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刚踏入屋内,就听见一女子的轻呼。
遭了,都怪庄离,居然忘记敲门……幸好有一处屏风恰到好处地隔开了他的视线,而热气氤氲间,他看不真切南宫芙云的所在。
沈放强作镇定地关上门,屋外一片死寂,庄离显然一时消化不了那过于刺激的信息。
“为了姑娘的安危,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海涵。在下收敛气息站于此处,眼睛绝不会离开对面那扇窗。”
沈放顿了顿,又补了句:“请南宫姑娘当在下并不存在就好。”
无人应答,依稀可闻屋内某处的木盆当中热浪微荡,击起清灵的水声,夹杂着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穿透屋内氤氲的热气送入了沈放的耳中。
听见这声叹息,确认此处南宫芙云还活着后,沈放便如自己所说的,将凌厉的剑气隐匿,几乎抹去了自己存在感,无声无息如人偶般伫立。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思绪清明的沈放调动了全部感官,留意着屋内的动静,但这样的坏处是,他的神思会过于兴奋,偶有往昔的片段在不经意间闪现。
眼前飞逝的熟悉一幕是幽辟林木间的一崖瀑布,珠玉飞溅,满心清畅。
往年在拥霞山,每逢霜降,李无恨、青霭和沈放师兄弟三人会带着其余的男弟子,一行约莫十二三人,齐齐前往后山一处瀑布净体醒神。
霜降时的气温已是寒凉,一路有说有笑的少年们一旦近了瀑布,便会自觉噤声不言,挨个除去外衣走入水中,在瀑布中一动不动半个时辰,才遍体透凉的走上岸来。
紧接着画面闪过,眼前的一幕是,山庄大门外停放着一架被两头一黑一红的骏马拉着的大马车,马车周围错落站着数名剑客。他们着青衫,很年轻,不是拥霞山庄的弟子。
仅凭这一眼,沈放就记了起来。那是孤山剑庭的剑首方行舟携膝下一儿一女拜谒拥霞山庄,距今已有三年了。
神思恍惚有些气馁的沈放在那时说了不甚符合礼数之言,只记得那名少女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出了厅门。之后的事,便过于混乱,最后的一幕,便是自己送孤山剑庭的人走出大门。
他的目光虽是落在那些青衫剑客身上,但心思却依旧在纠缠着那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滞涩剑意。
当他回过神时,少女搭乘那辆的马车已渐渐消失在昏暝的山道上。
离开拥霞山庄后的这一路倒是没有见到孤山剑庭的人,他们要是从豫州孤山出来拦截,倒应该早已遇上。也不知道他们这次选择的立场是如何,是否遇到了神武阁的刁难。
画面再次闪过,沈放的视线却被一大片似碧波流动的绿色挡住。
那绿色是一条曳地的碧绿丝裙子。在沈放自然而然的平视之下,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丝裙上方的一段雪白。
沈放立即意识到了雪白的是什么,也立即做出了反应。
他微微侧首,波澜不惊道,“南宫姑娘的身手比我想得还要厉害,竟是悄无声息地换好了衣裳。”
身姿高挑纤细的女人的黑发被一根玉簪简单地拢在脑后,此刻的她不再是靠着妆容,而是确确实实带着几分清水出芙蓉的雅致。若不是因为裸露出肩颈,沈放甚至愿意给予她“端庄”这个评价。
她眉骨眼窝的轮廓其实颇有几分英气,不过这丝本就不易被察觉英气先前被妆容给遮蔽了。
她和南宫负云应确实长得很相似。沈放稍微浮想,便能勾勒出一个相似的男子的轮廓。
不俗的容貌,聪明,多疑且狡猾。
这样的特点被他们两人分享着。
“阁下过奖了,这是我滴在水中的香油的功劳,它挥发出的味道能让人的心跳慢下来,相应地,人对一些细微的动静的反应也随之变缓。”
这不等于说我方才在这儿站了半天是没用么?这就是南宫芙云敢大胆一人留在屋内的凭借?显然,她自己的状态并没有受影响。
“小女子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沈放眉眼温润了几分,“拥霞山庄沈放。”
他并不意外地看到南宫芙云眸中先是闪过一道诧异,紧接着,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沈放一时不急着做结论。
“门外那个轻功着实了得的少侠倒不像是拥霞山庄的人,不过似乎和你关系颇好啊。”
沈放不置可否,含笑道,“南宫姑娘若是想与我们二人好好聊一聊,不如先把衣服穿好。”
说罢,他走到房间的另一侧,立于卧榻前。
南宫芙云故作嗔怪地瞪了沈放一眼,一对美眸顾盼生辉,反问道:“我们关起门来说话,何必这般拘谨?何况,方才我□□,阁下都敢擅自闯入,眼下还怕多一个男人见到我身子?”
