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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多吃快长 当前章节:9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18

小轿车四个轮子转起来,少年们把自行车蹬成风火轮也跟不上。好在严吉连续跟了几天,对附近地下已经有所了解。兼之男人新买的车,而通往乡下的路又窄小崎岖,竟然被俩人坠在后面没有跟丢。

陆言见周围尽是农田,遥望村舍薪火微远,远处山峰连如黑幕,已经不知在了哪里,脑中浮现各种妖魔鬼怪。

严吉突然开口:“陆言,你先回家吧。”

陆言挺起胸膛,随即佝偻趴在自行车龙头上,低声回绝:“都说了,我爸今天出差了。反正今天我肯定陪你,这里太黑了,你们女生不都怕黑吗?”

陆言满头大汗,说话都带喘气,压着嗓子说话像电视剧里的小太监。

严吉翘起嘴角:“得了吧,就你?三个都不够我打的。”

陆言不服气:“我妈说,男生发育得晚。”

严吉难道没打击他:“嗯,可能吧。”

她的目光一直紧盯前方小轿车,心里闷着一股气,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像一脚踩空,还没摔下去的时候,有种不着不落的慌。

道路两侧荒草地里虫鸣凄厉,叫得陆言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呼,严吉,你说晏灯现在在哪?”

“肯定被藏起来了。”严吉脸一沉,“电视上人贩子都先把小孩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我爷爷肯定守在那里,防止坏人把孩子买走。”

陆言好奇:“你爷爷这么厉害?”

严吉扬起下巴:“那当然,我爷爷可是侦察营营长,粟将军都夸过我爷爷。”

陆言不明觉厉:“将军?好厉害。”

严吉起了兴致,正要将自己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讲给陆言听,突然前面的小轿车尾灯闪烁,开进路边打谷场里停下,随后那个男人跨着皮包从车里钻出来。

陆言心中扑腾乱跳;“我们跟过去吗?”

严吉翻身下车:“当然。”

两人将自行车倒在路边黄豆地里,利用行道树掩护,远远跟在男人身后。走走停停一段路。突然前面男人停下脚步,拿起脖子上的望远镜。

陆言压低声音:“他干嘛?”

“肯定没好事。”严吉摇摇头,“太远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老是半夜出来瞎转,好像在找什么。”

两人躲在一株大杨树后面,小脑瓜子微微探出,一瞬不眨盯着前方。

陆言问:“会不会他也在找晏灯?他可是晏灯的爸爸。”

严吉嫌弃不已:“你脑子呢,你失踪你爸不报警,半夜在外面梦游?”

陆言咽咽唾沫,擦了擦汗珠。

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小尾巴,放下望远镜下了农田,踩着田埂往前走。

田里水稻已经陆续抽穗扬花,高也不过成人膝盖,遮不住严吉和陆言的身影。眼见男人穿过农田,走到尽头拨开芦苇丛钻了进去,再不追上就又要跟丢了。

严吉抬腿跨过排水管,冲进水稻田。

陆言头皮一紧,忙跟着跳过去。

两人猫腰穿过农田摸到芦苇丛前,清晰可见拨开踩踏的痕迹。芦苇丛长在斜坡上,仰头往上只见一株株芦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黑漆漆一团,被风一吹哗啦作响。

陆言提议:“芦苇声音太大,我们要不要在外面等他?”

严吉瞪了他一眼,凝神听了会,踩着地上折断的芦苇钻进芦苇丛。陆言吞了口口水,僵硬手脚跟了进去。两人走得特别慢,像是刚学会走路的机器人,僵硬迟缓。

两人爬上斜坡,严吉忽然一抬手,停下脚步。

陆言在后面抓住她的背包,紧张得呼吸急促。

严吉压低声音对他耳语:“太奇怪了。”

陆言瞪大眼睛,满脸问号。

严吉拨开前面芦苇荡,陆言伸长脖子看去,前面是条大河,原来这不是什么斜坡,而是一条长堤。

严吉又指了指地上踩压痕迹,又指了指大河,最后又指了指来时的大路:他又不下河,怎么不走路?

