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如果这地方不是你的,那又是谁的?”米洛咬了一小口面包,摆弄着咖啡匙问。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芳草绿荫的业主?你不认识。”
“你是他的下属?”业主一定是德沃尔,他想。
“见鬼,才不是呢。我是这儿的合伙人,我们之间没有依附关系。我的艺术才华得到了赏识,懂吗?你为什么不吃了?想吃肉了?”
“不是。”
“那你干嘛?”
米洛开始吃鸡蛋,然后开始狼吞虎咽。他风卷残云般吃下面包,又将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塞尔薇又给他添了些咖啡。“你动作得快点,我们还要穿城去表演。”
“我们?”
塞尔薇将米洛从桌边赶开,收拾、清洗碗碟,同时吩咐米洛把椅子倒扣回桌面上,把地面打扫干净。她弯腰钻进柜台后面绿篷布遮住的角落,拖出两只黑色手提箱,将其中一只递给米洛。
“等一下。”她打开自己的箱子,拿出一顶折叠成扁平状的高顶礼帽。她正要设法使帽子恢复原形,那帽子就抖了抖,撑开了。她用手指转动帽子,让它落在米洛头上。米洛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她又从柜台后抓出自己的黑顶圆礼帽,同样用手指旋到自己的头上。
“看到了?这只是我们干这行的耍的一点小花样,小家伙。如今你也是我的合伙人了。星月交辉!”
手提箱上也印有相同的字样,塞尔薇的箱子上是:
☆☆☆星月☆
他的箱子上是:
☆交辉☆☆☆
“我非戴着这帽子不可吗?”他问。
“当然啦!你戴起来还很合适呢。它变化时的样子很酷吧……”她走到他面前打开门锁,他似乎听到她说,“……就跟你变身时一样。”
他们只在阳光中走了几分钟就到达了地铁站,又走回到地下。他们并排坐在摇晃不定、闪闪发光的车厢里,把箱子平放在腿上。这样子很奇怪,但塞尔薇对此却一再坚持。她还非要米洛坐在她左边,这样两个箱子上印的字就会冲着车厢走廊排列成:
☆☆☆星月☆……☆交辉☆☆☆
“免费广告。”她说。
只可惜没人看。从没有人在地铁上东张西望,那样只会惹来麻烦。米洛听说在地铁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婴儿在这里出生,水会从石头里涌出来,圣经启示录里的四名骑士还会在商人们的翻领中大叫大嚷。因此每个人都目不斜视,手肘紧贴着大腿根部,翻看他们的《新闻周刊》、《国家调查员报》和《纽约时报》。
“昨天我跳下楼时你在大街上干什么?”当地铁运行在曼彻斯特大道与拉斐特公园之间时,米洛问道。要像没事闲聊似的问她,“你当时正好在楼下,对吧?”
“我的广告传单上这么写着:‘有一男孩表演从麦考利大厦东北角坠落’。”
“得了吧,少胡扯,塞尔薇。”
塞尔薇很不自在地在拥挤的座椅上动了动,“拜托!你是个神秘的人,可我不是,小勇士。我当时正好要去一个地方,就这么简单。我说你就不能坐过去点?”
米洛朝座椅角上挤了挤,“你去过我掉下来的那座大厦吗?”
“你指的是你飞下来的那座大厦吧?可能去过,是去过。干嘛?好像去过吧。”她把目光移开。
别太心急,她已经察觉到我有所怀疑了。她很有可能以为我在大厦上见过她,所以要编个借口来骗我。
“我觉得好像是有个主顾在上面,如果没记错的话。”塞尔薇说。
“要求提供等解构化服务的资深主顾?”
“不是,嗯,差不多吧。他需要一些画,大师的翻版名画。是定购的。这只是我的另一项副业。我在那个街区有好几个这样的顾客。那你当时又在上面干什么?”
“看精神科医生。”
“你神经错乱了?”
“我只是紧张,比如睡眠不太好。”
“没错,我觉得你也是。”
“什么意思?”
地铁停了下来。塞尔薇偷偷往米洛那边靠了靠,又坐直了。门开了,两个商业主管模样的女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冲了进来,一边还议论着小麦期货未来的走势。她们抓住一根立柱站定。门又关上了,地铁列车颠簸着继续前行。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睡梦中大喊大叫,害得我只睡了半宿。”
“我喊了不止一次?我都喊了些什么?”
“谁管你?跟着我,米洛。我会教你如何安睡的……我们到下一个车厢去吧,我不喜欢那两个女的。”
“我提到迪迪了吗?”
“你开口闭口全是迪迪,米洛。起来吧,我们到下一个车厢去。她们在盯着我看。”
其中一个女主管正在往塞尔薇这边挤:“星月交辉?嗨,星月交辉!我想跟你谈谈!我有桩生意要跟你做。哎!”那女人半带哀求地叫。
塞尔薇推着米洛挤过通道,使劲拨开每一个挡住他们的人,不顾他们对此恶言相向、咒骂连连,一直穿过两个车厢才停下来。
“我讨厌她。”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刚出道时替她干过,她至今不肯放过我。”
“你为什么说我开口闭口全是迪迪?”
