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起那些发光的金属器具,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干净的闪亮的检查台。“我在这儿多久了?”
“你在一年半以前来到了现代世界。”
他眼睛盯着树,尽力理解她说的话。十八个月以来他一直都是转轮上的陶土,擀面杖下的面团——是一团在训练有素的手里操作着的毫无生气的材料。谁他妈的给了他们这个自由!而且可以肯定,他不可能一直都平躺在医院的床上。他1901年住过院,很清楚如果长期不活动,双腿就会软弱无力,肌肉就会萎缩。现在他的腿有点抖,皮肤异常苍白,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各部分运行良好。他们肯定一直在锻炼他的四肢,以他想像不到的方式操作,测试并且使用他的身体。前天使他醒过来,只不过是一项重要工程达到了成功的顶点——现在回想起来,显而易见,他和21世纪的第一次短暂的会面,凭那张干净的亮铮铮的手术台发誓,是一个意外。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一想到白天黑夜都有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着自己,他不由得感到脊背发麻。“他们现在也在看着我们吗?”
“在这儿,公园里吗?喔,这儿我负责照看你,没别的。得了,泰特斯,别为这个烦心了。你还有好多事要适应呢。拿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打开一个,递了过来。
他喝了一口,手里掂量着奇特的很轻的瓶子。“是塑料的吗?”
她笑了。“你很聪明。”
听到一个现代人的夸奖,他竟感到有些高兴。
他们放慢脚步走着。路窄了些,树木和灌木把路挤到高高的熟铁栅栏围成的公园围墙边。栅栏外是一条街道。这条街比较安静,没有熙攘的人流,也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不像第一栋楼附近那样。然而泰特斯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安全地待在动物园铁栅栏后面的狮子。
“那些是商业楼吗?”
“你是说那儿的高楼吗?哦,不——我想那是合住楼。该死!我意思是说,那些是住宅,是人住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一脸茫然。她随着步子有节奏地挥动着双手,试图向他解释。“我是说,人们各住各的,不是都住在一起。分套购置的。很多家。分隔开的。”她试着找出更多的同义词来解释。
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是一些公寓楼。”
“你们那么叫吗?那就行了!”她松了口气,“凯给我们读英美词汇对照表时我该认真点儿听的。”
泰特斯微微一笑。“两个国家被共同的语言所分隔。”
“对极了。真是奇怪,要清清楚楚地交流竟那么难。”
“那个,”他感到难以置信,那座建筑竞如此熟悉,“是座教堂吧。”
“对。”她看看栅栏外街道对面人行道上的指示牌,“不知是奉献给哪位圣人的。看今天的布道词!‘上帝适合四T人吗?”’
宗教对于泰特斯来说只是名义上的,不过是他那个阶层的传统而已。可是从开着的教堂门里传出来的风琴声迷住了他。“我知道那个曲子!”他随着哼了起来,接着又唱了出来,歌词自发地从记忆深处流淌而出,“‘给他戴上许多王冠,那宝座上的羔羊……”’
戈迪恩医生叹了口气,“你肯定是个基督徒。你们那时侯每个人都是。你想进去,是吗?我也想听听布道。”
他点点头。她找到一扇门,两人穿过街道。她一路都挡在他前面,直到车流中出现了一个缺口。但泰特斯率先爬上阶梯,由罗马风格的拱门进入光线很暗的教堂里,拉着戈迪恩医生走到后排安静的角落。
他立刻觉得很多地方不对劲。电灯从拱形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脏了的窗玻璃非常醒目——泰特斯不记得见过哪个教堂适合用电。现代式样的窗户本身就丑陋不堪。神父激昂的布道声经由某种粗鲁的现代方式放大了,刺耳地在空中回响。十几个会众的穿着打扮几乎是亵渎神明的。泰特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集中注意力。
“……不光该避讳他们。就像旧约里耶和华选了一些人做先知一样,四T人也通过那些能够理解他们的人与上帝交流——即那些传递上帝的信息的科学家们……”
泰特斯瞪着眼,一点儿也听不懂。四T是什么——是21世纪40年代吗?上帝呀,我们老祖宗的信仰给弄成什么样了?然而紧接着,音乐从管风琴中流出,是他从小就熟知的赞美诗的曲调。他最后一次听到这旋律,是在盖斯汀索普村的小小的石头教堂里作星期天的晨祷时。身为年轻的庄园主,他率领着全家坐在专属他们的座位上。思乡之情涌了上来。他的心像一匹饱经沧桑的老马,在新的、丑陋而又陌生的事物面前逡巡不前。他渴望回家,回到熟悉的地方和时间,在彼时彼地,这样的歌是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他知道歌词,可他无法加入合唱。
那是布道结束时的曲子。牧师作了赐福祈祷。会众三三两两穿过通道,走出教堂,走到外面的阳光中。戈迪恩医生动了动,但没站起来,而泰特斯正在痛苦中煎熬。牧师向动作最慢的老太太道再见时,注意到了自己羔羊群中的新面孔,也沿着过道走过来。戈迪恩医生冲他笑了笑。“我们只是来看看。”
“同样欢迎。”牧师说道。他个子高高的,有些秃顶,穿着带牧师领的袍子,样子像个随军牧师。
戈迪恩医生站起来,领着泰特斯走到过道里。“听到有关四T人的布道,我太激动了!”
