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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邹山(一)

作者:Aegis 当前章节:9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8:39

再次醒来时, 是霍传山的呼唤。

“阿白,阿白?”

“嗯……”

“做噩梦了?”霍传山担忧地说,“你一直在说梦话。”

白岐玉猛的张开了眼睛。

第一件事, 不是回复霍传山的关切, 而是挣扎的起身,趴到车窗上——

黯淡的夕暮下, 车灯如流, 一辆辆匆忙掠过。

高架桥上外地车也多, 过去一辆泉城的鲁A后, 甚至还有几个京牌的车, 白岐玉推测是去爬泰山的。

高架桥外,郊区山村的小屋都亮起了灯, 红砖与铁墙皮的自建房交织分布, 有炊烟淼淼。

他难耐的喘着粗气, 压下梦中过于真实的恐惧, 才看向驾驶座, 与后视镜中霍传山关切的视线四目相对。

“我……”他斟酌着语句,“我梦见你不在了。驾驶座是空的, 高架桥是空的,然后……外面天很黑,有一个巨人在走。”

“巨人?”霍传山挑眉,“多大?”

“遮掩半边天……很难形容……”

“那就别想了。”霍传山安慰他,“一个梦而已。”

可很难不想。

一闭眼,遮天蔽日的巨人之影便浮现眼前,在天地间缓缓行进, 犹如巡视领地的神祗。

它……背对着自己, 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是那样的巍峨而震撼……

它从亘古的阴霾中朝自己走来, 夹卷孤寂的雪风与阴郁,从海浪里,从层峦起伏的大陆尽头……

“阿白?”

白岐玉一个激灵。

“放空脑袋,不要想了。”霍传山的语气是少见的严肃,“你的状态很不好。”

霍传山扔过来一支巧克力和一瓶水,白岐玉胡乱接过,拧开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冷水划过喉咙,心悸才舒缓了许多。

“多喝点水。你刚才睡姿很差,可能是压迫到心脏了……下次带上护颈抱枕再睡。”

“嗯。”

霍传山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聊着:“……醒了就玩会手机吧,或者和我聊聊天。不要再睡了,不然晚上会睡不着。”

“好。”

白岐玉掏出手机,漫不经心的划新闻。

网友们对五星级酒店竟然有如此大的安全隐患表示愤怒和不可思议,热搜挂了好几个。

白岐玉突然想起,登喜路说她家老人寿宴就是在希尔顿,不免有点担心。可他不知道登喜路真名,也无法比对受害者名单看看是不是她,只能发了条微信关心。

可能手机坏了,或者没工夫用手机,迟迟没有回复。

白岐玉看着新闻心烦,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儿:“……我们到哪儿了?”

“到领馆区了。下了高架,再上环山路……还剩二十公里吧,很近了。”

霍传山打开了音乐,是李斯特的行星组曲,白岐玉很喜欢。

下了环山路,顺着野河东绕西绕,就能看到矮坡遮掩的“邹山和华德机械制钟工厂”。

在《Juipter》悠扬轻灵的弦乐声中,车子一路向北,在天黑前到达了目的地。

邹城地理位置优越,是齐鲁的第一个对外开埠的通商口岸,短短百年,吸引了三十多个国家开设领事馆,小邹山又被称为“领馆山”。

这个机械制钟工厂,便是当时英国领事馆的领事,名为和华德·费曼的洋人开的。

说是钟表工厂,大量史料标明,只是为了逃税或者掩人耳目的兵工厂,某国在华的秘密武器库。

当然,这一说法因为证据不足,尚未得到官方证实:二战胜利后,大量主要机床、精密仪器都随着洋人一并撤离;涉密的高层也都是洋人,带走了所有的重要文件。

霍传山把车停在一处地势平坦处,喷了驱兽药水,打开后备箱。

二人整理装备,调试了指南针和头灯,便朝着正门走去。

厂房占地两个足球场大,夜幕遮掩下,荒凉的矮山野林环绕,如盘踞的野兽,单是瞥去便令人背后发凉。

大门半开着,锈迹斑驳而狰狞,厂牌上中英双文的标志全部风干剥落,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钟”和“厂”字。

