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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九年前

作者:玊喜 当前章节: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4

“砰…叭…砰…叭…砰…”

凌如斯被突然炸出来的声音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耳边霹雳吧啦一声接一声在空中炸开的响动。

不是全市禁止燃放烟花么?谁这么大胆。

先清醒的是双耳,再清醒的是视线。

凌如斯看见对面七八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成一圈,坐在她家客厅里围着电暖炉取暖。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进耳膜。

“凌如斯,你是不是打瞌睡了。”

“这才刚十点多一点,你不行啊。”

她只扫视一圈,立刻分辨出这是她老家的旧房子。面前坐的这些人大多是高中同学,也有几个是隔壁班的,不熟悉,都是冯渐带过来的,里面的人里有李雷和韩梅梅。

她在脑海里稍作回忆,想起来这个场景是新历二年,大一寒假年三十晚上。

十九年前。

她老爸老妈和几个舅舅舅妈,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开了三桌麻将,准备从旧年战到新年。反正小城从年二十九开始就爆竹喧天,从二九的白日放到初一的白日都不会消停。

外婆家房子是早年自建的二层小别墅,房间多空间大,两个老人家喜动不喜静,巴不得子女们都热热闹闹围在一起。

叽叽喳喳,嬉笑怒骂,吵吵闹闹才叫人间。

凌如斯不喜欢混在长辈堆里,于是一伙人在冯渐的组织下聚在她家里一起守岁。

那时候大学生没什么零花钱,也没见识过多少俗世里的花红柳绿。

刚从高中进入大学,虽见了更多的人,看了更多的风景,却仍然未蜕去骨子里的稚嫩天真。

几个人就聚在一起,在某个人家里,坐在一起聊你去的城市,我去的地方。

聊大学生活里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故事,有趣的,狗血的,动人的,烂俗的。

简单,快乐。

凌如斯是通过冯渐认识李雷的。

虽然以前在一个学校,早听韩梅梅反复提起,李雷和韩梅梅高中同班,开学第一天韩梅梅就在课后跑来找凌如斯,兴奋又羞涩的告诉她:“我们班那个叫李雷的男生特别帅。”

还特意拖着凌如斯在两个班都是体育课的时候,躲在操场边指给她看。

凌如斯就看见一个头发比她还长,中分柔顺的从两边垂下遮住双眼,她当时就觉得很像一只西施犬,也是这样头发长长挂在两边。

李雷在球场上抛出个漂亮的空心三分球,眼角余光似乎感觉到有女生在看他。吊儿郎当地扫一眼过来,觉得自己超帅的一甩头,把遮在眼角的长发甩向一边。

凌如斯听见韩梅梅深吸口气,低声激动地说:“好帅!”

凌如斯看看韩梅梅,再看看操场上显摆的如同开屏孔雀的李雷,心想,帅么?

那年年初三李雷和凌如斯就在一起了。

就因为一挂一千响的鞭炮。

她们当地风俗是年三十凌晨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而且家里所有房间的灯都要打开。

凌如斯爸妈比较随意,想着反正打麻将没空回来放鞭炮,凌如斯一个女孩子也不敢放,那就不放了吧,左右隔壁那么多人家都放,就当帮她家一起放了。

大家一起守岁的时候,李雷回了趟家,再过来的时候正好凌晨十二点。他不声不响把鞭炮在凌如斯家的小院里铺开,边点边对她说:“年三十家里没鞭炮炸一下怎么行。”

就这样把凌如斯的心田炸开了花。

再重回这个场景,心境却是截然不同。这次,她的心田就算来了五万响的鞭炮,都不可能再开花。

桑田已成深海。

一片被居然填满的深海。

从此,凡尘日月星河,梅兰竹菊,山林砂石再难入眼。

凌如斯看见李雷起身准备离开,扭头对冯渐说:“我爸说今年家里不准放鞭炮,大年初一有不倒垃圾,看放完的鞭炮碎屑年年堆院子里闹心。”

李雷刚走到门口停顿片刻,从裤兜里把香烟掏出来,抽一根点燃猛吸一口。

吸完把烟蒂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曲起朝院子里弹出去,听见凌如斯在背后说:“香烟头也不行哦,不是我爸抽的牌子,他要多心的。”