“它在每个人的心里,每个派别都应该发表意见。甚至有人说教皇正在写一个通谕。”
“这位是泰特斯,我想他是英国圣公会教派。”她以一种帮助的态度说,“我叫舒拉斯密·戈迪恩。”
“那么你就是那个跳舞的医生了!我是波拉德神父。圣公会教派我们称之为主教派,不过只是叫法不同罢了。”
“舒拉斯密?”泰特斯吃惊地张开了嘴巴。“雪儿”肯定是诨名,就像“泰特斯”是个诨名一样。“这到底是什么名字?”
“犹太人名,对吗?”波拉德神父问。
“我外祖母是犹太人,”戈迪恩医生说,“我父亲来自百慕大,是个萨泰里阿教①的巫师。所以我真的和你们的宗教有点格格不入——但这座教堂实在是太美了。”她抬眼看着脏污了的玻璃窗。
【①结合非洲部落和天主教宗教仪式的一种宗教。】
牧师略带骄傲地微笑着,“这些玻璃装潢都是非常有特色的装饰派艺术。”
泰特斯想笑,“你究竟是怎么当上医生的?一个黑鬼,又是犹太人,还是个女的!”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戈迪恩医生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要不是牧师抓住他的胳膊肘,他准会跌倒。她接着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厚厚的样式奇特的鞋子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愤怒的啪啪声。
“我说错了什么?”
波拉德神父灰色眉毛下的眼睛盯着他,“你非常粗鲁。”
“是吗?”
牧师冷冷地表示出的非难使他红了脸,刚才那一巴掌都没打红。我不能回到过去,泰特斯意识到。他所熟知的世界已永远消逝了,再也找不回来了。追寻像教堂布道这样熟悉的过去的事物虽说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完完全全是错误的一步,简直是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多多少少类似于过去的茧里。向后退,而不是向前进是很可耻的,是懦夫的做派。他原以为所要做的不过是保持原来的自我,继续做一个有良好教养的爱德华时代的士兵和探险者。现在他发现自己被骤然抛进了一场战争,其范围之广让他的心往下一沉:这是一场在2045年为自己创造生活的战争。他别无选择,只有迎战,只有赢。“你说得很对,”匆忙中他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得去请她原谅。”
他飞快地跑过昏暗的过道,穿过前室,冲进夏日的阳光之中。他很清楚她跑得比自己快。如果她已跑得不见踪影了,他永远别想再追上她。他咒骂着自己的无能,狠狠地发誓不能让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但是她就在街上,站在一只巨大的亮闪闪的甲壳虫旁边。
“进去,”他跑下台阶时她说,“我们回时旅处吧。”
“进去?”他意识到这是一辆交通工具,一辆古怪的未来式车辆,而她正把着打开的车门。笨手笨脚地,他爬了进去。她本想把车门砰地在他面前碰上,他却拦住不让她把门关严,又把头从车窗伸了出去,抓住她的衣袖。“医生——雪儿——我道歉。我不太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我要尽最大努力去学。请你——给我个机会吧。”
“93街,帕蒂卡时旅处。”她告诉司机,“你看,泰特斯,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但就算这样,你仍旧是一个性别歧视主义者,种族主义者,反犹太的卑鄙之徒!所以放开我的手,好吗?”
嘻嘻笑着的司机骂了句脏话,泰特斯听出他说的是印地语。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向那家伙抛出一句他在印度服役期间学来的恶毒的咒骂,接着说道:“你不能把我丢在这玩艺儿里一个人回去。我会因为时间移置发病什么的,就像莱什医生担心的那样。我会大发忧郁症的,我会迷路,我会——我会被司机抢劫的。”
司机这会儿给逗乐了,看来不大可能做那种事,但戈迪恩医生叹了口气,“我想凯饶不了我的。”她又打开了车门。
泰特斯往里让了让,好让她也坐在漂亮的座椅上——又是塑料的。他们肯定很喜欢这东西。还有,老天!“对不起,我没问你可不可以叫你雪儿。”他很快地说。
“什么?”她大吃一惊,灰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未经同意就直接称名道姓,真是太放肆了。”
“天啊,那不重要。我只是协助萨宾娜对你进行治疗,所以我俩并不是正式的医患关系,用不着那么拘谨。继续叫我雪儿好了。可是我知道你管凯叫莱什医生让他很受用,所以也许你应该接着那么称呼他。”
“我会的,雪儿,我会习惯这儿的一切,一旦我能——”
车子突然东倒西歪地向前猛冲出去,又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了。他被甩得撞在隔开司机和乘客座位的滑窗上。
司机转过身尖叫道:“小心点儿!笨蛋,抓住把手!”
