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要些时候》作者:布伦达·W·克拉芙
文案:
布伦达·W·克拉芙的短篇曾在《模拟》、《科幻时代》、《惊奇》、《原始科幻》、《黎明地带杂志》、《玛丽恩·齐默尔·布拉德利幻想杂志》等刊物上发表。她是个多产作家,写过《水晶王冠》、《密施比的龙》、《下界》、《不可思议的夏天》、《太阳之名》以及《犹如天神》等小说。克拉芙最近出版的小说名为《生死之门》。她现在居住在弗吉尼亚州的瑞斯顿。
探险者希望到未知的领域去开拓,冒着生命危险去到人迹未至的地方——这正是探险的真意所在。然而在《可能要些时候》这篇引入入胜而又出入意料的故事中,一位探险者必须面对的是比他预料的困难艰辛得多的发现之旅,他的目的地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加陌生。
节选:
摘自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所著《斯科特最后一次探险日记》:
三月十六日,星期五,或是三月十六日,星期六(1912)。已弄不清日期,但估计后者是正确的。不幸笼罩着一切。前天午餐时,可怜的泰特斯·奥茨说他走不了了,他让我们不要管他,让他留在睡袋里等死。但我们不能那么做,于是劝他振作起来下午跟我们一起走。虽然状况很糟,他还是挣扎着继续前进,同我们一起走了几英里。晚上他的情况更糟了。我们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万一有人能找到这本日记,我希望这些事实有人知道……我们可以证明他的勇气。已经几个星期了,他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直到最后还能够、也愿意讨论身外之事。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而且不愿意——放弃希望……前天晚上他整夜昏睡,希望从此不再醒来;但在早上——也就是昨天,他又醒了。外面正下着暴风雪。他说:“我要出去一下,可能要些时候。”他走了出去,走进了暴风雪,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们知道可怜的奥茨是在走向死亡,可是尽管我们尽力劝阻他,我们也知道,勇敢的人、真正的英国绅士应该这么做。我们都希望以这样的精神去迎接死亡,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死亡已经为期不远了。
摘自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所著《斯科特最后一次探险日记》:
三月十六日,星期五,或是三月十六日,星期六(1912)。已弄不清日期,但估计后者是正确的。不幸笼罩着一切。前天午餐时,可怜的泰特斯·奥茨说他走不了了,他让我们不要管他,让他留在睡袋里等死。但我们不能那么做,于是劝他振作起来下午跟我们一起走。虽然状况很糟,他还是挣扎着继续前进,同我们一起走了几英里。晚上他的情况更糟了。我们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万一有人能找到这本日记,我希望这些事实有人知道……我们可以证明他的勇气。已经几个星期了,他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直到最后还能够、也愿意讨论身外之事。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而且不愿意——放弃希望……前天晚上他整夜昏睡,希望从此不再醒来;但在早上——也就是昨天,他又醒了。外面正下着暴风雪。他说:“我要出去一下,可能要些时候。”他走了出去,走进了暴风雪,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们知道可怜的奥茨是在走向死亡,可是尽管我们尽力劝阻他,我们也知道,勇敢的人、真正的英国绅士应该这么做。我们都希望以这样的精神去迎接死亡,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死亡已经为期不远了。
他们说冻死的感觉就像滑入温暖的睡眠。有那么一会儿,泰特斯很纳闷:是哪个脑袋发昏的蠢蛋最先说出这套蠢话的。他已经想不起温暖是一种什么感觉了,他经历了太多无益的希望和破碎的梦想,到现在已不再指望会轻松地死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非得依靠坚忍不拔的意志才能走下去。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拖着蹒跚的脚步冒着暴风雪向前走着,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极地探险队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
狂风夹着比沙子更细的雪花抽打在他紧闭的眼帘上,雪花塞满了他的鼻孔和嘴。寒冷像钉子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的太阳穴,撕咬着眉毛、鼻子和嘴唇上冻伤处裸露的创口。继续缩在那已经破旧不堪的防风外套里肯定是愚蠢的。要是他抛开一切,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呼啸着的南极暴风雪,那会怎样?突然间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丢开沉重的手套和衣物跳舞,去拥抱死亡,舞向死亡!
