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另一边,沈放和那北荒男子已过了十几余招。
沈放有意压抑着剑气,不让其肆意外扬,而令他惊讶的是,对面这个男子竟是也不愿过于张扬。看来对方也怕引来太多的注意。
因此,刀光剑影纷纷,而遭殃的始终只有那早就破败不堪的院子。
他一剑比一剑快,有好几次,便可洞穿那人的要害,然而对面那人刀术虽是一般,却很会利用雾气,身上不知有什么古怪,总在危险之际化险为夷,与剑刃擦身而过。
“你是什么人?”意识到绝无胜算的北荒男子再次发话了。
对面那个让他开始惧怕的剑客没有回答,手中那把快如疾风般的剑毫无迟缓,找到了机会,趁他开口之际,刺穿了他的小腿。
男子吃痛,低吼一声,脑子回忆着所认识不多的梁人名字,退避的速度不减反快。
他一边后撤,一边恼怒道,“我不认识你,为何要诱我过来,将我赶尽杀绝?”
“笑话,”剑客身形一凝,语气带着几分轻蔑,“难道你想说,这院中五具尸首,不是你和你的同伙留下的?”
“尸首?我——”不待他说完,剑客闲庭信步般踏过那一串在灰白色泽中颇为触目惊心的血迹,在最后一刻,闪现般拉近二者的距离。
“啊!”男子面前剑光一闪,左臂最下端顿时传来钻心刺骨的痛楚,他低头一瞧,一只淌血的断手正躺在自己两脚之间。
“阁下张口便是让在下当你的奴隶,还以为能有什么本事,没想到,口气不小,身手竟是这般平平……”
剑风怒卷而来,男子下意识想避开这第三剑,他预判到了剑客的出招,却在侧身的一瞬间,被遽然转向的剑鞘击中了腹部。
他吃痛地张大嘴,只觉体内什么东西破裂了。
两人之间,顿时,血雾弥漫。
不待他有任何动作,剑客的手快速穿过血雾,牢牢扼住了他的喉咙,同时,剑刃的冰冷触感在他的左胸蔓延开来。
“只进了你胸口半分,退不退,就看你表现了。”剑客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刹那,男子只觉得,这个年轻剑客,其狂怒,其压抑,胜过他在草原上对峙过的最凶猛的狼。
没有半分迟疑,他几乎是脱口道:“我是被白狼唤来的,我入了连云城还未杀过一个人!”
剑客没有反应。
“我是个哈布格,我不会骗你!”他强调道,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也许对面的人根本就没听过“哈布格”这个北荒赫赫有名的姓氏。
他只是觉得,能有这般剑法的年轻人,绝对不是大梁的普通百姓。
“你是大梁的官?”
虽然看不真切,却觉得面前男子似乎有了触动,一时间,他认为自己猜对了。
“哈哈哈,如此,那看来还真是圣女对我的考验,我打不过你,你杀了我吧。”他顿了顿,“但是,这院子里的五个人,不是我杀的!他们若不是大梁的官兵,也绝不会是我北荒的兄弟们杀的!”
话音刚落,握着他喉咙的手加了几分力气,一时竟有种自己的脖子要被对方生生扭断的惧意,可同一时间,胸前的冰冷却是一瞬间消失了。
他睁大了双眼,想好好看清楚这个有大能耐的年轻剑客,此时,他只觉得可惜,为何,为何这般英武年少,不是他北荒的大好男儿。
正这样想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剑客却是臂力极大,将他抓起身,齐齐一退再退,稳健地再次回到了那个院子。
许久没有说话的剑客终于开口,冷冷道:“我不是大梁人,我来自昆仑以西。”
“睁大的你眼睛看看,知道这些人怎么死的么?”
被拖拽了数丈的哈布格再也支撑不出,在剑客松手的一瞬间,像座小山一般猝然倒地,勉强坐在了地上,用衣衫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哈哈,居然,居然,是寸草的人啊……那这还是一场误会了,无妨,这架,我打得很过瘾!”哈布格呼吸急促,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然而他膝盖以下已覆满了鲜血。
“不过,既然是寸草的的人,你为什么关心这五个梁人死活?”哈布格质问道。
“你对面那个是我的故人。”剑客言简意赅。
哈布格抬眼望去。此时,马厩内那几具小小的尸体被彻底掩埋,而在他对面,却有两根梁木横亘相搭,恰好露出了一块空间,容下了下方女人的尸体。
此刻坐着的高度,正好让他看见女人的两条直愣愣的腿和露出一小截肠子的腹部。
“白狼。”他漠然道,“这是圣女的意志,这些人应该感到荣幸。”
他见剑客默然不语,知他不痛快,冷笑一声,“西凉人,没想到,你们亡国了二十多年,居然连骨头都软了,不想着今夜的大事,居然浪费时间,在这儿可怜这些低贱的梁人!”
