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跨太阳系的伽玛射线航天器的模型。”莱什医生在他身边说。
拼拼凑凑得出结论,这个过程笨重缓慢,就像拼装花岗石制成的拼板玩具一样。难怪他们为他选择了儿童书。“就是这颗卫星接受到了信息,”泰特斯慢慢地说,“从太空中发来的信息。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陶·塞蒂。这是那个星系的名字。是的,媒体给那些外星生物取了个四T人的外号一一知道吗,因为那个伽玛射线源的编号为4T0091。”
泰特斯不知道,但不打算说出来。他信步走向临近的展区。那是由一层层堆起的黑色盒子围绕着一排排椅子构成的。所有椅子上都坐满了全神贯注的人,但正好有人站起来离开,莱什推着他走过去。泰特斯在盒子围成的半圆形座位里刚一坐下,一个声音就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是一种重击声,要么就是脉动声,还像是切分音。他抬头一看,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大屏幕上是一片颜色,薄薄的一层,从红色跳成黄色,又换成蓝色。这声音和颜色让泰特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大惑不解地坐了好几分钟,才注意到屏幕上方彩色光边缘上滚过的字幕。泰特斯对这个独出心裁的系统大为钦佩,这使得他又过了几分钟才真正读起屏幕上的文字来。他们是如何让文字滚动成环形的?电影放映机只能投射出一条直线,不是吗?可他无论怎么看,连放映机的影子都没看见,但最后他能够理解字幕的意思了。
“那么这就是那东西?这就是四T人传送过来的,这光和声?真是些忸怩的小东西,真是的!”
“更准确地讲,这是我们对他们的二元符号做出的解释之一。”莱什医生说。
泰特斯想像不出怎么看出这是一个邀请来,或是如何到达陶‘塞蒂的方法。但他想起了那部影片,想起了有多少人花了多少年的时间对此苦思冥想。这是些多么他妈的聪明的人啊!他既感到自豪,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未免有些不安。
在他的世界里,勇气一直是最大的优点。而现在规则已经改变,他清楚地感觉到勇气已经算不得什么了。看看那个广场上发传单的家伙就知道了。现在他们重视什么?也许是交流——能够与未知星球上的生物交谈,还有儿童,还有,对,甚至是偶然出现的极地探险者。突然间他热切地盼望能回去读读雪儿拿来的书。他得急起直追,没有闲暇来和旅游者一块儿闲逛。“我们该回去了吧?”
“看够了,呃?我不怪你。”莱什舒了一口气。等他们出了门,泰特斯才看到停在路边的白色的车辆,这些车闪烁着红黄两色的光。特拉斯克医生和她身后的担架队则逗留在车旁。“我告诉过你我叫了他们。”莱什医生见泰特斯瞪着自己便辩解道,“我们的工作就是照看好你,老伙计。”
特拉斯克医生以一种保姆在婴儿面前摇晃玩具时的语调轻柔地说:“坐救护车会对你有好处的。”
“我要走着回去。”泰特斯告诉她,然后大踏步穿过广场离开。莱什还有其他所有的人只是为了他好,这一点泰特斯很肯定。但他们照顾得太细,太过于注重安全和保障,这种看护像锁链一样压在他心上。他现在记起雪儿曾提过他处于密切的观察之下。即使现在莱什医生还在小跑着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的时候。
“现在你们还在监视着我吗,莱什?”泰特斯打断他,“我不干!”
莱什医生皱起眉头,“雪儿真饶舌,我为她感到惭愧。老兄,你才回到人间几天。我们的工作是好好照看你。算起来今天是你在二十一世纪醒来后的第四天。讲点道理吧!”
泰特斯无法否认这点。但是他拒绝认输。他一言不发,昂首阔步地走进他们的大楼,莱什医生像一只超重的吧儿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为了我,坐电梯吧。”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怎么样,泰特斯?”
