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的女人+追赶时间的少女+最终兵器的漂流+游民区》作者:筒井康隆
节选:
《站立的女人》作者:筒井康隆
晨光亮得刺眼,我屣上木屐,带着信封离开家。因为第一部邮车还要过一会儿才来,我转身向公园的方向走去。这里不过是狭窄的居民区中心80平方米大小的一片区域,清晨时分没有孩子上这儿来。如今,在大都市,即使是只有十几棵树的绿荫都是非常宝贵的。
我应该带些面包出来的,我想。我最喜爱的狗苗就站在公园长凳旁。它是一株亲切的狗苗,浅黄的皮毛,对于杂种狗来说,它的个头偏大。
我到公园的时候,液体肥料车刚刚开走,地面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氯的气味。我常在这里碰见的那位老年绅士正坐在长凳上,给浅黄的狗苗喂食,喂的好像是肉饺子一类的东西。狗苗总是有很强的食欲。也许,液体肥料被深扎地下的根部吸收并传送到四肢之后,它仍然渴望着什么。
给它们任何东西,它们都照吃不误。
“你给它喂东西了?我今天走得忙,我忘记给它带面包了。”我对老人说。
他把亲切的目光转向我,然后微笑了。
《站立的女人》作者: 筒井康隆
晨光亮得刺眼,我屣上木屐,带着信封离开家。因为第一部邮车还要过一会儿才来,我转身向公园的方向走去。这里不过是狭窄的居民区中心80平方米大小的一片区域,清晨时分没有孩子上这儿来。如今,在大都市,即使是只有十几棵树的绿荫都是非常宝贵的。
我应该带些面包出来的,我想。我最喜爱的狗苗就站在公园长凳旁。它是一株亲切的狗苗,浅黄的皮毛,对于杂种狗来说,它的个头偏大。
我到公园的时候,液体肥料车刚刚开走,地面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氯的气味。我常在这里碰见的那位老年绅士正坐在长凳上,给浅黄的狗苗喂食,喂的好像是肉饺子一类的东西。狗苗总是有很强的食欲。也许,液体肥料被深扎地下的根部吸收并传送到四肢之后,它仍然渴望着什么。
给它们任何东西,它们都照吃不误。
“你给它喂东西了?我今天走得忙,我忘记给它带面包了。”我对老人说。
他把亲切的目光转向我,然后微笑了。
“啊,你也喜欢这家伙?”
“是的。”我一边回答一边在他身边坐下来,“它和我养过的一条狗长得一模一样。”
这棵狗苗抬起头,用它黑色的大眼睛望着我,而且摇摇尾巴。
“事实上,我自己就有一条和这家伙一样的狗,”老人抹了抹狗苗颈部的碎毛说。“它三岁那年被栽成了狗苗。你难道没见过它么?就在海岸路上,男装店和胶卷店之间。那里不是有株和这家伙长得很像的狗苗么?”
我点点头,接上去问:“那么那只是你的?”
“是,它是我们的宠物。它的名字叫犬八。现在它已经完全植物化了。一棵美丽的狗树。”
“你这么一说它还真像眼前的家伙。也许它们是同种的。”
“你养的那只狗呢?”老人问,“它被种在哪儿了?”
“我们的狗叫巴夫,”我摇头说,“它四岁那年被种在城边上公墓的入口。可怜的东西,它刚种下就死了。液体肥料车很少从那边过,而那里太远,我不能每天去喂他。也许他们种得不得法。它还没变成树就死了。”
“然后它被移走了?”
“没有,幸运的是,在那个地方没人在意它有没有发臭,于是它就被撇在那儿,自己风干了。现在它是一株骨苗了。听说,隔壁的小学上科学课的时候,它是很有用的教材。”
“那很好。”
老人敲敲狗苗的头。“我想知道这家伙在变成狗苗前叫什么名字。”
“禁止用原名称呼狗苗,这条法律不是很奇怪么?”我说。
老人目光锐利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不是用这条法律影射到人了么?为了这个缘故,变成狗苗的狗就失掉了自己的名字。”他一边挠挠狗苗的下巴一边点头。“不仅是原来的名字,你连什么名字都不能给它们。因为对于个别的植物没有合适的名字可言。”
为什么,那是当然了,我想。
他看看我的信封,那上面写着“内装原稿”。
“抱歉,”他说,“你是作家吗?”
