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男人没得到回应, 便直直朝白岐玉走来。
逆着光,无法看清男人的神情,白岐玉紧张了一下, 却没动。
阴影洒下, 劲健的手臂像对待易碎物品一样,轻轻把白岐玉抱了起来。
白岐玉的心莫名的错跳了一拍。
渔夫的身上, 带着一股海边工作者常见的腥味儿, 那种热烘烘的海风的味道。
洁癖的太岁爷理应很讨厌这种“臭味”的,奇怪的是, 视线触及到揽着他的破旧背心外裸.露出的胳膊时, 他竟觉得这股腥味儿带着一股熟悉的安心感。
“你没事吧?”渔夫低声说,“你是被绑架了吗?还是……偷渡客?”
他垂下头,去看怀里缩着的东方人,黑发搭在额间,很柔弱的意味,让人萌生爱怜。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带着一股骄纵味儿,与柔弱感堪称矛盾, 正在悄悄盯着他。
“我可以跟你回去吗,”白岐玉很小声的说, 把自己伪装成小可怜,“我,我在躲人……不要让我被他们发现。”
于是,沉默寡言的渔夫没再多问一个字,便把白岐玉带回了家。
与其说“家”, 倒不如说一间破败的屋子:当然, 在白岐玉的世界观里, 这种东西被称为屋子的资格都没有。
砖房久年失修, 砖块被海风腐蚀的残缺不堪,仔细看去,还有老鼠留下的小洞。
主人也不是没进行补救,用木板、石头、废弃报纸等勉强糊着裂缝。可这些东西到底不能算建筑材料,海风和阳光仍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硬条件糟糕也就算了,里面家具也……一言难尽。
白岐玉震撼的看着家徒四壁的黑墙,努力让自己接受这儿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的事实。
也就是说,两个人一起住的话,别说一个人睡沙发了,想睡凳子都不可能!
白岐玉在短时间内,体会到了第二次“想要两眼一黑晕过去”的痛苦。
“忍住,忍住,贫苦渔夫的生活环境就是这样的……”白岐玉努力给自己洗脑,“就,有床就已经很不错了呢哈哈哈,而且家具少也有优点,呃,好打扫?”
并不好打扫。
沙子会随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钻进来,白岐玉透着反光,已经看到破木桌表层浮着一层土了!
他生无可恋的闭上眼,把头埋进渔夫哥的怀里。
渔夫对于怀中人像撒娇的举动一瞬僵硬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原地呆住了一秒,又忍不住垂下头看。
怀里的脑袋只能看到很可爱的发旋,还有碎发下莹白的一截脖子,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增。
渔夫哥喉咙发痒的动了动,僵硬的移开视线。
‘不能看,会忍不住下口。’他想,‘会吓到祂……祂脾气不好,会闹。’
他快步进屋,捞起浆洗的有些硬的另一件破背心,擦了擦唯一的桌子,把人轻轻放上去坐着。
然后是换床单、换枕巾,擦地……
白岐玉一开始还念着“做客之道”,“君子礼仪”,努力忍着洁癖,后来看渔夫闷头苦干却没有成果,不客气的指挥了起来。
“拿干抹布擦桌子能有用吗?弄湿了再擦!……而且窗子缝这么大,擦了又能管用几小时啊!先给我把缝堵上……不能用报纸堵!你刚换下来的床单撕碎了堵上!”
令白岐玉极速血压升高的打扫后,终于,这个小破屋,变成了它作为避风港该有的状态。
掺杂着腥味与沙尘的风不再涌来,阳光炙烤着漆黑的外墙,一片暖融融的浮金。
在这片金色里,渔夫哥蹲在角落里,处理打回来的藤壶,白岐玉则靠在干净整洁的床上,饶有兴趣的看渔夫处理藤壶。
他好像没有别的工具,还是用那把形状怪异的镰刀,远远看着,有种大刀阔斧的魄力。
被这样看猴似的视线盯了这么久,渔夫只抬过一次头,便耳垂发红的收回视线。
白岐玉就咯咯的笑,他也不知道笑什么,就觉得这傻大个真可爱。
来西大陆这么久,在这个小破房子里,心情竟然是最好的。真奇妙啊。
看了一会儿,白岐玉无聊了,两眼一转,开始使坏。
“你过来一点。离这么远我看不见。”
闻言,渔夫哥默默地站起来,拎着桶,往床前走了二十厘米,又蹲下继续闷头干活。
“还是太远,我还是看不见。”
渔夫就解释说:“……这东西味道大。你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白岐玉拉长声音,“啊,我懂了,你就是不想靠近我对吧。”
“不!不是,你这么白,这么干净,这东西脏。你要是无聊了,等我弄完,我给你捡贝壳玩。”
渔夫急的直接站了起来,努力朝坏心眼的白岐玉解释了半天,后者吃吃的笑,差点仰倒在床上。
怎么这么好逗!