然而,说完,那剑客却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既然是圣女的意志,我无话可说。这个,接着。”那剑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抛下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哼。”哈布格没有道谢,丝毫不担心此剑客会下毒害他,径直将瓷瓶中的粉末倒在了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其他人呢?”
“按照圣女的吩咐,去了西南边。”哈布格顿了顿,“这大雾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你们那位,应该已经快找到那个人了吧。”
“我重伤了你,你们圣女可会怪罪?”
“圣女是天之女儿,地之母亲,她给大地带来丰收的风雨,同时给罪人带去惩戒的雷与电,岂会管这点小事。她只不过是来为战士们祝福,来见证我们的胜利。”哈布格语气不忿,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不悦。
“这场大雾是圣女召唤而来?她也来了?”
“没错。”哈布格点点头,“圣女的大能,如你所见——”
“我方才瞧见了白狼,想来是引你来的那只。我只是好奇,她如何凭空召唤大雾。”
“凭空?这是神威!亡国的西凉人,我们北荒的圣女不是你等凡人!”哈布格不掩怒意,口不择言道,说完,才有些后悔。
他正了正色,“你呢,到底为何在此耽误,西凉人?”
“我说了,你对面那个,是我一故人,我恰好路过,看见她死了,你又闯了进来,我便以为你是埋伏在此地。”
哈布格见血已几乎止住,说道:“如此,既然误会一场,各自有要事在身,就不耽误了。今夜相斗之事,是你我的秘密,不论你们的那位最终是否成功,我们之间的事,都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剑客低低嗯了一声,再次看了一眼那院落,消失在了雾中。
剑客离开后不过短短几秒,哈布格头顶的浓雾散了一些,月光穿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了院中。
纯洁的圣女啊。哈布格颔首闭目,一边祈求着她的祝福和庇佑,一边撕下一长条衣摆,捆扎在小腿伤口处。
伤口已然凝血,那个西凉剑客给他的金创药是难得的珍品。
他眯了眯眼,不禁怀疑西凉那帮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家底。多年征战已是强弩之末的西凉皇室,结局是满门丧于大梁天子的斩ma刀下,那一年,他才六岁,但依旧记得消息传来后,他的阿妈一脸凝重,竟是好半会儿,没把手中的油茶喝完。
他们都觉得,大梁下一个目标就是北荒了,然而,大梁新登基的皇帝却并是选择了放马南山,这二十年来,更是专注于维持西凉的稳定和镇压东海上的海盗。
北荒人都相信,这是天神与圣女的庇佑。
他将重心放在另一条无碍的腿上,挣扎着站起身,踱出来了小巷,凭着记忆,循着来时的路,摸索到街边一个玩意儿,轻轻一晃,一个白灯笼在他手中显形。
这也是圣女庇佑的物事,有了这些白灯笼,大雾于他们来说便没有隐患,北荒的子民便能认出彼此。
他提着白灯笼,走了十几步后,后方的屋顶,剑客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浮现,神情明暗不定,说不出是忧是喜。
沈放借着今夜在栖云楼从东流那得来的消息,方才成功套到了话。
今夜的大雾,与无相楼没有干系,那名叫东流的刀客是西凉这帮人的一员,似乎是叫什么“寸草”。北荒人的行动是声东击西,掩盖西凉这帮人的图谋。他们真正的目的并不在西南边。
事情牵涉到北荒圣女,西凉遗民,沈放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他们的针对大梁而来。只是,具体要做什么,他却是毫无头绪。
庄离在这当中的又是起得什么作用?仅仅是因为认出了北荒人的信号,冒险打探,还是说了,他是受到什么人的呼唤?
在迷雾中寻找庄离和那些隐匿的西凉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目前除了什么都不敢,回到连云城待着,他唯一的路就是跟着这个北荒大汉,寻到那个圣女所在。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先看着。很明显,她和她的白狼都不是什么善类。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破的废墟,脑海中那个女子的面容已变得模糊。她原来是这群乞儿中稍大的一员,之前偷他钱财,应该只是为了照料这帮孩子。
而他们五个人在这场夜雾中,以这般离奇残忍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死去。可就算等到大雾散去,白日到来,也不会有人追究。
想到这,沈放眼神晦暗了几分,跟紧了前方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