我有点尴尬。
“啊,是的。只写写小东西。”
在仔细审视过我之后,他又继续去抓挠狗苗的头,“我也曾经写过东西。”
他忍住微笑。
“我有多少年不写东西了呢?好像有很长时间了。”
我凝视着他的侧面,这会儿我记起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我开始打算问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沉默了。
老人很突兀地说:“在这个世界里写作是越来越难了!”
我垂下眼帘,为仍然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写作的自己感到羞愧。
老人为自己的话使我沮丧而慌忙道歉。
“那很无礼。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才是那个应该感到羞愧的人。”
“不,”我在飞快环顾四周后告诉他,“我不能放弃写作是因为我没有勇气。放弃写作!为什么,说到底,那会是一种反对社会的姿态。”
老人继续抚摸狗苗。很久之后,他发话了。
“突然停止写作是痛苦的。现在是这样的,我倘若一直坚持大胆地写批判社会的东西以至于被捕,我还会更好过些。有些时候我真那么想。但我只是个业余作者,从不知贫穷为何物,描绘着和平的梦想。我想过舒适的生活。作为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我无法忍受暴露在全世界的目光下,被人嘲笑。所以我停止了写作。一个遗憾的故事。”
他微笑了,摇摇头。“不,不,让我们别谈那个了。你永远不知道会有谁在偷听,甚至像现在这样在大街上。”
我换了个话题。“你住在这儿吗?”
“你知道主干道上的美人苗么?你在那儿转弯。我叫檜山。”他向我点点头。“有空来吧。我已经结了婚,但……”
“非常感谢。”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不记得什么叫檜山的作家。无疑他是用笔名写作的。我没打算去他家拜访。这是一个连两三个作家聚在一起都会被当成非法集会的世界。
“是邮车来的时候了。”
我费力地看了看表,站起身来。
“我恐怕得走了。”我说。
他把面孔转向我,微微鞠躬,那张脸上挂着悲哀的微笑。我摸了一下狗苗的头,然后离开了公园。
我走到主干道上,但那里只有多得可笑的汽车,几乎没有行人。人行道旁边,种着一株大约四、五十厘米高的猫苗。
有时我会路过一些刚刚栽种、还未长成猫树的猫苗。新猫苗们望着我的脸咪咪叫或者大声叫,但那些四只脚都被种在地上的猫苗已经植物化了,绿色的脸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着,只是时不时动一动耳朵。之后还有些猫苗从身体里长出枝杈来,上面还长着一把叶子。这类猫苗的思想似乎也全都植物化了——它们甚至连耳朵也不动一下了。虽然从它们的脸上还可以看出是猫,但也许最好把它们称之为猫树。
我想,也许还是把狗植成狗苗比较好。当狗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它们甚至会对人类发蛮。但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猫植成猫苗呢?因为猫经常会迷路?为了改善食物供应状况,哪怕只能改善一点点?又或者是为了城市的绿化……
街角的大医院附近,高速公路的交叉口有两棵男人树,以他们领头,后面是两排男人苗。这一株男人苗穿着邮递员的制服,因为他穿着长裤,你没法知道他的双腿已经植物化到什么程度了。他是男性,三十五、六岁年纪,个子很高,略微俯着身子。
我走近他,像以往一样拿出我的信件。
“请寄一个挂号信,特别专递。”
这株男人苗沉默地点头,他收下信,从他的口袋里取出邮票和挂号信标签。
我付掉邮费之后飞快地环顾四周。没有别人在。我决定试着和他说话。我每三天就交给他一封信,可至今还没机会进行一次闲谈。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我低声问。
那株男人苗惊讶地望着我。然后,在他的目光往周围扫视过一遍之后,他带着肯定的表情说:“别和我说些没用处的话。甚至是我也不行,我没打算回答。”
“那个我知道。”我说话时直视他的双眼。
我仍然不打算离开,于是他做了个深呼吸。“我只不过抱怨了一下,说报酬太低。而这又被我的老板听到了。但一个邮递员的报酬实在是很低。”他突然带着阴郁的表情对着他身边的两棵男人树扬了扬下巴。“他们两个也一样。仅仅因为抱怨过薪水很低就成这样了。你认识他们吗?”他问我。
我指了指其中一棵男人树:“我记得这棵,因为我给过他很多的信。我不认识另一棵,我搬到这一带时他就已经是一棵男人树了。”
“那一棵是我的朋友。”他说。
“另一棵原来是不是高级职员或者部门主管呢?”
他点点头。“没错。高级职员。”
“你不会感到饥饿和寒冷么?”
