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京姥爷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真的把厉涛歌当成自己弟子的话,也感慨的夸了他许多。这些往日会让厉涛歌受宠若惊的话进到耳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话,那么模糊而不真切。
厉涛歌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容器为什么会有自己的思想呢?
那段时间,2021年10月前短暂的几个月里的记忆,是如此遥远而朦胧。在那些记忆片段里,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跟着剧本旋转,没有意识,没有思考能力。
可,那些“记忆”,确实又是他的记忆。
是他真的做过那些事情,是他对着近在咫尺的哭泣到浑身发抖的白岐玉,安慰他不要怕。
他用小刀给白岐玉傻乎乎的削了苹果的小王冠,又与他约定一起做属于他们的Frookyln。然后,他为了他在地下水道玩命的奔跑,然后……
他忘记了他。互相忘记。
他做的是不发自他意愿的事情,拥有的是不属于他该有的情感,可嘲讽的是,搞笑的是,这些统统不该存在的事情,却如此的,让他感到真实。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啊……”厉涛歌痛苦的低吼,“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为什么……”
他怔愣的去摸自己的头发,因为要维持端庄沉毅的“堂主”形象,早在二十年前就剪短了。
曾经似乎留过的扎染的狼尾长发,已经遥远到想不起来模样了。
他又去摸自己的耳朵,冰凉的手指刺的耳垂发冷,上面的耳洞早就长好了。
镜子里,是一个严肃、刻板的男人,虽然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实则是五十多的人了。
他试图摆出肆意不羁的“涛哥”的模样,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丑陋。
他前所未有的意识到,消失的白岐玉所认识的厉涛歌,还有他想通过白岐玉寻找回的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假的就是假的。逝去的也不会再返。”他轻轻地说,“这些道理我难道不懂吗?这么多年来,我比谁都懂啊。可我就是……”
“就是很想再见见你,仅此而已。”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风吹过浓密的爬山虎叶,发出同样困惑的哭声。
次周,孔寒提着大小礼品,毕恭毕敬的前来道谢。
其实香客们的这种心态除了感谢,更多是敬畏和图心安。拒绝了反而会让他们多想。厉涛歌让裴世钟挑拣了值钱还回去,普通的红花表里就留下了。
厉涛歌忙,也不愿再见故人,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可孔寒的脚踏在门槛上,竟是又返回来了。
“昨晚,我做了个很怪的梦。倒不是恐怖的,就是觉得,或许也要告诉您一声……”
“我梦到了白岐玉。”他说,“他……”
厉涛歌眸光一颤,顾不得什么家主的威仪,焦急的抓住他的手:“他说什么?”
“他说……”
孔寒肥硕的脸突然开始“融化”。
像是一大坨上好的肥肉被蒸熟、烤化,那些白花花的脂肪融化成细腻的流体,逐步从骨骼脱落、剥离……
这场景应该是极其惊悚的,那厉涛歌却看得目不转睛。
因为那张正在重塑的脸……好像是……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几秒,一帧一帧极其惊悚诡异的“变化”,在厉涛歌看来却漫长若一个世纪。
最终,镜头定格,雕塑完成,那些颜料质感的“白泥”,剥落掉不该有的,留下了该有的,塑化成了一张新的脸。
白岐玉。
厉涛歌的心激烈的跳了一下,他又一次见到了他的白雪公主。
他仍是记忆中那样白,白的发光,乌黑柔软的头发,红润的唇,像冰雪中盛放的花,又像波光粼粼的深海之上绽放的红阳。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他的眉眼中缀着一股真正的笑意。那种感染力十足的,慵懒昳丽的,只有发自内心感到幸福的人才会拥有的笑。
二人对视了许久,白岐玉轻轻眨了眨眼睛:“不请我进去吗?”