陆言用手做了个铲地动作:会不会来挖宝藏?

严吉翻了个白眼,压着声线更显阴森:“你不如说挖坟。”

“那叫盗墓。” 陆言挠挠胳膊。

这条堤坝显然和小径平行,不知道前面那个男人脑子哪里坏了,非要穿过农田从这里走,难道喜欢被芦苇叶子刮?

两个少年不明所以,蹑手蹑脚在芦苇丛里穿行。忽地前面红光一闪,严吉胳膊往后拉着陆言蹲下。

闷热的芦苇丛,耳边蚊虫嗡嗡作响,黑暗中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少年们紧挨着地面蹲着,身上T恤被汗水浸透,脑门上汗珠滑落,渗进眼睛里,又痒又疼。

严吉忽然想到爷爷曾经讲过的故事,心里顿时了然:那个人在吸烟。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严吉随即意识到不对劲,

高度不对!

严吉慢慢一动,吓得陆言赶紧拽住她书包带子。

面前小土坡遮住视线,也是最好的掩体,严吉微微站起,手掌撑着地面,趴在土坡上探头往前看:

因为连日暴雨,河水上涨很高,水面波光盈盈,如一面镜子倒映。男人站在靠河的斜坡上,临近芦苇丛尽头,光线好了许多,可以清晰看到他身前支了个三脚架,上面架着台小摄像机,正一闪一闪泛着红光。

男人低头从皮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将红灯盖住。此时飘起雨点,他顺势抽出伞打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眼中透出兴奋的狂热。透过面前几株芦苇,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水闸。

严吉不知道自己趴在荒坟堆上,用爷爷传授的经验,半眯起眼睛一会看看农田,一会看看大河,河水哗哗,水稻沙沙。一会看看摄像机,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男人。

除了眼珠,严吉一动不动,最多心中闪过某些念头,比如盼着青蛙□□随便什么都好,叫得再响亮些,把那些虫子蚊子通通吓走。

而她身后的陆言,已经在脑中轮流播放各种看过、听过的鬼片,自己吓自己,吓得心脏突突跳到嗓子眼,连抓破的蚊子包都不痒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落雨淅淅沥沥,水珠顺着严吉的鬓角往下滴,她扭头指指陆言,又指指远处,意思让他先回去。

陆言见状,原本怯意一扫而空,昂起脖子坚定不移地摇摇头。正在两个少年僵持之际,忽然数道灯光扫过,吓得两人一动不敢动。

严吉竖耳去听,雨中似乎驶来几辆汽车,她登时来了精神,知道这肯定不是巧合,用爷爷话来说,夜半三更无好客,不是贼来就是匪!

严吉视力好,瞪大眼睛张望,但见几道汽车大灯光在雨幕中绕了一圈,竟然越来越近,近得到了跟前。

汽车大灯照亮雨夜,严吉这才看清,原来芦苇丛尽头不远处就是一座水闸大桥。

汽车在水闸桥边停下,水闸旁边的小房子亮起灯。这是水利局建的临时住所,每逢汛期防洪期间,水站便会派人来值班。

值班的人喝了三两小酒,早早躺上床,吹着电风扇,听着收音机,忽地听见扣门声,以为领导来巡视,连忙套起裤子:“来了来了,这就来。”

雨声遮掩,雷声隆隆,严吉看不清,听不清,但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浓烈的杀意,让少女浑身寒毛炸立。她顾不得暴露,扭头对陆言低语:“快去报警,就说,就说有人偷电线。”

陆言听见报警,伸手就去拽她。严吉掰开陆言的手,指指自己身上的包,压低声音叮嘱:“找个电话,看烟花。”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自己来不及报警,她在书包里放了飞天烟花,也分了两支给陆言。

陆言见她神色严肃,一抹脸上雨水,重重点头,扭头往回走。

报警……偷电线……电话……烟花……

陆言唯恐自己忘记,脑袋里不断循环几个词组,佝偻腰背走出芦苇丛,沿田埂一路狂奔,眼见就到路边。大杨树下突然闪出一个高大黑影,陆言来不及刹车,猛地撞在那人身上,一屁股跌进水稻田。

来人语调怪异,口气却十分温和:“小孩子,你还好吗?”