“你不会有很强烈的感觉,”他回答,依然面无表情。任何被栽成男人苗的人很快就会变得目无表情。“甚至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像一棵树了。不仅是我对事情的感觉上,而且在我思考的方式上。一开始,我很悲哀,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曾经觉得非常非常饿,但他们说如果你不吃东西,植物化进程会更加迅速。”
他用无光的眼睛瞪着我。他大概希望自己很快变成一棵男人树。
“媒体说他们给带极端思想的人实行了脑叶切除术然后再栽成苗,但是我并没有做那个手术。即便如此,我被种在这里一个月后,就再也不会生气了。”
他扫了一眼我的手表。“好吧,你最好现在就走。差不多是邮车要来的时候了。”
“是的,”但是我还是不能离开,我艰难地犹豫着。
“你,”那株男人苗说,“最近没有你认识的什么人被种成人苗吧,有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事实上,是我妻子。”
“嗯,你的妻子,真的吗?”有那么一阵子他对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原本就想事情是否就是这么回事。不然没有人会费事和我说话的。那么她做了什么,你妻子?”
“她抱怨一个家庭主妇的花销太大了。那就是全部了,好吧,可她还是批评了政府呀。作为一个作家,当时我正要窜红,我想她是为了合乎这样一个作家妻子的身份才说了那些话。那里有一个女人把她捅出去了。她被种在五金店旁边、从火车站通向大会堂的大路左侧。”
“啊,那个地方,”他的眼睛闭了一会儿,似乎要回忆起那个地区的大楼和商店的样子来。“那是一条比较宁静的街道。那不是值得庆幸的么?”他张开眼帘,探寻地望着我的眼睛。“你不打算去看她,是吧?别常去看她是比较好的。对你和她都好。那样的话你们俩都能更快地遗忘。”
“那个我知道。”
我昂起头。
“你妻子?”他问,他的声音变得有一点同情。“有没有什么人对她做过什么?”
“没有。到现在为止没有。她只是站在那儿,但即使是这样……”
“嘿,”那个被当作邮筒的男人苗抬起下巴来吸引我的注意。“它来了。邮车。你最好走了。”
“你说得对。”
就像被他的话推出去似的,我摇摇晃晃地冲出几步,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有没有什么事想让我帮你做?”
红色的邮车在他身边停住了。
我继续前行,走过了那家医院。
我想最好去那家喜欢的书店看看,于是走进一条挤满了商店的大街。我的书近期内任何一天都可能出版,但那种事已经不能给我带来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快乐了。
和书店同一排,稍往前一点是一家店面很小的便宜糖果店,在店口的路边上,有一棵就快变成男人树的男人苗。一位年轻的男性,种下已经有一年了。这张脸已经变成一种略带绿意的咖啡色,双眼紧闭。高高的背脊微驼,姿势有些前倾。暴露在风雨中的衣裳都变成了破衣烂衫,可以看到双腿、躯干和双臂都已经植物化,枝杈从这里那里钻了出来。新叶从手臂根部的腋窝发出新芽,长得很高,超过了肩膀,像一双振动的翅膀。这个已经变成树的身体,连脸部也一动不动。他的心已淹没在植物世界的宁静中。
我想象我妻子也进入这阶段的那一天,我的心再一次痛苦地退缩,努力想忘却。那是努力想忘却的苦闷。
如果我在这家糖果店转弯然后一直走,我想。我可以走到我妻子站着的地方。我能看到我妻子。但是去那里没有用,我告诉自己。没法知道有谁会看到你,如果告发她的那个女人向你质疑,那你就真的要有麻烦了。我在糖果店前停住了脚步,然后向街道下方望去。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稀少。没关系的。如果你仅仅站在那里说一会儿话,谁都不会注意的。你就只说那么一两句。我不顾自己心里的那个叫声:“别去!”,飞快地走下大街。
我的妻子站在五金店前头的路边上,她的脸色苍白。她的双腿没有什么变化,看上去好像她的脚踝部以下被埋进了土里,如此而已。她目光直直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好像要尽力做到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都感觉不到。和两天前相比,她的脸颊似乎凹陷了一些。两个过路的工人向她指指点点,编一些荤笑话,然后哄笑着往前走了。我冲到她身边,提高了我的声音。
“道子!”我对着她的耳朵喊。
我的妻子看着我,她的双颊涌起一阵红潮。她抬起一只手,抹抹打了结的头发。
“你又来了?你实在是不该来的。”
“我没法儿不来。”
正在照管五金店的女老板看到了我。她装作漠不关心地转移了视线,然后退回店里头去了。我对她的体贴感激不尽,我又向道子走近了几步,面对着她。
“你已经很习惯这个样子了吗?”