他出来时没穿靴子。坏疽已使他冻伤的脚肿成西瓜大小,可怕的黑色纹路已悄悄地延伸到了脚踝,几乎到了膝盖。昨天他花了几个小时才熳慢把皮靴穿上。今天他穿都懒得穿。他的羊毛袜碰到了什么东西上,冻得麻木的脚突然一阵剧痛,从发着恶臭的黑色创口流出了脓血,那里原来曾是长脚趾头的地方。他实在没有力气管这些,只有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包在狗皮手套里的已经残废了的手摸索着,想抓住什么好不至于摔倒,可它们什么也没碰到。他慢慢摔倒在茫茫的冰天雪地中,这一跤似乎没有尽头。
是真的!一种美妙的温暖的感觉像毯子似的包围着他。宽慰的、喜悦的泪水顺着他饿得瘦骨嶙峋的面颊流下,冻伤的裂口处火辣辣地。有人正抬着他,他感到又温暖又安全。啊!万世长存的磐石啊,为我裂开吧!在你的怀抱中庇护我吧①。
【①圣诗,作者托普雷第。】
很长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要是一个人长途跋涉了差不多两千英里,几个月以来每天都得拖着半吨重的装备走好远的路,翻越了南极洲的冰障,爬上了比尔德莫尔冰川,到了南极又回来。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天堂就该是寂静无声的。他睡了,就算没有真正睡着,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泰特斯慢慢醒了过来。隐隐约约地,他觉得有点生气,觉得被糊弄了,没有享受到该得的东西。难道天堂不该是个永久的安息之地吗?他得写信向《泰晤士报》反映反映……
“要不再加点儿?”天堂的某个主人提议道,说的一口明显的美国口音。显然他不假思索地认为天堂里都是英国人的想法是很愚蠢的。
“不,看看4CC对他能起什么作用。排尿量如何?”
震惊之下,泰特斯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他正躺着,身上穿着纯白色的袍子。没错,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可是正在掀开他的衣角的两位是天使吗?他用在军队中形成的教官的粗哑嗓门问道:“你们究竟在干吗?”
两个天使都给吓坏了。一件像是金属的东西从一个天使的手中滑落,掉到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位美丽的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天使低头望着他,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哦老天!哦老天!雪儿!看哪——他醒了!皮奥托会高兴死的!”
“该死!体温计摔坏了。”
另一位天使走近些弯腰拾起她的工具时,泰特斯盯住她的脸。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因为气恼涨红了。鼻子上生着雀斑。耳朵上戴着硕大的铜制圈形耳环。鬈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颜色是很暗的黄色,几乎呈灰褐色。
“你,”泰特斯很确定地说,“不是天使。”
那个快乐的天使一一不,该死,那是个女人!——大叫起来。“天使,雪儿,你听见没有?他管你叫天使来着。”
“没有!难道你没长耳朵,萨宾娜?他只是说我不是天使。”
“这儿不是死后的世界,”泰特斯还不罢休,“我到底死没有?”
“雪儿,你来就是做这个的。该你了,快上!”
那个爱生气的天使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同伴,让她安静,然后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奥茨上尉,你没死。我们俩是医生。我是雪儿·戈迪恩医生,这位是萨宾娜·特拉斯克医生。我们照看你,你在这儿很安全。”
泰特斯对她的话简直没法听进去,他思绪飞扬,想着一些别的事。他本想驳斥说:“胡说八道!妇女不可能当医生。她们没那脑袋!”但他只问了最重要的问题:“探险队怎么样了?鲍尔斯、威尔逊、斯科特,他们也都安全吗?”
特拉斯克医生深吸一口气,同时瞟了一眼她的同事。
戈迪恩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把点滴停了,好吧?”
“好主意。请把棉签递给我……”
“他们很好,是不是?”泰特斯问道。“你们救了我,你们也救了他们。”两位医生手里摆弄着她们那些神秘的仪器,并没有向后看。“是不是?”
他想跳起来找他的朋友们,要不就逼着这两个冒牌的救死扶伤的天使,这两个不可能是医生的人说出实情。但是一阵暖洋洋的融化一切的睡意向他袭来,如羽毛般轻柔,如严冬般不由分说,于是,他随着那柔波漂走了。
他又一次醒来时眼前的一切都令人愉快:光滑的被单,清爽洁净的枕头。没有驯鹿皮缝制的睡袋,也没有马肉浓汤和久未洗澡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怪味!他躺在那儿,浑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都享受着亚麻床单柔滑的感觉。多么奇怪呀,居然会这么舒服。甚至在他的生了坏疽的双脚碰着被单的地方也不再疼了。可能是双腿膝盖以上都截去了——这是惟一可以保住性命的办法。他早已认命了,接受了会失去双脚的想法。懒懒地,他将一只手伸到大腿那儿,想摸摸自己的残肢。
在摸到自己的脚的一刹那,他吃惊地突然坐直了身子,像触了电一样。他扯开被单,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脚。他的双脚甚至脚趾头都在,好端端的,粉红,干净又健康。就连脚趾甲也和从前一样黄黄的、厚厚的、弯曲的,就像发育不全的蹄子,而不是腐烂的黑色,一碰就碎。他摆动摆动脚趾,又用手动动双脚,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事实。事实是不可否认的。不知怎么的他被修复了,完全康复了。