沈放摇摇头,带着一丝无奈道:“姑娘误会了,门外那个从小没见过什么女人,连人都很少接触,我只是替他着想,怕他受不了刺激。”
话音刚落,床上的软被便被他扬起抛出,径直朝南宫芙云飞去,兜头盖上她的大半个身子。
“你!”
“庄离。”对南宫芙云的不悦恍若未闻,沈放目光恢复了淡然,朝门外喊道。
门外的庄离依旧是倚栏而立,身姿慵懒放松,听到沈放轻轻唤他,想来并无意外,旋即微微仰首闭目,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在确认自己已完全消化完沈放所给的“惊吓”后,才缓步推门而入。
屋内的男女分立于屋内一角,沈放立于榻前,南宫芙云站在窗前,中间隔着一大犹在冒着热气的大木盆。
第一眼他还以为南宫芙云穿着个粗花大棉袄,下一刻,认出那是床上被褥的庄离不禁左眉微挑:
这两人之前在做什么……
“我怕南宫姑娘着凉,给她丢了软被。”
沈放从容道,但一双眸子却是飘忽不定,掠过庄离的头发、肩膀、腰间和衣衫下摆,就是不看庄离的眼睛。
庄离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仰天大笑,因为他原以为沈放说起那种事也是从容淡定,毫不扭捏,现在发现沈放只不过是在竭力掩饰内心的不安与害羞。
“好,好像是有点冷……”庄离说着朴素的话语。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沈放却是心中咯噔一下
按理来说,两人之间这般古怪的氛围,南宫芙云应是能敏锐捕捉道,可是她听见庄离说的那句话,却似若有所思。
庄离敛容对南宫芙云道,“南宫姑娘,夜雾过境的异象在澜州这也是偶有发生么?”
南宫芙云转过身,表情凝重地轻推开窗,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从她面前那一掌宽的缝隙中先是飘出几缕轻烟,几乎是片刻间,便是白色絮团状的水雾涌入,裹住了她的面容,又在刹那间散于脑后。
沈放挡在南宫芙云身前,看向窗外。
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遮蔽了包括天地在内的一切,往上看不到夜空,往下看不见地面,上下左右皆充斥着浓稠的雾白。街道、楼舍,河流、远山,都失去了轮廓。
仿佛整座栖云楼,被笼罩了在了一座倒扣的白瓷当中。若不是确认自己身在一座万人城池的酒楼的客房当中,身边就站在另外两人,沈放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种迷失在虚空中的噩梦。
这时,在雾深处的各个方位,或远或近地传来几声喝令。侧耳一听,是巡逻的官兵在催促百姓回家。
听了几句,沈放三人得知,今夜连云城突然实行宵禁。他一下子响起今夜东流对他说的话。
“今夜,最好还是保持清醒得好。”“不管你对无相楼有何计划,不要在今夜行动。”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沧州以外的地方也会起这么大的夜雾。每起夜雾,沧州就会宣布宵禁。”
庄离说罢,抬手把窗关紧,眉眼带着警告意味道:“据说这些雾能卷走人的魂,还是不要开着窗了。”
“沧州的夜雾?”沈放看向庄离,目露询问之色。
“嗯,大多发生在冬天的深夜,我在沧州的时候,遇到了几次,不过,我倒没遇到什么大事,也是听沧州的老人提起,每逢夜雾,总有人丢了魂,失了踪,消失于世上。”
“这般奇异,确实超出了我的现象。”
庄离顿了顿,“据传,某种古老的人牲祭祀可以得到这种响应……不过,应当只是骗小孩的,不让他们随便上街。”
南宫芙云神色有些凝重,只是盯着面前的空茶碗,似在思忖着什么。
“这个大雾让我感觉有些不妙,有些事还没告诉你们,就长话短说了。”
“大概是五天前,南宫负云返回无相楼中,如之前一样,带回来一件东西。他带着那东西进了最顶层的书房,两天两夜,没有出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身边与我私交甚好的一人告诉我,那是一本稀世剑谱,我本暗怀期待,希望他练功走火入魔。”
“而这两天两夜里,就有三批不同来历的刺客潜入无相楼,攻向他的书房。”