“不走楼梯了?很愿意。”想到马上就要见识另一个现代的神秘事物,泰特斯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下来。高高的板墙向两旁滑开,原来那是两扇门。里面的屋子很小。“没地方可坐。”他随莱什医生进去时问。
“我们只在这儿待一会儿。”莱什医牛说,“39层。”他补充道,挺神秘的样子。
泰特斯注意到莱什话音刚落,墙上本不起眼的数字39就变成了蓝色。金属门轻滑着关上,只有发动机发出的轻微的声音才泄露出一点动静。
门开后,一个不见其人的说话声让他惊得跳起来。这声音甜甜地宣布:“39层到了。”那么现在的机器可以说话,也可以听人发指令了。他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尽头他自己房间的门敞开着。
“真让人高兴。”泰特斯承认道,“比一步一步地爬上那么多级楼梯好多了。可这是什么?”
“嗨!泰特斯!”特拉斯克医生突然从身后的一个房间走出来。碧蓝色的眼睛中的企盼之情真能让骑兵的舌头都结巴起来。“坐电梯快,坐救护车也快,我说过没有?进来一下——为了你我离开了外科全体大会。”她举起听诊器。
“我很好!莱什,让这些泼妇走开!”
在他另一侧的雪儿说道:“泼妇?我很难过,泰特斯。这样说合适吗?我还以为你会学些现代礼貌呢。”他不停地道歉,直到突然发现她眼睛闪闪发光,这才意识到她是在打趣他。这会儿他们已把他哄上了检查台,正用闪光的器具在他身上拍打着,探查着。
他努力显得有礼貌。“我很感激你们为了我复元所作的努力。我很喜欢使用自己的手脚。但这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很好!现在我一点儿毛病也没有。”
“我不喜欢你这么一次次地眩晕。”特拉斯克医生说,“但总的说来,我们在你身上千得还不错,泰特斯。”她骄傲地冲他笑着,像欣赏一头第一流的小公牛。
泰特斯在她们离开之前没再说什么,之后才向莱什咆哮道:“我对自己该死的健康连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吗?她把我当成个养在家里的宠物了。”
“她在你身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老伙计。”莱什医生说,“我可以给你看资料片。他们克隆了你的一些身体部位,再重新安上,把你那个时代的疾病样品提取出来,又打了预防现代疾病的预防针——”
“资料片?还有另外一部该死的电影?”泰特斯惊呆了。
“当然有全程记录。泰特斯,你不仅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你还是第一个时间旅行者,也许是最后一个——”
泰特斯想像得出六层楼高的自己赤身裸体被特拉斯克医生和其他医生修补又重新装好的画面。他还有一点点隐私吗?他怒火中烧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胡乱拿起一本书假装埋头阅读,直到莱什走开。
然而,当他的怒火逐渐退下去时,他被那本书吸引住了。他从没读过那样的故事。书里有插图有标示,有点像贺加斯①版画,但更加色彩斑斓。他翻回到封面:《巴克·罗杰斯:25世纪头60年》。他从前言中得知这叫做连环漫画。开始他想不出为什么莱什医生为他选了这本书。但他一开始读就明白了。这个叫巴克·罗杰斯的家伙也是个旅行到未来的士兵!这一发现使他暗自笑了起来。莱什的同伴真聪明,居然从儿童书中获得灵感,而且将它变成了现实!
这些儿童漫画书本身也非常吸引人:邪恶的坏蛋绑架了美丽的金发女郎,陆上和海上的战斗。这种书他少年时代的伊顿公立学校的同学们准会非常喜欢。他很愉快地消磨了整个下午。
“泰特斯,老伙计。”莱什进来说,“该吃晚饭了——是晚宴,你记得吧。你愿意打扮一下吗?”