陆言看着伸过来的手,吓得浑身哆嗦,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没事,谢谢爷爷,我没事。”

“没事,就好。”来人将他扶起来。

陆言稍微松了口气,擦擦脸上的汗珠,仰起头打量眼前的陌生人,满脸皱纹,浓眉深目,眼珠的颜色……

“爷爷,你是外国人?”陆言下意识的问。

对方突然变了脸色,猛地捂住陆言的嘴,一手夹起他拖向汽车后备箱。陆言突逢巨变,吓得浑身发软,摔进后备箱才回过神,嘶声尖叫——

“严吉!严吉……唔!救命啊!”

浓眉深目的异国人甩了甩被咬出血的手,狠狠拽住陆言的头发猛地砸上车沿。

陆言霎时头晕目眩,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见一道白光。

救救我…救救我…严吉……

... ...

严吉手脚发软地趴在坟堆上,冷汗混着雨珠,分不清哪个更多。刚刚闪电照亮天地,水站值班人员推门而出,瞬间扭断脖子眼珠凹凸的那一幕,像照片一样烙印在严吉脑海中。

还好让陆言去报警了。

那个胆小鬼看见还不得吓死。

严吉哆哆嗦嗦从包里摸出三菱刺,死死攥着手里,从中摄取了力量。

雨越下越大,严吉浑身湿透。身上愈冷,心里愈热,头脑也更加冷静,她看着前面的男人,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的兴奋。

办公室抽屉里厚厚的百元大钞。

新买的小轿车。

跟踪,摄像机,凶案现场。

这个男人想敲诈……钱!

“嘭——”

从天际而降闪电贯穿大地,严吉眼睛被刺痛,视野里只余凄厉的亮白。她从坟堆上扑了下去,一手攥紧芦苇一手抓住男人慌乱挥舞的手。被闪电劈中摄像机跌进大河,只激起一点水花。

水闸桥上的人群被惊动,饿狼似的朝芦苇丛围追而来,口中呼啸着听不懂的语言。

“放开!”严吉吼道。

男人惊恐喊:“别松手啊!”

严吉用指甲狠狠一抓,挣开男人的手从泥泞里爬起来就跑。盛夏茂盛的芦苇叶子如利刃刮过脸颊,地上是去年秋天收割留下的芦苇根,绊马索一样挡住少女逃亡的路。

“呼!呼呼!”严吉大口喘气,意识到自己不能原路返回,因为陆言很可能没有走远。那个傻瓜听见动静,甚至可能又折回来!

两条腿越来越沉,而身后追捕越来越近,严吉觉得赌一把,她抓住河边两根粗壮的芦苇,顺着缓坡滑进大河,整个人没入水中。

漆黑湍急的河水,来回扫荡的灯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猛地有一股力量撞来,压着严吉下沉,缺氧之下的挣扎绵软无力,水从耳朵里流过,河水深处似乎有人在喁喁细语。

“哗啦!”

严吉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拎到水闸桥边,双手被缚堵住嘴,跟自称晏灯爸爸的男人扔在一块。

“呜呜。”男人发出声音想要吸引严吉。

严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需要时间恢复,平缓呼吸,积攒力气,才能有机会逃脱。

暴雨如泼,胶带的粘性大打折扣,男人在肩上蹭掉胶带,急声对严吉说:“快来帮我解开绳子,要不然我们两个都要死。”

严吉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要杀早杀了?”

这群神秘人在不远处忙碌,根本没人注意两人。

男人急道:“他们怕破坏仪式,刚刚杀了一个人就天降异象,他们怕。弄完就会杀我们。”

严吉不为所动:“什么仪式?他们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懂。”说完男人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他们是帕西人,你一个小孩肯定没听过。”

帕西人?