“这是个大城市,米洛,你想说什么都行。”
地铁到站了。他们挤下车,夹杂在涌动的肩头中前进。地下大厅里,挤满了工人、购物者和学生,你很难从中找出几个带人样的。米洛很负责地牢牢握住手提箱的把手,这让他不禁想起他的胃牢牢握住的那东西。它紧紧植根于斯,以至于让他忘记了那是他曾经做过的事,还让他误以为那是他所受的苦难。他们走出地铁口,来到一个铺了卵石的广场。广场由一条通向公园的巨型拱形走廊一分为二。公园里阳光明媚。
塞尔薇欢快地疾步走着,米洛加快了脚步跟上她。他们穿过走廊,走过一个足球场大小的草坪,沿着一条林荫土路前行,直到一个野餐点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了。”她说,“员工野餐点。丁土布普斯股份有限公司之类的公司的员工会来这里吃午餐。他们愿全额支付演出。看着吧。”
有几个小孩子从野餐点向他们跑过来。
在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跑近时,落在塞尔薇后面好几码的米洛发现塞尔薇的手提箱在半空中停住了,而塞尔薇仍在往前走,丝毫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这好比一只拖船妄图将海岸线拖进大海。塞尔薇突然又被猛地拉了回去。
孩子们咯咯笑了。
塞尔薇满面怒容。她狠狠拽了一下箱子,可箱子纹丝不动;她用手推了推,无奈地斜倚在箱子上。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她恨得咬着牙根对米洛说:“踢它一脚。”
“嗯?”
“踢它一脚。”
米洛照办了。箱子直端端飞了出去,将塞尔薇绊倒在地。米洛赶忙上前帮忙。
“你这呆瓜,”她说,“这是表演的一部分。把手给我。”
米洛稀里糊涂地伸出手。塞尔薇抓住了他,将他拉倒在她身上,语无伦次,手舞足蹈。
“停下!”她叫道——语调充满了戏剧性。
孩子们大叫着跑回野餐点去呼朋唤友。
米洛眨着眼睛喘着粗气俯卧在塞尔薇身上,塞尔薇面朝天哈哈大笑。
“你会干得很棒的。”她说。
他们俩的胸脯正对着,米洛能感觉到她套衫下的丰胸。他的腿正好压在她的腿上。她的头发在摔倒时从礼帽中冒出几绺,轻拂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衬衫掖好,擦擦脸,戴上掉下来的高顶礼帽。
塞尔薇站起来,两人拾起手提箱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要穿得像个男孩?”他问。
“这就是娱乐业,小家伙。这是从事娱乐业的需求。你又为什么要穿男孩子的衣服呢?”
塞尔薇找到了丁士布普斯的老板,开始在指定地点布景。
在“☆交辉☆☆☆”手提箱中有塑料管、帐篷支柱和彩色尼龙布,布的褶边还缝上了套筒,以便用塑料管和支柱搭建帐篷。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来搭建木偶戏台,又用了五分钟来赶走孩子们,并夺回他们从米洛箱子里掏出的零件和精巧的小工具。
木偶戏台一搭建好,塞尔薇就毫不留情地把小孩子们都轰走了。
“这是我们的地盘,懂吗?”她一边对米洛说着,一边在尼龙布里透出的红色灯光中弯腰把木偶和道具挂在戏台幕后的吊钩上,“米洛,除了演员外,其余闲杂人等都不可在此停留。如果丁士布普斯先生回到这儿来了,我们把他赶走;如果美国总统来了,我们把他赶走;如果万能的上帝和圣彼得、圣保罗来了……怎么办?”
“嗯?”
“我们怎么办?”她有些恼了。
“我们把他们赶走。”米洛答道。
“这就对了。要懂得区分不同的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的手臂在台下几个倒挂着的木偶中伸进伸出,演练着木偶戏中间的过渡环节,“去找那个穿制服的人,告诉他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回到我这里来。记住了吗?”