她尽最大努力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嗯。我已经习惯了。”
“昨天晚上下了点雨。”
她依然用大大的黑眼睛凝视着我,她微微点点头。“请别担心。我几乎没什么感觉。”
“当我想到了你,我无法入睡。”我仰起头。“你总是站在外面,在这里。当我想到这个,我就不可能睡得着。昨晚我甚至想,我应该给你送把伞。”
“请别做那样的事情!”我妻子眉头微皱。“如果你做出那种事情可就糟了!”
一辆大卡车从我身后驶过。我妻子的脸上蒙上了薄薄一层白灰,但她好像没有觉得烦恼。
“站着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为了不让我担心,她用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轻松地说。
我从妻子的表情和话语里查觉到与两天前不同的细微变化。似乎她的语言失去了一些优雅的美感,几乎没有感情的变化。从这样的界限以外看,看到她日渐失去表情,想想她以前的样子,使我愈加有孤独荒凉之感——机敏的反应,活泼明朗、丰富饱满的表情。
“这些人们,”我的目光在五金店上打转,“他们对你好吗?”
“啊,当然了。他们的心肠好着呢。有一次他们对我说,如果有什么事要做就告诉他们。不过他们还是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
“你不会觉得饿吗?”
她摇摇头。
“不吃东西比较好。”
原来如此。她无法忍受变成一棵男人苗,所以希望尽快迈过那个过程,变成一棵男人树,越快越好,最好一天就能完成这种转变。
“所以请你不要给我带食物来。”她盯着我。“请你忘记我。我想,当然了,即使不做任何特别的努力,我也会把你忘掉的。我很高兴你来看我,但之后会有更长久的悲伤。对于我们两个人。”
“你无疑是正确的,可是——”我对这个不能替妻子做任何事情的自己感到厌恶,再一次昂起自己的头。“但是我不会忘记你。”我点了点头。眼泪涌了出来。“我不会忘记。永不。”
当我抬起我的头再次望向她,她正用失去了一些光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的整张脸在微笑中发光,那微笑如同一个菩萨雕像。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微笑。
我感到自己好像正在做一个噩梦。不,我告诉自己,这已经不再是我的妻子了。
她被捕那天穿的一套衣服已经脏得可怕,满是折皱了。可是,带换洗衣服来是不被允许的。我的目光停在她裙子上的一个深色斑点上。
“那是血吗?出了什么事了?”
“哦,这个,”她带着一种迷惑的态度低头看那个斑点,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昨晚有两个醉鬼和我开玩笑来着。”
“这些恶棍!”他们的残忍令我怒火中烧。如果你拿这个告他们,他们会说,因为我妻子已经不再是人了,所以对她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他们不能做那种事,那是违法的!”
“不错。可是我是无法上诉的。”
而且,我当然也不能到去警察局告发。如果我这么做,我会被当成比那两个醉鬼更有危害的人。
“这些恶棍!他们做了什么——”我咬住嘴唇。我的心痛得都要碎了。“伤口流了很多血吗?”
“嗯,有一些。”
“伤口疼么?”
“已经不疼了。”
道子,在此之前一直表现得那样骄傲的人,脸上只露出了一丝伤感。我为她的变化震惊。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敏锐地把我和妻子做了比较,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别人会看到你的,”我妻子焦急地说。“我求求你了,别让自己也被牵连进去。”
“被担心。”我对她浅浅一笑,带着自轻自贱的意味。“我没那个勇气。”
“你现在该走了。”
“当你变成了一棵男人树,”我临别时说,“我会提出申请。我会让他们同意把你种在我们的花园里。”
“你可以那样做吗?”
“我一定可以。”我豪爽地点点头。“我一定能。”
“如果你可以,我会高兴的,”我妻子面无表情地说。
“那么,再见。”
“如果你不再来会更好,”她低声说,目光向下看。
“我知道,我也愿意那样。但是,我大概还是会来的。”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
之后,我妻子突然说话了。
“再见。”
“嗳。”
我迈开步子。
我在绕过街角时回望,道子正目送着我,依然笑得像个佛像。
我攥紧那颗似乎马上就要裂开的心,走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车站前头。不知不觉,我已经回到了我惯常的步行路线上。
在车站对面有一家总被我叫成“庞奇”的咖啡馆。我走进去,在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里落座。我要了咖啡,不加糖和奶。没有了糖和奶,咖啡的苦味穿透了我的身体。我以一种自虐的心理品尝着。从现在起,我要一直喝黑咖啡。我下了决心。
旁边的隔间里,有三个学生正在谈论一个新近被捕并被栽成男人苗的批评家。
“我听说他恰好被种在银座的中央。”
“他爱这个国家。他一直住在这里。因为这样他们就把他放在那样一个地方。”
“好像他们给了他做了脑叶切除手术……”
“而且那些为抗议他被捕而绝食的学生们都被逮起来了,也都要被栽成男人苗。”
“那不是一共有三十个人吗?他们打算把这些人种在哪儿?”