门上的锈迹是那种湿锈,铜绿泛着妖冶阴冷的蓝。

仔细嗅去,这一片的空气比正常邹城要潮,是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好像潮气很大。

霍传山朝内看了一眼,便找到了原因:“水淹了。”

这一片地势低,外面有明河环绕,建筑重量又大,暗河的水从地表渗透出来也不奇怪。

手电筒光扫过,一群黑雾般成团的蚊子四散,把白岐玉恶心的后退一步。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蚊子啊?”

霍传山安慰他:“幸亏你买了驱蚊手环。”

漆黑的水面反射着冷光,黑暗中的厂房矗立着形状扭曲的钢铁肢触,那样颓败、死寂,如噩梦的幻境。

能看到铜锈斑驳的一个铁楼梯,矗立在水面中央,但离得太远,免不了下水。

这么冷的天,又是荒郊野外,弄湿身体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正门俨然进不去了。

霍传山稍一思索:“为了方便,厂房一般会有外部楼梯,我们找一下。”

二人便小心地从旁边绕,寻找能进的口子。

常年失修,没人打理环境,地表杂草横生。即使穿了登山鞋也必须稳住身形,才不会被深一脚浅一脚的乱石绊倒。

白岐玉边走,便好奇的张望厂区环境:主厂房的几十米外,还有三个矮楼,面积小却高,像精密部件的厂楼,或者行政楼、宿舍楼。

“这里比想象中大。听你说什么一天能来回,我脑海里想的是潍坊那个瓷器厂。”

那个瓷器厂全是低矮砖房组成的,像一片废村,断壁残垣的,走在里面像绕迷宫。

但面积可没这么大,要不是一行人迷路,三个小时就能走完。

“瓷器厂?”

“忘了,潍坊那趟你没去。可惜了,我听说这个瓷器厂今年拆了。”

“这两年不是倡导保护文物建筑吗?”

“位置问题。在高新区那一片儿,划进第二期软件园了。我也是听老东家行政的小姑娘说的,公司想在那儿开分部,政府补贴给的老高了,一平米租金你猜多少,才一百块钱。”

“这样啊。”

说着,白岐玉颇有些唏嘘:“这两年疫情么,为了拉动经济就业,政府也没办法……话又说回来,房价什么时候能降降?”

“确实。”

见霍传山不感兴趣,白岐玉便不说了。

老学究么,不爱黄白之物,端的是清风道骨。白岐玉不想让霍传山觉得他俗气,老计较钱啊之类。

绕了一大圈,在厂房右侧,二人发现了目标。

一个“子弹头”的铁质建筑后,隐藏着一条破败的小楼梯,曲曲折折的蜿蜒向二楼、三楼、四楼。

是那种岁月感极重的铁质台阶,锈痕斑驳,像是油炸酥了

楼梯口的门用儿臂粗的铁链里三层外三层锁了好几圈,二人试了试,没办法用“不破坏物件”的情况下用钳子弄开,商量了一下,只能攀爬。

霍传山怕铁门风化脆了,承重不够,先打头上去。

他扔了外套垫在下面,一个用力,大长腿腾飞,人就翻了下去。

“不愧是户外系的文科生,”白岐玉把自己的背包扔过去,“你让下,我保证尽量不砸到你身上。”

霍传山无奈的笑了:“我接着你,别怕。”

白岐玉抓稳柱子,一脚踩在铁门上,另一只脚借力往上翻,成功跨在门上。

可惜他的腿不如霍传山长,没法“飞”下去,而是中规中矩的往下踩。

霍传山用手电筒帮他照着光,白岐玉低头一看——

巨型黑影一闪而过。

从光这头飞跃那头的庞大,像遮天蔽地的巨型生物,从二人头中掠过。

白岐玉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正凝视他的闪亮的巨眼。

大过悬挂的月球,像两个明晃晃的巨灯,白岐玉甚至能看清瞳仁的纹路!