似乎这才意识到白岐玉在使坏,渔夫不知所措的捏紧了镰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这样取笑他的东方人很可恶,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教训一顿这人的冲动,反而,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终于露出放松的笑,很开心。
莹白的皮肤在漏进来的阳光下熠熠发光,比最干净的鱼肚色还要纯净,是一种让人食欲大动的白。
渔夫又愣愣的咽了一下口水。
“好啦,你弄吧。”白岐玉见他不说话,以为委屈了,便收敛了一些,“哦对了,你打藤壶不是要给那个……生病的老亨利吃么?你不给他了?”
一桶藤壶,还有螃蟹,快被渔夫处理完了。
只见渔夫摇头:“给你吃。”
白岐玉倒也没有坏到抢生病老人的饭吃,再者,他也不太需要普通食物。
“我饭量很小的,吃不了这么多。你赶紧趁太阳没落山给人家送去。”
“不……”
“快点,”白岐玉瞪他,“不然别人知道后我成什么啦?你带了个人回家,结果老亨利的饭都没了?”
渔夫顿了顿,想明白个中原因,同意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鱼获处理好,从屋后扒出来一个小桶,把给老人的份儿放进去。
“镇上离这里20分钟远,你先休息一会,我很快回来。”男人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一起带回来。”
白岐玉其实不太爱吃海鲜。能吃,但不会专门去吃。
主要是那个脏东西每次来大陆找他,都带一堆海鲜特产。客人送都送了,白岐玉也不能看着食物坏掉,就吃了。
一来一去,那个晦气东西好像以为他爱吃海鲜,送的更勤了。那一段时间,白岐玉喝水都感觉有一股腥味儿。
看着陷入思绪的白岐玉,渔夫轻声问:“想起来要吃什么了吗?”
白岐玉愣了一下:“啊……没有。我是说,吃你弄回来的这些就行。新鲜。”
渔夫像是被夸奖的小孩一样,眼睛高兴的亮起来,又叮嘱了两句“别到处乱走”,拎着桶出门了。
看着渔夫大步离开,似乎急得不得了的身影,白岐玉嘴角的笑容一直很久都没退去。
……奇怪的人。但,很好。
不问他是谁就把他带回家,也不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那儿;村里镇里的,总该有怪力乱神的怪物妖精传说吧,不怕他是什么怪物和坏人的吗?
白岐玉又想到,自己也还没问人家叫什么呢。
“倒是我不礼貌了,”白岐玉每日三省吾身,“等他回来,问问他的名字,然后做个自我介绍。”
可这一等,竟是等到了太阳落山,男人都没回来。
白岐玉算着时间,就算走过去20分钟,回来20分钟,再给老头煮个饭20分钟,这也两倍的时间过去了。
“不会出事了吧?”他有点急躁,“一傻大个,能出什么事啊?”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急的鞋都没穿,直接瞬移出去。
他踩着微凉的沙子,朝着渔夫离去的方向走。
沙滩的夜晚很美,左手边,浓墨色的星空铺平在静静涌动的海面上,一切都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海浪的声音静谧的扑打着,沙滩好像延伸到没有边际的世界尽头。
白岐玉走着,走着,进入一片破旧小屋们组成的小镇。
灯火已经点燃,饭香、小孩子的叫嚷声温馨而喧闹,偶尔有人看到了他,露出或惊叹或惊艳的神情。不过,这小镇似乎常有外来者,交易或者别的什么,没人对他的出现表示惊讶。
白岐玉把整个小镇找了一圈,又返回来,再找一遍,也没看到男人。
于是,他拉住一个背后偷偷跟着的孩子之一:“你见过一个渔夫吗?”
那孩子一口豁牙,晒得黢黑,说话漏风:“嘿嘿,哥哥你好披亮啊。渔副?我们全次都是渔副,你找谁啊。”
“一个很高的渔夫,”白岐玉比划着,“比我高一个头。其他特征的话……呃,很帅?”
被抓住的小孩和其他小破孩子面面相觑:“你是说凯尔斯哥哥吗?”
“凯尔斯长什么样?”
“凯尔斯哥哥是次里最帅的渔副!”小孩认真的说,“你找他的话我带你去!”
