一个带着围裙看上去有五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拿起放在赵明远眼前的茶壶轻呼了一声:“哟,先生您的茶都凉了,都怪我忘了,我再去给您泡壶新的吧。”
赵明远将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不必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先生,您从下午一点就坐在这里,到了用餐时间也没叫我做饭,这一时间我还真不敢走呢。”她温柔地笑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反而叫她添了温婉的气质,话毕她弯下腰熟练整理着散落在茶几上报纸和文件。
赵笙领着文琪坐在另一排沙发上,他冷眼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
还是那点伎俩,赵笙心里了然,不屑地撇开脸身子往沙发上一靠。
明知道是故意说给他两人听的,文琪却还是不由得听进了心里,原本自然垂放在大腿上的手也变得无措,交握松开来回几次都不自在。
正当文琪尴尬慌张到头脑发热鼻尖冒汗的时候,身侧忽然伸出只大手横到身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心,他诧异地抬眼看向赵笙,用力想要抽手却被赵笙死死地握住,顺着指缝嵌进去十指相扣。
赵笙见文琪安分了才抬眼打量茶几旁的女人:“张姨,您这记性也真够好的,茶凉了不记得换反倒记得赵先生从几点开始坐在这儿。”
张姨拿着文件的手愣在了半空,她看见赵笙眼底明晃晃的轻蔑,顿时觉得手中薄薄的纸张变成了烫手山芋。
“小赵先生,”张姨干笑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很久没尝过张姨的手艺了吧。”
赵笙扬眉佯装诧异,眼睛有意无意往赵明远越来越沉的脸色上看:“主人家都没开口留客,我哪敢啊。”
文琪听得心惊,紧了一下赵笙的手。
“赵笙,越来越没规矩了,”赵明远沉声低斥,他转头朝着僵在一旁的张姨说,“去准备晚饭吧。”
张姨点头脆生应道:“诶,好。”
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拐角,赵明远才收回视线:“你又何苦给她脸色看,自你奶奶去后她在我身边数十年……”
“好了,”赵笙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有事说事。”
赵明远哽在喉口的责备与说教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轻叹了口气:“你已经四年没回过家了,阿笙爷爷也老了。”
“我看你挺好的,”赵笙横眼上下打量他,“上个月经济版面头条不还是赵氏董事长为遗产股份上诉法庭吗?”
赵明远最明白赵笙吃软不吃硬的人但他的骄傲是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对一个晚辈低头,四年的冷淡处之换来赵明远话说到这份上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场面一度降到了冰点。
赵笙看出了他因挂不住脸的窘迫和怒意,知道今天这一趟还是白走了,他拉起文琪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明远:“既然如此,我想我与赵老先生之间也没什么可谈了,这就先走……”
“走之前去趟书房,你爸还在等你。”赵明远抬眼看向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忽然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赵笙忽然就噤了声,凌厉张扬的目光先是一怔然后慢慢暗淡下来,握着文琪的手变得无力。
就在赵笙的手滑落之际,文琪用力反握:“快去吧,赵叔叔肯定等你很久了。”
气氛沉寂了许久,连赵明远都快以为赵笙又要大闹一场时,却听见赵笙低声应了一句。
“嗯。”
赵明远静静地坐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流露出伤感的神色,等他看向赵笙时,赵笙已经从情绪中抽离对着他身侧的年轻男人勉强一笑并伸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笙甚至还有心思去安慰别人,这一幕让赵明远略感诧异,他真切地看见了赵笙身上前所未有的改变。
他往旋梯走去时脚步有些沉重,顺带着将文琪的心也跟着拽了下去。
文琪曾听赵伽说过她哥哥,也就是赵笙父亲的过往,当时只当八卦听听,没成想现在回忆起来却泛出满嘴的苦涩。
真实的豪门并没有那么多商业联姻,更何况当时权力争斗的中心尚在赵明远一辈人身上,赵礼珏一边听着赵明远的安排一边乐得清闲,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了欧洲到处游玩当个采风画家,在一次法国行中遇到了他的初恋。
对方是个会弹吉他的街头艺人,一头卷曲光泽的金发和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眸被冬日的暖阳照得格外耀眼,他低头浅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只那一个瞬间赵礼珏便彻底忘不了他。
后来他们相知、相恋,生活平静又幸福,直到公寓里响起的一通电话彻底搅乱了两人的生活。
赵明远出了场车祸虽然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伤势也并不严重,但此次事件让本就动荡的赵氏股市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媒体大肆宣扬报道下,赵礼珏不得不回国一边应对老太爷一边照顾赵明远。
赵礼珏在国内待了近半年,虽并未提分手的事但是两人还是在远隔大洋的距离中一点点消磨了热情与爱意,在一日日的平淡中渐渐失去了联络。
后来的生活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相亲、结婚、生子,这段尘封的记忆一直到赵笙十岁的生日晚会那一夜才被重新启封。
赵笙的母亲从赵礼珏书房中存放各式的明信片中窥到了与她相敬如宾的丈夫的过往,她甚至发现在赵笙出生后丈夫还曾有一段时间与那个男人有过来往,好几次去法国出差都在那个男人的公寓里过的夜。
肖昔年也是知识女青年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离了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赵家。
一夜之间父母离异,母亲人间蒸发父亲剃头出家,整个商界看够了赵家笑话,承受痛苦的却是刚满十岁的赵笙。
大人们永远想象不到小孩子无所顾忌的恶,即便赵笙偶尔提及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只当是孩子间玩闹,这种话就更传不到日理万机的赵明远的耳朵里,以至于赵笙长到二十多岁,赵明远甚至都不知道当年那个礼貌乖巧的小男孩什么时候对他只剩下冷言冷语嘲讽挖苦,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外表凶狠的赵笙内心到底有怎样一片花园。
“文先生,喝茶。”
赵明远沙哑的声音将文琪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回神转过身子朝老人点头致意,看向眼前摆好的茶水还荡着一圈圈水纹,不知为何内心忽然升起一丝厌恶的情绪,很难捕捉但文琪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这个四处规整的老宅看似儒雅随和的老人的不满。
文琪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即便不喜欢茶水苦涩的味道也勉强撑过脸上的面子。
“文先生不必太过拘谨,”赵明远唇角皱纹渐深,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我听说文先生是……文艺工作者?”