他仔细地检查身体的其余部分。最后的时刻,虽然戴着狗皮手套,他的手指都已经冻得起了疱,又黑又肿,就像是腐烂的香蕉。疱里流出的脓也都冻住了,到后来哪怕是轻轻一动都会使关节疼痛难忍,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像关节里面塞满了小石块。而现在他的指头很正常,可以自如弯曲,一点儿也不疼:修长、强壮、灵敏,是一双骑士的手。
他大腿上的旧伤引起的剧痛,由于过多地乘雪橇而让人难以忍受,现在也消失了。他一跃而起,由于头部缺血而有些头晕,脚步不稳。他坐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又站了起来,把全身重量放在左腿上。不怎么痛!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普通的棕白相间的带条纹的睡衣。他脱下裤子。由于营养不良以及劳累过度的原因,他大腿上难看的弯弯曲曲的伤疤始终绽开着,伤口大得让人以为布尔人上周才开枪打中了他,而不是在1901年。而现在,不管他怎样盯着皮肉看,既看不到又摸不到任何疤痕。最奇妙的是,他的双腿现在一样长。军队的医生曾经断言,因为左腿比右腿短了那么一英寸,他后半辈子都得跛着走。
他非得鼓起勇气才敢去摸自己的脸。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但上次他试着去做时,长疱的手指再加上冻得蜡黄的鼻子使得痛苦加倍,疼得他眼冒金星。但现在一点也不疼了。他的鼻子摸上去很正常,强健笔挺的罗马型鼻梁不再肿得像块甜菜根。他的脸颊上不再有黑色的流脓的冻伤疮口,只有一些胡须茬儿。甚至还有耳垂一他很肯定早掉到极地高原上了!他不相信这一切,于是环顾房间四周,想找到一面镜子。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陈设简单,除了床和一张椅子没有别的摆设。但有一扇窄窄的窗户。他斜靠在窗槛上,调整角度以便照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鬼一样的形象。他用舌头试了试牙齿,发现牙齿又很坚固了,牙床也没有再流血了。在深陷而挺直的眉弓下面,棕色的眼睛看上去很忧郁。黑色的头发修剪成了普普通通的短平头。
突然,他的眼光透过玻璃落到了外面,落到了下面。他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窗格上。玻璃上立刻涂上了一层水汽。他的位置高高在上,在他下面是一个城市。这座他从未见到过的城市在也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的金色的斜阳映照下,一直铺展到远方的地平线。一座座大楼灯火闪烁,高高耸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他的小窗户有几千英尺高,甚至比圣保罗教堂的穹顶还高得多。下面,由于距离很远而显得很小的人们在人行道上急匆匆赶路。闪亮的金属虫子塞满了街道,掠过了天空。
“这儿不是伦敦。”他的声音中有一丝让他感到丢脸的颤抖。他迫使自己继续说下去,以证明自己能够把握这一切,“也不是开罗,也不是孟买……”
“你是在纽约,奥茨上尉。你会注意到你已经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这是在公元2045年。”
泰特斯慢慢地转过身。虽然每一个字都是很普通的英语,他却很难听懂那个人在说些什么。他很费力地说出了他想到的第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身材修长,长相好看的人一点儿也没生气,他微微笑着,露出一口大大的完美的牙齿。“我是凯文·莱什医生。我是来帮你适应21世纪的生活的。我们还沾点儿关系呢。我的曾祖母的曾祖母叫梅布尔·比尔兹利,她是画家奥布里·比尔兹利①的妹妹。你可能认识她,她是凯瑟琳·斯科特的朋友。”
【①奥布里·比尔兹利,1872-1898,英国插图画家,画风受新艺术风格粗犷日本木刻的影响,代表作有王尔德的剧本《莎乐美》的插图。】
“船长的妻子。”泰特斯紧紧抓住这点与熟悉的人的微弱联系。“那么——你是英国人!”
莱什医生仍旧微笑着,“我出生在美国,可是,对,我是英国血统。在这个大熔炉里生活了好几代之后,到我这儿还能留下什么可以号称……”
泰特斯一下跳到屋子对面。他抓住莱什医生修长的手,就好像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么回事,这个医生是他惟一的朋友。泰特斯心潮起伏,老半天才意识到医生在继续跟他说话。“抱歉——恐怕我没听懂你刚才在说些什么。太多了,一时听不明白。”
“当然,我并不怀疑。”莱什医生和颜悦色地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招手让泰特斯到床边去。“在你周围的环境发生巨大变化的情况下,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我刚才正大致地讲你今后一两天的日程安排。”
泰特斯又走神了,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离题的想法中。是压力,是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使他难以集中精力。但即使知道走神的原因也不能让他的精力更集中哪怕一点。这次是莱什医生的发音让他走神的:“日程”这个词,泰特斯自己会发成“shed-jool”,而莱什医生说的是“sked—jool”,美式的发音。实际上他的每个用词,语调,姿势和手势都是美国式的。那么,这肯定是真的了。“该死!抱歉——相信我,我尽量在专心呢。但我老是说废话。我脑袋里一团乱麻。”
莱什医生还是没有生气,还在微笑着。“没关系,上尉。我很高兴重复或者详细解释任何你没完全听懂的地方。我想大致给你说说三段时间发生的大事,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中,我们的理论成功运用于时间旅行方面。没有人是孤立存在的,你知道……”‘等他自顾自说完,泰特斯也暗地里作完了对他的评价。莱什是个受过教育的人——肯定是,要是他是个医生的话。什么医生?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假天使,明显是属于内科医生那类。可是该死的,他得听着!