喇叭嘟嘟鸣响。泰特斯照办了,心里却把司机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他手一按,车门的某个机械装置启动了,随着一声预示性的喀嚓声,原本看上去很坚固的扶手突然向外弹出去。车门忽地向外打开,带着他一起冲出车外。
“不是,泰特斯!不是那个!”雪儿从他身边探过身来拉门。在她砰地把门关上之前,泰特斯惊恐地瞥见路面就在不足一英尺的下面飞速向后退去。
车子突然转了个急弯,因为司机一边靠在方向盘上,一边回过身来骂道:“你们弄坏了我漂亮的出租车!”
“对不起!”
“请你看着路,开你的车好不好!”雪儿冲司机喊道。“还有你,泰特斯,什么都别碰!乖乖坐着!”她把他推回座位里,用另一只手碰了一下一个按纽或控制器什么的。一条带子从车子的某个凹陷处滑了出来,把他的躯干和腰部围住,客气又牢固地把他圈在座位上。“上帝啊,凯肯定会吓出一身冷汗……”
车子前进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得像火车车头,在车流中冲来冲去又像是一条鱼。新碰撞、新灾难好像任何时刻都会发生。红绿灯闪着刺眼的光,金属车身闪闪发亮,仿佛一只只猛禽。车流轰鸣,似乎要一口吞下他们。泰特斯觉得让人头晕目眩的方位迷失又袭了上来。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雪儿为了安全起见,早把他的手放在了那里。他盯着恼怒的司机戴着头巾的脑袋,竭力用思考驱掉不舒服的感觉。那个司机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他对自己说,我也开过车,只是没开那么快一而且当时路上没别的车罢了!我可以驾驭这部车。肯定不难,如果一个土著都做得来的话。我学得会。“看到了吧,我必须学习。”他很困难地说道,“只要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我就很危险,不光对自己,也对别人。”
“需要跟唱诗班布道吗?这些还需要跟我说吗?”雪儿倒在椅子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虽说有点夸张,但夸张不大。她短短的暗黄色鬈发从束发带中溜了出来。“你在能够开始学习之前必须掌握一些起码的信息。但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好吗?慢慢来,二十一世纪跑不了的。用不着今天把事情做完。”
“你告诉他。”司机咆哮道,“这个蠢蛋、傻瓜!他把我的车弄坏了,我要控告他!”
“什么是控告?”泰特斯问雪儿,“听上去无礼至极!”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雪儿说,“看,我们到了,谢天谢地。司机,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向出租车管理委员会投诉你。不,泰特斯,不要那样扯!我来给你解开——哦,好,你自己来吧。把这个卡子推一下,还有那儿。对,对。这是车费,滚你的吧,朋友。对了!如果你对给的小费不满意的话,把它塞进你的屁眼里点着好了。”
泰特斯的嘴巴又张开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还从没听到从一个妇女嘴里骂出那么粗鲁的话呢。久经沙场的骑兵也不可能比她骂得更精彩了。泰特斯既羡慕又害怕地随着雪儿走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泰特斯就开始了新的作法。他把所有那些旧书都堆在推车上,把车子推到门外的过道里。他想在上面加个标签,就是轮船床铺下面的浅皮箱上贴的那种“航行中不需要”之类的标签。关于过去,想了解的东西他都知道了。继续向前,向今天前进!为了完成自己壮举,他要求看晨报。“你们应该还有报纸吧?”
“不是纸的报纸。”莱什医生回答,“我是说,一般不印在纸上。”
“那他们把报纸印在什么上?”
“屏幕上,老伙计。像这个一样。”他把手上拿着的精致的小黑机器稍稍偏了偏,让泰特斯能够看见机器前部方形的发光的窗口,只有明信片那么大。在泰特斯心目中,屏幕这种东西是安在壁炉前挡住火焰用的,眼前这东西一点儿也不像。
“相信我,泰特斯——你看不懂报纸的。现在就急着看时事太早了点。把过去一个半世纪的历史大概地了解一下再开始,这样不是更容易些吗?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
泰特斯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他觉得是该反抗一下的时候了,他已经相当好地证明了自己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可以做到。“我两样都可以做。我知道。”
“至少让我给你找一份纸报纸,”莱什医生尽量争执,“今天我们还不必学习网上冲浪。我给你印一份《时报》出来。”
“《泰晤士报》吗?真的吗?”