“什么晚宴?豆宴②吗?瞎胡闹。除了你和其他那些医生,我在这儿谁也不认识。”
【①贺加斯,1697-1764,英国油画家,版画家,艺术理论家,作品讽刺贵族,同情下层人民,代表作有铜版画《时髦婚姻》、《妓女生涯》等,理论著作有《美的分析》。】
【②豆宴:指雇主一年一度招待雇工的宴会,因席间必有熏肉豆子拼盘,故名。】
“泰特斯,我们还没怎么讨论过这个问题。”莱什医生说,“但是考虑考虑吧。你很出名,因为你是第一位时间旅行者。而且,你是个典型的英国式英雄,一个历史人物。大家自然会对你感兴趣。既然你已经恢复了健康,就让我们稍稍卖弄一下吧。”
“哗众取宠!”但泰特斯注意到了莱什把新衣服铺在床尾时紧张不安的神情。也许要是不迁就他的话,他和他的同事们都会丢脸的。“那么这又是什么?我不能就穿身上这条裤子吗?挺合身的。”
“这些也合身。尺码是一样的,只是更时髦些。”
“这世道变成什么样了。”泰特斯一边穿一边嘟囔着,“居然说咔叽黄时髦?”要是他自己选的话,这些衣物他一件都不会要:做工很差的裤子,邋遢而又粗糙的衬衣,还有薄得不自然的袜子。每件衣物倒都很合身,只是摸上去质地低劣,而且不像真的,像是舞台上的戏服。要有条领带就好了,但没有。只有羊毛外衣还可以忍受,只是颜色蓝得有点儿太过分了。“我认识——我应该说以前认识一一个裁缝,他的手艺要比这好得多。”
“恐怕科技向前发展后,服装上的变化对你来说是最陋人的。”莱什医生安抚他,“对,穿上那双鞋。来,往这儿走……”
泰特斯很高兴今天早上他洗过澡刮过胡子。在南极拉雪橇那会儿没人顾得上个人卫生。接连四个月繁重的体力劳动,穿着同样的衣服,又没洗过澡,他们身上都跟狐狸似的发出难闻的气味。他想知道他得救后给他脱下身上的极地服这让人作呕的活儿是交给谁去做的,而且热切地希望不是个女的。可能他的表还在那套衣服里呢。他也许能找到它,该死的——资料片上都记录着呢。
他随莱什医生下了楼梯,暗自高兴乘电梯对自己来说已变得如此平常。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楼层。电梯外面的大厅是一间空无一人的大会议室。“还不错,特工处的人做完清场工作了。”莱什医生说道,“为了你,总统和英国大使非常希望这个聚会能不拘礼仪。”
“你是说这个国家的总统吗?美国的总统?”
“是的,泰特斯,我正要告诉你。会有人照相啊什么的,但你很习惯这个。还会拍更多的影碟——就是电影。”
“好的,好的。”泰特斯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瞎胡闹。这类愚蠢的引人注目的举动,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安排来自娱自乐的。有些事永远不会变。他现在后悔没把那本讲巴克·罗杰斯的书偷偷带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群人拥了进来。“让我介绍一下。”莱什医生亲切地说,“泰特斯,这里都是时旅处医务/文化管理部门的人,基本上纽约这儿的每个员工都来了,大部分都来了——马杰去度假了,还有几个生病休息的……”
莱什开始介绍,那些面容和名字在泰特斯的头脑里模糊成一片。只有皮奥托博士,一个脸色红润、穿着特别考究的胖子,看上去是个重要人物。泰特斯推测他是整个时间旅行方面的头儿。看来人人见到他都特别高兴,都热情地笑着,抓住他的手起劲地握着。
萨宾娜·特拉斯克身穿鲜艳的黄色裤子,让泰特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年头女人穿裤子了!前一次上街时他太激动,没有注意到,但现在隐约想起大街上和博物馆里的妇女确实穿着类似的衣服。泰特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服饰是如何标志着地位和性别的。在他的时代,这些事人人知道,虽然他曾纯粹出于恶意对这些规范嗤之以鼻,以此取乐。而现在,他一边对一个一个地从身旁走过的人低声咕哝着愚蠢的话,一边尽量推断着现代的服饰所蕴涵的原则问题。
显然裤装已不止限于男人穿着,而裙装也不限于女人——那边那个家伙穿的肯定不是长袍吧?也许是印度人穿的那种袍子。有的男人下巴上蓄着胡子,有的像莱什一样下巴刮得光光的,还有许多人留着他父亲喜爱的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浓密的小胡子。头发是判别男女的标志吗?这个头发留得几乎和萨宾娜的一样长的人从他的胡子来看肯定是个男子,而就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家伙的头发剪得紧贴着头皮。他的时代所有妇女都留长发,而雪儿鬈鬈的头发剪得像个男孩子。还有,老天!这儿一个女人头上是光秃秃的!泰特斯同她握手时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莱什告诫过他服饰方面的障碍会很大——也许今天没必要涉及这个问题!