莱什正侃侃而谈,“……最小的改变会带来难以预测的影响。一只昆虫,甚至一个微生物的生死,都不是无足轻重的。不能随随便便地把任何东西从过去拿走,以免意外地改变整个世界……”
过去?当然是过去了。如果现在是2045年,那么1912年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可能回到过去吗?”他打断了医生的话。
“什么?你是说你吗?回到你离开的地点和时间?我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上尉。可是你不会希望那样的——回去冻死在南极?那涉及到了另一个话题:我们所从事的工作的道德尺度。把一个可怜的家伙硬生生地从他的未来、家人和朋友那里拽走,当然是不对的……”
我的家人,泰特斯想着。母亲,莉莲,薇奥赖特,布莱恩。我的朋友们。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们也许也都死了。不——他们肯定死了。死了许多年了。
“……一个理想的对象。”莱什医生正说着,“你不仅得救了,不至于悲惨地死去,而且你的离开一点也不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引起任何改变,因为你的肉体失踪了:人们认为你被冻硬了,永远埋在冰川里了。”
泰特斯默默地盯着自己颜色苍白的光脚。因为在光光的地面上待了太久,双脚感觉有些凉,但仅此而已。简直无法想像它们会冻得跟岩石一样硬,并在永久的冰层中得以不朽。可是只不过在不久以前(或者是133年以前?)它们几乎就是那样。“探险队呢?”
莱什医生的话被拦腰打断,他问:“你说什么来着?”
“其他人。斯科特、威尔逊、鲍尔斯。你们也救了他们吗?”
“哦,没有。”
“那他们成功了。他们回到了补给站,回家了!”
莱什医生滔滔不绝的话似乎暂时卡了壳。“没有。”
泰特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肩膀佝偻着。那么他的同伴们也死了。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的牺牲,他们的英勇气概,都付诸东流了?“你们为什么只救我一个?”
“请记住,上尉,”莱什医生耐心地说,“你是与众不同的。人们一直没找到你的尸体。”
“还不是一样,既然它当时就在这儿。我现在在这儿。”他同难以把握的动词时态较着劲儿,“现在是未来。你们肯定有历史记载,有报纸,有斯科特的极地探险记录。”
“你会看到这些材料的。但是,如果我能提个建议的话,不要在今天。你应该恢复恢复体力。医生还会给你做更多的检查——”
泰特斯厌恶地吼道:“不要医生!现在就看!”
“明天,”莱什医生许诺说,“明天我会把书拿来。你看,已经是晚上了。这可不是开始新安排的时间。”
泰特斯站起来朝窗外望去。只有通过最仔细的观察才看得出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城市有如张灯结彩的舞厅一般灯火通明,生机勃勃。城市的灯光照亮了夜空,使得星星和月亮显得有些暗淡无光。多么美丽又多么奇特!
“……睡个好觉。”莱什医生正站起身来,“还有,好好吃顿早餐。我已经尽量准备了对你来说不是太奇特的食物……”
泰特斯几乎没注意到医生离开。外面移动的灯光吸引了他。那些在夜色中翱翔飞奔的小亮点一定是先前的金属虫子,在晚上点燃了。可能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工作和生活。肯定有成千上万、上百万的人。不管白天黑夜城市都是生机勃勃的。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听到了城市的低语,那是一种单调而持续的啸声。
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和这个城市有任何瓜葛。这个奇特怪异的城市对他来说比南极冰层还要陌生得多。一个念头出现了:这些都是谵妄,是一个已经让暴风雪掩埋了一半的垂死之人头脑中最后的一丝幻觉。这甚至不是他喜欢的错觉!他胸中充满了一种巨大的失落,渴望回家,渴望回到英格兰,见到家人、朋友,以及所有熟悉的一切。他现在是一无所有,也许他获得了新生的身体除外。至少他的身体还和以前一样。他又爬上床,紧紧抱住双臂,蜷缩在被单下,一头扑向睡眠,好暂时忘掉眼前的一切。
随着早上的来临,泰特斯的勇气又鼓了起来。害怕是没有用的,他告诫自己。我能把那些该死的马都哄得差不多到了南极。我不怕,我能对付将来。’
莱什医生许下的早餐很大程度上恢复了他的精气神——肥瘦相间的熏猪肉,奇特的烤面包圈,还有黄油鸡蛋。瓶子里的茶水很清淡,是用刚烧开的水沏的。他不知道果汁是从什么水果中榨出来的。每样食物都很充足。小推车上的盘子里装得满满的,下面的架子上还有,都盖着盖子免得凉了。经过几个月食不果腹的日子后,一看到如此丰盛的食物,他只觉得膝盖发软。
当莱什医生、戈迪恩医生、特拉斯克医生进来时,泰特斯正用最后一块面包把盘子擦得干干净净。
“那么多吃的东西都哪儿去啦?”戈迪恩医生看着他,说道,“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上一顿好饭了。”
莱什医生吃惊地眨巴着眼睛。“别来得那么猛,雪儿,我还不想让他一下子应付太多东西呢。”
特拉斯克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她冲泰特斯笑着,就像她在给他一件绝妙的礼物一样。“我要给你做全面检查,上尉。”
他极不情愿地让她听了听心脏,还用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属物件照了照他的眼睛和耳朵。她还做了其他一些神秘的检查,用的是胶皮管子和束带,要不就手里拿着一些闪着光或变幻着不同颜色的小小工具放在他的胳膊和腿上。
“身体状况还可以,”她最后宣布道,“他本来就很壮,因此才有可能挺过来。底子很好。”
“而且你的工作很出色,萨宾娜。”戈迪恩医生说,“他的精神和认知能力恢复得如何,凯?”