“他们说那些人会被种在他们自己学校前头,被叫做学生路的道路两边。”
“他们可得换一个路名了。叫做暴行之林或者类似的名字。”
三个学生窃笑。
“嘿,我们别谈那个了。我们可不想让别人听见。”
三个人噤声了。
当我离开咖啡店往家的方向走去时,我发觉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已经是一株男人苗了。我自言自语地哼着一首流行歌曲中的句子,继续向前走。
我是一株路边的男人苗。你,一样,也是一株路边的男人苗。见什么鬼,我们俩,在这个世界上。
干枯的草原永远不会开花。
《追赶时间的少女》作者:筒井康隆
放学了,三年级学生芳山和子打扫完教室后想整理一下工具,手搭上了堆放杂物的理科实验室的门把。
“咔喳——”实验室里传来了玻璃打碎的声音。
“真奇怪,应该没有人才对啊!怎么会有声响呢?”和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推开了门。
在昏暗的房间中,和子仔细地观察着四周。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排列着试管,当中的一只落在地上摔破了。从试管中洒落的液体,正隐隐约约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像是谁在进行什么试验可是又是谁呢?人又在哪儿呢?和子一边想着一边靠近了放有试管的桌子。
从进来开始,和子就注意到了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芬芳,看来是那只摔破的试管里的液体散发出的味道。这是与众不同的香味,多么熟悉、多么让人怀念的气味她的神志渐渐模糊,浓厚的香味向她袭来,她摇摇晃晃地无法自制,接着就慢慢地瘫倒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和子渐渐醒来了。她一想起刚才发生的怪事,就连忙站起身来。可是桌子上没有任何东西,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散落着什么试管的碎片。
真奇怪啊和子沉思着。我嗅到的是什么样的气味呢?
甜甜的对了,很像熏衣草的香味。不!不仅仅是熏衣草的气味,好像还掺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第三天的夜里,做完家庭作业后,和子钻进了被窝。朦胧中,住宅前的马路上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失火啦!”
“救火,快救火!”
和子分开棉制的窗帘,隔着玻璃向外看,坐落在二街区前的澡堂的烟囱,往外冒着浓烟。
糟了
和子大吃一惊。澡堂隔壁是她同学浅仓吾郎家开的杂货店。
去看看!和子穿着睡袍,披上短大衣跑出了家门。
火是从澡堂的厨房里开始的,浅仓杂货店还没有事。
“嘿!闪开闪开!不能在这儿,影响灭火!”警官哑着嗓子边喊边赶着只穿着睡衣的围观的人们。
“你也来了?”
和子扭头一看,是同班同学深町一夫。
“阿,是深町!我担心着浅仓家就来了。”
片刻,火灭后,一夫和和子见到吾郎平安无事,大家都很高兴,道了“再见”,就各自回家去了。
当朝霞把耀眼的光芒洒在床上时,和子看了看表,紧张得跳了起来:要迟到了。
她胡乱地吃了点早餐,便冲出家门。转过拐角,和子看到浅仓吾郎在十字路口等着过马路,便快步走到吾郎身后,说:“你也迟到了。”
吾郎回过身来,看到有人一起迟到,脸上呈现出略安下心来的表情,答道:“是啊!昨晚火灾后一直睡不着,后来糊里糊涂地睡过了头。”
这时,绿灯亮了。
两人慌慌张张地跃上横道线。当走到马路正中时,一辆大卡车闯红灯,从马路那边向和子直冲过来。
和子急忙躲避,不想却跟紧跟在身后的吾郎撞了个满怀。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马路上。当和子在地上抬起头时,只见逼近的卡车那巨大的车轮离自己不到三米远了。
完了
和子在这一瞬间,绝望地闭上了眼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多睡一会儿就好了。和子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温馨、舒适的被窝当然,这种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卡车巨大的车轮渐渐地向和子压了过来。和子绝望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秒、二秒、三秒十秒过去了,没发生什么事。
怎么啦?和子不想再闭着眼了。
和子吃惊地张开了眼睛,看看四周,霞光透过窗帘照射在屋子里,自己依然穿着睡袍躺在床上。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啊!