“请进,”厉涛歌卡顿的说,“请进。”
他们沉默的穿过蝉鸣阵阵的长廊,穿过绿荫斑驳的庭院,一前一后进入了主祭堂。
白岐玉走在前面,厉涛歌坠在后面。
厉涛歌有很多话想问,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位源京堂的堂主,靖德市的守门人,二十年之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不善言辞的时候。
看着前面反客为主的、好像在逛自家房间,东看看西看看的白岐玉,在这一刻,厉涛歌的心似乎回到了很远过去。
回到2021年10月2日,除秽仪式前的那一夜。他开车载着他,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狂奔,在晨光熹微的早市里购物。车载音响里播着《I’m callin’》,唱着“You know I’m coming for you”,白岐玉歪歪扭扭的睡着,他们的心中都抱有无限的希望。
白岐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修葺一新的,更加神圣威严的供桌,还有密密麻麻的,从天际倾落而下的,名单比记忆力愈发繁长的三尺三红布,许久都没说话。
突然,他很随意的一抬手,坐到了供桌上。
那些或陶瓷或金属的神像竟潮水般朝周围散去,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空给他极大的位置坐下。
而供桌上缓缓燃烧的香烛、线香、宝灯,也摇曳着剧烈燃烧起来。
一时间,祭堂火光大盛,明亮如昼。
在这片金红而梦幻的烛光花火里,白岐玉朝厉涛歌咯咯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你变了很多。我几乎要不认识你了。”
这句话,何尝不是厉涛歌想说的呢?
那些长久盘踞的苍白的恐惧与神经质不复存在,白岐玉浑身洋溢着一种燥热的朝气,是风拂过夏季大地的气息。
他的皮肤却是水润的,嫩的似乎能按出水来,如果以植物的审美来看,他被养护的非常好。
“你也变了很多。”厉涛歌嗓音低哑的说,“我很高兴你的变化是好的。”
“你的难道就不好么?金钱、地位、修行……你拥有很多东西了。”
厉涛歌苦笑着摇头:“很多我不想要的东西。”
白岐玉垂下眼睫,把玩起自己的手指。
他坐的高,厉涛歌需要昂着头,能看清他的脸。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灯光太盛,那些烛光火影竟然能透过白岐玉去。
“我听了源京姥爷说你的故事。”厉涛歌压抑着心中的不安,“你……现在还没有实体?”
白岐玉痛快的给了他答案:“他说的没错。这次我出来,一是有点私事,二是听到了你在想我。想来看看你”
厉涛歌的心剧烈一跳。
他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理应高兴的,但现在,他还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已经二十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实体?……我是说,有没有地方我能帮到你?比如帮你传播信仰?”
白岐玉倒是没料到,厉涛歌会单刀直入的这么说。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因为面前人曾经是他的“涛哥”。
“要说没有,那肯定是客套。”他翘起腿,颇有些洒脱的靠在墙上,“不过,你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搞得像我来找你很别有用心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厉涛歌赶紧解释,“我就是想说,你看,现在源京堂主事人是我,源京姥爷也是你的信徒……你不用过多的顾虑和客气……”
说到最后,厉涛歌闭上了嘴。
剪得很整齐的短发下,耳洞全数愈合的耳垂微微泛红。
修行的原因,他快五十了,容貌与身材仍一直维持在三十上下的模样。而逆天行道者的五弊三缺,他似乎也逃脱了束缚。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修行者,是要修满大功德,享阴福的,甚至说不定能成“人神”。
他从未把世俗的夸赞放在心上,可现在,他才前所未有的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尚不是垂垂老矣的模样再与故人相见,这太悲哀了。
