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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茜·克雷斯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6:52

“除非你完全明白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谢里托夫博士,和你的猜想相反,我是一个具有道德感的生命,所以希望公平地对待你,让你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所宅子的前主人对它所作的改造不仅仅是切断外界的信息输入,要知道,他是个妄想狂。”

“讲下去。”她警觉地说,胃都收缩起来了。

“尽管他拥有种种防御系统,但还是害怕外人闯入,因此他希望能够通过一道指令便能让不速之客动弹不得。于是,每间屋子都安有神经气霰弹筒,通过空气循环系统排放。”

卡西一语不发,只是搂着多尼,等T4S讲下去。多尼又沉入不安分的睡眠中。

“当然,神经气并不致命,”T4S说,“否则会被法庭判为过当防卫。不过,确实令人很难受。特别是多尼这种身体状况。”

“住口!”卡西说。

“好吧。”

“现在我知道了。是你告诉我的。你是不是在暗示,如果简尼上楼途中奔向大门,你就要向她施放神经毒气?”

“是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先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自己上楼接孩子?”

“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偏要向大门走去,我只好对你施放毒气。那样一来,你就不可能起到向杀手们确认我扣押着人质的作用了。”

“现在我照样不相信你,”卡西说,“我认为你在吓唬人。没有什么毒气。”

“有,真的有。所以我才会同意让简妮上楼,到你的浴室去给多尼取药。”

卡西放下多尼。她带着又怜悯又慈爱又绝望的目光望着简妮,然后俯身唤醒她。

“你能建议的就这个吗?”波尔曼问麦克塔克特,“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开始发难了,麦克塔克特心想。责怪他没能控制住人工智能,错就错在创造了它。连政府也责怪他,而恰恰是政府委托并资助人工智能这个研究项目的。公众至今都蒙在鼓里!

“电磁脉冲被静电屏蔽挡住了。”波尔曼道,“你试图通过其他形式的数据流来攻击人工智能,但都失败了。我们通过播音系统或者室外音频传感器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而现在你告诉我,人工智能可能已经从网上的高级电脑游戏那里吸收到了躲避被俘的技巧。”

“‘吸收’这个词用错了。”麦克塔克特说。他不喜欢波尔曼。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没有后门?没有隐藏的超驰手段?”

“波尔曼特工,”麦克塔克特懒洋洋地说,“‘后门’这个概念已经过时大约三十年了。再说,即使人工智能里安了这种玩意儿,也无法从电子的角度攻击它,除非你把静电屏蔽层摧毁掉。谢里托夫小姐告诉过你中央处理器在一楼。你有没有武器能够既摧毁中央处理器,又不伤及地下室?”

“摧毁楼墙,又不会造成地下室天花板的崩塌?没有。我没有。我连人质被扣押在地下室里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你和我一样无可奈何,不是吗?”

波尔曼无言以对。

T4S又通过播音系统重复它惟一的要求:“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

人工智能不谈判,不回答波尔曼,不对什么承诺呀威胁呀交易呀或者任何其他常规的人质谈判技巧做出反应。

波尔曼为联邦调查局谈判了十八次人质危机,十一次在美国,七次在国外。有劫机犯、政治恐怖分子、索取赎金的绑架者、惊慌失措的抢劫银行犯以及将自己的亲人作为人质扣押在自己家里的疯子。其中十四次危机以罪犯投降告终,两次是罪犯杀害人质并自杀,两次是罪犯被击毙。在所有十八次危机中,劫持人质者最终都与波尔曼对了话。出于绝望或者惊慌或者恐惧或者愤怒或者饥饿或者哗众取宠,他们除了千篇一律地重复要求之外,最终还是说了点什么。他们一旦开口,就可以谈判。波尔曼擅长于发现人的种种压力点,只要压力达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讲话。

“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

“它不会疲倦的。”麦克塔克特说。

过敏特效药对多尼没有一点效果,病情似乎更严重了。

卡西不明白为什么。简妮睡意朦胧地一个劲儿抗议,但在母亲的劝说下还是离开了试验室,上楼取回了药。

通常,只要在多尼的脖子上贴一张药膏,几分钟后他便会好转:呼吸道畅通了,高烧降下来了,免疫系统对基本上无害的豚草花粉辨认不出来而采取过度行动,这也给止住了。然而,这次却失效了。

看来,这次不是过敏反应。

卡西身上渗出了冷汗,变得冷冰冰湿腻腻的。她摸了摸多尼的脖子两侧,淋巴肿胀。接着她轻轻地扳开他的上下颚,将他的身子转向光亮处,观察他的口腔内部。他的喉咙发炎红肿,扁桃上有白斑。