李雷回头看凌如斯一眼,早已剪短的头发终于让人能在他那张还满是少年气的脸上,看见眼睛了。他对她露出个笑容,然后把刚弹出去的烟蒂捡起来,扔进院子的垃圾桶里。

有人提议在鞭炮和烟花齐放的年三十讲鬼故事。

看谁讲的最精彩,谁讲的最无聊。最无聊的给大家发红包,金额不限。

然后就开始了各种各样在校园里,医院里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换汤不换药的恐怖故事大奖赛。

每次开头都会是。

我朋友以前碰到的。

我同学他们家亲戚的事情。

这是真的,不是故事。

比如什么我同学他村里的一个姑娘从镇上坐车回学校,中途上来三个人,结果是索命的阴差。

韩梅梅说,我说的也是真的,就我们隔壁寝室的事情,几个女孩子天天聚一起玩碟仙,后来其中一个女孩出车祸死了,还有一个直接退学了。

还有什么自习室里执着的复习鬼。

厕所隔间里总是上厕所不带纸的借纸鬼。

很多故事框架一样,重新再套个主角,又变成身边某个认识又不熟悉人的亲身经历。

其实,鬼也挺忙的,天天忙着在各种版本里尬戏。

李雷说,他的事情都是自己碰到的,不算恐怖,但绝对真实,还透着诡异。

他曾经在宿舍半夜连续一周听见窗外有人叹气,起初没在意,后来叹气声越来越近,近到就像在他耳后吹气。但是他起来看过窗外没有人,宿舍的人都睡着的。

有天半夜他又是被叹气声吓醒,心里发毛瞌睡全无,想着坐起来抽根烟,结果刚起身,看见他对面的上下铺,和他的下铺同一时间,伸出手臂拉起被子翻身,动作整齐划一。

吓得他差点没把尿缩回膀胱,烟也不敢抽了,拉起被子蒙上脑袋,硬睡。

说完还加一句:“不都说童子阳气重么,我怎么总碰到这些朋友,我可还是处男。”然后下意识抬眼看凌如斯,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凌如斯扭头看韩梅梅,当什么没发现。

当年,她和李雷也都算情窦初开。两个十八九岁正当年华的少年,第一次笨拙的像成年人一样恋爱。

什么都不懂,互相学习,到最后都没在对方的感情里成为更好的人。

“如斯,到你说了。”韩梅梅看凌如斯看过来的眼神,用手肘撞了一下她的手臂。

“我库存都给你们清空了,”凌如斯回给韩梅梅一个微笑,说:“也没那么丰富的经历,算了,我发红包吧。”

“那不行,哪有没说就认输的。”李雷阻止道。

“就随便编个呗。”冯渐嘴里还磕着瓜子,含糊不清的来一句。

“好吧。”凌如斯看着面前一张张还年轻充满朝气的脸。

这里面有大半的人后来再无交集。联系一直未断的冯渐、李雷和韩梅梅,在后来生活的磨炼里都黯淡了笑容里的光。

忽然有点感慨,虽然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会停留多久,会改变什么。

“我说个真实的故事吧。其实我是从十九年后回来的。在后面十九年的时间里,全球变暖,冰川融化,臭氧层被破坏,病毒肆虐,人人自危,就快灭亡了。”

“地球没了,我们都没了。”

“能让我回到这里,再看看你们生龙活虎,坐在一起讲故事,嗑嗑瓜子。”

“真好。”

先是一阵爆笑,笑完大家忽然沉默了。不知道谁小声说句:“草,真吓人。”

凌如斯“咯咯”笑几声,打破沉默:“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确实是从十九年后回来的,不过地球没灭亡,大家都挺好。”

“李雷和韩梅梅结婚了,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圆了高中那个英语老师的梦。”

话音刚落,韩梅梅抬起右手轻轻对着凌如斯拍过来,满脸娇羞,说:“瞎说什么呢。”

李雷起身说句:“你真能扯。”走到门口去抽烟。

冯渐乐颠颠地问她:“那凌大仙透露下我未来啥样?”