“《纽约时报》。但其他报纸也没有理由拿不到。”
“唯一的“时报”就是伦敦的《泰晤士报》。”泰特斯咆哮起来。莱什出去后,他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张纸来。他是从卫生间的字纸篓里找到的——从外面的文字看,这纸原来一定是用作手纸的包装纸的。现在泰特斯开始在上面写上他的生词。在“塑料”和“电梯”之外他又加上了“屏幕”和“网”。他得有一个合适的笔记本,还应该有支钢笔而不是铅笔。而且再也不能因为死用功而晕倒了。必须合理地调整进度。
莱什医生得意洋洋地回来了。“你运气好,泰特斯!杰基为帮她儿子做历史作业,让人把上周日的《纽约时报》印下来了。过时几天对你来说应该没影响吧,呃?”
“下不为例。”泰特斯开玩笑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把那张奇怪的、尺寸不够的纸摊开在床罩上。但是过了不到一小时,他不得不承认莱什医生说得对。这份《纽约时报》他几乎一点儿也看不懂:不是因为他不认识哪个字,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每一个句子的来龙去脉。什么叫政治分肥?如果他们在造“免费路”,那应该是不收费的——怎么为之提供资金反而会招致骂声一片?谁是互联网的首席检察官?他是怎么指控有关四T人的诈骗行为的?他感觉就像昨天听波拉德神父布道时一样云里雾里。而且这报纸太小了,摸上去也怪怪的。他灰心丧气地把它丢在一边。
“读够了,啊?”雪儿抱着一堆色彩鲜艳的书和杂志走了进来。“可能这些容易理解些。凯一直在买过去的儿童课本,还有以前的连环漫画的重印本。”她把这堆书在椅子上放稳。
“儿童书?你们肯定对我的智力评价很低。”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对学术分析或细枝末节不会感兴趣。你要的是全面概述——在你适应这里之前够用就行了。你知不知道,要想理解一段文字,你必须认识70%的字?时旅处的有些专家推算,这个难度应该差不多正适合你现在的水平。”
不完全对,泰特斯心想,不是70%的字,而是70%的知识。他已经发现,掌握70%的意思对他来说是一道相当高的坎儿。无论如何,这么一大堆书都够让人泄气的。
“我真正要的,”他大胆地说,“是再散一次步。时间更长些。”
“对不起,泰特斯,今天我有安排,你也是,因为晚上有招待会。让我给你的重要器官做个检查好吗?萨宾娜今天一天都在会诊,所以我答应她替她给你做检查。”
“我不想再让这些书把我累个半死。”他说,充分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散步对我有好处。你自己说的。”
“看在老天份上,得了吧。”可她一边看着手里小机器上的发着光的屏幕,一边微微地笑了,“他们没告诉我你还挺会说服人的。明天吧,怎么样?”
“我会盼着的。哦,还有,什么是——”他看了看他的词汇表,“‘帕蒂卡人’?”
“哦,帕蒂卡是全体地球人星际接触机构的缩写,但大家都管它叫四T人项目部。你所在的这栋大楼,这儿的每一个人,构成了时间旅行处,时旅处。为帕蒂卡工作的人就被称为帕蒂卡人了。一个傻兮兮的名字,可媒体在39年发明了它,就一直用起来了。”
这解释没起多大作用,可雪儿显然很匆忙,还有其他事,于是他让她走了。他把那些名字记了下来,帕蒂卡和时旅处。第二次散步的机会已胜券在握,他安心地转向那堆书。他从来不具有学者的禀赋。现在他发现《儿童英国历史》大大的字体和色彩鲜艳的插图很让人感到安慰。阿瑟王,征服者威廉,亨利八世——哦,是的,英格兰会永远存在的。让人失望的是斯科特以及他的探险没能占一章的篇幅,只不过短短一段。还有,老天爷,巴登·鲍威尔发起的男童子军运动已发展壮大了!还有战争,那么多战争——泰特斯难过地哼哼起来,他错过了那么多好戏,真该死。
“问我你想问的任何问题。”莱什医生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泰特斯更愿意问雪儿,因为她不那么小题大做,但过分带偏见是很愚蠢的。“莱什,你们都牵涉进去的那个四T人项目是怎么回事?”
“可以这么说,因为四T人项目你才得以在这儿,老伙计,这是时旅处存在的原因。”
“肯定很重要。那就说吧,告诉我!”
“我正在选一个最好的方式告诉你,泰特斯。你看过电影吗?电影,画面是移动的。”
“当然。”泰特斯抢白道,“他们把极地探险也拍成了电影,你知道的。”
“那你想看一部教育影片吗?”
“关于四T人项目的?当然!”