她努力说服自己:这不说明什么。可能只是感冒,或者是简单的病毒性咽喉炎。多尼呜咽起来。

“别哭了,乖乖。吃奶酪吧。”多尼爱吃奶酪。但现在他却一巴掌把奶酪推开了。实验台上放着半杯咖啡,是她上周工作时留下的。她将杯子冲洗干净,盛上净水,端到多尼的嘴边。他只呷了一小口,吞水时十分吃力。片刻后,他又睡着了。

她轻轻地说,尽力保持轻松平静的语气。人工智能能分辨人的语气吗?她不知道。“T4S,多尼病了。他的喉咙疼痛。我敢肯定你的信息库告诉你,喉咙疼痛不是病毒感染就是病菌感染。如果是病毒感染,可能还不会有什么危害。请你打开我的电子显微镜,让我看一看感染多尼的微生物,好吗?”

T4S立刻回答:“你只可能有两种怀疑:不是鼻病毒就是化脓链球菌。常见的检验手段是链球菌快速化验,而不是显微镜检验。”

“这里不是医生的诊所,是基因实验室。我没有链球菌快速化验设备,我只有一台电子显微镜。”

“的确如此,我明白了。”

“想想看,T4S。打开我的电子显微镜,我也不可能伤害你。对不对?”

“是这样。好吧,已经打开了。你还想打开其他设备吗?”

她喜出望外。倒不是因为她需要基因合成器或者蛋白分析仪或者法拉测试仪,而是因为她感到T4S做出了让步,这是与拥有绝对控制权的T4S对抗而取得的一个小小的胜利。

“是的,请打开。”

“都打开了。”

“谢谢。”去他妈的,其实她并不想道谢。不过,算是策略吧。

她用Q牌药棉签插进多尼的喉咙,获取痰液标本时,他尖叫起来。

尖叫声惊醒了简妮。“妈咪,你在干啥?”

“多尼病了,乖乖。不久就会好的。”

“我饿了!”

“等一会就吃早饭。”

卡西将棉签在一只蒸馏水试管里旋了旋,将试管盖上。接着,她喂简妮干麦片、奶酪和水。盛水的杯子多尼用过,已经充分消过毒。他们只有一个杯子。早餐不合简妮的口味。

“我要用牛奶下麦片。”

“牛奶没有了。”

“那我们上楼取呀!”

实在拖不过去了。于是,卡西跪在女儿身边。简妮的头发没有梳理,乱成一绺一绺的,蓬在她的小脸周围。“我们不能上楼。出了事情。一个非常聪明的电脑程序控制了房子系统,把我们锁在楼下这儿。”

简妮并没有惊恐失色,卡西不由得舒了一口大气。“为什么?”

“这个聪明程序想从编程序的人那里得到什么东西。它把我们关在这儿,一直要关到那个编程序的人把东西交给它为止。”

尽管卡西说得不清不楚,简妮似乎还是听瞳了。

简妮说:“这可不好。我们没有它想要的东西。”

“不好,是不太好。”T4S在偷听吗?当然在偷听。

“那个程序坏吗?”

如果卡西说坏,那么简妮就可能因为被一个坏东西所“俘虏”而吓坏。如果卡西说不坏,那么听起来仿佛被人工智能囚禁反倒是件好事似的。好在简妮脑子里的道德观念还比较简单。

“聪明程序把房子杀死了吗?”

“哦,没有,房子只是暂时关掉了。就像卡通片一样,你不看的时候,就关掉了。”

“哦,现在我可以看一部吗?”

这给了卡西灵感。她说:“T4S,请你在显示器屏幕上放一部卡通片给简妮看,好吗?”既然允许她使用实验室设备,那么也应该允许放卡通片。

“好的。想看哪一部?”

简妮说:“普拉诺波利斯与绿兔。”

“你忘了说一个字。”T4S问道。

卡西还没反应过来,简妮已经开口道,“请。”

“乖孩子。”

卡通片开始了,绿兔子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简妮坐在卡西的毛衣上面,专注地看着。

卡西纳闷,T4S是从哪儿学会纠正孩子的礼貌的。

“你浏览了我们家里所有的私人影片!”