于是,白岐玉就跟着一群小破孩子,像刚出生的小兽般,心怦怦跳的往村东头跑。
结果,村东头的房门一开,一个男的走了出来,并不是渔夫。有些脏的金发,深邃的面容,确实帅,但是比起渔夫,谁都能看出来差了一截。
“你确定他是最帅的?”白岐玉纳闷了,“也就一般吧?”
凯尔斯听了,也没感到冒犯,很质朴的笑了:“小孩们这么说我的啊?我也就一般吧。不过,咳,全村最帅这个称号我还是担得起的。”
再三和小孩们确认村里真的没有更帅的男人后,白岐玉尴尬地离开了村子。
破孩子们眼巴巴的想跟过来,被家长拎着耳朵抓回去,嚎啕大哭。
他一直走了很远,哭声和热闹的饭香才离他远去。
很吵,但还挺可爱的。
但……男人竟然不是这个村的?白岐玉看向来时的方向,心中浮现出疑惑。
他是沿着海岸线走的,不存在走偏的可能;20分钟左右的路程,距离也符合。
白岐玉真后悔刚才没问男人更多信息了。
继续找,还是回海边小屋等?
对于白岐玉来说,一周甚至一个月不进尘世的食物都没什么。至于睡眠,更不用遵循人类低等而羸弱的肉/体下规律而束缚的日出日落。
所以对他而言,渔夫回不回来,给不给他做饭,其实都不重要。
可是,渔夫答应了的……
白岐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海边小屋了。
犹豫的档儿,天已经黑了,醺红的夕阳悄然沉入海平线,四周的沙滩蒙上了灰暗的纱笼。
夜晚的沙滩更凉了,潮水涨了一些,来时的脚印已被覆盖。
白岐玉起了玩心,还是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冰凉的海水将他的腿冻得发寒。
离小屋几百米的时候,倏然间,他察觉到什么,猛地从昏暗的海水中抬起视线,一抹柔和的灯光在前方晕开。
“他回来了……?”
白岐玉的心又开始怦怦跳了。他快步朝灯光处跑去。
五十米的时候,他闻到鱼汤浓郁的香气。十米的时候,他听到鱼汤正在滚开的滋滋声。
拉开门,高大的男人正缩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用一柄长勺搅拌着奶白色的鱼汤。
“你……”
“你回来了,”男人没有问白岐玉去哪了,只招呼坐下,“再五分钟就可以吃了。”
白岐玉紧紧盯着他看:“我去找你了。我去了20分钟距离的那个村子,但是他们不认得你。”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你走反方向了吧。”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从门口一个破旧的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纸包。
与整个屋子的画风格格不入的精致油纸,然后,一双漂亮的皮鞋在男人小心展开纸包后露出来。
白岐玉一愣:“给我的?”
“嗯。”男人点头,“你试试。”
白岐玉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忘记穿鞋了。
破旧渔村么,很多人都不穿的。刚才遇到的小破孩子们都不穿,晒得漆黑的脚上全是老茧。
但这鞋……虽然不是上等的皮革,但从精细的手工来看,已经是男人能拿得出,或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拿得出的好东西了。
却是给他这个并不需要这东西的神的。
白岐玉喉咙有点发紧,他内疚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干嘛给我买啊?我不要!这鞋很贵吧?”他强硬的说,“明天,不,等会儿就退回去。”
男人沉默的垂下眼睛:“你不能没鞋穿。”
白岐玉刚又玩又跑的从海滩中回来,半个小腿都粘着砂砾和泥。但这样的不修边幅,也无法遮掩那双修长白腻的腿与脚的精致。
昏暗的灯光下,它们白的发光,像贵族们使用的羊脂玉,都是那种需要捧在手心欣赏和悉心爱护的东西。
见白岐玉沉着脸,拒绝接受,男人便朝他走来,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白岐玉惊了,朝后退去:“你别闹,我脚脏着呢!我说真的,你给我买这个不如给自己买点儿像样的家具!”
男人还是固执的摇头:“我不要家具。你穿。”
白岐玉急了:“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啊你就给我掏心窝子?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什么目的是好人是坏人吗,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骗过你啊?”