严吉自然是闻所未闻:“哦。”

严吉不理会男人,一侧身躺在地上。她双手被反绑,说躺在地上,其实只有后脑勺和双肩、胳膊贴着地面。

男人气得牙痒:“这绳子很粗,磨不断的,你过来帮我解开。”

严吉抬起双腿,蜷起后背,整个人缩成倒下的U形,被绑的双手一点一点从屁股下面挤出来!

呼,爷爷说得对,我再长高一点,这办法就没用了。

男人欣喜若狂:“快帮我解开。”

严吉躺在地上不动,观察不远处的帕西人,他们竟然在暴雨中支起祭火坛,特殊燃料燃起的火焰,在暴风雨中摇曳处明亮诡异的光芒。

帕西人换上白麻布缝合的圣衣,前后两面象征过去和未来,系上用72支白羊毛线编制的圣带围腰3圈,72支象征《阿维斯陀》中72章,3圈指教义中的善思、善语和善行。

严吉对这些神秘奇异的仪式完全不了解,见那群人沉浸其中,不由暗暗叫好。

男人见严吉挣脱,不住小声催促:“小朋友,你靠近点,我包里有刀。”

不早说!严吉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挪过去。

男人双手双脚被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帕西人也就没有理会他挎在身上的皮包。严吉双手探进去摸索,果然有一把折叠刀。

严吉仍是侧身躺在地上,牙齿咬住刀柄,抽出刀刃,双手凑到脸前不断摩擦,绳子一根根被割断。帕西人那边布置妥当,从车里抬出一条大黑狗。

拜火教有“犬视”的风俗,不论祭祀殡葬活动,必须在狗的注视下进行。

黑狗獠牙尖锐,舌头乱甩,张口对着严吉这边一阵狂吠:“汪汪!汪!汪汪汪!”

严吉蜷缩在水坑里一动不动,心脏扑腾腾乱,半睁着眼睛观察情况,心中默默祈祷。

两个大汉抬下铁笼,弯腰打开铁笼,黑犬犹如猛虎出山,纵身跃出牢笼,四爪狂奔,雨水飞溅,朝着严吉直扑而来。

严吉见势不妙,不动声色地将折刀立起,刀锋对着黑犬,只要它敢来,就给它一个开膛破肚!

黑犬来势如疾风,转瞬便到眼前。

“——砰!”

一声枪响惊破夜幕,让这个雨夜又添变故。

宛如猛虎猎豹的黑犬往前一扑,与严吉脸对脸只差一指的距离。浑身湿透冻得打哆嗦严吉能感觉到它身上的热气,能从它漆黑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能认出从它血肉模糊的半边身体流出的内脏。

浓烈血腥呛得难以呼吸,耳边枪声如炮火轰鸣,时不时激起一串火花,仿佛星星和雨水一起落下。

严吉嘴唇蠕动,轻轻说声:“你是一只漂亮威风的狗狗。”

她咬住刀柄,继续拉割绳子。

帕西人用汽车做掩体,和黑暗中的来客你来我往,枪声不断。而躺在交火中心的两人,每听一声枪声,心里就一抖。

“小同学,快,快帮我把绳子割开啊。”

“你转过来。”

“啊。”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冒险一试,他像一根时针,缓慢的转动身体,一点一点,肉眼难以察觉。

“你快点。”严吉忍不住催促。两人虽然紧挨着栏杆,天黑下雨难以发现,但子弹不长眼睛,不如爬到桥外面保险。

男人慌忙蠕动,跨在身上的皮包晃动,里面东西抖了出来。

一块手表掉落在严吉面前。

这是一块上海牌1120型手表,表盘上印了“军用”两字。1120手表军用款使用夜光针,在黑暗中荧光幽幽,可以准确看清时间。

严吉一把抓起手表,刀尖压在男人脖子上:“这块表哪来的!”

“你疯了?”男人惊慌失措,“我买的……唔!”

严吉拿起地上的皮夹子塞进男人嘴里,抬手一刀插进他肩膀,用力搅了搅。

剧烈的疼痛让男人像一条触电的鱼,在水洼里痉挛,两只眼珠瞪的几乎要掉下来,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愤怒和害怕交杂成难以相信。

严吉浑然不觉身边枪林弹雨:“说吗?”

