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笙下楼时神情还有些恍惚一直沉浸在刚刚的谈话里,直到走近客厅才骤然发现文琪和赵明远平静的气氛下涌动着暗流,两人像是憋着股劲似的,文琪甚至没有发现他已经走到身边。
赵笙扫了眼正在看经济日报的赵明远,后者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朝他投来,一抬头却只能看见赵笙高大的背影。他微弯下腰身,掌心握着年轻男人的手腕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赵明远眉心的褶皱深了些,片刻就移开了目光。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却带了丝凉意,文琪回过神来转了转有些酸涩的眼睛,利落起身拍拍衣服褶子:“行,回吧。”
全然不见刚刚紧张不安和无措,赵笙看着文琪绕过沙发的背影微微扬眉,抬脚大步跟了上去。
“想吃什么?”两人并肩后赵笙的步伐慢了下来扭头看着文琪的侧脸,眼角眉梢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大门缓缓打开,文琪望着已经慢慢黑下来的天说道:“去吃——肋眼牛排吧。”
男人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勾得赵笙心痒。
“好。”
关上车窗的最后一丝缝隙,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赵笙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文琪,他盯了半晌,文琪却依旧不动如山脸上也没有半点不自在的神色,甚至还和着电台里放的歌轻哼了起来。
视线掠过路边一盏盏飞速倒退的路灯,闭眼时留下暖黄的灯晕,赵笙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侧过身子左手手肘抵着靠背把上身撑了起来。
“老头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文琪撇了赵笙一眼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他扶稳方向盘右手从衣兜里掏出张名片随意地丢了过去:“喏,说要给我介绍相亲呢。”
赵笙捞起名片嘴唇紧抿低头着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把名片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装着若无其事淡淡地问道:“那你怎么回他的?”
文琪掌根抵在方向盘上方,修长的手指虚虚地点晃跟着歌打起节拍:“嗯……”
赵笙皱起眉头,抬手用力一点直接把电台广播关了清静,他双手环抱胸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
“我说,等什么时候赵笙玩腻了,就去找他。”
车里安静得吓人,等文琪扭头去看赵笙的脸色他才意识到这玩笑好像开大了,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哑然失声。像是一头扎进冰冷泳池里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堵住文琪的口鼻,他脚下下意识松了油门。
“说的什么话,把自己当什么了。”赵笙的声线明显低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低声抱怨,但他始终没有扭头看向文琪,靠在头枕上微微抬头看着前面不远处闪着倒计时的红绿灯。
“抱,抱歉……”
赵笙双手揣在大衣兜里,食指和大拇指不自觉地碾着被他揉皱的名片:“是不是他拿你当艺人的事嘲讽你了?”
文琪有些惊讶,其实他自己并不在意所以才能把玩笑话说得那么顺嘴,只是没想到赵笙居然能这么快速地猜到事情始末,甚至开始为他鸣不平。
“他这个人在高位久了就总以为用钱就能拿捏别人,随便摆布别人的人生,”赵笙转头对上文琪时不时瞟来的眼睛,他面带愧意轻叹口气停了好几秒郑重其事地对文琪说道,“该抱歉的应该是我才是。”
“这有什么的我都习惯了,况且说这话的也不是你,你可对我有什么可抱歉的。”文琪难得见他这般正经反而不习惯,言辞闪烁糊弄了两声便闭了嘴,打着方向盘往地下车库里开。
人总是被分为三六九等,文琪能够理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赵明远藐视众生的高傲,也明白父母作为知识分子的清高,其实赵明远说得也不全都是错,他看事情的确狠辣,一句话就能戳中文琪经年来不敢触碰的痛点和一直回避深藏于心的担忧。