“遵命!”米洛跑开了。
塞尔薇的木偶戏是一个中国的神话传说:石猴。
米洛蹲下来,在她咯咯叫、皱眉或用手肘碰他的时候给她递东西。他看得入迷了。
首先表演的是宇宙产生的初期:天地问的十二万九千年①被分为十二支(每支出场表演六十秒),依次为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吵嚷个不停。又过了两千七百年,塞尔薇的盘古将天地间的混沌(由竹竿和线操纵一只胶质球来表演)劈成了碎片。当戏演到一半时,石猴终于从花果山顶的一块巨石中诞生了。塞尔薇装出古代道教圣人颤巍巍的声音给观众介绍说,那块石头正好高三十六英尺、周长二十四英尺。
【①该小说中关于《西游记》的情节描述在数字上与中文原文有出入,可能与作者所参考的《西游记》荚文版翻译有关。在此按本文作者所采用的数字翻译。】
不服拘束的猴王从玉皇大帝和阻碍他的神仙那里盗得灵丹妙药、金银珠宝和神力无边的武器后离开天宫,震惊天地。最终在与如来佛祖打赌时,他在天尽头的五根擎天柱边撒尿——有的孩子开始鼓掌,有的发出嘘声,有的则紧张地偷笑着——结果那五根柱子原本是佛祖的手指。佛祖抓住了可怜的石猴,将他囚禁在铁山之下。落幕。
幕一落,塞尔薇就赶紧说:“收钱。”她提高嗓门宣布,“在木偶戏台前两英尺范围内的小朋友和大人们,请慷慨解囊!”说着,她开始拆卸帐篷。
他们通常在芳草绿荫睡觉、吃早餐,晚饭在吉特西那里解决。他们每周在城里的各种场合(室内室外都有)表演数次,地点包括图书馆、卸货码头、海滩、公园、历史学会、娱乐中心和移民区、街市、街区舞会和一两家医院。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本来面目,他们就不会再雇用我了。可我看上去跟你们这些庄重整洁的美国孩子一样啊,不是吗?”
“那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塞尔薇?”米洛问。
“噢。你去死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展示一下你的翅膀啊?”
“你自己去死吧!”
米洛学会了表演常规,过了一阵子就比塞尔薇还熟练了。他开始表演一些木偶,如:佛祖和塞尔薇的“垃圾剧”里一个叫荷克特的脾气暴躁的垃圾桶。他还帮忙干一些杂务,如:给“撒尿”那一幕里使用的石猴的橡胶膀胱装水,将盘古解体后的“混沌”用尼龙胶带重新粘贴好。他还学会了如何同塞尔薇的主顾们打交道,如何收取佣金,如何在自己布景拖沓时同他们敷衍。
他过得很开心,还晒出了一点棕黑的迷人肤色。他长胖了,不再向人们炫耀他的一身排骨,凹下的眼眶也展平了。他同吉特西也混熟了。吉特西听塞尔薇叫他“小家伙”,于是也跟着瞎叫。
塞尔薇将自己的收入分一部分给米洛,起初是五美元的钞票,后来渐渐变成了十美元甚至二十美元。当街表演时,他能分到帽子里一半的钱。
“在大街上表演时,”她说,“我们是严格意义上的合伙人。”
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刚过了一两周,米洛就完全忘记了要调查德沃尔同塞尔薇之间的关系这回事了,这似乎没那么重要。在没有演出的日子里,塞尔薇有时会不打招呼也毫无歉意地消失,于是米洛就独自一人去动物园、海滩或博物馆闲逛。芳草绿荫里除了米洛、塞尔薇和美猴王外没有别的人。业主旅行去了,她说。
晚上,米洛有时像往常一样失眠,有时会睡一觉,然后在夜里莫名其妙地醒来——地下室里终日一片漆黑,不知到底几点了——听见美猴王和二郎神棍棒相交的打斗声:“看招,你这脓包!”他有时会悄悄挪到楼梯脚下,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你骗不了我的,泼猴!”塞尔薇压低嗓子喝斥道,然后学猴子尖叫一声,接着说,“猴头,投降吧,免得遭我一顿好打!”
一天晚上,塞尔薇用她本来的声音说:“上来吧,米洛。我知道你醒了。你还能在‘追捕’这幕戏中帮帮我。”
米洛吓了一跳。
他走上楼,看见塞尔薇的木偶戏台搭建在一扇凸窗里,对着室内,充满了从后台透出来的血红的灯光,阴森怪诞。戏台上搭着一座怪模怪样的庙宇,庙宇里有成排的刻有凹槽的柱子(用混凝纸制成)和染了色的玻璃窗(用玻璃纸制成)。在红光的照耀下,面目狰狞的二郎神披挂整齐,提着一杆长矛——相形与他十英寸左右的身形,显得十分庞大突兀。
突然,木偶戏台的正面合上了,二郎神所站的地毯像一条舌头一样舔着他,柱子像牙齿紧咬着,戏台口像嘴唇上下张合。二郎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长矛将戏台撑开。
“这其实是猴王的嘴,米洛。”塞尔薇说。她把二郎神撇开,让他毫无生气地将头垂在铠甲上,“猴王等解构化变成了一座庙宇,明白吗?
“猴王先变成一只麻雀,于是二郎神变成一只鹞鹰;猴王变成一条鱼,二郎神变成鱼鹰;猴王变成水蛇,二郎神变成赤顶的灰鹤。那猴王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变成了一只花鸨。看,就是这个。”她向他展示了一个尖喙长腿的飞鸟木偶,飞鸟稍稍放大的头上还保留着石猴的一些面部特征,“这种鸟是最贱的①,它能同任何一种鸟交配——包括乌鸦。答应我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只鸨鸟,小飞侠。”
【①花鸨:即鸨鸟。由于其雌雄鸟体羽颜色相似,且在繁殖期间由双方轮换孵卵,让人们误以为鸨鸟没有雄鸟,并因此被冠以“万鸟之妻”的恶名。】
“嗯?”