“喝,时间有的是。”
泰特斯注意到,莱什看的不是怀表或腕表,而是他的小机子。在1912年,表是能力和责任的象征,人们从小就渴望拥有,到手之后也会仔细保存。但很明显,风俗已经改变了。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在裤兜里摸那块他一直随身带着的表,那是他在南极时最精确的时计。可表不在那儿。莱什道:“而且,你和大使谈话时也应该有些话题,但你能不能肯定,看这些你不会难受?有你被救的画面——”
只一句,就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不要把我惯坏了,莱什。我一定要看那部影片。”
“好,我们就冒个险吧,你一边准备,泰特斯,我一边给你大致地讲一下这个现象。2015年人类第一次同地球以外的智慧生命接触,在世界上引起巨大反响……”
泰特斯一边三心二意地听着,一边穿上鞋子。他觉得很羞愧,自己已习惯了在可怜的老莱什废话连篇时这样开小差,但至少莱什的妄自尊大使他看不到这一点。他领头向楼梯井走去,脚步轻快地下了金属台阶,莱什跟在后面。泰特斯觉得自己像一只猎犬,把皮带绷得紧紧的,催促慢吞吞的主人快些走。
莱什医生没有推那扇巨大的双扇玻璃门,而是朝门厅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要走的单扇铁门通向大楼另一侧的一个广场。天气很好,太阳像个火球炙烤着大地,郁郁葱葱的树下有货摊,报摊,有标语牌,还有穿着鲜艳服饰的人群。
“这是个市场,”泰特斯猜测道,“就像埃及的市场。”
“猜得不赖,”莱什医生说,“但这基本上是抗议者和怪人的市场,最好让他们在这儿说他们的,在这儿帕蒂卡能够控制得住局面。别理他们,老伙计。看完电影,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医生挽住他的胳膊,泰特斯忍住了要挣脱出来的冲动。那些货摊和标语牌确实看上去非常乏味,没有吃的或有生气的或是有趣的东西,只有传单。有一刻,泰特斯不无怀念地记起了孟买熙熙攘攘的市场。他为莉莲和薇奥赖特买了沉重的银手镯,可是——
莱什医生突然站定不动了:“那个家伙脸皮可真厚!不,这太过分了!泰特斯,你就站这儿,一动也不要动,好吗?我这就去叫警察。”
“警察?我——”
可莱什已经走了,穿过人丛很快离开了。泰特斯听话地站在那儿,盯着看究竟是什么让莱什怒发冲冠。只不过是另一个标语牌罢了,由一个奇怪地穿着浅粉色衣服的瘦削的老者照看着。那人正在为某种服务或产品大声宣传,一边还散发着传单。
“——当外星人入侵时,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保障。”他语速很快地说,“在复活节岛上的岩石上凿出的公寓套间。那儿是地球上最荒无人烟的地方。”
穿过广场的人们没有停下来听他演讲,不过这个上了年纪的贩子仍旧把传单塞进他们手里。
泰特斯一动不动的样子使他非常显眼。
“你好啊,先生?”老家伙招呼着他,“拿着。”
泰特斯拿起传单。“这些有什么用?”
“永远别相信帕蒂卡人说的,先生。”他泪汪汪的老眼闪着真诚的光,“他们从这里面得到了些什么?你想想吧,先生,你会发现,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什么都清楚了。他们都在磨他们的刀呢。那是个秘密的计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他们一点儿没把我们的利益放在心上。”
泰特斯想知道他指的是不是雪儿或莱什医生。他忽然想到这家伙是自己与之交谈的第一个与他的获救无关的现代人。可那老家伙还在喋喋不休:“他们告诉我们说四T人根本不危险。得啦!没人知道他们真正要下什么。人人同意这一点。先生,你愿意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就认为他们是好人,让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们冒风险吗?安全第一,这是我的办法。”
“还是个他妈的懦夫的办法。”泰特斯突然插话说。
那个推销者显然不知道“懦夫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没有停下来。“复活节岛,地球上最偏僻的地方,在那儿我们正在建起第一批避难处,先生。在南极洲冰盖下面也已经开始修了——”
那一个词就足以让泰特斯兴奋起来。“在南极洲?你们的大本营在哪儿?英国政府同意你们进去了吗?”
“英国?”有一会儿工夫,老头的话题给岔开了,“英国人跟这有什么相干?”
承认阿蒙森的优先权仍旧让泰特斯难以接受,但出于公正,他不得不补充道,“或者挪威人,他们首肯了吗?”
但是那老头突然啪地合上了标语牌,收起那堆传单塞进了衣兜里。他一言不发地开始穿过人群飞跑起来。泰特斯听到远远地有人在喊:“他跑了!”
是莱什的声音!想都没想,泰特斯冲上去用一只手重重地抓在老头的肩上。标语飞了起来。那家伙像只猪似的又叫又扭,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放开我!”
“哦,打起精神来!”泰特斯嫌恶地说。可是,奇怪——老家伙从胸前口袋里往外掏的是自来水笔吗?