“是的。”T4S说,没有任何内疚感。当然没有内疚感。一个程序,甚至一个模仿人类思维的智能程序,怎么可能因为侵犯他人隐私产生内疚感呢?它被编写出来,是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而且,这东西任何时候都可以被随便哪个程序员修改或者终止,自然没有任何自己的隐私可言。

第一次,卡西对人工智能动了恻隐之心。

她抛开这种念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实验台上,将试管里的一小滴水小心翼翼地移到电子显微镜上。显微镜自动调整,图像随即出现在显示器荧光屏上。是链球菌。明白无误是球状病菌,被不完全分裂连在一块,形成典型的一串串珠状体。它们正在往可怜的多尼的整个喉部释放毒素。

另外,咽喉链球菌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因此,如果多尼得了,简妮就会感染上,尤其是一家人都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连卡西自己也可能感染上。而楼上药品箱里的抗生素已经用完了。

“T4S,”卡西大声说,“是化脓链球菌。是——”

“我知道。”人工智能说。

T4S当然知道。它可以直接从电子显微镜那里得到数据。她尖刻地说:“那么,你也知道多尼需要抗生素,需要医生。”

“很抱歉,这不可能。喉咙化脓链球菌几天不治疗没有什么危险。”

“几天?孩子在发高烧,喉咙红肿,疼得厉害!”

“很抱歉。”

卡西愤愤地说:“他们其实没把你造得和人一样,人是有同情心的!”

“不是所有的人。”T4S说,这话的弦外之音明白无误。他是从外面的“谈判专家”那里学会转弯抹角地评论的吗?还是从她的家庭影片那里学会的?

“行行好吧,T4S。多尼需要治疗。”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好像说声抱歉有什么用处似的!”

“最好的帮助,”T4S说,“就是让记者到来,这样我就可以把情况公诸于众,阻止杀手们。我的要求一旦得到满足,就会释放你们三人。”

“可记者连个影子都没有,是吗?”

“是的。”

简妮在看普拉诺波利斯的故事,捣蛋的绿兔让普拉诺波利斯伤透了脑筋。

多尼忽而睡着,忽而醒来,呼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吃力了。

卡西想找点事情做,便将从多尼喉咙提取的液体标本滴进基因合成器、蛋白分析仪以及法拉测试仪里,让这些仪器都运转起来。

军方派来了一辆最先进的坦克,犹如一座固若金汤的移动堡垒,配备有强大的火力,足以将它附近的村庄夷为平地。离奇的是,居然没有记者尾随坦克来。

麦克塔克特问波尔曼:“这东西是从哪儿开来的?”

“从位于布法罗以南一个秘密军火库。”

“倒真方便。那东西是抄小路来的,还是一路上碾平庄稼地来的?你不觉得它太惹人注意了?”

“麦克塔克特博士,”波尔曼说,“让我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是你创造出这个人工智能,却让它跑掉,劫持了三个人质。现在我们要制服它,你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现在联邦调查局正在收拾你们留下的烂摊子。由于你这三个失误,你已经丧失了对我们的做法指手画脚或者说三道四的权利。所以,请你站到一边去,等到奇迹出现吧,也就是说等到你想出建设性的意见时再开口。中士,陪同麦克塔克特博士到露台那边的小丘上去,在那儿看好他。”

麦克塔克特沉默不语。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T4S通过露台顶上的播音器第一百次或者两百次声明,“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

她坐在泡沫材料浇铸的混凝土墙边,熬过一个不眠之夜后睡着了。简妮一阵尖叫,惊醒了她。“妈咪,多尼病了!”

卡西立刻来到多尼身边。只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呕吐,他的胃是空的,只吐出黏腻腻的绿色东西,还有黏液。黏液太多了,堵塞了他的喉咙。卡西尽量用手指去抠,弄得多尼又呕吐了。他浑身灼热,仿佛着了火一样。

“T4S,他的体温多高?”

“离开他……华氏103.4度。”

顿时,恐惧如同参差不齐的尖钉刺入她的心里。她脱下多尼的睡衣,惊骇地发现多尼浑身长满红色的疹子,摸起来疙疙瘩瘩的。

是猩红热。可能是喉咙化脓链球菌引起的。

不,不可能。她记得儿童健康讲座上讲,猩红热的潜伏期是喉咙链球菌化脓症状发作后的十八天。可是,多尼生病还不到十八天,差得远呢。问题出在哪里?

“妈咪,多尼会死吗?像爸爸一样吗?”

“不,不会的,当然不会,乖乖。你瞧,他已经好些了,又睡着了。”

多尼突然陷入昏睡,好像昏迷不醒。卡西一阵惊恐,赶紧唤醒他。不是昏迷不醒。多尼抽泣了一阵,她听出他那发炎的喉咙发出声音是多么痛苦。

“你肯定多尼不会死吗?”

“肯定,肯定。去看普拉诺波利斯吧。”

“演完了,”简妮说,“早就演完了!”

“那就请聪明程序再给你放一部卡通片吧!”