咦!原来是一场梦!
但果真是梦吗?一件件事是那么栩栩如生。不!那决不可能是梦。
和子的头,突然感到阵阵疼痛。
看看表,正好七点半。刚才醒来的时间,与此相比要迟得多了,正因为起晚了,才慌慌张张地奔往学校。正因为如此,才差一点被卡车压了!这么想来,刚才的事,是一场梦了。倘若那不是在做梦的话,时间就要倒回去了世间,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和子心事重重地起了床。
家中的气氛还是和往常一样,妈妈和弟妹们像平常一样,热热闹闹地在吃早餐。
和子一点食欲也没有,不一会儿就出了家门。
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呆呆地想着。奇怪的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程度,是会让人发疯的。出了家门,拐过拐角,走向十字路口,完全像是在做第二遍事。只是这一次没有遇到吾郎,也没有无视交通规则、横冲直撞的卡车。和子平安地进了校门。
“早上好!”深町一夫在和子身后打招呼。
“早上好!”和子精神恍惚地回礼道。
“怎么啦?脸色不太好。”细心的一夫问道。
“唔,没什么!”
和子微微地摆着头说:“因为昨晚被火灾吵得没睡好,有点睡眠不足”
“是吗,昨晚有火灾吗?”一夫有些吃惊。
“别乱开玩笑!”这次是轮到和子惊讶得叫出声来,“不是吗?浅仓家的邻居失火,还有我们大家相遇在浅仓家门前。是不是这样,快说呀!是不是这样?”
“你,你说什么?你不是在梦里见到的吧?”
梦!是梦吗?和子茫然地盯着一夫的脸。吾郎家后面的澡堂起火,这是梦吗?夜幕中的火焰,一夫和我的对话,全部都记忆犹新,难道都是梦吗?
“不对!那绝对不是什么梦!”和子从内心深处叫了出来。
终于第一节数学课开始了。看到胖墩墩的小松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方程式,和子“嗨”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这是昨天做过的习题啊!
“咦?昨天做过的。”
听到和子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坐在旁边的神谷真理子吃惊地问道:“你知道老师出的题目?”
“这道题昨天不是做过了吗?你自己忘了吧!”
“没的事,昨天没有做过这样的题目,是头一次。”
“和你争也没用,看看我的课堂笔记就知道了。”
和子心里是一阵阵不祥的骚动。她慌乱地打开了课堂笔记。应该是昨天做了笔记的那一页,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在这一页上记的问题和答案,怎么都没了?和子“啊!”的一声呼喊就要脱口而出。神谷真理子担心地看着脸色像纸一样苍白的和子。
和子呆呆地坐着。突然,她向真理子问道:“喂,神谷真理子,今天是19日,星期三是不是?”
“唔——”真理子呆了一会儿,摇头说,“不对啊!我想今天应该是18日,星期二才是呀!”
这一天,和子在课堂上什么也听不进去,每门功课都像是刚教过的回到家后,和子继续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想整理一下思绪,希望尽可能理解一下发生的事,但是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糊涂。
一天的时间倒转了回去,不是吗?19日早晨,突然回到了18日早晨。不!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别人不是都没感觉到吗?和子独自抱着头,继续思考着——这么说,只是我一个人一天的时间倒转了回去,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所有的事情,就可以说得通了。但是,我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想到这儿,和子不禁大吃一惊。
不好!如果今天是昨天的话,浅仓家差点失火,不就是在今晚吗?和子越来越坐立不安,便彷徨地走出了家门。
和子自己也没有目标要去哪儿,只是想把此事告诉谁而已。但是,告诉谁呢?深町一夫好像比较聪明沉着。
于是,和子往一夫家的方向走去了。
“芳山,原来是你啊!进来,进来。”一夫热情地招呼着。
和子点点头,应声走进了一夫的书房。
一夫立刻就注意到了和子不同寻常的脸色,担心地问道:“怎么啦?芳山,有什么不放心的事?”
“有话要跟你说。”和子把从昨晚的火灾开始,到今天上课时知道自己的时间倒转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完和子所讲的近乎“天方夜谭”的事,一夫沉思着。和子不像是胡说八道,她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严肃认真。
“莫非你有特异功能?”
“什么,特异功能?”