白岐玉说到这,见男人没有反应,觉得自己言重了,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可他又不是会给别人道歉的脾气,憋了一会儿,才声音很小的开口。
“总之,谢谢你,好意我心领了。我说话就这样,你别在意。但这双鞋我真不能收……”
男人还是不出声,只是在他面前捧着鞋子,很低的姿态,似乎白岐玉不收下他就不会起来了。
信徒做来习以为常的事情,男人现在这样做,却让白岐玉十分焦躁。
因为白岐玉对人的态度向来是你来我往的:简单来说,就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这样单纯的心理。
白岐玉叹了口气,还是让步了。
他从口袋里一摸,抓了一把金砂放在床头,然后抓过鞋子,也放在床头。
“好了,我收下就是了!”他恶狠狠地说,“这些金子是答谢。但是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了!”
渔夫英俊的面容出现了一抹温柔的笑容,看的白岐玉耳垂发烫。
在脾气很烂的漂亮青年恼羞成怒前,鱼汤有一次发出了滋滋的响声,男人急忙起身去关火,白岐玉才松了口气。
然后就是用餐,毫无意义的聊天,断电,然后睡觉。
九点多,正是都市里热闹的时光,但小镇断电后便没有什么夜生活,洗漱后就睡了。
渔夫的生活是枯燥的,除了谋生的劳累和维生的麻木外,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三十年。
像伺候神像一样伺候坏脾气的美丽人类,是那样折磨又幸福,渔夫与不知名字的“偷渡客”在破屋内生活了梦一般的三十年,然后,在一个夜晚突然生了重病,倒下不起,挣扎了两天就病死了。
明明前一日还那么壮,能出海给白岐玉钓鱿鱼,壮的像一条鲸鱼。
白岐玉帮渔夫下葬,然后小屋里也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随着最后一个笔画落下,白岐玉的指尖重重捏了一下钢笔,然后又松开,在羊皮卷上留下句号。
圆润而严丝合缝,是白岐玉书写时一贯的“完美”句号。
“啊……绝对不能让那家伙看到啊。”
他伸个懒腰,看向玄关。
三十分钟前,响起了一个一如既往礼貌的敲门声,三下。然后又一如既往的消失,仿佛从未有人驻足门口过。
如果没猜错的话——白岐玉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一支鲜花。
白岐玉“嘭”的把门关上。
“傻逼,谁喜欢花啊”,他骂道,“竟然送植物的生殖器官,耍流氓!”
骂完人,坏脾气的太岁爷开始用晚餐。
今晚的晚餐是白雪焰帮忙甄选的一大团甜甜蜜蜜的纠结又卑微的信仰。好好吃。
用完晚餐,天还没有彻底黑透,白岐玉发了一会儿呆,慢悠悠的处理了大袋的垃圾,回家时,还是把门口晾着的鲜花拿了进来。
“放久了引来果蝇的话,会影响邻居的。”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临近圣诞,这次花束的样式与往常都不一样,一共十一朵正红色与香槟色的玫瑰,然后是松球和巧克力。
“我又不喜欢巧克力……”
白岐玉嘴上嘟囔着,却走到阳台上,把花从玻璃纸中小心翼翼的拿出来,一一处理了根茎,插入玻璃花瓶里。
垃圾桶里,刚被替换下来的另一束玫瑰静静的躺着,随时间流逝,呈现出渐进的枯萎。
今天,是连续收到花的第七个星期日。
第一次看到门口的香槟玫瑰时,白岐玉是蒙的。作为一位浪漫主义,他这一辈子收到过太多的花,但不该是现在。
“那个作精这么快就屈服了?不会吧。”
去年,被日益作精的晦气东西气到,白岐玉孤身租了个房子。
为了安静,他租住的是老式小区,那种一层两户,整栋楼不超过六层的老楼,象征岁月的小广告和油漆糊了满墙。
小区里一共几十栋这样的矮楼,甚至还有自建的大平层。很难想象的寸金寸土的帝都还会存在这种建筑。
好处是,人烟味儿十足;坏处是,物业管理很混乱,门牌号都没有。
白岐玉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对门儿是一老大爷……也不像花的主人。
“那就是送错楼层了?”白岐玉望向昏沉沉的楼梯上方。
搬进这儿几月有余,深入简出的,白岐玉从未主动拜访过邻居。
楼上住着两男的,偶尔会遇到二人一起遛狗,那种肥到脂肪臃肿,感觉随时皮肤会爆炸的恶心肥狗。而且貌似有好几只,每一次看到的毛色都不太一样。
楼下则是一个瘦瘦的少妇,前几日,白岐玉刚把清理的垃圾扔出去,这少妇头发很凌乱的披着,很可怜的模样,怯生生的问“这些东西还要么”,白岐玉就直接送她了。
“会是这几个人的吗……”
白岐玉轻轻提起花的丝带,端详了几秒,便收回视线,朝楼下走去。
现在是傍晚8点,年轻女人在家。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更不好了,开门的一瞬间,屋子里的焦味儿朝外喷涌而出,像什么东西糊了。
白岐玉眼尖的瞥到,女人的左手死死背在身后,握着门把手的右手上,满是溃烂的黑疤。
“怎,怎么了……那些垃圾,您想要回去吗?”
