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一处三进大宅邸,院外四条街都被浓稠的拨不开的雾气充盈,宅邸上方则是凝聚成云般的雾顶,看上去与周围所有死气沉沉的屋舍并无两样。
在重重雾障之下,一派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人,集中在了前院。
原本摆着花架种着修竹的院子,此刻花架已塌,绿竹被砍,在院中央的篝火中燃得正旺。就连墙角那些只做点缀用的浆果也被这些异邦人摘吃得只是剩下几颗烂透了的。
所有人杂而不乱地站成好几排,将篝火围了起来,而人群中最后一排,一位个头明显比其他人低了半个脑袋的黢黑少年吐掉了嘴里的果子,嘟囔道,“酸。”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点孩子气的举动,他们面朝篝火,虔诚地望着篝火前那个白衣胜雪,乌发似炭的苗条身影。
为首的一名汉子低声道:“人齐了。”他说的北荒话似有什么魔力一般,话音刚落,篝火热烈地吞吐出火舌。
火舌飞舞,火星闪耀,那白衣身影的容颜被照亮的一瞬,所有人倏然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颅,不敢直视。
白衣女子的容颜固然绝美,眼眸却是毫无生气,冷到极致,也淡到极致,仿佛天地间若在此时起一阵风,便可将她抹去。
可是在火光中她的身影又是那般沉重,压在每一个北荒人的心上,背上,让他们心甘情愿用血肉滋养她的美,将灵魂匍匐在她脚下,托着她飞在高高的天上。
女子微微仰首,微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仿佛眼角要随之裂开。
她那碧绿的瞳子看穿了雾气,看到了上方的银月。
“北荒的月,和此处的月,并无不同,我的意志,在北荒得以施行,在此地,亦无违逆。”
她用北荒语哼吟着,同时,赤脚在地上跳起了舞。
随着她的摆动,火焰时而向左,时而向右。火焰中,浮现一头白狼的身影,白狼张开了嘴,吞吐出白色的雾气,与火焰缠绵着升起,拥住了她。
在火苗中毫发无损的女子,不知疲惫地跳着,众人不知疲惫地看着。
他们仿佛随之一起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烈火与白雾的美梦。而那个黢黑的少年,脸上浮现了幸福满足的神情,他看到了胜利,看到了敌人的鲜血,看到了浩渺草原的地平线上,壮阔升起的太阳!
可就在他们即将随着吟唱和舞蹈渐渐走入暮光之中时,整个梦如镜子一边破碎。
“圣女?”那为首的男子有些慌张地看着面前沉默凝然的女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被称为圣女的白衣女人再次阖眼,双手垂落身侧,双脚并立于灰烬中,轻轻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她上方的白雾凝成寒霜,簌簌飞向后人身后。
只听霜打屋檐,青瓦发出阵阵脆响同时,一个白影无声地窜出,落在了侧方的屋檐上。
来人正是沈放。
那圣女一出手便逼得他不得不避,寒霜几乎是彻底覆盖了他先前那一片藏身之地。若是普通的霜,倒也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不清楚这个看上去就邪里邪气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嗯,莫拿自己的小命试探敌人的人品。
沈放和那圣女四目相接,却见对方神情平静,一双碧绿的眸子也没有先前装神弄鬼时那般诡异。
应该是个人吧。他正这样想着,就听那圣女道:“是你。那个剑客。”
沈放嗯了一声,“我倒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他语气从容,浑然不觉有数十双暴戾的充满敌意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仿佛盯着猎物。
“是它看见了你。”
她身后的火焰中,一双狼瞳显现。
“你对我有不小的敌意。”女子接着道。
沈放想笑,这简直是恶人先告状啊,这女人也不看看她前面这一帮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壮汉。不过,他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同时,拔出了背后的剑。
一瞬间,下面亮出了一排排的尖刀,白花花的刀刃悉数对着沈放。
女子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沈放,若有所思道:“若是一人一刀,大概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在已变成肉泥的阁下身上找到那么好看的两个眼珠子。”
“喜欢我的眼珠子啊?”沈放笑着道。
“我一直很好奇,东海赤城鲛人的琥珀眼珠子,看这个天地,看芸芸众生,有何不同。”
沈放耸耸肩,“很大不同,譬如他们看你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圣女,而在我眼里,你只是个跳舞不怎么好看的模样尚可下饭的普通女人。”
他顿了顿,“不过,你跟别的模样尚可下饭的女人不同,你嗜血残暴,同你的狼一样,没有人性。”
话未说完,只听咻咻两声,人群中,脾气火爆的某个汉子已对着他的头连射了两箭。
沈放轻巧避开,对下面的人从容道:“我只用一剑,她的头就会被挂在城门上,一双绿眼珠子可以好好晒晒太阳,瞧瞧城中央那春光烂漫的花街。”
女子沉默了。众人沉默了,沉默中,是死死压抑的怒气。他们只待圣女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狂徒千刀万剐。然而,院子却有一人惊魂未定。他站在最后一排,将身子重量悉数放在一只完好的腿上,努力保持着平衡。
正是哈布格。早在沈放开口说话时,他就已吓的魂飞魄散,因为他闯了大祸:这个剑客根本就不是西凉的人!他不仅被这人骗了,还将这人引了回来。
圣女是清楚还是不清楚?他满心恐惧地想着,只觉异常焦灼,似乎下一刻,便会被圣女的目光注视。
他是否会被当做一个和大梁勾结的叛徒?