“是啊!我也懂得不太多,只是曾读过这样的书,世上常常有人具有特异功能。这种人能随心所欲地移动自己的身躯,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身体移动。看来当卡车要压向你时,你在不知不觉中发挥了自己的能力,移动了时间和空间。”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这不符合科学规律!”
“但是,别忘了,常识之外的事,在世上也是层出不穷的。”一夫反驳道。
“可是,怎么才能证明呢?”
“今晚!看今晚吾郎家是不是差点火烧。”
这天,和子从一夫家返回后,什么也没干,连晚饭也没动。
明明知道不久火灾就要发生,干脆就躺在床上等吧。
不知不觉中,和子迷迷糊糊起来。
“失火啦!失火啦!”
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喊叫,和子一下子从床上跃起,冲出了家门。
失火现场附近,看热闹的人前后乱窜着。不知什么时候,一夫也来了。他站在和子的后面,平静地说:“果真像你所说的,火灾真的发生了。”其实,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的脸发青,他的心更凉。
和子心事重重地说:“我感到很害怕。具有这么奇怪的能力是很伤脑筋的。不是吗?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跳跃时间,再倒转回去,就像早上一样。老是这样的话,真的很伤脑筋的。”
“别急,别急!”一夫劝慰道,“还不能完全证明你具有这种特异功能。也许这次只是偶然的,况且,即使你具有这种能力,也许只能发挥一次呢?”
“说的也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处于时间逆转的境地,真让人害怕。”
和子说完,紧咬着嘴唇。
在谈话时,火已被扑灭了。周围的人陆续散去。两人约定第二天继续商谈后,就各自回家去了。
到家后,和子久久不能平静,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思考着。
怪事最早是发生在三天前。在理科实验室里嗅到熏衣草的香味后就失去了知觉。明明是有人在做实验,可醒来后实验室里什么也没有了。也许问题就出在那熏衣草的香味上,是它给我带来了特异功能吧!要是能返回三天前,到理科实验室去看个究竟就好了。
这时的和子,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咦?这不是跟早上在十字路口的车祸现场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吗?对了,我现在能靠自己的意志,进行时空跳跃了。
身子要浮起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和子竭尽全力,把精神集中在三天前的理科实验室。突然,跟早晨一样,和子感到眼前发黑,耳鸣。紧接着,一片光明让和子感到眩晕。睁眼一看,自己已经在理科实验室里了。
终于可以弄清真相了。和子胸中不停地打着小鼓。她躲到了屏风后面,等待着实验室的门打开了,不知是谁慢慢走了进来和子不想一下子就暴露自己。她想等有证据时再出去抓住那人。
那人打开实验室的药品橱,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和子听到了药品、试管,还有其他容器的碰撞声。那人开始调配那奇妙的药品了。
“喂!芳山,出来吧!从一进来就知道你躲在那儿了。”
这声音,多么熟悉啊!过于的意外,使和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发出这声音的人,对和子来说是近在身旁的人啊!
难道是他?
和子提心吊胆地从屏风后走出,畏畏缩缩地向实验室的中部挪去。问题的主人公,站在药品橱旁,微笑地和和子打招呼。
果真是他,深町一夫!
和子的口中舒出了既惊慌又放心的长期。望着她的即是与往常一样,满脸充满梦幻色彩的同班同学――深町一夫。
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的是他――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深町一夫?
和子对这种结局一直不能相信。但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除了接受事实之外,别无他法。
“这么说,原来是你了!制作了那离奇的药,让我具有奇怪的功能,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吗?”
