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所有的门窗都被锁死,只听得见刀身相撞发出的金石之声,和桌椅倒地、撞到肉身的闷响。我猛踹几下,门丝毫没有动静,木格子的纸上忽然飞溅上一道红色的血迹。
幸好春日屋用的仍是老式的木门,我对准门闩猛劈下去,锁头应声而落。拉开纸门,露出里面狼藉一片的战场。
三个人围攻一个。
西村踢出长长的桌子先将一个使短刀的逼退至墙角,全力迎战另一个长剑的剑士。第三位已经受了伤,生死不明地躺在一旁,刚才的血迹估计就是他的了。
眼见使短刀的从桌子后头脱身而出,从西村背后将要劈下去,我飞身而起,横过刀身,硬生生打飞了他的刀势。
两刃相接,我便知对方的来头一定不小,被我一击击退之后立刻发起二次进攻,两柄短刀舞得呼呼作响,在狭小的空间里,长剑想要招架住他的攻势很是吃力。
然而短刀的进攻范围毕竟有限,我抓准了空隙,后退一步让他一刀打空,之后在他停顿的一瞬飞身一踢,带着他的身体破窗而出。倒地的一瞬右手带起刀锋,结果了他的性命。
回身一看,西村也结束了战斗,我们把三具尸体拉到门外的空地上。惨白的月光映在他们脸上,照亮了头巾外侧一个小小的竹叶图案。
后赶到的流一声不吭,摸出匕首刷刷刷三下切下绣着图案的一角。然后看了看四周黯黑的竹丛,拉过西村道:“跟我走,今夜不要宿在大宅了。”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
流按亮了内灯,把三块碎布翻来覆去地反复看。
西村左手紧紧地握成拳,抵在嘴前,不发一言地望着窗外。
流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宽慰地说:“竹叶图案也不一定就是竹取大哥的门人了。我看那个使短刀的,刀法完全不似组织的人。”
“那就是他外请的杀手来杀我了。”西村许久未开口了,声音涩涩的。
“不至于,”流像哄小孩似的,凑过去靠住西村的肩膀,“竹取大哥不至于。”
西村再也不开口,只是不再靠在车窗上,侧身紧紧地扣住了流的手。
一到家,流立刻差人蹲点把守好佐野宅的各个角落,拉上窗帘,放了满满一浴池的热水,把西村推进了浴室。
流喜欢和式风格,佐野宅内皆是木质的装饰。
主卧室里只点了小小一盏落地的灯笼,暖黄的灯光微弱,几乎都要看不清脸。
流睡到半夜,果然听到纸门轻轻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接着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脖子里蹭。
腰被整个环住,箍得死死的。西村神司身上传来自己熟悉的沐浴液的香气,浓郁的栀子花味道充盈满室,流忽然感到很满足。
“流,居然穿着我的衣服睡觉,我好高兴。”西村的脸埋在流的背后,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糟糕,忘记他今夜宿在家里,还是穿上了那身已经被洗得发软的衣服了。大大的袖子露在被褥外面,露出一截嫩藕似的手臂。
西村小心地把袖口捡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手慢慢地爬到流的胸前。
“衣襟都起皱了,这样躺着全散开了。”西村一点一点地摸进去。
流一下子攥紧了领口:“老实睡觉,不然把你赶回隔壁去。”
“没劲哦,流。你不想吗?”
“不想。”
“真的吗?上一次还是烟火大会那次吧?就是……亮太被杀的那晚。”
“嗯。”流似乎也想起了那一天。
“那天之后我就被义父送出国了,连声告别都来不及和你说。现在想来,你之前那么生气,该不会以为我是个薄情之人吧?”
“都有一点。”
“什么?”
“杀死亮太,和不告而别,都有一点生气。”
“那现在这两个原因都不存在了,你不想吗?”
