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身子麻痹的时间只有一秒,因此,魃也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但他离大祭司太近太近了,几乎是抬手即可触及咽喉,因此,当他行动之时,后院响起的窸窸窣窣之声,也并未干扰他半分。
大祭司只觉面前手影一闪,两根手指上下分开了他的嘴,将一石子般触感的东西塞入,但是那东西却极为滑腻,像有生命的虫子一般,钻入喉咙滑入食道。
当那两头蛇一左一右令人毛骨悚然地爬至长廊时,魃已将两根手指点在大祭司的喉间,两头蛇见状,立刻僵于原地。
突然,那头赤红的巨蟒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张着血盆大口,发狂地舞动着,蛇眼射出幽光,紧接着,蛇头像失去了生机了一般垂下,半阖着眼,一字一句,吃力道:
“昆仑魃族一脉,居然,还没死绝,还被我在宣州知府的府上遇见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大祭司——果然,大祭司也是微垂着头,半阖着眼。看来那头巨蟒,就是灵蛇沼大祭司的蛇侍了。据说,灵蛇沼每一代的大祭司自小都由母蛇抚养长大,通蛇语,而与自己的蛇侍更是心有灵犀,不需亲自现身,便能借蛇统率众民。
魃对大祭司借蛇口说话并不惊讶,他心中惊讶的是,灵蛇沼大祭司居然只靠一眼就能识出他是魃族人。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魃族人用的半吊子伎俩竟是失传已久的鬼蜮之术,瞳术。”
魃没有说话。
“小子,我问你话呢。”那头蛇一下子绕上了长廊的柱子,盘旋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魃。此时的大祭司俨然恢复了自己往日习惯的语气用词,不再与这冒牌“吴知府”客套。
“小子?”魃有些怒了,明明眼下是他占尽上风,这大祭司居然还在用蛇来耍威风?
“我闭关前与你战死在昆仑的先辈以平辈论交,喊你小子可有什么问题?”大蛇的尾巴高高翘起,挑衅般的指向魃。
“老家伙,我不管你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身份有多尊贵,爱你的蛇有多少,你最好搞清楚状况,眼下你受制于我,废话别这么多。”魃屈指在大祭司的喉间一用力,大赤蛇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柱子上砸了下来,溅起满地水花。青蛇“嘶”地一下,青眼幽幽看向魃。
大祭司眨了眨眼,纹丝不动。
“一寸肌肤已成灰,却能此般淡然,在下佩服。”魃松开手指,他方才指尖按上的那一寸肌肤果然已如焦炭,犹冒着轻烟。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厅堂,背部就这般暴露在巨蟒身前。巨蟒见状,蛇头已是蓄势,却被大祭司抬手制止了。
魃似乎能知晓背后发生之事,点点头,赞许道:“很好,大祭司既然对魃族这么了解,想来也知道,方才你中了瞳术那会儿,我喂你吃的是什么了。我已以一指枯驱动,你若轻举妄动,别怪我欺负老人家。”
“先前我疏忽大意,被你以瞳术先下手为强,何须再浪费一粒‘雨’?”大祭司面色如常,随着魃走入了院中,那两头蛇则被他留在了原处。
“瞳术是我向别人借的,天下使得‘雨’的人不多,给你用,不算浪费。”魃不欲多说,“眼下,该我问你了。”
说罢,他搬出两个椅子,给自己的放在了屋檐下,给大祭司的,则在院内正中央。
雨依然还在下,天上厚厚的云层里,不时传来闷雷声。
“你想得很周到。”
大祭司欣然踏入院中,雨水落在他光洁的脸上,顺着下颚,擦过他喉间那一寸新伤上,焦色竟在雨水中渐渐变浅。
两人同时坐下,魃开口道:“灵蛇沼与我大梁一向相安无事,只是为何这次,尊驾会亲自入宣州,特意见我们的一州知府?”
“相安无事?”大祭司饶有趣味地琢磨着魃的用词,笑着道:“宣州的知府全不得善终,你知道吧。”
“偶有几条无关紧要的人命伤亡,圣上并不在意。”
大祭司点点头,“既然你们的圣上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放心了,想来他是利用我们来替他解决一些人吧。”
魃嘴角微扬,并没有打算跟此人细究帝王心术,“大祭司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闭关多年的你,会选择在此时入宣州?”