那双眼……

像窥探保温箱里的蝼蚁,又像盯着鱼缸里的金鱼……

好像在说,“我找到你了”。

他一瞬脑子空白,身体脱了力,从门上掉了下去!

“我操——”

变故来的太快,霍传山的力气是真的大,结实的臂膀一把接住了白岐玉。

但白岐玉下落的重力也不是吃素的,霍传山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稳下来。

白岐玉惊魂未定的对上霍传山关切的眼,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的下来:“你胳膊没事吧?”

“没事。”霍传山活动了一下肩周,笑着打消他的关切,“倒是你,太冒失了。”

“不,我刚才……”

白岐玉再次抬头,去看正头顶上的天空。

今夜天朗气清,又在空气澄澈的荒郊野外,星与月通透明亮,让人不免产生天幕近在咫尺的错觉。

他不确定的提起手电筒,朝寂静的空地、远处的矮楼扫视,所及之处,只有一成不变的斑驳锈斑。

那些历经风雨的锈斑漫布成不成型的图案,有一片像肿胀头颅的女人,再定睛一看,也没那么像。

唯独没有方才抬头看到的“巨影”与“圆盘似的双眼”。

霍传山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在找什么?”

“我刚才看到很大的一团黑影……”

“小动物?野猫,黄鼠狼?”

“不不,是那种特别大的,能盖过一切的黑影……我还看到了他的眼!”

见白岐玉有些激动,霍传山想了想,提起手电筒:“你看我的手在地上的影子。”

说着,他攥起拳头,在手电筒前一晃。

因为靠的近,光源被屏蔽,地上也呈现了一团巨大的模糊黑影。

“啊……”

“抱歉,可能是我刚才晃了一下手,让你害怕了。”

“但我还看到一双眼……”

白岐玉不确定的再次抬头,天幕中,只余一个浑圆的月盘。

过去十几年内,白岐玉从来未见过如此圆的月亮,圆的令人发慌。

月轮上的阴霾处清晰可见,好像随时会重重坠下……

他似乎能理解一些人口中的“月亮恐惧症”了。

这片自然之力的震撼下,他短暂的忘记了刚才的恐惧:“月亮好圆……”

“可能阴历到十五十六了。”

说着,霍传山很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头,又俯下身,安抚性的给他一个轻吻:“别怕,我在呢。”

温热的吐息一触即离,手电筒浮掠的黄光中,男人沉毅俊朗的侧颜英俊的不可思议:“没事就好。走吧。”

小楼梯走起来咔吱作响,铁质被风化的酥脆,像随时会断。

心惊胆战的上到二楼,惊喜的是,似乎撤离的急,门没锁。

老式的插销门吱呀一声缓缓划开,霍传山提灯去照:“我们很幸运。一楼的水没有污染到二楼,是干燥的。”

“能进么?”

霍传山凝视着悬空走廊,估算着承重:“可以。”

此行的目的达到,兴趣驱使着,方才的恐惧感一消而散。

头灯在光源不会发散的室内用效果更好,白岐玉关了手电,只开一个头灯。

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说是二楼,其实是挑高极高的一楼大厅旁,圈了一圈屋子和走廊,做办公室而已。

他抬头望去,功能原因,整栋建筑其实只有一层的一个大厅,二三四层楼都是正中镂空一大块,给一层的那些高度极高的机床留空的。

“奇怪,虽然我不懂理工的东西,但是制表厂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机床?钟表不是高精仪器么?”