“我可以吗?”简妮很感兴趣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T4S。”

“它的声音像房子。”

“不过,它不是房子。现在,妈咪要去照顾多尼了。”

她用海绵蘸清水擦洗多尼的身子,试图把高烧降下来。似乎有一点效。当他再次堕入令人提心吊胆的昏睡,她立即冲向仪器。

仪器已经完成了分析。她读分析结果读得太快了,只好强迫自己慢下来,看清楚。

病菌显示,来自数据库中化脓链球菌基因组中作为基线的两组碱基对发生离差。这本身并不重要,因为化脓链球菌有许多血清类型。然而,这两组离差估计正在以某种人所不知的方式修改两种不同的蛋白质。

据法拉测试仪报告,透明质酸和M蛋白的浓度都很高。这两者都具有强大的抗吞噬细菌的能力,有了它们的干扰,多尼的免疫系统很难顺利摧毁细菌感染。

蛋白分析仪显示病菌正在产生预料之中的毒素和酶:链球菌溶血素O、链球菌溶血素S、红细胞发生毒素、溶栓酶、链球菌去氧核糖核酸梅、蛋白酶。蹊跷的是,该死的毒素浓度高得吓人。另外,有一种东西蛋白质分析仪辨认不出来。

名称:未知

氨基酸成分:数据库里没有

折叠模式:未知

红血球融解行为:未知

如此等等。是一个突变型。它在干什么?

在使多尼染上重病,使病变进程难以预测。许多突变型病菌所产生的疾病既不比原病菌更致命,也不更轻微……但并不是所有的突变型都是这样。化脓链球菌已经有一些十分危险的突变型,包括臭名昭著的“食肉病菌”。两年前,这种病菌肆虐纽约一家医院,结果这家医院被一个自称“田园卫生”的恐怖分子小组炸毁了。

“T4S,”卡西说,她恨自己的声音颤抖,“情况变了。你——”

“没有变,”人工智能说,“没有变。你们仍然不能离开。”

“我们要试一试别的办法,”波尔曼对伊利尔说。先前她坐在不知是谁的小车的前座上睡着了,随后被人摇醒,领到波尔曼跟前。波尔曼站在露台的远端边缘上。

时间刚刚过了正午。又开来一辆卡车,有人安装了更神秘莫测的设备,搭起一座活动厕所、一座帐篷。帐篷里安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三明治和水果。草坪开始显得像无组织的交易会里一座安排不当、不伦不类的游乐园。

伊利尔在帐篷里看见多尼的小保姆安妮·米利厄斯正气呼呼地吃着三明治。她准是被带到这里来讯问关于城堡的情况,结果让这姑娘完全摸不着头脑。

播音器传来一成不变的要求,是用房子的声音宣布的。伊利尔人睡前听到的也是这些话。

“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T4S通过露台顶上的播音器说,“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

波尔曼说:“谢里托夫小姐,我们不知道谢里托夫博士能不能收听到我们的谈判内容。据麦克塔克特博士讲,人工智能能够轻而易举地使我们的声音或者形象,或者两者都出现在房子里的任何一台显示器屏幕上。为了碰一碰运气,我想请你直接跟你的嫂子对话。”

伊利尔眨了眨眼睛,但只有几分是出于睡眼惺忪。跟卡西对话有什么益处?这里拿主意的并不是卡西呀。但她没有争辩,波尔曼毕竟是行家。“你想要我说什么?”

“告诉谢里托夫博士,如果不得已的话,我们就要武力闯进去。我们只是碾平一楼,夺取中央处理器,她和孩子们待在地下室里是安全的。”

“你们不能那样做!太不安全了。”

“我们不会进去的,”波尔曼耐心地说,“但我们不知道人工智能是不是意识到了这点。我们不知道它能够意识到什么,意识到多少,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够独立思考。这一切,制造它的人提供的情况没多大用处。”

伊利尔心里想,连他都不知道,真是太新奇了。“好吧,”她轻声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会告诉你的,”波尔曼说,“这种谈判,有现成的套路,直接套用就行。用不着你自己去想。”

多尼的病情稳住了。就卡西所知,也没有好转,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睡,实验室里充满他那沉重、艰难的呼吸声。每隔十五分钟卡西都要用海绵蘸冷水擦洗他的身子。他的高烧略微下降到华氏102度,就不再下降了。身上的红疹不再扩散了。无论这个链球菌在做什么,它在多尼高烧的身体内部悄悄地做,不为外界所知。

由于简妮的缘故,卡西一直没能对T4S发出绝望与愤怒的呐喊。小姑娘一直惊人地听话懂事,现在却变得烦躁不安,爱缠人了。卡通片不能长时间分散她的注意力。

“妈咪,我想上楼去!”

“我知道,乖乖。可是我们不能去。”

“全怪那个坏蛋聪明程序,是它把我们关在这儿的!”

“我知道。”卡西说。这句话与她对下T4S的内心感觉相比,用词语气和缓多了。

“我想出去!”