“啊,昨天还没有完全恢复呢,对不对,上尉?”莱什医生说,
“但在他的要求下——实际上是他的坚持下——我只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测试。”
“你是说历史资料吗?别告诉我你要教他网上冲浪。”
“当然不会——书有的是。”莱什医生把装食物的小推车推出门去,推到大厅里,马上又推回来另一辆小车,车上装满几十本大大小小的书。
“上尉,你询问过你朋友们的命运。你会看到,关于这个题目有许多文献资料。而且,为了让你容易接受,在去年我就把很多档案材料、文章等等切换到硬拷贝上了——对不起,我应该说印到纸上再装订成册。”
“这些吗?”犹犹豫豫地,泰特斯伸手摸了摸那堆怪怪的闪亮的书。“这些是玻璃的吗?”
特拉斯克医生笑了。戈迪恩医生说:“泰特斯——可以这么叫你吗?我要教给你现代生活中最重要的词汇之一。不,别反对,凯——你得给这可怜人一些工具,这样他才好适应环境。这些松软的封面是塑料的。书脊这儿也是用塑料装订的。塑料——记住这个词。”
“但里面的书页都是用过去的普通的纸张,就像你们那时用的一样。”莱什医生补充道。
泰特斯拿起最上面的那本。封面那又滑又硬的东西——塑料——从他还不习惯的指间滑落,落在床罩上啪地一声翻开了。他一低头,正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爱德华·威尔逊医生,戴着手套的双手攥着滑雪杆,头上戴着卷着边的滑雪帽,正对着镜头笑,好像死神永远也不会碰他似的。“比尔大叔,”他叫了出来,目瞪口呆。
“我们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戈迪恩医生温和地说。
莱什医生在床边挨着他坐下,“可是你得时时记着,泰特斯,你穿越了时空。即便你们的探险一切顺利,他也早就去世了。那是无法避免的,是一个自然进程。”
泰特斯抓起一本不太奇怪的书。那是一本厚厚的灰色的书,书名是《斯科特南极探险》。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种渴望比食欲还要强烈,使他口干舌燥。“看在上帝份上,让我一个人待着,让我读一读这些!”
“你不愿意让我在旁边,随时解答你的问题吗?”
“不——请走吧,走!”