泰特斯还没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从那东西开着的一头射出了不知是弹丸,是水柱还是子弹的东西,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路过的一个妇女的臀部。她忽地转过身来,气得龇着牙,“呔!”她吼道。
形形色色乱七八糟的想法忽地涌进他的脑海,他像个假人似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手里抓着俘虏粉红色的肩部。也许“呔”是骂人的话,是他学到的现代词汇中的第一句脏话?那支笔不会是致命武器——那个气急败坏的女受害者没有受伤。她在说些什么?她说得太快,太激动了,他根本听不清,但听上去她的性子挺他妈的暴躁。或许那支笔就跟手枪一样,在远处没什么危害,但在近处就很危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无知危险至极。那个老家伙正把那东西抵在他的肋部。近距离平射的话,即使是儿童的玩具气枪都会伤人——
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真痛!是不是一种电击?火辣辣的疼痛从那支笔传遍了他的全身。不知怎么的,他发现自己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单腿跪在地上。老天,那是个武器,而且极其有效。
但那个愤怒的妇女把那家伙挡住了。她大叫大嚷着,好像复仇三女神全部放了出来。泰特斯重新而且很深刻地体会到了她为什么那样气愤。真让人吃惊,对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尊敬会在如此低劣的把戏刺激之下消失殆尽。他双手捉住那家伙的腕部,顺势站起身来,两只手的大拇指紧紧抵住那人的麻筋,迫使他松开双手。那个小小的圆筒形的东西丁当一声掉在人行道上,那个气愤的妇女立刻把它抓起来,一边还咆哮着。
气急败坏地,那老头挥动另一只手打他,可他的手不够长,根本碰不到他。
“你这样的老家伙不应该这么坏脾气,”泰特斯挖苦地说,“也许你觉得自己比别人都强?毕竟我比你高出一英尺,比你重两英石①,还比你年轻二十岁——”他突然打住了。这话不对,如果按出生日期来算的话!
【①英石:英国重量单位,常用来表示体重,等于14磅;用于肉类等商品时等于8磅;用于干酪时等于16磅。】
泰特斯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妇女突然出现在他两侧,揪住了那人的衣领。
“谢谢您,先生。”其中一位经过他身旁时对他说。
莱什医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他拽到一边。“我没让你插手,泰特斯!老天,你不该这样瞎搀和的,太危险了!”
“胡说八道——伤得不重。”他揉揉肋部,刺痛的感觉已渐渐消失。他朝那边神情激动的几个人点点头。
那老头让一个女警察抓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另一个警察挥动着一个黑色的机器。
那个怒气冲天的妇女终于说得慢了点,让人听得懂了,“该死的,对!我要告你!”
看来一切都得到了控制。泰特斯很不情愿地让莱什把他从乱糟糟的现场带走。“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第四次在这儿抓住那个老骗子了。他又在兜售外星人入侵时的避难所。”
“在南极洲冰盖下面。”泰特斯想起来了。
“那是他最新的说法吗?那儿当然什么都没建。完全是一派胡言,假货,跟木头硬币一样。在这儿干那种事,好像是我们认可了似的。感谢上帝今天好像还没人上他的当。”
这些泰特斯都听不明白。熟悉的负担过重的感觉又悄悄袭了上来,也许是由于拥挤的广场和它的喧闹引起的。他跟在莱什医生后面,用骑兵特有的沉默掩饰着不适。不管他们的目的地在哪儿,肯定快到了吧?他们正走向广场另一端的大楼。泰特斯有意放慢脚步,以免自己先赶到大楼的巨大的玻璃门前。
因为泰特斯决心跟在莱什医生后面慢慢走,所以他看得很清楚:莱什一到,门就自动打开了,而医生的手根本没碰大门。奇迹呀,泰特斯吃惊得几乎把自己沉着镇定的伪装抛到九霄云外。但他现在还不愿意问那些机械装置是如何运行的。也许以后再问吧。
大门里面人更多,都聚集在门厅一端。当莱什医生走过拥挤的人群,打开柱子后面不起眼的一扇门时,泰特斯几乎有点感激他。进去后是很宽很暗的一个地方。
“小心脚底下!”
“这是个该死的悬崖。”泰特斯从栏杆上面望过去说。
“不是,你左边有一段楼梯。咱们趁别人还没进来时找个座位吧。”
眼睛一适应,泰特斯就意识到这儿实际上没那么暗。下楼梯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座椅形成了一个很陡的斜坡。这是一个戏院,一个样子古怪的戏院。他坐在莱什指给他的位子上。“可舞台在哪儿呢?幕布呢?”
“这里是电影院,泰特斯。”莱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电影院也得有幕布啊,”泰特斯嘟囔着说。现在人群慢慢地从下面的门里拥进来。而且是些游客——孩子们拿着枣味胶糖,妇女们提着大袋子,或是抱着拖鼻涕的小娃娃,男子们啜着茶。就像是去伯恩茅斯①作短途旅行时一样。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人们才都坐好。
【①港口名,位于英国南部,濒英吉利海峡,海滨游览地。】
好像没有屏幕,只有一堵光光的没有门窗的墙,足有六层楼高。座位从高到低形成一个很陡的坡度,这样任何一个观众的视线都不会被挡住。灯光慢慢熄灭,直至厅里一片漆黑,只有节目开始前观众席中发出的窸窣声,剥糖的声音,还有婴儿的呜咽声。
耳中忽然传来一阵小提琴拉出的浪漫曲调。是某个德国作曲家的作品。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小亮点,小得让泰特斯几乎以为是自己眼睛的错觉。忽然,随着嗖的一声,亮点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蓝色球体。“那些围着它的棉絮是什么东西?”