即使是穿着裙子的妇女走起路来也不再像穿着紧身衣慢慢迈着小碎步的淑女了。她们走起路来跟男子一样,粗鲁又放肆。瞥见匀称的脚踝就让人激动的日子已不复存在,现在男人可以一直看见妇女膝盖以上很高的地方。他那个时代即便是码头上廉价的妓女,穿着上都没这么大胆!真让人难以置信,那么多妇女都可以来见头面人物,她们的举止中、表情上都没有一丝淫荡之气。他不得不得出结论:可以肯定,他见到过的21世纪的妇女都是值得尊重的良家妇女,她们的服装传达出的淫猥信息应该忽略不计。他把困惑抛到一边,打算以后再考虑。
雪儿站在最后,身穿铁蓝色的衣服——这个时代难道没有素净点的颜色吗?她紧张得微微发抖,耳环都摇晃起来。“我讨厌这个,你呢?”
他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就像一场见鬼的狗儿展示会。”他发现没人戴帽子、手表,但人人无一例外地拿着或戴着一个小机器。也许这是现代人用来看时间的吧。他把手胡乱塞进衣兜里,好掩盖自己两手空空的事实。
人们松松散散地站成几排,像是被检阅的军队,只是随意得多。莱什和皮奥托博士分别站在泰特斯的两旁。泰特斯忽然看见屋子一头的尽头处摆好了餐桌。要吃饭了!虽然他的身体康复了,但内心还处于饥饿状态。他的胃咕咕作响。尴尬之下,他把双手放在胃部。
感谢上帝,这时门口有一阵骚动,另外一些人走了进来。其中只有几个走上前来,接受皮奥托博士的问候。“总统阁下,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劳伦斯·爱德华·格雷斯·奥茨上尉。泰特斯,这位是利维娅·汉密尔顿总统。”
泰特斯有些茫然地握着总统的手摇着。她的嘴显得很坚定,灰白的头发用发卡别住,他会以为她是女子学校的校长。他那个时候的美国总统有过女的吗?他记不起来,但相当怀疑。“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总统的声音低沉又粗哑,“上尉,欢迎来到21世纪。”
“谢谢。”
他准确的回答好像让他们有点不安。莱什医生说:“这位是英国大使,哈罗德·伯尼爵士。”
又是握手。“爵士。”泰特斯招呼说。莱什医生赞许地点着头,但如果想让泰特斯像只受过训练的海豹似的依口令表演,那才见他的鬼呢!
“我代表国王陛下欢迎你重返人间。”大使说。
听到英国口音多好啊!但是,“国王陛下?”泰特斯吃惊地问道。乔治五世肯定不会还在世吧?
“哦,是威廉一世国王陛下。可怜的家伙,他们还没给你补上课吗?”
“到时候就会了,爵士。”莱什医生插嘴道,“我们尽量慢慢地让上尉适应。他得做很大的调整。”
大使自豪地笑着,“但据我所知,你非常有勇气,呃?”
“哪里。”泰特斯现在想起来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厌恶社交的原因——你必须跟别人交谈。想到这些,他全部的自由散漫的本能反抗起来。他厌倦了像一只驯服的鬈毛狗那样受人摆布。“我想知道的是——”他开口说道,慢吞吞地拖着最上层社会的口音。
“好的,什么问题?”