“可惜,他既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死在这三批废物手上。我亲眼见到那些人被抬了出来,不知送往何处。”
“然而,第四日,南宫负云还是没有出来,我便打算实施我谋划了多年的计划,逃离那个地方。”
她语气平淡,目光里却流动着不容被忽视的仇恨情绪。
“可惜,我虽然设法离开了,但是没走多远,便发现有人在追赶……”她咬牙切齿道:“想来是他其中一个贱人告密。”
“在逐鹿塬上追我的第一拨人,你们也见识到了,武功低微,不值一提。”她轻蔑道:“他也是念在血脉一场,想给我个机会。”
“可惜,你没有替我除掉他们,而我那时也还不够信任你们。否则,留给我的时间会更多一些。”
“而在那个车夫身上,他派来的第二拨人的能耐你也见到了,当你知道你为何而死时,你却已经是个死人了。”她顿了顿,“南宫负云为了杀人,不一定会亲自出手,他的钱总能买到这世间各类魑魅魍魉。”
沈放忽地插话,“车夫之死,你知道动手的人是谁?我很好奇他的武学身法。”
听到南宫芙云的话,庄离早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眼下听到沈放这样问,更是倍感诧异,心知沈放显然是话中有话。
南宫芙云并没有察觉到异样,淡淡一笑,“看来拥霞山庄的少庄主对下毒这等卑鄙手法不太精通,不然是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下毒讲究的天时地利人和,再厉害的人,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便会丧命。”
“沈公子。”她放缓了语调,婉转道:“话说的差不多了,我也知南宫负云偷的那剑谱就是你家的东西,眼下,二位有两个选择。”
“第一,助我活着离开澜州,我用无相楼的秘密交换,也许可以让你顺利拿回剑谱。”
“第二,袖手旁观,不过今日南宫负云已知道帮助我的人是你沈放,他既然拿了拥霞山庄的剑谱,难免不会顺手除掉你,以绝后患。”
“而且,”南宫芙云有意无意地看了庄离一眼,意味深长道:“庄公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庄离一愣,“你说。”
“你本是与无相楼无冤无仇,毫无瓜葛,只是南宫负云素来喜爱美人,他若是见到了你,就算不把你一并除掉,也不会轻易放你走。”
庄离一时噎住,但是南宫负云并不在此,无人可骂。
一旁沈放的眼神则瞬时变得危险起来。
“总之,就算你们不愿意,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了,大雾里行船,可得当心。”
“问题是,我们就算能护住你今夜,这距离出澜州也有好几日,有大把时间可让他们有机可乘。”沈放提醒道:“譬如今日那下毒的手法,实在是难防。”
南宫芙云早就料到沈放他们会有次疑问,“这就涉及到无相楼的一个秘密。”
“南宫负云他,若是想解决掉一个人,最多尝试三次,第三次若是失败了,他既往不咎。”
她说完却见二人毫无反应。
沈放冲她笑了笑,“只是做个应证罢了,听见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还有,出了澜州,你有信心活下去?”
“活一天是一天。”南宫芙云回答得干脆。
庄离问,“你为什么那么恨南宫负云,毕竟,他是你亲生哥哥。”
南宫芙云淡淡道:“你们应该也知道关于无相楼富可敌国的传言。”
“南宫负云是个在生意场上翻云覆雨的聪明人。除了器物,感情、身体,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一切都可以拿来做交易。”
“他买卖过的东西,像二位心地这般善良的正人君子,根本无法想象。”她语气微妙,“有时候作恶,并不需要杀人放火,□□掳掠。”
“扯远了,”她笑了笑,道,“数月前他发现将我送给一个人对他甚为有利,为了摆脱这件事,我便决定鱼死网破。”
“明白了。”沈放从容端起案上的茶壶,往三个茶碗中一一倒满茶水。
他凝视着碗里的茶,轻轻道:“白雾茫茫,长夜漫漫。”
南宫芙云和庄离见沈放慢慢饮尽了茶,各自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杯,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