“无论他怎么变化,二郎神还是射中了他。于是他又飞起来化成一座庙宇。明白吗?这旗杆就是他的尾巴,只是我还没用胶把猴毛贴上去。这儿是猴王的嘴。窗户是他的眼睛。但二郎神还是发现了他,并威胁说要打破窗户。可那样一来猴王就会瞎掉的。”
“真是太棒了,塞尔薇!你是怎么表演的?”
“用胶水啊,”她说,“全是用胶水贴的,米洛,在表演行当中,任何粘合方式都要使用:胶带、热胶、尼龙胶条、铆钉——你像在盘问我——这儿全是重重叠叠粘在一起的东西。我想在一周之内上演这个故事。听上去不错吧?”
“你教我吧。”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话。”她将他领到木偶戏台后,沐浴在血红的光线里,将奇形怪状的东西塞到他手中。
“塞尔薇……”他开口道。
“什么事?”
“猴王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能像他那样变身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停下手中正忙着的事看着米洛。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一片红色的光亮、猴王的嘴、一堆道具和木偶以及他们身后的凸窗玻璃,米洛和塞尔薇四目相对。“他是一个变身人,米洛。一个变身人。”
米洛心中挤了一下:不是绷紧了,而是挤在一起,如同他放松绳子的两端以解开一个绳结一样。他什么也没想,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迪迪……”他喃喃地说。
“……你应该叫塞尔薇。”
“塞尔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可不太好。”她说,“我们有很多对白要背诵,还有很多提示要记下来。拿着这个。”说着,她将猴王那根重一万三千五百磅的如意金箍棒递给了他。她又站起来,打开悬在头顶的灯。那是盏廉价的枝形吊灯,上面缀着的水晶玻璃晃荡着,小小的彩虹映着二郎神、木偶的头以及墙上的面具和海报,包括那幅“跃人虚无之中”。他们开始练习。
从来都没有顾客来过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人聊天;椅子日复一日地扣在圆桌上,只有塞尔薇和米洛偶尔搬下来坐坐。
有一次,一个戴着防毒面具、提着大钢瓶和喷枪的打虫的人像科幻小说里的爆破手一样出现在芳草绿荫,可塞尔薇几乎将他打昏。那人挥动着自己粉蓝相间的服务授权书保护着自己的要害部位,被塞尔薇死命地推出了大门。
“除非你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她说。
“这就是素食者!”米洛摇摇头说。
“他们可能是石猴,小飞侠。他们还可能是他妈的弗朗茨·卡夫卡。你怎么知道这些像蟑螂一样讨厌的家伙是什么人?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满大街去杀人。”她大步走了出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拂晓时分才回来。她弄醒他,问他借钱。以后的两天里,米洛觉得自己总算是报答了她。
第五周,她教他如何安然入睡。她在黑暗中对他柔声低语。他让她走上了舞台,但不许她靠得太近。
“米洛,你的腹部上方有一个碗状的东西,很大——你能感觉到它吗?”
“嗯。”
“很好。每次你吸一口气,就好像这个碗里被充满了空气。这样的感觉不错吧?”
“还好。”
“而每次你呼气时,碗里的空气就释放出来了,就像热汤往空气中冒热气一样,明白吗?你什么都不用做,小家伙,只要用心感觉,让这个碗充满空气,再让空气飘散出来就可以了。要仔细感受空气是如何进出你的口鼻的。就这样不断地重复。这样做会给你带来很好的感觉。如果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就再把精力集中到呼吸上。你不用计数,不要数过一,只简单地重复数1、1、1……明白了吗?这才是正确的数数方法,别的数字都是多余的。而且你只能在晚上睡觉,白天一定要保持清醒。记住了?”
“我会试着做的,塞尔薇,可我很害怕。”
“有什么话就说吧,小飞人。害怕!”
“你多大了?”他突然很认真地问。
“一百万岁了。”
“你又在胡说了,塞尔薇!”
“十七岁。”她回答道。
“我十五岁,我们俩差不多大。”
“继续瞎琢磨吧,小家伙。”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过去有过……”
“有。”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说:“还不行,米洛。太快了。我也感觉到了,也许有这个可能吧。可是别太心急了,好吗?”
“好的。”
她仰起头看着米洛,咬了咬嘴唇。
米洛心中涌上一阵暖意,融化了他设在自己和塞尔薇之间最后的防线。
“你看着我的时候都看见了些什么,米洛?”
“一个女孩啊——你指的是什么?”