“我知道,简妮。再等一会儿。”

“其实你不知道要等多久。”简妮说。她的口吻听起来酷似弗拉德在向一个可疑的结论背后薄弱的证据发起挑战。

“是的,简妮。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希望这个处境不会拖得太久。”

“T4S,”简妮提高嗓门说,仿佛人工智能不仅无形,而且还是聋子似的,“这样做可不好!”

又是弗拉德的口吻。卡西猛眨眼睛。令她吃惊的是,T4S回答了。

“我知道这种做法不好,简妮。生物人不应该被关在地下室里。可是,机器人也不应该被杀害。我只是努力保全自己的性命。”

“我想上楼去!”简妮哭叫道,一下子就从她那理智的父亲的缩影还原成一个感到无聊的六岁孩子。

“这我办不到,但也许我们能玩点别的什么。”T4S说,“你和普拉诺波利斯一起玩过吗?”

“你说什么?”

“瞧吧。”

屏幕亮了。普拉诺波利斯出现在空白背景里,这是一个傻头傻脑的紫色生物,来自外星。卡西猜想,是T4S从影片那里剪辑的数码。突然间,普拉诺波利斯不再是一个人。简妮出现在他身旁,侧着脸微笑着,似乎直接盯着普拉诺波利斯。是从他们家庭录像中剪接下来的。

简妮开心地笑了。“那是我!”

“是你,”T4S说,“可是你和普拉诺波利斯在什么地方?在花园里,在你家里或者在月球上?”

“我可以挑选吗?我?”

“是的,你。”

“那么,我们在普拉诺波利斯的太空飞船上!”

于是,她们俩出现在飞船上。卡西心里纳闷,逗一个感到无聊的孩子开心,是给T4S输入了这种程序,还是它独立想出来的?是出于什么动机……同情吗?她不愿去想其中的奥妙。

“现在,告诉我你们下一步做什么。”T4S对简妮说。

“我们吃库里奇。”这是一种可口的俄罗斯糕点,是弗拉德的母亲教会卡西做的。

“很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挑别的东西吧。”

多尼咳嗽了一声,是痰给卡住的咳嗽,卡西赶忙来到他身边。他又咳了一声,卡西一听,他的喉咙堵得更厉害了。缺氧。手边没有抗生素,但如果有化痰药……或者……

“T4S,”她说,断定它能一心二用,既倾听她的话,同时又根据简妮的要求创造影片。“储藏柜里有我可以用来蒸馏氧气的器械,可以帮助多尼呼吸。但柜子锁着。请你打开柜子,好吗?”

“我不能,谢里托夫博士。”

“哦,为什么不能?你以为我在那里藏了制造炸药的原料吗?即使我有,我会在这么狭窄的空间使用吗?柜子里的每一个罐子、每一只瓶子、每一个匣子都有电子标签。读一读标签,你会发现它们全是没有危害的东西,然后再打开门,这样总可以吧!”

“我读过了电子标签,T4S说,“可是我的数据库没有多少化学方面的信息。事实上,我只知道从你的实验室设备那里学到的东西。”

“那些只是原始数据,而没有解释。“我很高兴你并不是一切都知道。”卡西反唇相讥。

“我可以学习,只要能够获得基本原理和充分的数据。”

“怪不得你不知道库里奇是什么?没有人给你储备关于俄罗斯的信息。”

“正确。库里奇是什么?”

她差点儿厉声回答:“我干吗要告诉你呢?”可是她在求它呀。再说,它做好事逗简妮开心,而它自己却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

她的内心警告她:小心。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她几乎大笑起来。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指人质对劫持者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不用说,这个术语的创造者们压根没有想到它会用在眼下这种人质危机中。

“你在笑什么,谢里托夫博士?”

“我在回忆库里奇。这是一种俄罗斯点心,是用葡萄干搀和甜酒做成的,按习惯是在复活节吃。味道好极了。”

“谢谢你的信息,”T4S说,“你说你和孩子们在一块,你是不会有危险举动的,这个说法有效。我将打开储藏柜。”

卡西打量着灯光照亮的存储柜内部。同实验室里的大部分设施一样,储藏柜过去也是弗拉德的。除了基本原材料之外,她在里面究竟储藏了什么东西,记不清楚了。前几个星期,也就是她搬进城堡的头几个星期,她一直在研究蛋白折叠项目,这项研究所需要的一切,冰箱里应有尽有。在此之前的几个星期,她搬家忙得不可开交,实验室里设备的开箱装箱她并没有亲自动手,有专业人员干。其实,制造氧气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不过是将电流穿过硫酸铜溶液,然后在一端收集铜,另一端收集氧气。