“不是,”白岐玉三言两语说明来意,把花放在女人面前,“这是你的吗?”
女人愣住了。
突然收到巨大惊吓,不知所措的那种“愣”,还没等白岐玉再说什么,女人退后一步,猛地关上了门。
门关的太快,还夹住了女人的拖鞋,女人像是太慌张了,感觉不到痛似的,半截拖鞋卡在门缝上。
门内,则传来了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的声音,不是硬物那种清脆,倒像是一大个水气球炸了,“啪”流了一地。
白岐玉拿着花,好笑的往楼上走。
“弄得我和洪水猛兽一样……这晦气东西的眷族的胆子也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对付乐。”
远处,老式的钟声响起,沉沉砸了九下,最后一下落下时,正巧与楼上二人的关门声重叠。
高个儿一如既往不好惹的模样,长风衣;胖男人乐呵呵的,一脸白白腻腻的肉,泛着水一样的油光。
楼道灯亮起,白岐玉第一次看清他们家养的狗的模样。
浑身没毛,那种光溜溜的肉色,过于臃肿的肥肉与肌肉难受的挂在犬类纤细的骨架上,搭配比一般大型犬还要大一圈的体型,单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不适。
更不要提这狗的脸,或许是过于肥胖,五官比一般狗来得更小,死气沉沉的眼,耷拉的嘴角,还有流露着狡诈猥琐的眼神……
即使瞥过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那种黏腻的恶心感仍在心中挥之不去。
“遛狗啊”,白岐玉不掩饰厌恶,“这恶心玩意儿,还养着呢?”
“哈哈,是啊。您回来啦。”白雪焰乐呵呵的寒暄到,他眼尖,看见了白岐玉手里的花,“哟,祂送的啊?整得还挺浪漫呢!”
白岐玉眼皮一跳:“别误会,这花不是我的,不知怎么就放我门口了。是不是你俩吗?”
高个儿嗤笑出声:“说什么呢,整栋楼谁有这闲情逸致养花儿啊,就是你那姘头儿给你买的。”
白岐玉涨红了脸:“别提了,我和那傻逼暂时一刀两断了!还有,注意你的用词,那么多好词非得用这个。”
“行行行,一刀两断了还惦记着维护他形象呢,我看你这‘暂时’也不准啊。”林明晚阴恻恻的阴阳他,“别瞪了,问就是我错,我改。您爱人,您情人儿,您相好,这几个词总行了吧?”
白岐玉被林明晚气的一个仰倒,随便寒暄两句,又上了楼。
主要是那狗太恶心了,无论第几次见都是一样的恶心。被紧紧的内刺枷锁拴着,仍哈赤哈赤的流口水,还露出那种让人不快的,像苍蝇觊觎着鲜肉嗡嗡呀呀飞的眼神。
一路上楼,白岐玉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能把这恶心的狗直接物种毁灭,第十几次得出结论:不能。
证明一种东西存在是很简单的,发现就行了。但是完全毁灭一种东西是几乎不可能的,需要把每一个、每一个见证的认知、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可能都抹杀,这样的遍历十分麻烦。
白岐玉叹口气,登上通往顶楼的最后一个台阶。
顶楼一整层只有一户,破门烂的风一吹就晃,白岐玉还没伸手,门自己就开了。
钻出一颗光头。
“吓!”白岐玉瞪他,“你吓我一跳!”
光头在楼道灯下反射了一圈光晕,但谁也不会说这人是“秃子”,因为这人长得挺帅。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张扬的,却不含市侩与精明的长相,很典型的北方男人。
一米九有余,这么热的天没穿上衣,堪堪裹了个运动短裤,像是刚在健身。
“怎么了小帅哥,”他自来熟的开口,“找哥哥有事啊?”
在今日之前,白岐玉一直以为顶楼住的是一老头,天天来催收楼道费的那位。
意外的住着这位光头,白岐玉饶有趣味的挑了一下眉,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这花是你的吗?”
帅哥挑了挑眉:“想送给我?不太合适吧。毕竟,咳,你家那位心眼儿可是巨小。”
“……你没事吧?”