“我只是想说……”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说,“我很乐意帮到你。我一直都、永远都,很乐意帮你。”
他抬起眼,让那些一直寻找表达方式的、过于复杂的情绪倾泻而出。
“祂曾经操控过我的意识,对吧?其实几年前,我大约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这几天解封记忆后才确定的。我们都知道,祂不是我,我也不是祂,但是……但是那些感情、那些真心想为你好的举动,就算没有祂,我也会做的。”
白岐玉睫毛一颤:“涛哥……”
“你看,二十年后,你记起了一切,你是神或者更高级的存在,中二的我追捧过得克苏鲁里一类的高级生物,但你还会喊我一声‘涛哥’。”
“因为你就是你,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变成别人,你就是答应过我一起为kaico寻找frooklyn的好朋友,我认识的那个前途无限的文案策划,白岐玉。”
“你没有变,我也就不会变。”
“阿白,我向你承诺,只要你还喊我一声涛哥,当你呼唤这个名字,我就一定会帮你。”
白岐玉的眼眶,细微的泛了红。
他坐在灼灼烛光中,那些跳跃的畸形的光影在天花板上赤红一片,像金红色的虚拟的海洋。
厉涛歌或许以为他在装模作样,在摆神的谱,可事实是,他只能坐在这里。
没有这些大地的子民们自愿拱让的香火,他尚还不能在本体之外显形。一旦跳出这片供奉的香火,他的身影便不复存在。
变幻成孔寒的模样恶作剧,就已经用尽了他的神力。
他很小幅度的擦着眼角,祈祷自己软弱的、败坏形象的泪水不要让厉涛歌看到,可他忍不住,还是很大声的哭了出来。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阔别二十余年的怀念与喜悦。
“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沉睡、进食、沉睡、进食……重复这个过程,没有几次醒来的时候。”他哽咽地说,“我确实过得很好,被祂照顾的很好,但是……”
他“但是”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说。
厉涛歌心疼的递给他手帕,他接过,很不礼貌的擤了个鼻涕泡。
“还有刚才你说的,”他转移话题,“什么叫我喊你一声涛哥你才会帮我啊?我不喊就不帮我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岐玉横眉竖眼的瞪了一会儿厉涛歌,许久,二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厉涛歌没有追问“但是”后面的内容,白岐玉也没有继续说消失的二十年里其他的部分,他们隔着火光,只聊那些快乐的事情。
“……靖德市老城区几乎全换了面貌了。我家那边也拆迁了。”
“不是有个711商场吗,我还挺喜欢地下一楼那家欧包店呢。也没了?”
“早倒闭了。日本人的产业能开多久?现在是商住一体楼了,下面美食步行街,上面青年公寓。”
“听着很棒……”
谈到拆迁,又谈到孔寒和孔寒的爷爷,白岐玉也不忍唏嘘:
“很多人不知道,他们送上的自以为‘奉献全部’的礼物,例如生命、例如他人的生命,神其实是厌恶甚至不屑的……人类的生命只对于人类自己才宝贵,在神面前什么都不是。至于神自己,他们又一定是拥有美好品德的生物吗?谈及合作,无非是利益纠纷、优势互换……好好活着、努力活出价值,再将信仰返还给神,这就是最棒的供品了。”
厉涛歌目光温柔的看着他,说,你总说神下\流卑鄙,可在我看来,你就不是。你就是人类一贯幻想的仁慈又美丽的神,你就是好的。
“夸我没用,”白岐玉有些羞赫的撇过脸去,“我现在帮不了任何人。”
厉涛歌知道他脸皮薄,转移了话题:“你猜凌霄最后和谁在一起了?”
“那个分分合合三次的前男友?不对,既然你这么问,答案肯定很离谱……不会是戚戎吧!”
厉涛歌笑了:“有点接近了,但不对。是程序小谢。”
白岐玉震惊:“小谢是gay?!他不是一个月30套格子衫换着穿吗,怎么看都是直男吧?”
厉涛歌耸肩:“而且还是小谢追的凌霄。”
白岐玉震惊了一会儿,又问起戚戎:“戚哥呢?他的新项目成了吗?”
“成了,爆款,2024年最佳制作奖。后来他还研发了一个主机大作,卖了几百万套。可惜海外媒体故意压分,海外表现一般。但也够他实现研发资金自由了。”
“太好了,”白岐玉发自内心的感慨,“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成功。现在呢,他还在做游戏吗?”