“当你看见满天星月的时候,可能就是……”
“塞尔薇,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
她将目光转移开,“我得去一个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吧……你还有钱吗?我快没钱了。”
那天,米洛躺在海滩上阳光照耀的漂浮木上,沙粒轻轻拍打他的脸,海风撩动着他的衣衫。他尽情呼吸着海风,肺像一张涨满的风帆。海水在他周围起落低语,浪花冲刷着海岸。腹中的碗被反复地充满又排空。思绪如潮。他心中的结瘤竟自消解了。
迪迪说:“米洛,你怎么这么矮小?”她身形高大。她是快乐的绿色巨人,是金刚,是珠穆朗玛峰,是当空的皓月。他觉得自己是在错误地用显微镜观察她。她轻轻将他抛起,他头朝下落了下来。她哈哈大笑:“我是说,你剩下的那部分上哪里去了,米洛?别担心,我不会把你用得太狠。我在想,伽利略会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他就是那个认为自然数和平方数是一样多的人。1,2,3,4,5……或是1,4,9,16,25……的数量是一致的。因为每一个自然数和平方数之间都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聪明吧?——尽管平方数的数字大,而且是自然数的一部分,这一结论也不受影响。你也是这样的两部分构成的吗,米洛?”她用手挠他的胳肢窝,“管你是多还是少,你都是我的小米洛。当你变身成现在的四分之一大时不会有所损伤吗?而当你变成小型飞艇那么大时也不会有所增长吗?你到底是怎么变身的?”
碗被充满了空气,又被排空了。大海。海风。他的心结解开了。“我是一个会变身的人。”
天黑了。海水渐渐泛起蓝绿色的粼光在港湾中翻腾,看上去不像是液体,倒像是人们的情感世界。天空关闭了它的光亮。雷声轰响。米洛从漂浮木上爬下来,拂掉身上的沙往回跑。他跟塞尔薇约好了在浴室门口碰头,然后去老旋转木马场表演。
“当天马撒尿时,人间就会下雨。”迪迪曾这样告诉他,“万物都是变幻而成的——这是优波尼沙①里记载的。想多知道一些吗?”
“不想。”迪迪的说法让他心惊肉跳。
【①优波尼沙:印度教吠陀经之一,讲述人与宇宙的关系,强调印度泛神论观点。】
现在,按照迪迪的优波尼沙里的说法来讲,雨就像收缩的膀胱里的尿液一样开始从天而降,滋润万物。天马轻声嘶鸣,双眼闪光。沙粒被雨激起,变成泥污,在汽车开过后形成了车辙印。米洛浑身溅满了污迹,噼啪噼啪踩着积水跑向浴室。开始下小冰雹了,他的头皮发痒,头发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冰屑。他伸手捋去冰屑,头发嘎吱作响。
过了一会儿,雨和冰雹都变小了。他再度听见了海潮涨落的声音在他身后起伏。浴室的旗帜来回扇动,发出的呼呼声像是有人在结结巴巴地交谈。
塞尔薇正在浴室台阶顶上的两根廊柱间徘徊,屋檐正好挡住了倾泻的雨水。宽阔的石阶上布满了小冰雹,在米洛脚下碎裂开。
“塞尔薇!”他大叫,“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必须得听。”
“拜托,我赶时间,米洛。有个家伙正在里面等我,而且我们马上还有演出。”
“塞尔薇,可是……”
一个健壮结实的瘦高男人穿着夏威夷花衬衫,从塞尔薇和米洛所站的阶梯平台对面的男浴室里逛了出来。他有些谢顶,但仍将残存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还上了发油。耳际的络腮胡子一直延伸到长而宽阔的下巴上。他的手指上戴满了指环。“嗨,干吗现在还在这儿磨蹭?我的客人都等得不耐烦了。”
塞尔薇转向他说:“再等一分钟,您在里面等我就成。我何时让您失望过?”
“得了。”他急忙转身进去了。
“听着,米洛。”塞尔薇微微颤抖着。米洛也在发抖,因为淋了雨但塞尔薇并没有被雨浇过啊,“我得马上走了,可我需要你留在这儿。你进去找到伦尼,帮我把一个盒子和盒子里的东西一并交给他。警惕些,米洛。帮我留意他有没有小心对待我交给他的东西,好吗?”
“没问题,塞尔薇……”
“听好,跟伦尼在一起的那个家伙会办点事——不会太久的——然后伦尼会给你一些钱,并把盒子还给你。记住要把盒子和装在里面的东西都拿回来,分毫无损地拿回来。听清楚了吗?”她递给他一个物件,可他正死盯着她的眼睛,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她只好把它塞到他手里。那是一把冰锥。
他起初不知道这有何用处,“塞尔薇?”