霍传山也是文科的,粗瞥了一眼那些机器,摇头道:“或许,秘密武器库的传言是真的。”

“嗯……”

走廊南边是入口处的视野死角,需要走过去,才会发现还有一个很隐蔽的回廊。

离回廊口最近的一间,是上了天蓝色油漆的木门,在这片钢铁骨骼的建筑中格外稀有。

尽管木门受潮发涨、油漆剥落,甚至可能被虫蚁掏空了,仍能从浅淡高级的蓝色涂料上,看出当年的光鲜亮丽。

更引人注意的,是铜制的小铭牌。

“Hogan·Will”。

看来,这一片就是高层办公室了,或者是监工时的休息室。

紧挨着的同款天蓝色门上,是很怪的一个洋名字,像德国人。对面是个中文名,用很老式的印刷体刻印的繁体字,叫“林镁拓”。

“好老式的名字,”白岐玉感慨,“现代人很少以金字旁的字起名了。”

他拿起相机,专门拍了几张这个名牌,才戴上手套推门。

没能推开。

接连三个门都是。

不是那种上锁的感觉,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堵住的拥塞感。

“奇怪,锁锈住了?”

白岐玉捏起狼眼手电,仔细去看锁孔。

老式西洋门锁,锁孔大而外漏,但内里太黑,看不出来是锈满了,还是用东西堵住了。

他摸出一个铁丝去捅,倒是畅通无阻,可惜他没加点在盗窃,没能电视剧一样“啪”一下捅开。

霍传山见他受阻,也俯下身子看,没能得出结论。

二人只得作罢,继续朝前走。

回廊一共六个房间,另外三个都清空了,没有名牌,也没有内容物。

倒数第二间,也就是挨着德国人的房间有点奇怪。

特别脏。

虽然年代久远,所有房间都脏,但这一间的脏格外严重。

四面墙漆黑无光,轻轻一抹就落下黑灰,像火炉内部久年火烧火燎的模样。

霍传山说可能是某种霉菌的分泌物。例如黑霉。

一听是霉菌,白岐玉立马就觉得菌丝已经钻到他的鼻腔、喉咙眼儿了,又刺痛又痒,赶紧抬脚往外走。

离开前,白岐玉鬼使神差的回头,头灯漫射的光扫过——

什么都没有。

漆黑的四面墙甚至吸收了全部的光线,像贪婪巨兽的口器,这间漆黑的房间安静的躺在它该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一路出了回廊,走下二楼,从楼外上了三楼,白岐玉还沉浸在漆黑的渗人中。

“阿白?”

“啊……”白岐玉回了神,刚要说话,卡住了。

他想起来莫名的既视感来自哪里了。

404的尸体消失的房间,也是这般,四面墙溅射着漆黑如黏稠黑泥的东西,黑的可怖……

白岐玉几乎是用跑的往回走,吓了霍传山一跳。

楼梯在奔跑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霍传山朗声叮嘱他:“慢点!小心!”

白岐玉置若罔闻,冲到那间屋子前——

他发誓,他真的看到了“手掌印”。

像一个人被活活炙烤,在火炉内部,绝望挣扎、又无计可施的痕迹。

密密麻麻,从墙角到天花板,大小不一的遍布黑灰上……

他掏出相机,拍了十几张,又换个角度拍。

等霍传山赶来时,他什么都不想说,把相机递给霍传山,让他自己看。

后者接过来,翻看着相机,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是……”

这一次,霍传山难得的说不出解释来。

因为照片中的异象,无论谁来看,都能感受到挑衅无神论者的黏腻恶意。

方才一瞥,白岐玉没能看清,再仔细看照片,发觉了这片图案的诡异之处。

手印的疏密分布是有规律的,像一个肿胀的蘑菇。

还是那种杆很粗,顶也不大的蘑菇。

“杏鲍菇?”

其实有一个更贴切的形容词,白岐玉有点耻于开口。

看出了他的窘迫,霍传山低笑一声:“对阳/具的崇拜古今中外的神话体系都有,不过阳/具在任何一种文化中都是‘至阳’的存在,是神圣的,如果是灵异事件,不该是这样。”

他一口一个阳/具的,似乎毫不觉得这个词不该是日常用词,听的白岐玉面红耳赤。

他不自然的打断男人:“也说不定,这个形状只是巧合呢?湿婆不就是禁欲与纵/欲的矛盾体么?崇拜阳/具的邪/教仔细找找也不是没有。”