泰特斯感到了莱什医生向他投来的目光。“是云。那不是模型,泰特斯。那就是地球,是从卫星上拍下来的地球的影片。”
泰特斯心中涌起一个又一个疑问:他们怎么把东西发射得那么高的?谁在拍?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拍的影片成了彩色的?忽然间,整面墙轰然亮了起来,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他觉得好像自己又坐在那印度人开的出租车里向前横冲直撞。六层楼高的地球飕飕旋转着,令人吃惊地倾斜着,直看得他的胃翻腾起来。他抓住椅子扶手,使劲吞下翻出的胆汁。只不过是该死的影片,他提醒自己。这速度,这大小——都是特意做出来的效果。他妈的。
一个声音使他惊得跳了起来。那么他们已学会给影片加上声音了,这些聪明的小家伙们!为什么在1912年没人做得到呢?但他不打算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暂时把惊讶放在一边,密切注意影片说了些什么。
“……LN-GRO,这是现有的最具威力的伽玛射线太空望远镜。”那声音道,“中子星是一种自然的天文现象,外星上的智慧生物改变了它的脉冲信号以表示某个信息,并由一系列伽玛射线传送出来。该信息特别长,用了三年时间才全部捕捉到,又用了十年才破译出来。”
让人看不懂的明明暗暗的方形图形向后移去,显示出它们只是些屏幕上的画面。那些机器上的屏幕发着光,呈矩形,就和雪儿和莱什使用的机器一样。接着图像又向后移去,显示出人们正坐在或站在那些机器旁,猜测着图形的含义。接着,迅速地、无声无息地,巨大的图像分裂成九个图像——有的继续显示科学家们盯着屏幕,有的显示出一些泰特斯形容不出来的东西,要么是机器正在运行,要么是人们在做些什么。有一会儿的工夫泰特斯感到如坠九里雾中。
音乐响起来,热闹、欢快而又激情洋溢,给了泰特斯所需要的线索。他眨巴着眼,慢慢明白了。影片正在描述一个过程:思考,研究,许多人的工作都旨在解决破译的问题。他从没想到过用这种方式来讲述历史,但他隐约觉察到了这种方法的威力。要是他懂得多些该多好啊!令他大为惊异的是,那平板的声音解释道:“即使初步理解,也必须至少掌握一些起码的信息。”雪儿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肯定是这个时代的格言。
影片还存继续讲着有关神秘的星际信息的事,对那些信号可能做出的解释,以及关于它们含义的最终结论。“是一个邀请吗?”泰特斯小声说,“也许那些星球上有人想请我们去喝茶。”
“嘘,”莱什医生向他耳语道,“接着看吧,他们会解释的。”
“——一个邀请,或许还有到那儿的办法。”那声音说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告诉我们,以光速旅行是不可能的。但是四T人关于空间和时间的新理论告诉我们可以怎样弯曲空间以及时间。他们的线索已帮助我们将理论变成了现实,而且还建立了一套快过光速的星际动力装置。最后的证明是把一个历史上的人从过去拉到现在。这个人是从一个生命禁区仔细挑选出来的:在南极洲的冰块上,以确保哪怕是一只昆虫或一粒种子都不会被我们无意之中从生物圈剥离开。他的身体精确地处在南纬80度,1912年3月16日,到目前还从未有人发现过。他同伴的尸体至今还埋葬在冰川中,再过一百年后,冰川才会带着那些尸体到达它们最终的归宿——海洋里。所以不会有植物或海藻被剥夺了它所需的养分的问题……”
现在出现的只有一个形象,画面上通向过去的门闪着奇特的白光。泰特斯惊恐地张大嘴巴,盯着巨大的屏幕。正是他自己在六层楼高的面面上,从那扇门倒着进来。万古磐石从另一端裂开:慢慢地摔倒在茫茫的冰天雪地里,这一跤似乎没有尽头。那不是现在的干净又完整的他,而是消瘦的,生了坏疽的瘸子,僵硬地裹在冻得硬邦邦的手套和破烂的防风服里,从那扇发着光的门里向外倒下,倒在狂风暴雪中白得刺眼的地面上。一坨坨冰块,要么就是他身上冻僵了的肉块,从他身上掉下来,融化成带褐色的令人作呕的小水洼。影片中的科研人员大声地长久地欢呼着,互相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为这个自己理论的活生生的例证而欢欣雀跃。特拉斯克医生和其他一些戴着手套和面罩的医生冲上前去抢救,把满身是冰的垂死的东西翻过去,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工具。
泰特斯抬眼盯着屏幕上自己侧着的脸。观众席上有几个小孩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哭了。冻坏了的发白的嘴唇向后面歪着,露出一部分黑红色的腐烂的牙床和血淋淋的牙齿。脸上冻伤的伤痕,加上皮肤给风吹得呈黑色,上面还布满了坏血病引起的小脓包留下的麻点,使得他的面容像埃及的木乃伊似的了无生气,扭曲变形。泰特斯清楚地回忆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当他拖着脚步往前挨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将死之人那强烈的腐败又带点甜味的恶臭。他的鼻腔和喉头缩紧了。“天,我要吐了,”他竭力忍住恶心说道。
“什么?”