见白岐玉尬住,帅哥哈哈大笑起来。
他打开门,招呼白岐玉进屋,明亮如白昼的灯光倾洒而出,晃得白岐玉赶紧闭眼。
“调调亮度!”白岐玉骂他,“你这是碳基生物能忍受的亮度吗?”
帅哥嘻嘻一笑,把光弄到了正常的量度。
“快进来坐。你这家伙也太勤快了,早上天天出门儿那么早。之前雪焰和我说我还不信。好家伙,我搬进来一个月了,都找不到机会和你搭话。”
“是你起得太晚了吧?”白岐玉吐槽他,“哪次见到你不是太阳都落了。”
“哎呀,一山不容二虎,一天不容二灯泡……不说这个,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要看球,啤酒爆米花儿都备好了,带你一个。”
“多麻烦你啊,不用了吧。”白岐玉虚伪的客套一下,视线瞥到客厅的70寸电视的赛事上,推让的话卡在了嘴里。
哪个男孩子能拒绝巨幕的球赛呢!
于是乎,花的事儿抛在脑后,白岐玉和帅哥连炫了五箱啤酒,二十桶爆米花,通宵了一整晚,隔壁大鼻涕虫鼻子都气歪了。
帅哥酒量很差,两箱下去就醉了,和强壮神躯毫不相称。他醉了还挺可爱,毫不掩饰自己的富豪身份,在那锃锃的发光,闪的白岐玉得戴墨镜才能和他对话。
“我家有矿,嗝……你不用给我省钱……嗝!我不开心了就环游世界,开心了就环游娱乐场所!”
离别时,帅哥还送了白岐玉一兜零食,说是老家特产。也不知道什么食材做的,金灿灿的一捧,嚼起来凉凉的、嘎嘣脆,白岐玉很喜欢。
到家后,白岐玉才发现,花忘在帅哥家了。他赶紧回顶楼,帅哥家已经熄灯了。
门很破,像是遭受过十级地震,破的能从任意一条缝往里面看,与屋中现代化的装潢风格迥异。
“那个谁,你醒着吗?”白岐玉轻声呼唤,“这家伙的人名儿叫什么来着?”
白岐玉有点醉,脑子乱乱的想了一会儿,只记得帅哥提过一嘴,是个发音很怪的拗口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楼道里静悄悄的灯泡嗡鸣声。
这么暗,一看就是睡了。
“算了,忘在他家就忘了吧,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楼道里突然起了一阵阴风,像黑暗处涌来的虫豸,无数双脚窸窸窣窣朝他靠近,白岐玉猛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回了房间,并朝黑暗竖了一下中指。
第二个周日,结束一天了的工作,白岐玉到家时,昏黄的楼道灯下又是一束花。
除了花,地垫上额外还多了一封信。
象牙白的卡纸,千鸟格纹路上带着淡淡花香。
——花是给你的,娇娇。
——不要给别人,好吗?
字是手写的,一板一眼,又暗含锋锐。
很像白岐玉的,表面温润淡然,实则心有猛兽。白岐玉骄傲于自己的字体,却讨厌拥有类似风格的。
可……像是白岐玉把上周的花忘在了别人家,委屈了,这一手字在白岐玉看来,竟然有些意外的可爱。
白岐玉自己都没有察觉,嘴角浮现一个柔和又放松的笑:“还真是你这家伙。敢送花,不敢上门送人头?哼。”
他的手指婆娑着卡纸,笑着骂:“爷的小名儿也是你能喊的?不过这字……像是练过了,还不错。”
这样一封信缓和了白岐玉的心情,他轻飘飘的去想送花人的形象:会是怎样的呢?跟踪狂?恶作剧?果然还是有病吧?
他捧着花进家门,一边朝阳台走,一边把花从包装中拆出来。
尚待水汽的根茎透露着富含生气的新鲜,一滴露水顺着娇嫩的花瓣滴在白岐玉手上,像人的泪水,是一种很奇特的清凉感。
他搬家时,忘了把他的最喜欢的花瓶带来。
那是和张一贺去挪威旅行时,在滑雪场下的小村庄吃晚餐时买的。
他记得清楚,那时,天色已晚,寒冷雪原外夕阳无力的晕染出紫红色,小村庄尚是复古的木屋,那些炊烟与热可可的气息混合成很奇特的温度。
他们推开门,小餐馆里白人老汉们笑骂着,热闹又温暖。
那个漂亮的手工花瓶就摆在壁炉上,被火光燃上同样温暖的光晕。
白岐玉很喜欢那花瓶,他用蹩脚的挪威语同老板蹩脚的英语讨价还价了许久,老板才忍痛卖给他们。
白岐玉把花瓶捧在厚厚的滑雪手套里,冲着张一贺无比开心地笑,分明感受不到什么温度,那热量却从掌心一直蔓延心脏。
“好看吧……”
“好看。我喜欢你。”
“你的语文越来越好了!这两句能连起来用吗!”