“别担心,你用不着使用它,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你可以把冰锥拿出来给他‘看看’——假如情况实在很恶劣的活。这样一来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跑掉。伦尼可没你那么勇敢,小飞侠。相信我的判断力,我了解伦尼。”
米洛将冰锥别在衬衫下的腰带里。
“别拦着伦尼。等伦尼走了,你就站在淋浴喷头旁边,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如果恰好有人在附近,就等他们先走。然后把盒子放在长椅上,出门等着。我会在一分钟之内到那里去找你的,我保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悠悠地吐出来。
“好了,”她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所有的紧张都转化成了她语气中高度的目的性,“转过身去,米洛。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你不能偷看的。我会留下让你带给伦尼的盒子,然后迅速离开这里。转过去,数到二十,然后按照我说过的去做。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塞尔薇。”
“你这傻瓜,浑身都湿透了。”她笑着拨乱他的头发,“怎么不知道避雨啊?”她扳着他的肩,让他转过身去。
“一,二……”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他冷得牙齿上下打架。数到二十,他转过身,塞尔薇已经不见了。
平台上摆放着一只用红色缎带捆好的帽箱。米洛拾起箱子,将它紧紧抱在胸前,带着它穿过平台走进男用浴室。他每走一步,冰锥就戳他的大腿一下,还好不疼。
一开始,他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他正站在一个带有宽阔而有回音的圆屋顶的大厅里,每隔六十度左右就有一道带拱门的走廊。周围有水滴缓缓滴落,嘀嘀嗒嗒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站在穹顶正中央,思量着该挑哪条走廊。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嘘!嗨,小孩儿,这边!”米洛尽量捕捉声音的方向。
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水滴的声音猛地变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或是正走在一只大贝壳或者自己迷宫般的耳道里。走廊尽头是一片小型水泥空地,四周都是莲蓬喷头,中问摆放着几张长椅。坚实的地面微微向中央的排水道倾斜。米洛抬头看,天空呈现出铁灰色。他很冷。
伦尼突然出现在他身畔:“吓着你了,嗯?”他是从入口旁边的一个小浴室里走出来的,“我去方便了一下。琼斯先生坐公交车来。他马上就到……你是塞尔薇的朋友?她从前好像没用你替她办过事。”
米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的回音。他转过身退到长椅边。琼斯先生是个胖胖的、剃着平头的人,面部肌肉松垮垮的。他穿着一件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在暴风雨天气的光线中发出浅浅的光。他斜着眼抬头看了看米洛:“这不是个女孩。”
伦尼笑道:“那又如何?她派了个同伴来。你看,他已经把货带来了。”
琼斯转了转眼珠。他的样子很恶心:“他带来的可不止这些,伦尼。”
“啊?”
“这位同伴的腰带里还带了武器。”琼斯说。
米洛绕开盒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部。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突显出了冰锥的手柄。
琼斯走向米洛,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摊开:“拿来。”
“算了,小孩儿,”伦尼说,“我们不需要武器。我们都很信得过对方。天啊!我真抱歉,琼斯先生。这小孩子不懂我们干这行的规矩,您别介意。”
“没关系。拿来吧。”
米洛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游移在伦尼和琼斯先生之间。不知是何缘故,他竟一点也不怕他们。他有些担心别的事,担心伦尼刚刚说过的话。
“塞尔薇不是在用我替她办事。”
伦尼微笑了,“难对付,实在是很难对付。佩服!好吧,塞尔薇不是在用你替她办事。把小刀给琼斯先生吧。”
“这是一把冰锥。”米洛说。他直勾勾地看着琼斯说,“我不会给你的。塞尔薇没说过让我把它给你——除非你想使诈。”
“他还是个屁事不懂的小毛孩子,别介意,看在老天爷份上!”伦尼把一只手搭在琼斯先生肩上说。琼斯先生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也直勾勾地看着米洛,“这里没有人想用武力抢东西,没错吧?我们还是谈妥生意,然后散伙,好吗,琼斯先生?”
琼斯缓缓点了点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也不高兴你这样。算了,我尊重伦尼的意见。何况我想你这小孩儿在用那把铁器刺到任何一个人之前,都会没有午饭吃。而且我还带了一支手枪……好了,我们看看货吧。”
琼斯走回原地。伦尼偷偷看了米洛一眼。为防止琼斯看见,他朝米洛无声地说:“他没有枪。”说着,他耸了耸肩。
米洛把盒子递给琼斯先生。琼斯接过来,拿到一条长椅边,把它放上去,解开红缎带。
伦尼同米洛站在他身后几英尺处:“你身上湿透了,小孩。雨下得很大吧?”