厉涛歌摇头:“五六年前就不做了,转投资方了,是几家黑马公司的股东。前年他开了一家连锁桌游店,叫Blue Car,回归最原始的游戏形式了。”
那一天,他们聊到通宵,聊到第二日艳阳高照,鸟儿从寂静转向聒噪。
火光因燃料不足而逐渐熄灭,在燃尽的烛头与零落的香灰中,白岐玉的身形愈发模糊起来。
柔软的黑发透出墙壁的惨白,白皙的容颜像断了的信号,不时扭曲、虚化着,再也无法掩盖他的如今的衰颓。
“我要走了,涛哥。”他弯着眼睛,眼角还是红的,“下次……下次再见咯。”
“这么快?”
“嗯。”
厉涛歌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眼前人只剩了一层虚影,一层薄薄的、玻璃纸一样的虚影。那笑容还是很幸福,只是愈发虚幻了。
“好,”他嗓音沙哑,“下次……见。”
白岐玉伸出手,似乎也想再说什么,可他的手刚一脱出火光,便泡沫般破碎了。
他也没能再触碰到他的涛哥。
“看来,我真的要走了……我走后,你不会背着我哭吧?”
厉涛歌故作轻松的笑骂他:“赶紧走!”
“那,再见了哦。”
火光猛地爆闪一下,“砰”的几声,数十个七彩琉璃宝灯震碎,线香倾倒,蜡烛熄灭。
神圣的香薰味儿冷了,高而空阔的主祭室变得昏暗,只有那些挪动了位置的神像没有归位。
厉涛歌知道,白岐玉走了。
说是再见,他又怎么不清楚,再见应该是再也不见了。
看着一地的狼藉与彷徨,厉涛歌喉头是溺水般的酸涩,他似乎不在祭堂,而是正陷在又冰又重的水里,污秽冰冷的水正从口鼻间争先恐后的进入,然后就是下潜,下潜……
“……小裴,”他说,“联系上次做三尺三的商家,我要谈个单子。”
“好嘞!”
听着屋内厉涛歌自言自语了一夜,裴世钟也一宿没敢阖眼。
本能的应下后,他又意识到不对:“陷在这一副不是九月九刚做的吗?难道又有新仙家做客堂口了?”
“是,也不是。”厉涛歌的声音像一场无法抒发的哭泣,“但我想,源京姥爷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
次周,所有来堂口的香客,都注意到了明显的变化。
那条从天际倾斜下的红毯,三尺三点名簿,最中央的“神名”,换了。
不再是那个圈圈绕绕、晦涩扭曲的字符,而是三个端正、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一口喊出的楷体汉字。
“白岐玉”。
“冒昧问下,白岐玉是……是源京姥爷的俗名吗?还有,源京堂怎么改名为太岁堂了啊?”一位香客忍不住问。
而所有的弟马都热心又亲切的给有疑惑的香客解释,这位白岐玉,不是堂口的仙家,却又比任何一位仙家更尊贵、更仁慈,更会倾听所有人的苦难与求助。
它是大地的主人,秩序与纯净的维护者,森林与植物之首,太岁爷。
一个高挑艳丽的人端详了一会儿高高的拱门上金光璀璨的“太岁堂”三个大字,推了推墨镜,嘴角含笑的离去。
“快点醒来吧……很多人都在等你呢。”
【作者有话说】
肝好痛QAQ,要亲亲抱抱才能继续肝!
接下来是小白苏醒后的番外了!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陪伴!
感谢在2022-02-10 18:43:53~2022-02-13 17:5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白川且奈、28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hedevil&deicide、阳台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川且奈 37瓶;X﹏X 30瓶;28、阿凝凝 10瓶;镭射巧克力 5瓶;雪碧加奶 3瓶;清梦来生 2瓶;霞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