拦车杆缓缓升起的间隙里,文琪用余光悄悄扫过坐在一旁的赵笙,一向自诩洒脱的他这时却也不免心头苦涩,在舌尖来回打转几次的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保证是最廉价的东西,更何况是急于证明冲动下的年轻人轻而易举说出来的保证,他活了三十多年怎么会不明白。原来最推崇及时行乐有酒须尽欢的人,现在却畏首畏尾前瞻后顾地考虑起未来以后如何,文琪都在心里怀疑自己到底怎么了。
虽然元旦刚过但是还是有很多附近的人在这里逛街吃饭,这个时间段剩给文琪的车位都有些刁钻。忙碌于倒车镜与倒车影像之间,又在千丝万缕的思绪的牵扯之下,文琪根本没有发现赵笙盯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
观光电梯缓缓上行时能清楚地把城市夜景收揽眼底,两人并排站着不经意间手背相抵,赵笙轻咳一声,手心一翻迅速地扣入缝隙握了个满手。
文琪忍不住垂眼看去,他的手自然垂下指尖微微弯曲,而赵笙的手不松不紧地收拢,指腹轻按在他的手背上让两人的掌心紧贴,带着薄茧的宽大掌心格外暖和。
“走了,”赵笙轻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发什么愣。”
看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外,入座和离席的客人,端着餐盘穿梭的服务员,站在电梯门口穿着西装小马甲的迎宾,人来人往,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往电梯中的两人瞟。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情侣餐厅的电梯间里,即便文琪不是公众人物那也是备受关注的,这次再来就与第一次来的无知无畏又大不相同了。
“欢迎光临~”门口的迎宾已经堆上笑容做出请的姿势了。
赵笙一手抵着电梯门一手牵着文琪但没有施力催促。
文琪扫视一圈投来的目光大多淡去了好奇和探索,他率先抬步走出电梯间,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服务员说:“两位。”
“有包间吗?”跟在身后的赵笙忽然补了一句。
服务员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这边请。”
“嗯?”文琪有些吃惊他低声问道,“这家餐厅以江景出名,怎么不坐大堂吃?”
“上次不是已经看过了?"赵笙环顾一周,看向大落地窗外亮眼夺目的灯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再说你都觉得不自在了干嘛不坐包间,里面还清净。”
文琪仿佛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握赵笙的手也紧了些。
”这是菜单二位先看看,点好了可以立即叫我。”
赵笙随手拿了菜单翻了两页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往文琪脸上瞟,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曾经宋席泡妞用的烂招,里面不乏浪漫情侣餐厅,漂亮的花束,闪亮的钻石项链手链,赵笙懊恼地皱了眉。
这些东西跟文琪似乎都搭不上边。
“哟,用的还都是鲜花,”文琪俯下头托着花闻了闻,“怪不得收费高呢。”
赵笙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更加顾不上菜单里有什么了,他装模做样地翻了两页才出声问道:“你喜欢?”
说着他把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指腹轻滑打下一串字——订一束花,现在能送到……
"嗐,中看不中用,”文琪摆了摆手,眯起眼睛一脸嫌弃的样子,“现在男人泡小姑娘也就那点手段,我本科的时候隔壁班那傻缺送人女孩一支要开败了的花,约会吃饭点一盘意面两个人分着吃,后来闹掰了女生才知道那束花还是那傻缺在学校花坛里摘的。”
“没钱追什么女孩,”文琪讲得起了劲,没有发现黑了脸吃了瘪的赵笙默默把手机塞回了兜里,“是我,那高低先来一车玫瑰花,什么钻石包包纪念日礼物送了再说,总得让人家知道你在意她,人家才乐意跟你谈是吧。”
“你还挺会?”赵笙挑眉看着他。
“经验之谈,都是经验之谈,”文琪乐了,笑盈盈的眼正好对上赵笙的目光,“呃……诶,你选好了没,我要饿死了。”
他微微起身伸手抢过赵笙手里的菜单,发现菜单被翻到甜点区的最后一页,文琪抬眼瞥了眼赵笙,把菜单翻过来重新看了起来:“你吃什么?”
“嗯,要一份黑胡椒意面……”赵笙连菜单都没看进去哪里还记得什么菜品,他随口应了一句,正想提起刚刚说的牛肋眼就见文琪忽然抬头,赵笙噤了声等他开口。
“然后——咱们分着吃?”文琪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犹豫。
赵笙瞳孔都放大了,他愣了半晌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拐着弯骂我傻缺呢?”