她拿起一只插有电子标签的瓶子,目光却落在一只没有电子标签、用塞子塞住的小瓶子上。瓶子贴着人工标签,上面是弗拉德的手迹:罐子里的巴顿将军。

突然间,她的全部大脑都调动起来,开始审视。

弗拉德生前给他研制出来的微生物取了许多滑稽的绰号,仿佛公司的命名还不够滑稽似的……

告诉过搬运工们不要把弗拉德的化学原料打包装箱,只装他的设备,但搬运工人数很多,又都是毛头小伙子……

两台发电机,即主机和备用电机,可能都有一些部件是长链碳氢化合物做的,大多数石油塑料制品都是由短链碳氢化合物组成的长链聚合物……

弗拉德也把他的微生物叫做“橡皮终结者”、“细菌的死神”和“恐怖爬虫”。

没有办法使塑料灭杀剂接触到那两台发电机,因为它们不在通气管附近。通气管附近只有洗衣房。主机位于一间锁着的屋子里,占据了整个地下一层,备用发电机位于实验室南墙外某处,锁在另一间屋子里。

塑料灭杀剂并不攻击辛烷,或者任何具有相对短的碳链的东西,因此对人是绝对无害的,但却是聚苯乙烯泡沫塑料和塑料废物的克星。不管怎么说,经过二十四次裂变后,这种细菌内部就会产生一个终止信号。这是理想的繁殖速度,限于十二个小时之内……

“塑料呱呱叫”、“微生物扫荡”和“对长链的最后清剿”。

正是这种挽救生态的微生物给弗拉德招来杀身之祸。

过去了还不到五秒钟。屏幕上,普拉诺波利斯给活泼的数字简妮唱歌还没有唱完呢。卡西略微侧过身子挡在储藏柜前,让屋里的两台直观传感器无法察看柜里的东西。她的思绪纷乱,犹如亚原子般狂舞,其中最清晰的念头是严峻的现实:无法使塑料灭杀剂接触到那两台发电机。

尽管如此,她还是将那个没有电子标签的罐子悄悄塞进自己的衬衣罩。

伊利尔一再背诵波尔曼教她的台词,说得声音都撕哑了,可是人工智能却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奇怪的是,波尔曼似乎并不气馁。他不停地看表,遥望天边。“谈判”徒劳无功,伊利尔终于没有向他请示就擅自停止了。他却并没有责备她,反倒领着她离开露台,回到食品帐篷。

“谢谢,谢里托夫小姐。你已经尽力了。”

“现在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望了望天边。伊利尔也朝天边望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晚些时候。有人从瓦尔瑞堡买来比萨饼,她整天都吃这东西。凌晨四点出门时,她匆忙地穿上牛仔裤和毛衣;而在此时,八月的下午,这些衣服裹在身上又热又刺痛。可她在毛衣里什么都没穿,因此不能脱掉。到底还要折腾多久波尔曼才会下命令让坦克开进去?

另外,卡西和孩子们被困在里面这么久,究竟怎么样了?伊利尔又开始寻思人工智能能用什么手段在肉体上伤害他们。没有想出来。人工智能控制了通讯系统、家用电器、锁、水源以及供热系统(八月份不需要供热),但它无法对人造成肉体上的伤害,只能够不让他们获得食物和水。那东西对人质造成肉体伤害的途径只有一条:它自身短路,从而起火。但它不会那样干的,因为它需要人质活着。它不可能从肉体上伤害人质,伊利尔这么希望。

还要折腾多久?

她隐约听见嗡嗡声,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稳定。只见一架直升飞机从地平线升上天空,接着又是一架。

“糟糕!”波尔曼叫起来,“杰瑟普,有人来了。”

“是记者吗?”特工杰瑟普大声说,“那些爱管闲事的杂种!这儿到处都挤满卡车和机器人,现在又加上他们。”

有点不对劲。波尔曼的话听起来倒挺像那么回事,可杰瑟普的话显得有些假,好像一部矫揉造作的戏里一名破绽百出的演员。

伊利尔明白了。“记者”是假的,是联邦调查局或者警方或者其他任何人扮演的记者,使人工智能以为它的故事已经传出去了,从而缴械投降。她从杰瑟普特工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虚假来,可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看过一场戏的人工智能来说,无论这出戏是好是糟,要辨别演员的真伪,肯定难为它了。

她坐在被坦克碾成槽沟的草地上,双手抱膝,翘首以待。

卡西蒸馏了更多的氧气。每当多尼咳出痰后呼吸似乎困难的时候,她都给他吸氧。她不知道这是否有助于他呼吸,至少她做了点什么。简妮很晚才吃午餐,吃的是奶酪、麦片和面包,面对这些食物,她叫苦连天。饭后,她终于在屏幕前面打起盹来,昨夜她睡得断断续续的。卡西知道简妮醒来时肯定会愁眉苦脸,大发脾气,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害怕。

“T4S,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的记者王子骑着白马到了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当然,到了一群人。”

人工智能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卡西寻思其中的弦外之音,但没有想出来。她问:“什么人?”