“走吧,凯。”戈迪恩医生朝门口摆了摆头,“让他一个人安静安静。”
“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来。”特拉斯克医生说。
莱什医生很不情愿地被她们拉走了,一边走一边还说:“在适应阶段的初期,我觉得慢慢来比较理想……”他们终于仁慈地离开了。
这些书,这些真正的书,年代已经久远。一切都说明了这点:泛黄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当泰特斯打开书时书脊发出的吓人的噼啪声,和洒落在他膝上的已经没有黏陛的胶水碎屑。书页的边缘有一层细细的淡灰色尘垢,沾到他的手指上。看到这些照片多么可怕呀!他记得不过几个月前他们才摆着姿势照了这些相!这些人、那匹马,还有那群狗,都并不古老。怎么可能呢,当记忆还如此鲜活?除非这些书欺骗了他。
他扫了一眼内容,吃惊地意识到他读的是斯科特私人日记的片断。船长是个——曾经是个——记日记特别注意细节的人。这些日记当然应该是私密的。像这样窥视同伴最隐秘的想法,泰特斯禁不住脸都红了。但它们都摆在这儿,所有的趣闻逸事都记在书里,而且还是本旧书。其中所有内容都是众所周知的,一个多世纪以来都是公共的财富。泰特斯自己也一直在记日记,往家里寄去写给家人和朋友的信。他抽了一口气,心想不知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也被印在这些书里了。史料是无私密可言的。
没必要再犹豫下去了!他飞快地翻着书页,浏览着每月每天的记录。为一座补给站奠基、宿营生活、极地的艰苦跋涉,还有一张罗德.阿蒙森①与他的队员在南极没带帽子站在挪威国旗前的合影。泰特斯怒视着这张照片,又翻过了这页。探险的最后一段时间,他没有做任何记录,可威尔逊或者斯科特会一直有记录的。
【①罗德·阿蒙森:1892-1928,挪威极地探险家,首次通过西北航道驶往阿拉斯加(1903-1906),1911年率南极探险队最早到达南极。泰特斯他们却失败了。所以这里作者写他“怒视”这张照片。】
在这儿。泰特斯全神贯注地读着,几乎没注意到冰凉的地板或是脖子上的痉挛。终于读到结局了:在离补给站11英里远的地方,斯科特,威尔逊和鲍尔斯冻饿而死。
不出声地,泰特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不公平了!太可惜了!他的眼里噙满了泪,字迹变得模糊了。
这就是历史,他提醒自己。完了,早就完了,可怜的人们!但他的心拒绝接受这一切。突然这屋子显得很冷。他把枕头叠放在床头,靠在上面,又把被子拉上来围在胸前,然后又开始读起来——一头扎进那些书里,他的世界所能留下的东西全部都在那里。
他贪婪地读着,不同的人的日记——不同的自我,难道说探险队的每一个人的日记都发表了?——专家的分析,阿蒙森的传记,斯科特的各种传记。他全部看完之后,又一遍一遍地读着,反复地咀嚼着,咀嚼着新的含义和意义。
例如,他注意到了对于同样的事件人们可以做出不同的解释。斯科特既被奉为英雄,又被贬斥为无能,他的探险既被说成是黄金时代的爱德华王朝盛极而衰时盛开的最后的奇葩,又被说成是一个正在土崩瓦解的帝国的第一阵战栗。还有对探险失败的不同的解释。人们找出的原因之多,超出了他所能想像的范围:有人把失败归咎于燃料罐磨损了的垫圈,有人认为是因为满洲种的马精力耗尽的缘故,有人怪罪威尔逊医疗服务不力,有人说是因为斯科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甚至有人提出——读到这儿他不禁皱眉——是因为他坚持得太久,过分勇敢。
毫无疑问,最最怪异的是读到关于他自己死亡的叙述。斯科特的记载一次次地被引用。“能够、也愿意讨论身外之事”?泰特斯一点也记不起他讨论过什么——电许他在半谵妄状态里咕哝过有关他的游艇的事。真是古怪,觉得他这种状态值得钦佩,这完全是船长的风格。还有他的画像,以及他的小型纪念塑像!他移开目光,又翻了过去。
隐约中他感觉到莱什医生很快地进来又出去,一边说着话,问着问题,还听到食物车推进来又推出去的声音。泰特斯对这些一点也没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过去。只是当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放在他的书页上时,他才抬起了头。“请把手拿开好吗?”
“泰特斯,这一整天你都在苦读。你愿意停下来睡一觉吗?也许想吃点东西?你得照顾好自己——”
“见鬼!喂,你非得在这儿吗?我好得很!”泰特斯跳起身来,却一头栽到了食物车上,让他好不沮丧。他倒没有真正撞昏,但是眼前发黑,耳中轰响,奇怪地令他联想起过去那种感觉。他胸前热热地溅了一片油渍渍的汤或肉汁,耳中只听器皿摔下去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有莱什医生高声叫人来帮忙的声音。
他又恢复了正常,坐在床上,换上了洁净的睡衣,这次是蓝白相间的条纹。女医生们也都来了,那个较丰满的金发医生抓着他的手腕,另一个个子高高,美得让人眩目的深肤色女郎正用她的神秘工具在他的手腕上鼓捣。
“是戈迪恩医生,对不对,”他低声说,“还有,还有特拉斯克医生。”
“哦,你又说话啦,”特拉斯克医生说,“而且还记得我们的名字。是个好兆头。”
戈迪恩医生皱着眉看着她手中的小机器。“他昨天一整天都在看书?真是太绝了。你可真聪明,凯。”
“这不公平,雪儿,”莱什医生紧绷着脸说,“录像可以为我作证。”
“他的确说过他感觉很好。”特拉斯克医生说。
“于是凯就相信了。是啊,对。”戈迪恩医生收起一样器具,又拿出另一样。“这个人大名鼎鼎,因为他可以为了不连累同伴而自杀。连博美犬都不能整天关着,何况是个习惯了在外面跑的人。”
“我把他当成一个有尊严、有理性的人对待。而你——”
泰特斯躺下去,听凭他们争吵。他没听明白他们在争什么,也不太在意。在军队时他就已学会了在当官的争吵时躲起来。他又开始估量他周围的一切。他隐约记得他在看书的时候阳光曾爬上窗子,又消失了,一整天的时间。随后有一段记忆的空白,而现在阳光又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又是新的一天。从光线的角度来判断,也许已经是上午了。小推车停在床边,又重新装满了盖着的饭菜。饭凉了就太可惜了。他悄悄从架子上拿下离自己最近的盘子放在膝盖上,又抓起一把叉子,因为他突然觉得饿慌了。肚子怎么老填不饱?