凌如斯白冯渐一眼说:“有车有房,儿女双全,吃喝嫖赌,坐着等死。”

“哈哈哈…”冯渐听完也不恼,爽朗的说:“不错,是我的风格。”

最后,还是凌如斯发的红包,大家说她跑题严重,比的是说鬼故事,不是科幻片。红包最大的八块八,最小的两毛。

她像模像样从家里书房抽屉找出一叠,移动公司充话费送的红包套。分别装好,放桌上让大家随意拿。

跟土大款似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居然走了之后,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么新鲜热烈的人气了。

但是,眼前人的某些牵连,还是不要了吧。

既然能重选,她选别开始。

“今年年初三是情人节耶,我男朋友不是本地的,要不你们这些单身的,我们凑一块一起过吧。”韩梅梅笑着提议,眼神却来回在李雷身上逡巡。

“怎么过?不也就是凑一起搓一顿。”坐在韩梅梅对面的男生开口问道,凌如斯已经不太记得他的名字。

“不啊,我们可以一对一组个临时情侣嘛,约个会吃个饭,你们送个花。”韩梅梅的眼神这下不是来回逡巡了,而是笑着看李雷,完全把她大学的小男友抛去九霄云外。

“有意思。”李雷看着凌如斯说:“美女,求组队,求包养。”仿佛完全接受不到韩梅梅的讯息。

凌如斯看一眼李雷,伸手一把拍在冯渐的背上说:“我陪我哥,他女朋友让我帮她把男朋友看紧咯。”

“算了,还是一起去玩吧,人多有意思。”李雷眼神黯淡一瞬,挥手说道。

韩梅梅依然在兴致勃勃的鼓动大家,先前李雷对凌如斯发出的邀约虽然让她失落,但丝毫不影响她对情人节组队计划的热情。

凌如斯没再接话,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开始翻看,双脚脱了鞋放在电火盆里取暖。似乎周遭的欢声笑语和她无关,她只是个沉迷学习的好青年。

尽管手中捧的书,封皮上印着大大五个黑体字《家禽养殖术》,也被她看出知识女性的架势。

其实,想想当年如果不是她横空一拦,说不定李雷韩梅梅早在一起了。

当年李雷是答应了和韩梅梅情人节一起过,带大家一起,但可以扮演一下临时男友给她买朵玫瑰花。

玫瑰花后来买给了凌如斯,包装丑到她当时就想把花扔在地上,用鞋底摩擦摩擦。

凌如斯提前和韩梅梅约好情人节当晚七点在东四路路口的报刊亭前碰头。转头给李雷打电话约七点去以前中学的球场碰头,有人提议打会球。

那时大多数人还没配手机,大家约见面都是打家里座机,定好时间地点碰面,一旦有人放鸽子,或中途有其他事情,连个人都找不到。

于是,凌如斯当天把韩梅梅和李雷错开。

直到第二天才接韩梅梅的电话,万分抱歉地说:“哎呀,对不起,我忘记约了你,昨天手机放家里没带。”

她和李雷在中学操场上碰面,两人坐在栏杆上等了半个多小时,发现除了他俩谁也没来。

李雷说:“什么情况,耍我们呢。”

凌如斯双手拢起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相互搓着轻轻柔柔地说:“不知道呢,都冻死了。”

李雷转脸看凌如斯,看了一会,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凌如斯面前,把她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早上六点,围坐在凌如斯家里守岁的人慢慢散去,李雷走在最后,她开门去送。

李雷腿刚迈过门槛,凌如斯轻轻扯一下他的衣袖,低声说:“带你组队,你给我买朵玫瑰花,明天我告诉你哪里碰头。”

听完李雷猛然抬头,不大的眼睛里蹦出火花,问一句:“真的?”

“嗯。”凌如斯淡淡点点头,关上院门。

年初三下午,凌如斯给韩梅梅打电话,约晚上七点东四路路口报刊亭见。和李雷也约晚上七点东四路路口报刊亭见。

吃完晚饭,她跟着冯渐一行人窝在网吧里打游戏。其实什么游戏都不会玩,也不爱玩游戏。

最后找了个网站看小说。

手机在手边有节奏的往前蠕动,配合着“嗡嗡”的震动声,黄色的光在小小屏幕上一亮一闪。

凌如斯始终心无旁鹭地看小说。

第二天韩梅梅神秘的给她打电话,说和大学的男朋友分手了,决定追李雷。

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一眼万年。

很多时候转个弯,低个头,人生轨道就会呈现不同的走势。你的伴侣我的伴侣可能就悄然之间换了模样。

深情是光阴的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在长久的陪伴守候之后才动人到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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