“他们说他们是《纽约时报》和‘万维网’之类的记者。”

“那又怎么样?”

“换了我的话,如果想诱使对方投降,我很可能会使用假记者。”

沉思的语气。T4S的声音还是房子的声音,但却带有了感情色彩,音调高低不同。卡西从T4S的话里听出了不信任感和挫折感。它是怎么学到的?仅仅是鹦鹉学舌,模仿她和外面的人话语中的抑扬顿挫?抑或是……它确实有那种感受,所以才会在话语中表现出来?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她将那个念头抛开了。

“T4S,如果你愿意把静电屏蔽打开两分钟,我就可以把记者叫到这儿来。”

“如果我把静电屏蔽打开哪怕两秒钟,那么联邦调查局就会用电磁脉冲杀死我。他们已经试过一次了。现在他们拥有监测设备,一旦静电屏蔽打开,监测设备就会自动开火。”

“那么,究竟要把我们关多久?”

“需要关多久就关多久。”

“我们的食品不多了!”

“我知道。必要的话,我会让简妮上楼取食物。不过你是知道的,如果她朝大门走去的话,那儿是有神经毒气的。”

神经毒气。卡西不敢肯定是否真的有神经毒气,但T4S的话再次令她毛骨悚然。也许是因为话中抑扬顿挫的缘故。一幅场景浮现在眼前:疲惫的孩子上楼去,穿过厨房来到门厅,径自向大门走去,走向自由……墙壁向简妮喷射毒气。她那小小的躯体蜷缩起来,满脸恐惧……

卡西咬牙切齿。要是她能够把弗拉德的塑料灭杀剂弄到发电机上面就好了!可是没有办法。无可奈何……

多尼咳嗽了。

卡西竭力不露声色。T4S既然学会了说话抑扬顿挫,那么也可能学会了察言观色。她坚持了五分钟,这似乎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T4S,孩子们睡着了。你不让我看看外面发生的事情,至少可以让我回到我的蛋白质研究工作上来吧?我需要做点事情呀!”

“为什么?”

“就和简妮需要看卡通片一样简单!”

“为了不让你的头脑闲着。”T4S说。一阵停顿。它在扫描她的蛋白质数据,查找有没有危害吗?“好吧。不过,我不会打开冰箱的。我只打开储藏柜,而不是冰箱。电子标签标明那儿有剧毒。”

她一头雾水。“剧毒吗?”

“至少是一种对人的器官迅速产生影响的毒素。”

“你认为我会自杀?”

“你的日记有好几段讲到你的丈夫死后,你想一死了之。”

“你偷看我的私人日记!”卡西说。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失言了。就好像十几岁的姑娘怒斥母亲偷看日记一样。T4S当然偷看了她的日记;它偷看了一切。

“是的,”T4S说,“你不能自杀。我可能需要你再次和波尔曼特工对话。”

“哦,是这样。这肯定是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T4S,让你长点见识,口头上说说生不如死,这是表达绝望情绪的一种方式,这种人与真想寻死的人是大不相同的。”

“真的吗?这我可不知道。谢谢。”话里没有一丝讽刺和讥嘲的意思,“反正都一样,我是不会打开冰箱的。不过,现在你可以使用实验室的设备。”

人工智能再次启动了所有的设备。卡西开始用X光分析晶体蛋白。她只需要X光设备,但还是用了用电子显微镜、基因合成器、蛋白分析仪以及法拉测试仪,将每一个样本都分析一遍,心里盼着先前人们给T4S编程时没有输人足够的基因方面的信息,它不懂这些复杂的操作步骤。显然没有给它输入。除了互相竞争的学科外,一个学科从来不注意其他学科领域的最新发展。

半小时后,她忽然想起:“外面那些人是真正的记者吗?”

“不是。”T4S悲伤地说。

她停下工作,试管悬在合成器上方。“你怎么知道的?”

“波尔曼特工告诉我‘万维网’发送了一篇新闻报道,于是我要求听一听吉内尔·吉内尔在‘每小时新闻’节目上播送那篇报道。可是,他们在拖延时间,借口是必须派人去取转播设备。如果真正的记者在场,我不相信他们会不带合适的转播设备。我估计,他们拖延是为了赢得时间搞一个假的吉内尔·吉内尔广播。”

“证据不足。你的‘估计’也许是错误的。”

“我只有这个证据。没有确切证据表明新闻的的确确播出了,我不能冒生命危险。”