被霍传山开口闭口的一搞,白岐玉的恐惧都退散了。

他再次迈入这个漆黑的房间,仔细的扫量每一个角落。

然后发现,那些手掌印或许真的不是灵异事件,而是因为黑灰太吸光,导致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清黑灰上凹凸不平的印痕。

在白岐玉思索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时,霍传山说:“或许,我们不是第一个来这的。”

白岐玉恍然大悟:确实有这种人,喜欢留下“到此一行”之类的痕迹,彰显存在感。景点上有,城市探险圈子里也有。

白岐玉嫌恶的说:“真不文明。两种意义上都是。”

三楼一整层全是空房间,走廊上横竖着报废的没被带走的桌椅。

四楼就到顶楼了,站在回廊尽头,可以很近的看到天花板上垂下的起吊用的装置。

在一楼看,感觉也就那样,真到了面前,是种很震撼的感觉,单是一个轴承就比一人高,白岐玉站在旁边,像是足球旁的矿泉水瓶儿。

霍传山好点,是大一点的矿泉水瓶。脉动款。

白岐玉被这个比喻笑的不行,让霍传山站过去,给他拍照。

男人很好脾气的被白岐玉摆弄姿势,无奈的任他拍。

“你不拍吗?”

“我就不了,”白岐玉翻看着“杰作”,笑意盈盈的,“我从小到大都不上相,谁拍都丑的要命……”

墙壁上还残留有当年的生产管理条例,用中、英、满,三文写着,密密麻麻一大张纸,很富有历史感。

“……你看这条,好奇怪,”白岐玉喃喃道,“如果看到身披黑袍或者拿着金属器械的人,不要害怕、不要恐慌,请装作没看见,并继续你的工作……”

而且奇怪的是,这一条只有中、满文版本,没有翻译成英文。

也就是说,专门写给厂里的华夏工人看的。

白岐玉越品越觉得古怪:“这是什么恐怖片才有的设计?”

霍传山也凑去看,了然道:“那个年代的洋人工厂,很多都有类似的奇怪条例。”

“当时,基督教尚未展开大规模的传教,神父等神职人员的存在被本土人民视作异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又不屑于朝底层人民传教,便粗暴的采用禁止条例来避开正面冲突。”

“是吗?”白岐玉狐疑的又看了几遍,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场景,“但形容神父为什么要用‘拿着神秘器械’来形容,不应该是‘拿十字架’么?”

霍传山提醒他:“‘十字架’是外来词汇。”

“……好吧。我是觉得这种条例只会起负作用,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恶意传播恐慌。”

“那又如何?”霍传山反问,“管理人员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白岐玉瞪了他一眼:“打住。又是什么‘恐惧是统治,语言是枷锁’这类话题是吧?你那天和林明晚还没聊够?”

霍传山低低的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站在四楼回廊从上往下看,一楼的景色一览无余。

大型仪器们全数泡在水中。

水面上,繁密复杂的部件清晰无比,不乏光泽鲜亮,看上去与现代产物区别不大。

水面下,幻境之水浮着黑幢幢的倒影,庞然大物们隐藏在黑暗的保护色里,被水折射泡涨的轮廓模糊而不可名状。

废弃的机械。

无人涉足的几十年。

想到这片隐匿于城郊的秘密被自己发掘,白岐玉就悸动不已。

他一连拍了许多照片:“你看东南角那个,链条的油漆还都透亮呢,一点都没锈……”

“嗯。”

“我之前还没法理解‘末日废土’题材的游戏的魅力在哪里,现在懂了……”

霍传山笑着应他。

白岐玉激动地四处拍照,霍传山就任劳任怨的给他打光,探路。

叽叽喳喳的兴奋了一会,白岐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耳垂有点红:“咳,你也来看看我拍的照片……看看光线收的怎么样。”

霍传山好脾气的俯下头,看向白岐玉手中相机屏幕。

白岐玉随意的左右翻动:“……怎么感觉不太清楚?是水面反光原因吗?”