男人连连点头。

严吉拧起眉头:“你想说谎。”她说着拔出折刀,作势扎向男人眼睛。

“我说我说,是个老头……我女儿不肯留学,我跟,跟我老婆打了一架,不小心把她……我拉着女儿出门……别!”

严吉眼睛里死气沉沉:“打了一架?”

锋利的刀尖戳在眼皮上,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被恐惧摧毁:“不是!不是,我不小心掐死了她。我没办法,五十万块啊,五十万块!只是让她去留学而已,多好啊,那个老头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只能杀了他!”

折刀割过喉咙,滚烫鲜血喷涌而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猩红模糊了视线。

呼、呼、呼……严吉连连急喘,胸口有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怒火烧心,熊熊燃烧,破膛而出,烧毁一切!

心跳猝然停摆,眼前一片漆黑,严吉双手捂住脑袋,瞬间的剧痛之后,意识开始模糊。

她听到很多声音,很多声音。有人在说话,似乎是陆言,又似乎不是。

“严吉……这是最后的机会。”

“改变……挽回……拯救我们……”

“求你……不要再选错……”

明明伤口早就愈合,此刻头颅却疼得要裂开,似乎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挣扎着要钻出来。

痛!

好痛!

颜霁猛地睁开眼睛。

她抬起沾满粘稠血液的手,这双手应该属于还在长身体的孩子。

颜霁看着面前断气的男人,迟疑的拿起旁边的皮夹子抽出身份证。连绵不绝的巨大闪电照亮天地,身份证上赫然写着:钟离鹏。

手指松开,身份证掉在地上,随即被血液和泥水污浊。

颜霁茫然环顾四周,不知命运又给自己开了什么玩笑。这具年少的身体似乎无法承受成年人的灵魂,脑中浑浑噩噩地混响着各种声音。

颜霁忍不住跟着想,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改变一切,挽回一切的机会。

放眼望去,眼前一片狼藉,祭火坛被掀翻,烧着一辆汽车,汽油和不知名的燃料混在雨水里,桥面有条火龙在燃烧。

生物死亡,意识溃散,而他们散发出来的情绪却没有随之消失,杀戮、憎恶、不甘……它们依附在颜霁身上,犹如蜂蚂撕扯巨大的食物。

愤怒在颜霁心中蔓延,指引她的唯有那盏黑暗中不灭的灯。

万千斑斓中——

微弱的,柔和的,不灭的光。

颜霁推开尚有余热的钟离鹏,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向桥中。

暴雨和烈焰缠绵起舞,颜霁冲了进去,嘶声高喊:“晏灯!晏灯!”

拉开车门,掀起后备箱。没有,晏灯不在这里。

汽油沾上鞋底,顺着裤脚烧上来,颜霁奋力跺跺脚。就在此时,面前不远处一直燃烧的汽车终于撑不住,“轰然”一声炸裂,瞬间的热浪将颜霁重重掀翻。

火光映照天地一片烈红。

颜霁从地上爬起,眼前重影叠叠,她焦躁不安地吼道:“灯灯!灯灯!你在哪里啊!”

冲天火光渐渐收缩,可以看见后面还有两辆汽车,颜霁冲了进去。雨幕中隐约有个声音,绕到吉普车旁才看清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

高大魁梧的帕西人穿着白袍,在夜幕中也很明显。帕西人没有注意到颜霁,趁一个空隙,捡起地上的砍刀,朝着对面中年男人疯狂乱砍。

帕西人的对手显然有伤在身,快速躲闪两次之后被砍中右腿,倒地瞬间他踢飞帕西人手里的砍刀。帕西人毫不迟疑,猛地扑上去,铁钳一般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她的对手身处劣势却毫不退让,不断用拳头砸向他的太阳穴。

脑海中有个声音催促颜霁离开,然而那人手腕上的荧光手表,让颜霁无法坐视不管。来不及多想,她捡起脚边砍刀,朝着帕西人冲过去!