“怎么说明才好呢?”一夫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说,“要说明这事,需要花点时间。但现在开始讲的,全是事实,希望你能相信。你已经经历过许多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所以我想你可能比其他人容易接受。简单概括地说,我就是你们所说的未来人。”
“未来人?”和子受到强烈的冲击,虽然做好不管说什么事都相信的思想准备,可这说法也未免过于离奇了,至少可以说是超过了和子的常识范围。
“从未来,坐着时间飞行起来的,是吗?”呆立了片刻,和子搜肠刮肚找出了这么一句,挖苦一夫。
可一夫脸上呈现着认真严肃的表情,他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我用的是跟你同样的办法。你也知道的是吗?叫做时间跳跃和身体移动。因为你尽被这些事所苦恼,所以你有要我说明的权利。”
“我听就是了。”
和子想,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近乎发疯的谈话,也不能不听完了。
下面是一夫所说的事情的经过。
一夫出生于公元2649年。跟其他孩子一样,他一到三岁就接受睡眠教育,因此到十一岁时,他已进了大学,学习药学知识。
一夫在大学里,专心致志研究的是能使身体自由自在地进行移动的药品。当然这还只是处于初步的实验阶段。但是在同班学生中,成绩超群的一夫,对这实验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和许多奇妙设想。
设想之一就是所谓身体移动和时间跳跃的组合的方案。
时间和空间一起移动,一夫想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刚好这个时候,一种发挥人类具有的意念致动、穿越时空的潜在特异功能的刺激剂发明出来了,一夫分析研究了这种刺激剂,并准备增加新的功能。
一夫潜心研究身体移动能力刺激剂,他在研制过程中,发现了熏衣草的花经干燥处理后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药虽然制作出来了,但如果不做实验的话,是不知道实际效果的。一夫想在把这种研究作为论文发表之前,亲自试一试效果。
“可是,失败了。”一夫说到这儿,搔搔头笑了起来。
“虽然时间跳跃成功了,但不知哪儿错了,返不回未来去了是吗?”和子忍不住插了一句。
一夫点着头,说:“是这样的,药用到什么程度,量是很难掌握的。我只喝了一点药,剂量不够,因此虽然到了这个时代,却返不回未来了。”
“因此,为了重新制出那种药,你就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偷偷地在这理科实验室里做实验,对不对?”
“是这样的,但是差点被你发现,我慌慌张张地躲起来的时候,把这药给弄翻了。你虽然没有喝下这种药,却因为嗅到了这药的味道,所以能在很有限的范围内进行时间跳跃和身体移动。”
“这么说,我的特异功能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消失,是吗?”
“是的,因此你没有必要那样担心。”
和子放下心来说:“人家不知道嘛。但重要的是,你的药还能再次制作出来吗?”
“已经做好了。”一夫指着药说。在桌上的试管中,茶色的液体冒着白色的热气。
“你,为什么跟我作如此种种的解释呢?”和子突然间冒出这个疑问。
“这个吗?因为你对所发生的事情,一直苦恼着,我觉得我有说明的义务。虽然我们只相处了一个月,但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很深的友谊。”
“什么,一个月?”和子吃惊地抬起头来,紧接着使劲地摇着头。
“没有这回事!我和你,是从小学时候就认识了的啊!”
一夫听了后,忙说:“对了,这件事,忘了告诉你了。我让你,不!我用集团催眠效果让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产生了关于我的记忆。在大家的记忆中,我本来就一直存在着,我就这样开始了在这个时代的生活。”
“但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痛苦。”
面对和子埋怨的目光,一夫有点为难。
“在你嗅到了那种药的味道后,我本想在你那能力消失之前,不跟你说明,不去惊动你为好。因为,如果把这么奇怪的事情跟你说明的话,可能会使你产生精神混乱,可没想到你意外地碰到了交通事故,运用了时间跳跃、身体移动的特异功能,甚至你更进一步发挥了自己的能力也返回到过去的时间里。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见到我,为了要弄个水落石出。因此,我也不想再让你苦恼下去了”疑团全解开了,和子想着,现在一切都一清二楚了。
但是,一夫还在继续往下说,“其实我是不能跟你说这一切的,作为我所处的时代的原则,是不能与过去时代的人,谈起未来的事情的。”
“咦?为什么?”
“因为这会让历史产生混乱,也会造成社会性的恶劣影响。比如说,如果跟现代人说,再过多少年这个国家要发生战争的话,立即就会产生大混乱的。不管怎么说,人类是没有办法抗拒、改变历史洪流的。”
“这样,你不就触犯了你所处时代的法律了吗?你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
“当然,也有例外。”
“例外?”
一夫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即使我说了,但只要对方没有记忆就行了。也就是说,只要把关于我的记忆,从你的脑子里消除掉就可以了。”
“消除掉记忆?”和子吃惊地瞪着眼睛,“什么!你要在返回未来之前,从我的脑海里消除掉有关你的记忆,是不是这样?”
一夫伤心地点点头。“没办法,我回去后,让你忘掉我的事,对我来说是很伤心的,可是不这样的话,我就要接受我所处的时代的处罚。”
“不!我不要!”和于摇着头,说,“这太让人伤心了。有关你的事,对我来说,都是令人珍惜的经历。我,不愿忘掉!你会记得我的事,是吗?难道只有我不得不忘掉你的事吗?这不公平!”
一夫回答道:“并不单单是你,这个时代的人,跟我有关系的所有的人,都将从大脑中消失掉有关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