莱什医生双手敲打着床栏。“好吧,就去散一次步吧!但我们得尽量地把时间移置造成的冲击控制在最低点,好吗?在公园里散步,不是街上。”
“雪儿会跟他一起的,可以吗,雪儿?”特拉斯克医生聪慧的蓝眼睛转向她的副手,“反正你自己也要去锻炼,正好带上他。”
戈迪恩医生转向泰特斯。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
“十二点三十分时穿好衣服,准备好。”她说,“还有,让他们给你一双像样点的鞋子。在纽约你可不能穿拖鞋上街——总是有些怪人不给它们的狗打扫粪便。”
一说完那句精辟的话,她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屋子。“我本来希望等一等再说的,泰特斯老伙计,”
莱什医生摇了摇头。“可是这些女士们,上帝保佑她们……对了,在给你准备鞋子的时候,我们可以做一些例行检查,这样可能会缓解的时间移置给你的压力。”
“不用操心,”泰特斯说,“去散个步会有多难?”
听了这话,特拉斯克医生叹了口气,收起她那些闪闪发光的器具。
泰特斯的自大在他和莱什医生在大厅里遇见戈迪恩医生时才开始动摇。她穿着他所见过的穿在女性身上的最最过火的衣服。即便是加尔各达大街上的乞丐都不会穿着露膝的衣服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她穿得太不像样,太令人震惊一太不对了!惟一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女人是个妓女。反正他们都允许妇女当医生了,让妓女加入这个行列也就不算太丢份。医生是受人尊敬的,但是穿那么轻薄的裙子只能让人蔑视。可是,雪儿的举止一点也没有招人轻视的地方。这种自相矛盾的情况让他有点头晕。
这时,莱什医生不断重复的话在他的耳朵里响起:“别让那些影响你。那些不重要,跟你没有关系。随它去,不会有任何影响的。接受现状,点点头,继续前进……”
泰特斯向戈迪恩医生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着。去他妈的,现在有重要得多的事去做。以后再为裸露的膝盖操心。莱什医生打开通向楼梯的门让他们过去。泰特斯跟着戈迪恩医生一级一级地下,下了几十级楼梯。发出回声的金属楼梯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这栋楼没别人吗?”他问道。
戈迪恩医生向后瞟了一眼,很吃惊的样子。“大多数人都用电梯——哎呀,对不起,凯。”
不会有任何影响,泰特斯对自己说。确实和我没有关系。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把新单词加进生词表里。电梯,塑料——他应该像极地科学家那样开始记笔记,用水彩笔配上插图。“我是不是该有一顶帽子?”
“帽子?”两个现代人看上去很茫然。泰特斯立刻意识到帽子绝对是过时了。在他那个时候,无论冬夏,一位绅士头上不戴上个什么是难以出门的。他发现现在的人们不再像爱德华时代的人,出门要带那么多行头一一没有手套或者手杖,手筒或名片盒,帽子或是通草帽,钱包或阳伞。有那么一会儿,手里不拿点东西几乎让人觉得不安。但他马上想起了孩提时出去散步的情景。大人们提着所有的东西,小孩子却自由自在。
楼梯通向另一扇门,走进去,穿过门外的大厅,然后……
泰特斯觉得嘴里一阵发干。他走进了一条街道,这街道对他来说就像月球的另一面那样陌生,而且还他妈的那么繁忙!大大小小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从他身边嗖嗖地经过,发出难以名状的声音。人群在他周围蜂拥而过,头上确实没戴帽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一边走一边做着什么事情,要么吃东西,要么谈着什么。究竟是什么他一样也说不出来。他们头上是戴着小机器呢,或者只不过是精心制作的发型?裸露的腿上和手臂上是伤疤,还是绘画作品,也许衣服偷工减料?各种奇怪的气味扑鼻而来,有的引起食欲,有的令人反感还有的很好闻。光与色飞快地向他涌来,让他眼花缭乱。还有噪音!比开罗的乞丐还吵,比科文特加登①市场还喧闹。二十一世纪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向他扑面而来,把他头脑中理性的想法一扫而光。
【①英国伦敦广场名,曾为伦敦主要水果、花卉和蔬菜市场。】
他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他的两个同伴,左手是莱什医生,右手是戈迪恩医生,他们并排而行,好像趟过一条涨满水的大河。他们总算一起穿过了喧闹的人群,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个安静的避风港。这时泰特斯意识到莱什医生还在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很显然,他一路上都没停嘴:“别管,别理会。这些都与你无关。没有影响,呃?等哪天你能够考虑这一切了,你会很容易地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今天,你不必……”
“你知道吗,”泰特斯咕哝道。
“什么?”