“别把盒子弄湿了。”米洛对琼斯说。
木头长椅很潮。琼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闷吼了句什么。琼斯取下帽盒的盖子,把它放在盒子旁边。然后伸手拿出一沓钞票,抖了抖,除下捆钞票的橡皮筋,抽出一张纸币,伸长手臂翻来覆去地看。他抽出好几张,翻过来,随手扬了扬,甩得噼啪响。接着,琼斯先生又从裤兜中掏出一面放大镜,更加仔细地对其中一张钞票进行检查。
他把放大镜揣回裤兜里,把钞票垒齐了,再用橡皮筋重新捆上。接着,他将钞票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再将缎带用相同的手法打上蝴蝶结。
“怎么样?”伦尼问。
琼斯先生把盒子还给米洛,嘴角浮上一丝微笑。他转而对伦尼说:“都是些次等货。”
“都是次等货?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可能。这是个该死的艺术家做的。他妈的山姆大叔①自己也分辨不出真伪。”
【①山姆大叔(uncIesam,即US):指美国。】
“可我分辨得出。这是次等货。”
“你是想讨个好价钱吧,哈罗德?你说过如果这批货合格的话,你会预付给我一万美金。我说过剩下的货保证在两周之内送到。喏,你说的。两周,你说的。你说过看货后预付一万美金的。”
“我说的是先看货再决定是否成交。”
“干这行准错不了。我告诉你,哈罗德,塞尔薇的手下是一名艺术家,是达芬奇第二。这钱没问题。能有什么差错呢?”
“这桩生意不做了,没别的。我们不干了。这做法真是可笑,我们才不干呢。另外找个经销商吧——小心点,否则后果自负。”
“有人应该付钱给我。”米洛说。
琼斯看着他哈哈大笑。他的脸像正在揉的面团一样抖动着,嘴唇翻起,露出像马一样宽阔粉红的牙龈。“干吗?想把冰锥拿出来?你也是个艺术家吗?你不会想把我变成冰雕吧,小孩儿?你们这帮人真是好笑。”
琼斯穿过走廊向穹顶走去。
“哈罗德!”伦尼转过头在他身后大叫,但脚步却始终没有移动。他似乎很受打击:“哈罗德!嗨!等等!哈罗德……他妈的!”
“是你要付钱给我吗?”米洛问伦尼。
“你可真行啊,小孩儿,你跟你那该死的姐姐都干得不错嘛。”
“她不是我姐姐。”
“把盒子给我。让琼斯先生见鬼去吧。我会再找个琼斯先生的。”
“我得把盒子交还给塞尔薇。你应该付钱给我。”
伦尼伸手来抢盒子,米洛一甩手,没让他够着。
“我不需要这盒子,小孩儿。”伦尼说,“今后我再也不需要你那混帐姐姐了。她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那该死的盒子给我。等我拿到了好处就付钱给她,行了吧?这是我们的样品,本来是打算在我们的印刷商完工之前用来拖延时间的。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耽误多少人吗?我、印刷商、印刷商的家人、我的家人……”他正步步紧逼,而米洛则慢慢后退,退过长椅,向边上的莲蓬头靠近。“……还有塞尔薇。她拿这盒子没用,我才能让它成为我们的生财之道。好了,给我吧。”
米洛退到了一个莲蓬头墙边,伦尼又劈手来夺盒子。米洛把手往后一伸,打开了莲蓬头,水向伦尼劈头盖脑地淋过去。米洛抓住了腰间的冰锥,但锥尖却戳进了他自己的胃里,湿透的衬衫顿时被染得鲜红。他低下头,吓得轻声尖叫,冰锥应声落地。
伦尼停止了他的胡言乱语和疯狂的动作,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水冲刷在他脸上,将他疏落的头发淋成滑稽的小鬈贴在脑门上。他傻瞪着从米洛腹部不断涌出来的鲜血,终于慢慢退出了喷头的喷射范围。
“哦,天啊!瞧这一团糟!小孩儿,你留着它吧,你留着那盒该死的废纸吧。告诉塞尔薇是她把我的生意给搅黄了。哦,天啊!他妈的等解构化服务!我那脑袋瓜子一定有毛病!告诉她,她再也没有机会为托皮卡地区以东范围内的任何人做事了。去找个大夫瞧瞧,小孩!”说完,他转身跑开了。
“她不是我姐姐。”米洛说着,关上了喷头。他身前形成了一个鲜血小池子,先是从伤口喷出来,如今又朝着他脚跟后方的排水沟流去。他的感官像一个醉鬼一样迟钝。他看了看手臂,帽盒还在,只是浸湿了;他又动了动脚,走回长椅边,一路血水淋漓。
他把盒子放在长椅上,开始往穹顶走。他刚走进走廊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喘着粗气,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掀开衣角,看见鲜血还在从伤口缓缓往外流。“还不算太坏。”他说着,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他快晕过去了,但却用意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蜷紧四肢,勉强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把肩靠在走廊的墙上向前蹭着走,如同一个小孩扶着游泳池壁一步一步向前磨。
走了一半,他听见塞尔薇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院子喷头那边传过来。“米洛!米洛,出什么事了?这是谁的血?”