刀锋劈开帕西人后背的皮肉,刀柄处传来奇异的手感,颜霁感到一丝可笑:菜场杀鱼杀鸡我都不敢看,却要杀人。

帕西人一声惨叫,整张脸瞬间惨白,随即被中年男人抱住脑袋扭断喉咙。死亡来临之前的刹那,帕西人瞪着猩红眼珠,嘴角裂开狰狞笑容,从他手中跌落一个遥控器。

中年男人拖着残腿竭力爬去,颜霁上前一把掀开后备箱。

吉普车后座座椅被拆掉,整整齐齐码放半车橙红色管子,像一根根大号火腿肠,表面印刷“□□”四个小字,五根一捆,连着定时引爆器。

吉普车后备箱盖子一掀,颜霁见车里没有人,扭头就要奔向的仅剩那辆商务车。

中年男人一把抱住颜霁的腿,带着哭腔嘶喊:“小同学!”

倒计时60秒,现在显示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50。

颜霁抬脚踹开中年男人,奋力一拉,“嘭”一声关上吉普车后备箱,拉开驾驶室大门,来不及坐上去,先去摸了钥匙。

踩刹车,扭钥匙,松手刹。

颜霁的脸上挤出冷笑,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踩油门!

踩油门!

踩油门!

颜霁看向后视镜,暴雨和烟雾遮住了视线,她似乎还是商务车里她心爱的姑娘。

对不起,

我无法改变。

对不起,

留你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劫难。

“——嘭!”

吉普车撞破护栏,冲出大桥,颜霁重重磕在方向盘上,猩红再次铺天盖地,她模模糊糊想:是啊,牺牲已经变成古老的传说。

再见,严吉。

.

.

.

暴雨让马永心烦意燥,如果不是为了…为了……

马永仍不住再次劝说:“有贵,这么大雨,咱们先回去吧。我给你讲我爷爷给我讲的‘憨木匠智斗恶和尚’,你不是好奇我家的厌胜术吗,我讲给你听。”

“好啊。”水有贵拿毛巾给马永擦擦脸,“等回去你就讲给我听。”

马永扁扁嘴巴:“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这么死心眼,大队又不给你钱,巡什么巡堤。”

水有贵推推他:“我还喜欢听你讲神神鬼鬼的故事,怎么了?”

马永嘿嘿直乐,要不是水有贵喜欢民间怪谈,他们都不会认识:“那是我讲的好听。”

两个年轻人冒雨前进,沿着堤坝疾步。水有贵不时用手电筒照照水面,担忧之时溢于言表:“水位涨得太快了,要是溃堤一点准备都没有。”

马永连忙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这里一直风调雨顺,地震震不到,发大水淹不到。不过雨一直这么下,高超家的房子就要耽误了。唉,有贵,要不我也出国打工吧。”

水有贵一惊,劝道:“不行,你又不会说英文。”

马永咧嘴笑:“我会干活不就行了。你看高超出去两年,回来就有钱买车盖楼……”

马永话未说完,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没站稳差点摔下河。

“有贵!”

“我没事。”

水有贵朝着声音来源看去,暴雨密如珠帘,只隐隐约约看到极远处有火光一闪,河里水浪突然翻滚,一道巨浪高过一道,似乎有条大鲲击水三千里而来。

两人又惊又疑,欲言又止,说不出个所以然。

突然,马永惊叫一声:“水里有东西!”

漆黑河水里一点红光隐隐,水有贵拿手电筒:“是人!”

马永只来得及喊:“小心!”

水有贵扑进漆黑河水里,抓住时沉时浮的手臂,拉到跟前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这哪里是个人!半大孩子只剩半截血肉模糊身体,脖子上挂着一颗暗红泛光的珠子。

那珠子不知什么材质,仿佛是土做的玩意,表面一层一层融化,珠子越小红光越盛,孩子的身体竟然渐渐长出来!

“有贵!”

马永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往岸上拽,水有贵被一吓,下意识松开手,水浪当即将那个孩子推远。

水有贵盯着漆黑河水,呐呐自语:“神仙……我遇到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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