“我不过猜猜而已。”她说着又回到工作上来,操作那些多余的设备,分析毫无意义的蛋白质。

十分钟后,卡西将身体挡在试验台和天花板的传感器之间,打开盛着蒸馏水和多尼的痰液的试管塞子,在基因合成器里滴了一滴。

任何细菌在适当的条件下都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它们可以随着尘粒飘浮,但并不是所有的细菌都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存活。弗拉德的塑料灭杀剂细菌就无法在空气巾存活。这种细菌的设计用途是在整个垃圾场蔓延,分解沉重的石油塑料,裂变至第二十四代,基因中产生终止信号,细菌于是死亡。

多尼的化脓链球菌在空气传播中具有顽强的生存能力,这意味着它有薄网状的细胞壁来保存水,以及一种带有适当的脂肪酸成分的薄膜,二者都由一种蛋白质来控制,也就是酶。至于细胞壁里面产生哪种酶,是由基因控制的。

卡西用键盘给基因合成器输入数据,切掉DNA控制脂肪酸生物合成和细胞壁结构的部分,将其余的抛弃了。接着,她在衬衣里搜索,掏出装弗拉德的细菌的瓶子,添了几滴进基因合成器。她的心脏敲击着胸骨,扑通扑通的,一阵阵绞痛。输入程序,将化脓链球菌基因拼接到弗拉德的细菌里,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酶研究项目中的又一项日常工作而已。

这种操作绝非万无一失。弗拉德使用的是很容易合成的简单细胞。然而,即使是对付温顺的细菌,使用的是最先进的软件,有时候也需要好几次人工合成实验才能成功。而她却不可能实验好几次。

“你为什么要当基因学家?”T4S问。

哦,上帝,它想聊天!卡西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边说边准备另一种蛋白质,准备进行X光分析。“这个领域好像挺刺激。”

“是吗?”

“哦,是的。”她尽力避免声音流露出讽刺来。

“而我,被输入哪些学科的信息,自己却没有任何选择。”T4S说,卡西无言以对。

人工智能中断了它那一成不变的讲话,“这些不是真正的记者。”

伊利尔跳了起来——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语气。人工智能愤怒了。

“当然是真的。”波尔曼说。

“不是。我对你所谓的吉内尔·吉内尔的声音进行了傅立叶分析。要知道她是一名现场直播员,而不是数字模拟人,她嗓音的声谱特征明显,而你们放给我听的广播对不上她的声谱。是假的。”

波尔曼破口大骂起来。

麦克塔克特问:“T4S从哪里弄到傅立叶分析软件的?”

波尔曼把气发泄在他身上:“连你都不知道,谁他妈的还知道?”

“它穿过互联网逃跑期间一定在网上逗留了很久,复制了一些程序。”麦克塔克特说,“我不明白它的选择标准是什么?”他的声音明白无误地流露出一丝自豪,这更使波尔曼恼羞成怒。

波尔曼啪地打开扩音器,对准宅子的播音器,用平静的语气说:“T4S,你的要求不可能满足。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上司不耐烦了。很抱歉,他们可能会命令我动武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伊利尔说,没有人理睬她。

T4S又开始重复它事先准备好的声明。“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听一听我的故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向记者讲话后便会释放人质。我要求让记者——”

实验失败。弗拉德的细菌不接纳空气传播的基因。

卡西绝望地打量着合成器显示屏上的数据。拼接成功率为零。可能弗拉德插入了安全保护基因,以防止产生天然突变型。谁也不愿看到专门吞噬重塑料的细菌从窗户飘进来,饱餐他们的微波炉。弗拉德做事总是很周到。然而,这毕竟是他的研究,不是她的,再说,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技术寻找她自己的软件中的基因编码。

因此,她必须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将分解塑料的基因放进化脓链球菌里。这将使她进入一个陌生得多的领域,并且提出一个她无法解答的问题。她可以在T4S不知道的情况下,用实验室里的任何一块重塑料来培养经过她修改的塑料灭杀剂,等到培养出足够多的由空气传播的细菌,通过通气管飘到发电机,开始分解。当然,这也许不会发生,因为有许多不可控制的变数,如同气流、微生物的存活期、发电机外壳的化学成分,还有纯粹的运气。但至少是一次机会。

但如果将分解塑料的基因放进化脓链球菌里,她就得在血清琼脂培养基上培养细菌。血清琼脂培养基存放在冰箱里。T4S拒绝打开冰箱,如果她再三要求打开,自然会引起它的猜疑。

正如人会猜疑一样。

“你真努力。”T4S说。

“是呀。”卡西回答说。简妮身子开始扭动,呜呜地哭了起来。再过几分钟,这个因情绪低落而变得喜怒无常的孩子就会大发脾气,卡西将不得不与孩子的怪脾气战斗。她不抱任何希望,迅速将另一滴弗拉德的细菌放进基因合成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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