“原来你在听啊,”文琪轻笑了一声,他抬眼询问道,“你要不要开瓶酒?今晚我开车。”
“你看我喝能忍得住吗?”赵笙反问。
“忍不住也得忍啊,谁叫我家阿笙今天这么懂事,知道疼人了,”文琪笑着假意轻叹了口气,把菜单合上倾身靠近补了一句,“也算是给你的奖励。”
灯光下他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显灿然,赵笙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脸热,扭头避开文琪的目光脱掉身上的大衣:“这算什么奖励,算了吧——省得某些人口是心非的到时候又嘴馋,我可没那精力。”
原本些许凝滞沉闷的氛围经过这么一闹终于轻松了不少,两人相视一笑,忽然觉得实在幼稚又格外有趣。
阴霾一扫而空,刀叉下的意面也似乎好吃了许多,文琪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把东西吃了个干净,赵笙略带惊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闷头吃虾。
想不到人瘦得跟纸片似的,这么能吃。
“看什么,”文琪朝椅背一靠,懒懒散散说道,“不用身材管理了还不许我大吃一顿?”
赵笙抬手给他倒了杯水:“这倒不是,要不下次咱们不吃西餐了?”
“你不会还真是那个傻缺吧”文琪带着怀疑的目光看他,他直起身子大手一挥,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把钱包拿出来拍在桌子上,“那也行,换我泡你一样的。”
赵笙笑而不语,把自己眼前那份牛肋眼往他那边一推:“钱倒不是问题,我是怕上了十份牛肋眼你也吃不饱。”
用酱汁和新鲜菜叶装点的浅低敞口西餐盘里,一小份还冒着热气的牛肋眼被切得整齐。文琪有些尴尬,当初他选这家餐厅不过就是想着宰一宰这个觊觎小嫂子的愣头青,谁知道这种高档餐厅还真是跟玫瑰花似的中看不中用,专门用来哄情人的。
他还没来得及把肋眼牛排推回去就看见赵笙招来服务员又加了好几样,文琪心里略算了算都觉得肉疼,碍着面子也只能等服务员出去才敢开口。
“怎么还点那么多,我都吃得已经差不多饱了。”
赵笙挑了挑眉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你是饱了,鹅肝和鱼子酱我可一口都没尝到。”
“下次不来了,”文琪讪讪一笑,“不来了。”
路边的树上已经挂上了红色绒布做的小灯笼,一闪一闪的小彩灯把树枝的走势一点点勾勒描绘出来,文琪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站在路肩上的赵笙,灰色大衣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挺拔沉稳。
他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赵笙付了钱,提着一个装了袋的大红薯快步绕过车头,他一进来就带了刺骨的冷气,可没一会红薯的香甜就扑鼻而来,文琪深吸了口气,鼻尖充盈着烤红薯的香气,甜丝丝的暖烘烘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忍不住伸手去接却被赵笙缩手一躲。
“有点烫。”
文琪无奈地笑了,他把手指头上练吉他留下的老茧伸给赵笙看:“你觉得我怕吗?”
赵笙置若罔闻,迅速地把红薯皮剥了一半塞进他手里:“你不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红薯当前,文琪也懒得跟他争,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笙无奈,开始环顾起四周来。
这条马路是单行道,两旁都是些还没拆迁的老房子。
到这来还是文琪指的路,听他说,这里离他的工作室不远,每次写完歌录好音,不管多晚他都会从后门偷溜出来绕道到这里。
也不知道提前看看时间,来晚了大爷收摊了就悻悻回家,要是正巧赶上了就多买两个。
车停在昏黄的路灯下,赵笙抬头看着发黄的树叶缓缓落在挡风玻璃上,他心头一热,转头问道:“要不,我们去领证吧?”
安静的车里赵笙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间,他佩服、懊恼、惊讶于自己的冲动,万般情绪闪过却没有一点后悔,赵笙甚至开始紧张得流汗,他垂下眼的那一刻听到小声的——
“好啊。”
嘴里被塞了一大口热腾腾的红薯,刚一入口就化开了,赵笙永远记得这个味道,他从没吃过这么甜的烤红薯。
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独自忙碌的大爷收拾着东西,骑上笨重的三轮车慢悠悠地远去直到吱呀吱呀的声音也被黑夜吞没,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吉普却迟迟没有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