想到这,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头重重磕了几下。
他身边几人不明所以,稍稍散开,看向圣女。
“哈布格的一人,说话。”圣女确认沈放没有突然出手的意思,看向了人群中那个突然崩溃的人。
沈放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圣女倒是能忍,他说话都豁出去了,这女子没有一点动怒的意思。
哈布格头抵着地,一五一十地将他遇到白狼,遇到那剑客的经过说了出来,没有半点不实和遗漏。
沈放抱剑在胸,冷眼看着,待哈布格说完,轻轻以指弹剑,剑音在院中回响良久,众人只觉心魂一痛,宛如被剑刃刮过。
“四个手无寸铁的乞儿,再加一个女人,被这个女人的指使的畜生,或者按你们的话来说,麾下,干脆利落地开膛破肚,各位怎么看?”沈放刮了刮鼻子,“我单纯只是好奇。”
先前说“人齐了”的那个男子站出一步,目光似电,看向沈放,冷冷道:“不过是杀了五个梁狗,轮得到你在这质问圣女,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圣女突然抬起了右手,男子话音戛然而止。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沈放,缓缓道:“你怎么看,或者我应该问,你想怎么样。”
沈放点点头,“我明白,杀人是你,你,你,你们的爱好,但是我跟你不一样。”他在屋顶踱了几步,抬手虚指了下面众人,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圣女身上。
一时间,他思绪翻涌,想到了庄离称他给那些路边受伤的江湖人士药膏为“伪善”,想到了那院中的惨状。
他本只是想暗中观察一会儿,谁知被圣女逼了出来,似乎也没有退路了。
沈放琥珀色的眸中,倏然间剑光汹汹。
“伪善是我的性格,多管闲事是我的爱好,我不管你们今夜本来是要做什么,眼下我把这笔仇就算在你们圣女头上了。”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伴随着一抹剑光绽放在手中,“杀人者人恒杀之,我现在,要杀她。”
话音刚落,一人突然窜出,正是先前那个哈布格。他处于极度暴怒中,眼眶泛红,目光欲燃,恨不得生吃沈放。
“你这个狡诈的梁人,我要杀了你!”
沈放知这个哈布格武功远不及自己,只是一边留意着其他人的动静,尤其是注意那圣女,一边等他近身。
他本想着重创此人,让他不能动弹即可,然而这男人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他两把弯刀高举过背,高高跳起,来到了屋顶,朝着沈放的头就是劈落。
而沈放已瞥到其身后的数排人已齐齐拉满了弓,瞄准了自己。
果然,他们只当这个哈布格也是个死人了。
沈放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挥出了不留余地的剑,在弯刀距离自己双肩只数公分时,一剑穿透了哈布格的脖子,继而飞快地拔出了剑。
血花飞溅中,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手抓住那人的肩膀,将自己完全挡在了哈布格的尸体身后。
密集的扑扑声响起,哈布格的尸体瞬间变成刺猬。
“慢着。”冷眼旁观的圣女倏然启口,打断了北荒人的下一轮攻势。她的身后再次浮现一对狼瞳。
“我知道你是谁。”
沈放眯了眯眼,心沉了沉,因为他分明听见,这女人声音里的几分兴奋,甚至,可以说是难以遏制的喜悦。
……
城中的东北角,庄离一路来到了明光塔塔底。从遥望,到接近,庄严肃穆的明光塔在这个距离下,在他眼中显得恢弘无比。
正准备进入塔中的他突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猛地一回头,一时间心脏狂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