张一贺笑的像个傻子:“可这两句就是现在的我最想表达的内容。”
……
白岐玉停下了从旧行李中翻找花瓶的动作,手心不稳的从床上拨弄到手机,随便下单了一个玻璃花瓶,30块。
那个花瓶是30欧。
从下单到送达,只有15分钟。
这15分钟里,白岐玉只是捏着玫瑰,望着空中灰暗的一点出神。
“那家伙……”
是夜,白岐玉做了一个梦。
大学校园,辩论赛前夕。
作为一个卷王,白岐玉的生活表排的极满:WTO志愿者、证券模拟赛、辩论赛,外联部,仪仗队……他甚至还见缝插针的加塞了考研复习。
生活卷的满满当当,收获之余,也不免累积了许多负面情绪。
即使白岐玉自诩理智,也无法控制这些负面情绪到达一个极点后爆发——张一贺突然人间蒸发了。
而且是百忙之中,白岐玉抽出空闲为张一贺庆祝生日的时候。
没去上课、手机联系不上,同学老师谁都不清楚他的行踪。
白岐玉无法抑制的去做坏的猜测:外出遇害了?车祸?还是突发疾病,或者想都不敢想的恶性事件?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白岐玉的心头,他发疯一般冲出校门,寻找张一贺可能去的地方。
图书馆、学生会办公室、导员办公室……
教学楼,实验室,甚至校门口小吃街的每家店,一公里外的商场……
没有,全都没有。
理智回笼时,白岐玉已经衣衫不整的站在夜晚的枫叶大道上了。
稀稀散散的路过学生,朝他投来诧异的视线,然后隐晦的收回。
他怔愣的看向枫树下绰约的路灯,突然,德占时期的老式钟楼开始奏鸣,竟然已经十点了。
不只是迟到,辩论赛都结束了。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他掏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辩论队各个成员的短信。手机没设置成静音,白岐玉愣是一个都没听见。
他的脚后知后觉的疼起来,今儿为了辩论赛,白岐玉的一身行头儿光鲜夺目,包括手工高定的西装、皮鞋,还有精心卷烫的发型。
然而现在无论是西装还是发型都乱的像个疯子,不能用来跑步的皮鞋磨得脚生疼,一道道褶子报废的不成样子。
他勉强的提着脚,走到街边马路牙子上,也不顾什么干净和脏了,直接瘫倒在地。
风卷起他凌乱的发丝,吹得脸很凉,他抬手,摸到一手的水。
“张一贺……你他妈去哪儿了……操!”
脚也痛,心也痛,恐惧与焦虑压迫着他,他的胃开始一阵一阵的绞痛,一天没吃东西,却止不住的想吐、冒酸水。
他忍不住大哭起来。哭自己傻逼,哭巨大的未知感。
张一贺能去哪儿呢,应该没事吧?为什么不通知他一声呢?十点了,张一贺平时应该到宿舍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儿……
一个大男人,艺术学院公认的“院草”,“焦点人物”,在街上这样狼狈的哭可谓丢脸,说不定已经被拍到了学院墙被几百个转发八卦,可白岐玉就是无法抑制。
在秋季的风与枫叶飞舞中,天地间倏然间安静了。
偌大的长街,只听得到白岐玉抽泣的哭声,然后,无数窃窃私语般的嘈杂吵闹悄然降临。
在白岐玉察觉到不对时,一只手极其轻柔抚上了他的脸。
白岐玉惊诧的抬眼:“你……!”
眼泪蒙住了视线,光怪陆离的路灯像即将破碎的水晶,在背影嵌入的一瞬炸裂。
高大的身影在白岐玉面前蹲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怎么哭了?”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白岐玉一拳锤到男人肚子上。
“我操/你妈啊!你他妈去哪了?!”他哽咽的声音发颤,“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哭了?你说呢!”
男人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却站的很稳,大手心疼的包裹住白岐玉的手,似乎怕他的手打疼了。
白岐玉被夜风吹得浑身发抖,而这个男人身上又是一如既往的凉,冻得他泪珠子继续往下掉。
他一把甩开张一贺的手,又给男人一拳。
男人继续受了,用另一只手握住他:“好了,好了……”
白岐玉还要甩开他,张一贺这次却用了力气,一带,把白岐玉带入了怀中。
张一贺穿着那种料子厚重的毛呢,却带着一层寒气,他身上总是这样,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种一丝儿生气都不带的死凉。白岐玉扑上去,像是坠入了沉重的海,冷的他一个寒战。
而这片死海,紧紧拥抱着他。
“好了,好了……”
“好个屁!”