“算不上什么文艺工作者,只是没什么名气的歌手罢了,您抬举了。”
赵明远听文琪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抬头多看了一眼,他点点头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水:“文先生谦虚了,你的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青城有名的律师,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只是不知道怎么会让文先生往娱乐圈发展?”
“家父家母非常开明,”文琪眼帘微抬,看向赵明远意有所指道,“并不会对我的生活过多干预。”
赵明远笑了:“即便是喜欢同性?”
他见文琪沉默脸上的笑意又大了几分,悠悠地端起茶啜了一口:“赵笙从小做事就是三分热度,但他还年轻只有二十三岁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可文先生——我记得你过了年也有三十四了吧。”
“演艺圈最不缺的就是新人,年轻帅气的,才华横溢的,”赵明远干薄的嘴唇微动将人中拉得更长,“我认识一家青城人家,家里是从政的家风也很不错,那家女孩跟你很般配……”
“谢谢你,赵老先生,”文琪看着他略带喜色又含着“如我所料”的轻蔑脸庞,心情坠到了最低点,“正如您所说今年我已经三十多岁却一事无成,唯一有点起色的事业也毁于一旦,好女孩跟我结婚也只会让她跟着我一起降低生活水平,还是等赵笙什么时候喜新厌旧把我抛弃了再说吧。”
赵明远听出来他话里的不满和嘲弄,却也只是挑了挑眉:“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想好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张简约的纯黑名片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文琪在这一瞬间才彻底意识到他有钱人的区别,他费尽苦心在社会上里摸爬滚打半生,都不如赵明远三个大字好使。
赵笙推开那扇门之前曾幻想过无数次,再一次见面会是怎样一幅场景,没想到一等就是十多年。
刚满十岁时赵笙会趴在窗口越过一排树看着马路上来往的汽车,心里憧憬着,握住他的手教他画画的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要带着爸爸去家长会,去期末表彰会,去运动会……
后来赵笙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如果那个男人回来他该用怎样刻薄的言语才疏解自己这些年的不满,并大声地告诉他赶紧从自己的眼前滚开,没有他这个爸爸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而现在赵笙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的,男人身形比之记忆中清瘦不少,一身浅灰色僧袍与现代化的房间格格不入,佛珠被拨弄发出的清脆声响忽然停住了,赵笙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阿笙,”赵礼珏缓缓转过身来,“你来了。”
“嗯……咳,”赵笙轻应声音里带了点哽咽,他转身关上房门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回来了。”
他站得远远地,双眼闪躲着不愿直视赵礼珏已经衰老的脸庞。
赵礼珏看着身形轮廓都趋近成熟的青年心里有些酸涩,他忍不住走近了两步:“你爷爷叫我回来劝劝你。”
“那你说吧,我听着呢。”赵笙面色微冷,修长的双腿交叠斜靠在门上看他。
赵礼珏苦笑了一声:“我还哪来的资格管你,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问问你,你妈妈她……”
“她过得很好,前不久刚跟我通过电话,”赵笙淡淡地应道,他眼看着赵礼珏像是猛松了一口气却觉得无比好笑,“你既然担心她当初又何必做出那种事情,这些年从不露面,在我面前这副做派又给谁看?”
赵礼珏被斥得一震,过了许久也没有恼怒的情绪,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我和你妈妈虽然没有爱情,但终究是我欺骗了她,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的。”
“所以你知道她过得好,就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
“不,当然不是,”赵礼珏猛然抬起头来,“如果我当年能有所担当负起责任,她和……他,也不会因为我受到伤害。阿笙,时间到了我必须要走了。”
他顿了一顿满脸郑重地看向赵笙继续说道:“你的事我无权过问一个字,今天我来也是希望你不要走了我的老路。”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赵笙皱起眉头,“什么叫时间到了。”
赵珏提起手串:“得回寺里了,我待得太久容易被记者发现。”
赵笙眼眸微张不可思议地问道:“所以,一切都是因为赵明远是不是?”
“想要真正拥有自己的生活,就要远离赵家的桎梏和掌控,”赵珏不置可否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微微颔首,“阿笙,你比我要聪明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