“角度问题吧,”霍传山耐心道,“我们去那个高台上试试。那边好收光。”

铁质走廊尽头,有一个类似于跳水台的高台延伸出去,白岐玉猜测是监工或者操作高处仪器的地方。

可惜,空中凌乱的垂着长长短短的锁链,那些高处的仪器应该都被带走了。

二人小心翼翼的过去,霍传山的推测不错,这边高,照片的光反射没那么离奇,却也无法避免水面上空手电光源的入镜,。

“已经不错了,”白岐玉拍完,又翻了翻,满意了不少,“我已经能想象到发到群里,同志们的狼叫了。”

霍传山失笑:“你和探险队那群人,感情这么深?”

“你口中的‘探险队那群人’,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们。”白岐玉不赞同的看他,“发生了饱头山的事儿,我知道你不想和那群人扯上关系……但起码,不要这样表现出来。”

霍传山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叹了口气:“抱歉,我知道了”。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一些老生常谈的话。

白岐玉不爱听这个。

他闷闷的从一米多高的梯子上慢慢爬下,手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锈痕。

所幸他带了防割手套,摘下来后,随意的拍了拍就把灰尘拂去。

思来想去,又觉得刚才的收光不满意,他又拿起相机比划着去拍,然后发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地方:

“……霍教授,”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仔细看看,那边儿……怎么好像有个人呢?”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霍传山许久没有出声。

在白岐玉端着相机的手抑制不住的发颤时,霍传山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仿佛担忧惊到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不要出声。抓住我的手,我们快走。”

却已经晚了。

一具枯萎的,像坏死葡萄干般的尸体,正颤抖着枯枝般的肢体,在漆黑的水面上缓缓升起。

不,不止一具……

水面下,崎岖扭曲的庞大基底,是以枯枝般的躯体混乱交缠、拼接而成的,如孩童手中胡乱咬合拼接的积木球,以最恶意的方式肆意亵/渎旁观者的精神……

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乌压压的沉在水底,只有最顶端尚保有人形的浮出水面……

眼眶分明是两块黑窟窿了,却似乎仍保有“视觉”,在头灯微弱的漫散光中,死死盯住了二人。

“走……”白岐玉几近尖叫起来,“走!”

冲出走廊。

冲出楼梯。

朝下奔跑、奔跑……

头灯被剧烈跑动震掉,白岐玉狼狈的扶着,光斑混乱的在漆黑中晃动。

“我们直接开车回家!”霍传山沉稳的说,“然后报警。”

“报警?”白岐玉粗/喘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从外置楼梯冲到广场,二人一刻不停的朝霍传山停车的地方跑去,可……

清晰庞大的月盘下,幽幽的冰冷银光中,哪儿还有什么车?

风声掠起,野林密密麻麻的枯树簌簌抖动,乌压压的树冠张牙舞爪摇晃着……

白岐玉大脑空白的回首望去,漆黑轮廓的工厂楼宛若沉眠的巨兽,正等候远道而来的猎物再度回归。

“怎么办……”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们……我们离不开了。”

霍传山却说:“不要怕,车被偷了而已。深山野林的,确实让人猝不及防。我现在就联系保险公司,然后叫一辆网约车……”

白岐玉再也抑制不住,歇斯底里的爆发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

甚至说,一直以来的不被信任的愤怒,压过了恐惧。

霍传山说占卜是概率,说撞鬼是幻觉,说预知梦符合弗洛伊德梦境理论……这些,他都忍了,因为“貌似”有道理,也实在没有证据。

可现在呢?霍传山还在说那些看似高大上实则漏洞百出的理论。

此时此刻,他满心满脑,就只有让霍传山接受这个他们撞邪了的该死的事实!

“现在这种情况你他妈还能用偷车来解释?且不谈进去前的黑影、巨眼,不谈漆黑房间里的手掌印,刚才那恶心扒拉的脏东西你难道不是亲眼所见吗!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在自欺欺人……”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有灵异之事?接受这个世界就是他妈的不科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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