“你知道,莱什,你有时真他妈的烦人。”泰特斯一口气说了出来。他的眼前清晰起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真他妈的熟悉。“那是棵树!我这么久以来看到的第一棵树,有——”他停住了,糊涂了。是一年半还是一百三十年?
“你感觉好点儿了。”莱什医生指出来。
泰特斯点了点头。不真实的眩晕感消失了,和来时一样快。眼前的景象对任何时代的人来说都很熟悉:起伏的草地,点缀着成片的小树林。如果不朝远处望,不看树梢上耸立着的峭壁似的大楼,这完全是泰特斯熟悉到骨子里的环境。他小心地避免朝远处看。他快乐地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如此紧张。
戈迪恩医生从背上取下一样东西,他意识到那是个小背包——他还以为她的外衣不过式样很怪罢了。她拿出两个哑铃,说:“你想定速度吗,凯?”
“我不走太远。”莱什医生回答道,“如果太劳累我的气喘病会犯的。”
“那我们走水库那条路吧。”戈迪恩医生的每只小手紧握着一只哑铃,开始顺着路轻快地走了起来。泰特斯和莱什医生跟在后面。
一种几乎让人害怕的幸福的感觉攫住了泰特斯。他很久没有感到这么健康,这么自信,这么活力四射了。可爱的久违了的阳光从整齐得像是用纸裁出来的树叶后面照射下来,鸟儿起劲地唱着。从下面水库中吹来一阵阵凉爽而潮湿的微风,略微夹杂着一种浮藻的味道。泰特斯深深地吸着,好像那是香气。他迈开两腿,大步朝前跨着。即使在这个新时代里,他肯定也能找到一块熟悉的地方,就像这个公园一样,又舒服又安全。
追上戈迪恩医生时她朝他咧嘴笑了,牙齿在晒黑的皮肤的映衬下非常白。“太好了,是不是?”
“是。”他小心翼翼地不朝远处看。她准确地对他的“症”下了“药”。也许她确实不是冒牌的医生。
“等一等,你们两个。”莱什医生叫道。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远远拉在后面。
戈迪恩医生马上跑了回去。“你带了你的吸入器了吗?”
“当然带了。”莱什医生看上去正在从一个很大的白色管子中吸药。泰特斯关心地仔细看着。那药看来确实有效。
戈迪恩医生说道:“你最好直接同办公室,吃点抗组胺。要不要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麻烦。”莱什医生回答道。“我没事,司空见惯了。”他向泰特斯补充说。
“不能这样。”戈迪恩医生说,“你应该让过敏科医生给你看看。哮喘会死人的。”
哮喘,泰特斯沉思着一一又是一个新词。莱什医生让她不要担心。“照看好泰特斯,”他说,“就绕公园一圈,然后直接回去。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记住。”
“绕公园走一圈?”泰特斯哼了一声,“别开玩笑了,莱什。”
“我会照顾好他的,”戈迪恩医生说,“你快走吧。”
莱什医生不见了,泰特斯这时才意识到他的小题大做和婆婆妈妈多么限制人。戈迪恩医生是个真正的医生,还是个女的,看问题更健全,更合泰特斯的胃口。“我想我们该跑一跑,”他说,“快跑。”
“好啊,比赛看谁先到那条板凳!”
于是她跑了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她女性十足的袅娜步态甚至会让一匹小马脸红。能够活动四肢多么让人愉快!泰特斯尽了最大努力,试图凭借腿长的优势超过她,可她还是轻而易举地胜过了他。而且还拿着哑铃!只有很短的一会儿,他感到有一点点恼怒,但很快又忍俊不住,笑了。“好!”
她也笑了。“算不上真正的比赛,和一个有伤的老兵比。”
“胡说。我的腿伤多少年都没犯了。”
“最近犯过。”
他惊愕地盯住她——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个?直到最后,他都没让人知道他的旧伤复发了,连斯科特和威尔逊也不知道。他从书里读到,斯科特是最后一个坚持记日志的探险队员,他并没有提到这件事。她接着说:“我是看着萨宾娜把你粘成一个整人的,记得吗?坏血症的症状之一就是旧伤重新裂开。”
“甭管她做了什么,她的活儿不赖。我连一块伤疤都没找到。”
“她是个专家。第一次看到你试着伸腿,摸你的脚趾头,让人觉得所有的克隆工作都没白做。”
“你们看到我了?可是,可是我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
她做了个鬼脸,“泰特斯,你独一无二,又很有价值——你是第一个,也许是最后一个穿越时间旅行的人。不仅如此一你还是个病人。在你康复期间我们一直都在监控。自从你来了以后,还从没有过独自一人或者没人观察着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