“不过是想与现任知府聊聊,让他不要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担心我们会吃了他。”大祭司淡淡道,“我们,并不是真的把人‘吃’掉,奈何你们总有误会。”
话音刚落,大祭司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胸口传来。
这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头发出一声闷哼,晦暗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的变化。
在骨链的左侧,心脏之上的肌肤上,一道焦痕自内而外隐隐现出。
魃淡淡道:“眼下您可以确认,我不仅给你下了‘雨’毒,还保证它蓄积在了心脏附近。”
“看来,齐棣如果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会杀了我。”大祭司缓缓抬起头,脸色如常。“他不怕灵蛇沼倾巢而动的反噬么。”
魃见大祭司经血肉烧灼之痛却依旧面不改色,心下微凛。
自任神武阁斥候以来,他经常担任审讯的职责,而面前这个男子,显然是他所遇到的最为棘手的对手。
就当他以为自己要把大祭司弄得半死不活才能完成任务之时,却听见对面轻轻一笑。
“我来这儿,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
魃挑眉。
“何须故作惊讶,你们那痴迷天象,爱问鬼神的皇帝,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动手。”大祭司淡淡一笑。
“什么人?”
“我不能说他的名姓,亦如他不得呼我名。”
“为何?”魃诧异道。
“血誓之约。”大祭司缓缓道,“你也知灵蛇沼擅长血咒与蛊术,不像是那些今日答应之事,明日便可抛在脑后的梁人,违背血誓之约的人,将遭万蛊蚀心之苦。”
大祭司顿了顿,悠悠道:“我见识过背信之人在反噬当中亲手抓烂了自己的脸,把眼珠子都挖出了出来,相比之下,你这点烧灼算得了什么。所以,我是不会冒险的。”
魃沉吟了片刻,“神武阁发现的异动遍布各州,无需说出那人名姓,你只需告诉我,他们这群人,是什么组织。”
“寸草。”
大祭司的坦然出乎魃的意料。寸草——确实是和春风谣有关,他们这一年的奔波并非捕风捉影。
魃又问:“不知大祭司和灵蛇沼,在这当中其的起什么作用,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对这知府中的人下蛊,让他传信误导你们那位圣人,让他们将焦点放在豫州。”
“豫州……”魃立即想到,眼下神武阁斥候当中,只有睚眦和螭吻还在豫州。他记得他们仍在追杀与春风谣有关的江湖门派。
大祭司主动开口道:“实际上,我要去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可知道化龙盏?”
“化龙盏?”
“那是二十年前,上清观飘渺子替你主子藏的宝贝。”大祭司轻描淡写道:“你主子可是不敢将那种东西放在皇宫。毕竟,是梁国国运所化的形物,而皇帝身边藏污纳垢,心怀鬼胎的人可是数不胜数。”
“慢着。”震惊之余的魃打断了大祭司,他没想到这大祭司所知这般深,自己眼下已触到了皇帝的秘密,不知是不是应该继续听下去。
“不敢听了?”大祭司讥笑道。
“上清观是什么地方,飘渺子是何人,我根本没有听过,怎么知道不是你胡编乱造的。”
大祭司微微有些讶异,似自言自语,“看来他也已隐退了?”说完,抬眼看向魃,“飘渺子,你不仅知道他是什么人,说不定还见过。”大祭司顿了顿,轻轻道,“不知杖毙的国师,可是谁敛尸入的土?”
魃愕然,国师居然是这人口中所说的飘渺子?
沉默了数秒,魃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你要化龙盏做何?”
“我要说的话,你不一定会信。”
“不妨说来听听。”
大祭司头轻轻一歪,带着笑意道:“为昔日故人。”
一时间,魃竟不知他是否在与自己说笑。
大祭司笑意愈浓,“不然我冒这么大风险,孤身入梁,是图个什么若是为了疆土,吞并一个宣州,灵蛇沼的四大长老中随便哪个都可一战。”
魃皱了皱眉,“这么说,你这是为了一己私情?”
大祭司朝前探出身子,巨大的牛骨在他的身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两人虽隔着数米的距离,魃却感觉到了一股压迫。他得嘲风保证,确信灵蛇沼大祭司不会瞳术,但是依然在对视的时候,有些许迟疑。
“小子,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当你在为那人卖命时,可曾有想过,当年魃族死在昆仑山道的一百人众,可曾想过,那人招你入神武阁,不过是看重你恰好不受蛇蛊湿毒腐蚀罢了。一旦他确认南疆无需担忧,他还会留下一个魃族余孽吗?他当真相信你的忠心吗?”
魃眨了眨眼,笑着道:“大祭司,你的蛊惑对我不管用。”
大祭司微微一怔,嘴角泛起一抹讥诮,“是我错了,昆仑魃族一脉确实绝了。”
魃正要反唇相讥,又听大祭司轻轻道:“你怎么不奇怪,我为何轻而易举告诉你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