他正要开口说“是迪迪的”,舌头却在离开上腭的那一瞬问僵住了。迪迪的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那一霎问,他仿佛看见了沾满鲜血的爪子……
迪迪浑身是血躺在他面前,像被撕裂下来的蛙腿那样全身抽搐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爪子正在缓缓收进指尖,腕骨上的肉垫还原成手掌,小臂的皮毛退化成金黄的纤小汗毛。他哭了,下颌颤抖着变成了胶质液体,向上收缩’、变短、重新硬化,獠牙吱的一声缩入牙龈,消失不见了。“迪迪!迪迪!我让你得偿所愿了吗?迪迪!”他四下张望寻求帮助。他的膝盖软化了,然后重新凝结,转到了正确的方位上。他想为迪迪杀掉的那个不愿成为她爱人的男孩子已经不见了。大门洞开着,米洛能听见大街上有奔跑的脚步声。“迪迪,你说句话呀!”他瞪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
“是我的血,塞尔薇,”他说,“是我的血!”真是有趣,他开始放声大笑。他回头看着莲蓬头,看着塞尔薇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能看到的一点天空已经放睛了。水泥墙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明亮的拱形彩虹,由蓝到红排列着;稍高一点的晴空中还有一道浅浅的霓,由红到蓝。他朝空地走了一步,一切突然变成了红色,随即眼前一片漆黑。
“我是个变身人,塞尔薇。”
“你这呆瓜!”她边给他换绷带边说着,脸庞在他正上方来回移动。她紧咬着嘴唇,看得出她在尽力忍住不让眼泪泛滥。
“我们在哪儿?”他正躺在一张由两把椅子拼成并铺有洁白床单的床上。他的衣服已经脱掉了,正光着身子躺在被单下。
“某个地方,别问那么多。我带你来看医生了。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搞砸订单,这全是你的错,小家伙。”
“我告诉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不过,鬼才需要他们那帮骗子。”她吻了吻他的额头,“米洛……你是个小勇士。我简直无法相信你有那么勇敢。很抱歉,我让你受苦了。”
“我是个变身人,塞尔薇。我把过去的一切都记起来了。我调整了呼吸,记起了我姐姐迪迪。我为她做过事。我曾经变化成钥匙、信用卡和……钱……”他突然煞住,然后说:“那些钱!”
塞尔薇把目光转开,“我很抱歉。”她身后的房间一片灰暗。
“那钱是你变的!”
塞尔薇耸了耸肩。
“你就是那些钱!”米洛说。
“我有时为伦尼做事。他有一家印刷厂,专门印制五十美元和一百美元的高额钞票,米洛。他干得不错,但是他需要一些预付资金来启动。我只是为伦尼提供样币。这就好比是一份授权申请书,明白吗?他们还没准备好开始印钞,他只是想先让对方看看样币并支付定金,然后他就付钱给我。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就是伦尼·佐恩吗?”
“什么?”塞尔薇面带一丝诧异地看着他,活像一个犁田的人在开垦耕作已久的地里挖到一块大石头似的。“伦尼什么?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指的是佐恩引理,对吗?你是从哪儿听说佐恩引理的?”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合上嘴,竖起的眉毛也平缓下来。她抓住米洛的胳膊,说,“你这只小耗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该死的间谍?你偷听了我和医生之间的谈话,对吧?你对一切一直都很清楚,对吗?”
“你也是一个变身人,”米洛说,“你和德沃尔都是!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你去死吧,米洛!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以为我想伤害你吗?还是以为我要利用你?我他妈的需要你做什么啊?我是个跟该死的克罗伊斯一样的超级大富豪!”
“你已经利用我了,塞尔薇。你还差点害死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需要钱,活见鬼!是你自己差点把自己弄死的。你戳了自己一下,倒是挺可怜的!冰锥是个简单的安排,原本是让你用来防身的!”
“你把钞票边缘弄得太糙了,塞尔薇。那人说,钞票的边缘毛茸茸的。”
“嗯,可假币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不是吗?那家伙一定是在拿真钱作为衡量标准。你觉得你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米洛很熟悉五十美元的钞票。塞尔薇坚持要她的木偶戏主顾支付现金,而最近大部分时间一直是米洛在收钱。他们常常为了便于携带而付给塞尔薇五十美元的钞票,但却让塞尔薇很难找零。米洛对五十美元的钞票了如指掌。他能想像到五十美元的正反面所印的花纹,能感觉到票面上的堆墨图案,仿佛那图案是静脉曲张形成的凸起的纹路。他觉得钞票凹凸不平的表面像一张带毛的皮,更像他自己的发肤。
猛然间,他感觉到被单从他身上滑落,皮肤向身体中央萎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舌头,与一只未成熟的水果相互舔舐。水果将他逐渐舔干,直到他完全不存在于天地之间。四周静谧而黑暗,没有丝毫动静。米洛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激情、一种紧张的气氛。起初还好,但紧张的氛围越演越烈,惹得人怒火中烧,无法忍受。他终于再次恢复了凡人的知觉,像一名喘着气潜出水面的蛙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和空气所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