“你还真是执着啊……我不想,起码在这种外面不知道有几个杀手盯着的情况下,不想。”
“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
“神经啊,”流噗嗤笑了出声,又连忙收敛,忽然转过身去整个人钻进了西村的怀里,“我想的,是你平安无事。”
“嗯。”
“还希望你得到清白。”流的双手从西村的脖子上环上去。
“嗯。”
“继不继任家主无所谓。然后我们好好在一起。”流轻轻地啄了一下对方的下唇,见对方没有反应,又啄一下。
下一秒就迎来更加热烈的亲吻,和铺天盖地的,栀子花的芬芳。
十、
第二天天气很好,惠风和畅,碧空如洗。
流抵达千叶先生的宅子以后望了望天,直接抄小径去了花园,到了以后果然看见千叶先生正在他培植花木的暖棚里和园丁说着话。
管家直接将茶和点心送到了花园,流安之若素地坐在一旁,一边吃着蜜瓜一边等千叶先生出来。
“对不起啊流,让你久等了。”十分钟之后,千叶先生一边擦着刚刚洗完的手,一边笑眯眯地走过来,声音柔软和煦,让人听得懒洋洋的。
流已经吃了一块蜜瓜、两个草莓大福、一块羊羹,此时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动消食,一边和千叶搭话。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扯来扯去谁都不肯先说正题,连带着昨晚的事情也绝口不谈。
流东看西看,摆弄着千叶先生院中姿态各异、争奇斗艳的花卉,忽然指着地上一簇簇开得正盛的黄色花卉问道:“这是什么花?纹路好奇特。”
千叶先生笑了一下:“你忘记了?这是以前你给我搜罗来的花种,叫作做小波斯菊。”
“哦哦哦,”流也想起来了,“那天我道场里的北野君受了伤,我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妈妈给了我一包小小的种子,说是本城见不到的品种。我想着你喜欢花,就全部拿来给你了。”
“是啊,”千叶也陷入了回忆,“这花的种子很小,想要开花,有很高的湿度要求。我们这边的气候并不适合它生长,所以我都是在温室里栽培,之后再迁出来的。不过开起来一簇一簇的,很好看。”
“原来很这么复杂的吗?幸好给了你,不然再好的花种到了我的手里也会惨遭荼毒吧。就像以前神司说喜欢吃山葵酱,我们俩想说在大宅里种一些,怎么也没能成功。最后种子全部被义父扔完了。”流背对着千叶说着话,专心地观察着。
“流……”千叶的嘴角垮了下来,声音却仍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样子,“流相信神司是无辜的了,对吗?”终于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
“嗯,神司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他杀的亮太,我十分确信。”流浑然不觉地回答。
“证据?是什么样的证据呢?”千叶的语速加快了。
“神司说会在后天的就任仪式上公布,”流一下子转过身去,千叶连忙舒展表情,还是被流看到了一瞬间的肃然,顿了顿,还是说:“啊,告诉千叶大哥你也没关系,是剑术上的不同。神司的落风剑术,和杀死亮太的落风剑术,杀招有很大的不同,我昨天在道场就是确认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那么,也只能证明神司是无辜的而已,”千叶的语气充满遗憾,“对于真凶是谁,还是毫无头绪对吗?”
“是啊,伤脑筋。不过,昨晚有人派了杀手来杀神司。”
“杀手?解决掉了?还是给他们逃了?”
“解决掉了,”流拿出三块布片,“从他们身上裁下这个。”
“竹取大哥?他心未免也太急了吧。”
“也不一定是竹取大哥,他的家徽太过明显,有人冒充栽赃也不一定。”
“流对这个有头绪了吗?”
“没、完全没有。神司才回来没几天,我也很意外。”
“那、不知道义父知不知道神司是无辜的呢?”千叶若有所思。
“啊,这个……”难得看见流也会有词穷的时候。
“不重要吧,不管是不是神司,义父总是会把神司选为继承人的,不是吗?”千叶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曲线。
“是啊,你说义父知不知道神司是无辜的呢?”流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千叶也报以一如既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