泰特斯紧紧盯住大使,“我很纳闷,为什么一群美国佬在作出这些伟大的发现?我很清楚地感到,英国已不再处于人类努力的前沿了。”
大使脸红了,张开嘴却只发出几个不连贯的声音来。“我说这是可耻的倒退。”泰特斯接着说,揭着疮疤,“我们做了那么多事,使帝国保持领先的地位,打波尔人,在地球最偏远的地方艰苦跋涉,而现在呢,看看吧!”
莱什医生的手抓住他的肘部,让他回过头去面对总统,几乎把他抓痛了。
“那么,上尉,”总统说,“既然皮奥托博士和这些好人们让你重新拥有生命,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是个难题。”泰特斯茫然地说。直到现在他才想到这个问题。这正好表明他的现状多么糟糕,因为这个问题显然是最重要的。“做点有用的事。”
“好主意。”
“我想英国没打仗什么的吧。”泰特斯不满地说,“也许我们可以试试重新收回美洲殖民地,呃?”
总统的笑容没有变,目光却在闪烁着,寻找着对策。英国大使急忙说,“目前没有战争一旦是你过去所在的团,皇家恩尼斯基伦龙骑兵近卫团热切地欢迎你归队。”
泰特斯曾经在无所事事的和平年代的军队里空等——胡闹,毫无意义的阅兵,全凭高级军官一时的兴致所致——他不打算再次加入军队了。“或许我可以在这儿的时旅处工作,”他说,“静E干点时间旅行方面的事儿。我毕竟有这个经历。”
大使轻轻地礼貌地笑了一声,“哦,很好。”
总统看了皮奥托博士一眼,“你们在计划做另一次回到过去的短途游览吗,医生?”
“近期不会,”皮奥托博士说,“也不会再找一个人了。这儿的奥茨上尉可能是惟一一个有机会穿越时间旅行的人。因为这种旅行十分危险。但通过把他从过去拉出来,我们不仅仅证明了基本的理论。那是对四T技术的一个测试。他们教我们如何制造一种动力来弯曲空间或时间。这是比较容易的部分。上尉是对时间旅行可行性的活见证。下面就该测试跟我们的真正目的——到外星旅行——有关的技术了。”
泰特斯专心地听着,从让他难以听懂的言谈中筛出一知半解。“不找到我理解得对不对?”他没等皮奥托博士说完就打断了他,“你们开始没打算穿越时间旅行?你们没打算救我?”
科学家痛苦地瞧了莱什医生一眼,莱什医生说道:“可是,泰特斯,我跟你解释过了。而且今天上午看的影片中详细地说明了。”
“这是四T项目,上尉。”皮奥托医生耐心地说,“对你的营救是其中的一部分。”
“啊,你们带他去博物馆了,很好。”大使说,“我本人也很喜欢IMAX影片,打从我很小的时候在航空航天博物馆看了《飞翔》那部电影后就开始喜欢了。”
有一会儿泰特斯没说一句话。确实没人说过这个庞大的时间营救努力只是为了把他救出来,只不过他自己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个中心人物。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不是该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从来都不是。他只是穿过太空驶向陶·塞蒂的巨大发动机上的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而已。他的心目中对形势的重新调整虽然让人很痛苦,但几乎瞬间便已完成。他从来不是个对地位敏感的人,从不像他们那样总想胜过同伴。同时,他又是个信心十足的人,于是马上说道:“好!那算我一个。我还从来没去过别的星球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难堪的沉默,脚蹭着地面,紧张的笑容。他说错了什么吗?
“这不就是探索精神吗,”总统说道,就像一名老师决意找些好话来评价一个爱吵闹的学生似的,“精力充沛,雄心勃勃!”
“是真正的英国人。”大使说,“啊,雪利酒!”
托盘托着的酒水在人们之间传递。大家开始走向餐桌,人人都放松了。上流人物走上前去时,泰特斯拿起一杯雪利酒犹豫着。“怪物。”特拉斯克医生笑着轻声说,“想当年,弗兰肯斯坦肯定也是这个感受!”