“对不起……”
男人笨拙的一下一下拍着怀中人的背,僵硬的胳膊、僵硬的肩膀,以及生疏的无所适从的大手,这些硬朗的不会让人联想到情爱与温柔的充满男性力量的举动,却让白岐玉渐渐感到了安心。
他怔愣的任眼泪又流了一会儿,像是惊醒般,用手胡乱的擦了,一把推开了男人。
“你这家伙真是的,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张一贺愣住了:“担心我?”
“哈?你突然消失了,我能不担心你?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任何地方,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我赌你会在的地方……我甚至错过了辩论赛!”
张一贺似乎更加错愕:“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你不是……”不需要我了吗?
这句话又是一个炸弹,炸的白岐玉直接发疯。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他妈好意思问为什么要找你?我操了……不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从早上开始你就玩消失,电话不接,现在问我为什么找你?你在搞什么啊?”
“我……生日?”
错愕的眼对视了几秒后,白岐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家伙……忘了自己的生日?或者说,今天压根不是他生日?
无论是哪个答案,白岐玉相信,只要张一贺说出来,他一定再次爆炸。
像一束期待已久的烟花升空却是哑炮,像饥饿已久的大餐却毫无滋味,那种满腔期待落空,又一拳锤在泡沫中的愤怒。
二人沉默的对视着,白岐玉眼角一凉,泪又流下来了,而张一贺的面容是十足的无措。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白岐玉张口又要骂,然后愣住了。
今天好像确实不是张一贺的生日。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视线扭曲,张一贺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坠入深渊般的虚空,最后凝聚在手中水灵灵的鲜花上。
……是梦啊。
白岐玉从躺椅上坐起来,随手把鲜花插在茶几的花瓶上,去洗了个冷水脸。
怎么插着花还能睡着的……还梦到这么奇怪的事情。
梦中的愤怒与悲伤仍萦绕在心头,徘徊不去。白岐玉觉得,他愤怒的或许也不是张一贺的疏漏,而是,张一贺竟然不觉得他的消失会让白岐玉这么在意。
他怎么能这样想……
算了,一个梦而已。别说大学了,白岐玉现代的小学都没上过。
上一次上学,还是因为好玩儿去的,好像是燕京大学堂前身那个学院,叫什么来着……
至于辩论赛,白岐玉倒是回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巡回法庭。
那几年,渔夫去世了,白岐玉对西大陆也不再有留念,便回乐华夏,发现这片大陆虽然饱受重创,却处处萌生起希望。
“这几天怎么这么喜欢回忆过去?”白岐玉哂笑,“也对,晦气东西难得不在,给了我空闲时间来整理思绪。”
想到这个让人又爱又恨到牙痒的家伙,白岐玉就饿了。
重新拿回信仰的他处于恢复期,特别容易饿。
他打开门,准备去燕郊的新庙,突然听到一种离奇的怪吼。敏锐的他意识到,这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嘶鸣。
白岐玉心生不安,随手抓握一只宝杵,沿着墙边下楼。
楼道灯又开始闪,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下到二楼,突然拐角处跳出一个人!
半张腐烂如融化的脸,空洞浑浊的死人眼,还有大张着涌出蛆虫与黑色涎水的嘴,直直朝着白岐玉面门扑来!
“什么脏东西!”白岐玉恶心的够呛,右手一挥,这脏东西就被甩飞在墙上,断了脑干,瘫痪在地。
见这东西彻底不动了,白岐玉才捏着鼻子凑上去。
“奇怪,这东西死的不能再死,都生蛆了,怎么还能攻击我?”
蛊虫?行尸?尸变?还是别的绕过法则bug的旁门左道?
白岐玉洁癖犯了,懒得去想,总归是脏东西,全灭了就行了。
他闭上眼感受气息,发现二楼、一楼、地下室,甚至院外小巷,更外面的街道,都有如出一辙的污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岐玉抬手解决掉单元楼内的污秽,朝小区外走去。
他在行道树上空跳着走,一路到701商场的顶楼,城市本应热闹的周末此刻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
“什么鬼……丧尸围城?”
“病毒异变的一个方向,”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长风衣的高个儿,“合理与否,得需要重新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