泰特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得在呕吐出来之前离开这儿。他几乎摔下楼梯,灌了铅的脚绊在地毯上,诱使他慢慢地梦魇般地倒下。在他上方,乐声响亮,正奏出胜利而又欢快的曲调。画外音隆然作响:“劳伦斯·奥茨上尉,英勇的探险队员,在南极失踪……”那该死的门在哪儿?
他踉跄着推门出去,直挺挺地倒在门外的地毯上喘着粗气。紧跟在后面的莱什医生几乎绊在他身上。“坚持住,泰特斯,我在与医生们联系。别动!”
当然这是不能容忍的。泰特斯马上坐起身来,一面费力地喘着气。他用袖子擦了擦黏糊糊的额头。“哦天。该死的!见鬼!莱什——那是我!”
“但你知道的,泰特斯。我告诉过你,这部影片会解释清楚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不懂,我看不懂。”泰特斯蔑视地听着自己话音里的脆弱,几乎是哭腔。难道他真的不能理解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就像狗儿不会用铅笔一样吗?百分之七十,他们说,掌握百分之七十,余下的就不成问题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有些蹒跚地走着,不理会莱什的反对。他是一名士兵,而士兵是不能屈服的。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他将不得不用整个后半生投入其中:适应这里,理解这里,在这里生存。他不会投降,他妈的绝不会!
门厅里挤满了人。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每人似乎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谢天谢地,人们不大可能认出他来,因为他现在已解了冻,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好好的了。即使漫无目的,也要挥动胳膊移动腿往前挪,这是他凭本能作出的选择。他们在南极洲的信条是,只要一个人还能走,他就能活下去。这信条没有令他失望。他的胃部不再翻腾,他的勇气又回来了一些。听到身旁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嘎声,他转身看过去。
就像他猜的一样,那是一只鸭叫器。一个年纪轻轻的黑人正在一群小孩子面前对着短短的木头管子吹着,吹得糟极了。他吹出来的呸呸的声音让人难堪。“告诉我,这只小鸭说什么?”年轻人问孩子们。
回答他的只有吃吃的笑声。泰特斯看不下去了。“把那个拿给我。”不等对方回答,他就越过坐着的孩子们的头顶伸出手去。他的要求中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使那个年轻黑人乖乖地把鸭叫器递了过来。是不是人们不再管他们叫黑鬼了?以前泰特斯就对阶级种族区分等东西嗤之以鼻,倒不是因为他有很强的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观念,完全是有意和世俗成见作对。现代社会的平等主义在他全无准备之下给了他个措手不及,就好比踢向一个很重的东西,却发觉它已不在那儿了那样使人不安。他把小管放在唇边吹了起来。这只鸭叫器和他常吹的那种长长窄窄的在形状上不太一样,内部结构上也有的地方完全不同。但也不是太古怪。当他还是个小孩子时,盖斯汀索普的猎场老看守就教给了他吹这个的好手艺。门厅里响起一声洪亮逼真的鸭子的叫声,那是他的池塘里老绿头鸭的叫声。泰特斯仿佛看到鸭子轻快地滑向水中的情景。他不禁手痒痒了,想抓起他那杆旧猎枪。
“哦,太好了!”年轻人说道,“它说什么来着,谁会猜一猜?”
“你好!”
“要么就是再见!”
“鸭子说‘嘎’时,可能就是那意思。”年轻人说,“可当他吹起鸭叫器时,他是什么意思?”他指着泰特斯,“先生,你为什么说‘嘎’?你想干什么?”
泰特斯把鸭叫器还了回去。“晚餐吃烤鸭。”
黑人向他的观众笑着,“所以说,我们可能知道四T人在说什么,但我们可能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想干什么,你们懂我的意思吗?如果鸭子知道这位先生是一位饥饿的猎手,它们听到他叫时就不会来了……”
一盒子能发出响声的东西,模仿各种动物叫声的,还有其他的玩具,统统发到了孩子们手上,这些孩子们急不可耐地吹了起来。听着那不和谐的响成一片的声音,泰特斯不禁做了个鬼脸,接着就离开了。他看见大楼的门厅里布置着一系列的展览。他真马虎,居然先前进来时没注意到!
泰特斯停下来,不解地盯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像个蜘蛛似的金属装置。那东西左右不对称,很粗笨,是一架到处装饰着闪闪发光的长方形盒子、饰片和奇形怪状的白色塑料盘子的人字起重机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