“你真能惹事,泰特斯。”雪儿表示赞同,“不过真有胆子,那样冲撞大使。我以为我会给吓破胆呢。”
泰特斯不愿意被岔开话题,即便满桌子吃的也不会让他分心。“我喜欢去陶·塞蒂的主意。还有谁去?你吗,莱什?”
特拉斯克医生听了悄悄笑起来,“有那气喘病,他可去不了!你们也别想安排我去干那挡子事。地球上等着我做的克隆手术多着呢,得把新的四肢,乳房,器官移植在人身上。雪儿才是能让那些四T人激动得四脚朝天的人。”
泰特斯眨巴着眼睛,其实他没打算提议让妇女也参加探险。“如果他们有脚的话。”人群中有人说道。
雪儿啜着雪利酒大笑起来,“你们看到今天报上那幅糟糕的卡通画了吗?”
“啊,避孕用品可占不了那么大的舱位!”
谈话转向了玩笑和闲聊,话音就在泰特斯头上响着。“听起来那对我来说是个绝好的工作。”他嘟囔着说,接过别人递到他手中的盘子。多么奇特、多么随便的吃饭方式啊——他们管这叫宴会?对泰特斯来说,宴会意味着有侍者服务,而不是趿拉着脚步去一排食物中拿香肠和土豆泥。
特拉斯克医生啪地把一勺土豆泥舀在自己的盘子里,和蔼地说:“泰特斯,这些人已经训练了十年了。你要迎头赶上,要做的事情可多得不得了啊。”
“老实说,老伙计,你是业余级的最棒的探险者。”莱什医生说,“但现在是专业时代。做这行是体现不出你自身的价值来的。”
实际上泰特斯不相信这话。他的整个经历,加上巴克·罗杰斯在25世纪的榜样,使他确信他惟一需要的只是去尝试。只要努力就会成功,这是肯定的。他给自己取了满满一大盘子食物之后才发现自己把一半的香肠都拿来了。真奇隆,他们才准备了那么一点儿肉类!但他一直是个肉食动物,再说,总不能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又取一些放回到大盘子里去吧。他没那么做,反而听凭人们把他安排在贵宾桌。
一开始,总统问了皮奥托博士一个有关快速太空旅行对经济的影响的问题,健谈的科学家马上滔滔不绝天马行空地讲了起来。“在超光速情况下,”他热情洋溢地说,“行星只不过是郊区。我们可以征服整个太阳系!别再提什么三年之内去火星之类的话了!与四T人的这一次接触我们就获得了那么大的收获,我简直等不及看还会有什么了。”
每句话都是英语,但泰特斯发现他一点也不懂医生在说些什么。他向雪儿探过身去,“你听得懂吗?”
“当然。”
“我听不懂。”
她笑了,“皮奥托还以科普工作者自居呢!别告诉他你不懂,免得让他失望。”
“汉密尔顿真爱炫耀。”萨宾娜·特拉斯克在雪儿身后轻声说,“不过是在斯坦福教过经济学和数学罢了。”
泰特斯甚至弄不清经济学是什么。是跟钱有关的什么吧,他胡乱猜着。他出身于富贵之家,对钱的了解仅限于怎么去花它。他不知道巴克-罗杰斯到底靠什么为生,还有他是如何进入25世纪的军队里的。“雪儿,你读过多少年书?”
“我?老天,我想想看——上了12年的小学和中学,4年大学,医学院,还有两年攻读通讯专业的博士学位……要算上四T的培训,我差不多一辈子都在读书。”
皮奥托博士已讲完,总统一边鼓掌,一边说:“博士,只要你想离开帕蒂卡这个摊子,我担保给你提供一个政界工作。你的口才太好了,甚至能把鞋子卖给蛇。”
医生咧开嘴笑了,脸都红了。“要在以前,总统阁下,你可能会说动我。现在,我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这里的工作才有意思。”
“天哪,我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大使说,“再说说有关时间的事。媒体上在谈有关时间的限制,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皮奥托博士礼貌地回答道:“这个,把一个真的物体或人穿过时间隧道拉出来是很有破坏性的,而且很困难。像这位上尉这样绝佳的人选是很少的。而只把光一也就是影像——拉出来,一样有趣,而且花费少得多。我不会在意只是拥有一张小恐龙的照片,你呢?只靠卖招贴画和屏幕保护就可以挣大钱。”
这些我理解不了,泰特斯默默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向不可避免的事实低头了。巴克·罗杰斯是骗人的,是某个爱幻想的假货贩子发明出来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真地被迫在只了解不到70%的必要知识的情况下做过什么。泰特斯要生活在现实中,而他现在能够承认,现实中的大部分东西是他永远都理解小了的。他没办法把整个21世纪一口吞下去。他惟一的希望在于选择一个领域,然后,愿上帝保佑,征服它。
但哪个领域呢?如果他不去探险,又去做什么呢?“莱什,我将来靠什么生活?他们肯定验证了我的遗嘱,把庄园给安排了。我想那些作为继承人的我的后代,我的重侄孙啊什么的不会愿意把钱交出来的,即使在经过这么久了以后还有那么一点点剩下来的话。你们会养我直到我死吗?”
“有一份津贴。”莱什医生说,“帕蒂卡负责你的生活,泰特斯——你不会挨饿的。”
“但我敢打赌,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像个无所事事的整天泡在电视机前的人那样混日子的。”雪儿补充说,“我都等不及要看媒体会说些什么了,有关你重新征服殖民地的事!”
莱什医生打了个激灵,“我希望,泰特斯,你以后说话小心点儿!”
泰特斯一边不慌不忙地吃着,一边使劲地想着。他被人轻而易举地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但是总统却比所有人更先触及到了这一根本的问题:他如何过这后半辈子?他知道怎样战斗,也知道如何去死。但他有一个感觉,21世纪并不需要这些本事,这些本事就跟会吹鸭叫器一样有用。他自嘲地想道,也许他可以去给博物馆里的那个年轻黑人当帮手。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可以使他分辨出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泰特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努力给自己找到合适的位置的话,他就会真的成为坐在沙发上成天看电视的人——他还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人,但已经反感起来。有一个比仅仅学会在这里生存更高的障碍需要清除。关键的战斗不在过去,不在现在,而在将来。从玩玩具枪,骑木马的儿童时代起,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人:一名士兵。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新世界里,这一宿命已经完结了。他漂泊无依。只要他下定决心,什么都能做。但首先他得找一个新的宿命,代替他丢在1912年的那个。否则他会成为一个宠物,一个寄生虫,一无用处地度过后半生,吸食着现代人的血汗,时不时遛达出来让人参观一下,为来访的大人物叫上两声。
他回想起了自己在印度第一次见到喜马拉雅山的情景。开始他只觉得那是挺他妈大的山,但接下来有一会儿晨雾散开,他看到了远处高高耸立的巨大的山峰,白雪皑皑的山顶直刺苍穹。他原以为的真正的战斗只不过是最开始时的小冲突而已。要真是一次大危机倒好了,很快就过去了。但他现在面对的,却是在暴风雪中一直走下去,也许直走到死亡。“可能要些时候。”真的!这种缓慢顽强的攀登会持续到他死。他痛悔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暗暗发誓,绝不再把任何时间浪费在说俏皮话上,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决不能因为虚掷光阴而后悔。
战争一两年就会结束。即使是人力负重到极地再回来,也只会在南半球的夏季,六七个月的时间就能完成。但这一次却永远也不会结束。今后的生活比他做过的任何事都需要更多的勇气、决心和耐力,因为这一次永远不会结束。有一刻,这一前景使人无可言喻地气馁。他对着空盘子萎靡不振地坐着。但他努力地坐直了,嘴巴紧紧地抿着。毕竟他已经表明,只要下定决心,他什么都做得了。
“比这更难的我都挺过来了。”他说出了声。
莱什医生抬头望过来,“你说什么,泰特斯?”
现在不是开始的时候。泰特斯若有所思地盯着医生放在盘子旁边的小机子。“莱什……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