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舱绕地飞行的时候就解除了冰冻机制,朱旻比林城晚一些醒过来,舱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城扶着舷窗旁,不知在眺望哪里。
“嘿,兄弟。”朱旻披上柜子里准备好的外套,走过去和林城打招呼,“这么早就起来了?我们还在围着地球打转,过一会儿才能下去。”
林城浑若未闻地甩甩手,朱旻注意到他手上提着半瓶酒,酒声晃荡着很动听。舱中人机自顾自在播报,不过没人去理它。林城咂摸了一下酒味,说:“头晕晕的。”
朱旻笑一下,推推林城的肩膀:“穿越的时候时空扭曲,会造成一定的不适感,不过没什么大事的。还有,航天器中不能喝酒。”
“不成。”林城摇摇头说,“没有酒我过不了的,谁抢我的酒我就锤谁。”
“哦哟哟,豆子大一点的人口气倒不小。”朱旻无所谓地打趣他,消磨无聊的时光,“等会出事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出去的时候把东西都藏好,要是被三土看见了,有你好受的。”
林城朝他举举酒瓶子,挑衅一般地喝了一小口:“多谢提醒,亲爱的医生。”
朱旻嘁一声,轻轻哼着调子,和林城并肩站一起看外面的天宇,发白的星辰亘古长明。林城话很少,人又寡淡,只有瞳孔里倒映出热烈的光彩。
季垚与巡回舱取得联系,坐标系控制中心指挥其落地。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林城目不转睛地盯着高耸的云层,西边,夕阳的的余光穿过微薄的浮云,像火在烧。
朱旻递给他一副墨镜,说戴上了保护眼睛。林城戴着墨镜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光照得他有些晕眩,藏好了酒瓶子,扶着立柜揉揉自己的眉心。
“哪里不舒服么?”朱旻看他脸色不好,怕出事,上前去询问,“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帮你治治。”
“没什么,不碍事,应该是缺氧了,下去休息一下就行。”林城摆摆手转开身子,去把自己的皮箱取出来,然后去人机上做身份认证。
朱旻看了他几眼,哦了一声,挥挥手散去淡淡的酒味,扣好衣领按着对讲机和季垚通话。巡回舱进入对流层,此时离完全天黑还有一段距离,朱旻看到雪山,山顶霞光万丈。
平台已清出,捕捉器伸出机械臂,巡回舱及其缓慢地下落,一阵一阵的狂风把季垚的头发吹乱了,山花正扣着袖扣从楼梯下走上来,胸前别着红色的方巾。
“原来你也有上心的时候。”季垚搭着手对山花说,“今天穿得这么齐整,难得。”
“放屁,前阵子谁结婚的时候我不也是这样穿的,别说你没看到,那回还是你帮我买的衣服。”山花看看仪表上的数据,玻璃外的捕捉场空无一人,巡回舱还有一百米到达。
林城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胸闷,喘不上气,后脑仁也一阵一阵地疼。想着还有几分钟就落地了,林城没去喊朱旻,他进入出口等候,把鞋底的钩子扣上网格地板。
一阵震动之后机械臂抓住了巡回舱,林城扶住栏杆才没倒下去,眼前开始冒金星,他骂了一句脏话,朱旻没听见,抓稳了他的手。
季垚披着风衣站在平台上等候,他站在余晖中,地面上投下细长的淡色身影。风把他的衣服下摆吹起来,飘着像旗帜。其实他本不用来,但这回是朱旻,朱旻是他老朋友。
山花在风中撩撩自己的头发,光有点刺眼,他眯起了眼睛。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如果说刚才是激动,那现在就是掺杂着隐忧,毕竟这个场景,曾多次出现在梦中。
“大猪,我亲爱的朋友。”季垚朝朱旻走过去,伸手与之拥抱,“路上还顺利吗?”
“太顺利了,比溜滑梯还顺利。”
旁边跟过来助理,帮朱旻和林城提走了手里的箱子。朱旻脱掉手套笑着与山花握手,让开一点身子,让林城走到前边来。林城嘴唇都白了,还要强撑着朝指挥官行礼。
他戴着墨镜,身材出挑,除了脸色不好,其他还有点帅。
山花注意到林城的异样,季垚与朱旻在交流无暇抽身,他刚想去询问,林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捂着嘴从旁边擦过去,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忽然尬在了原地,山花不知所措,看看身子身上,难道自己长得这么倒胃口?
“他去哪里?”季垚问。
朱旻看了看,说:“也许是有急事,年轻人,血气方刚。”
林城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山花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皱眉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是酒味。山花回头看了一眼林城消失的地方,朝季垚打报告:“我去给他安排一下,先走了。”
季垚点点头,把风衣腰带扣好,抬手示意朱旻到里面去,他们愉快地交谈着,从远古谈论到现今。
“刚才那个新来的去哪里了?”山花问过道里的工作人员,“很年轻的,大概这么高,上面下来的。”
“哦,那边,他还来问我卫生间在哪。”工作人员抬手指一指,“魏首长有什么事吗?”
山花没有回答他,道谢之后整理好身上的衣服,顺着走廊离开了,尽头处亮着灯,他的皮鞋声回荡着,很安静。
林城出来就碰见山花,魏山华长得魁梧,进来的时候影子猛地晃了一晃,林城瞥到走廊里半边残阳。他忽然有点慌张,把墨镜别在胸口,转身哗啦啦地放水洗脸洗手。
“你喝酒了?”山花先开的口,他站在洗手台旁边看林城狠狠地往脸上泼冷水。
林城撑着手,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说:“嗯,刚才吐了。早知道就听医生的话,不喝酒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似水,山花对这个印象很深刻,尽管他与林城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这种语气却牢牢地印在脑子里。林城的五官和神情都没有变化,细长的眉毛寡淡又风骚。
“你不知道上面是不允许喝酒的吗,幸好季首长没来盘问你。时空扭曲就够呛了,你还喝酒,不要命了?”
林城听他着急的语调,愣了愣神,大概他没想到魏山华会这么关心他。林城看着大理石台子上的水珠静静地闪光,半晌才回答:“我喜欢喝酒,旅途那么长,不喝点酒怎么排遣寂寞?”
山花站在他对面,说:“0779,季首长难道没有教过你,跟首长们讲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对方吗?”
林城一凛,这才转过视线,直视魏山华的眼睛,并拢鞋跟挺胸敬礼:“首长好!”
他们视线相交的一瞬,林城忽然觉得光闪了一下,连夕阳仿佛都活过来了。山花在林城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晶然如新开之鉴。
山花摆了摆手:“算了,喝酒的事我给你兜着,不跟季垚说了,他知道了你铁定要遭殃。另外,这回是我把你要来的,知道来这边干什么不?”
“侧写专家。”林城说,他目不斜视,却又像目中空无一物,“季首长给我的单子上是这么写的。”
“嗯,做的来吗?”山花抽出胸前的红色帕子递给林城,“脸上擦干净,全是水,看着怪难受的。”
帕子颜色很红,用来叠一朵花肯定很好看,林城没来由地想到大马士革的玫瑰花园。他有些犹豫,等山花朝他抬抬手示意的时候,林城才接下来。
不过他没直接用帕子擦脸,仔细地攥在手心里,看看山花的脸色,很快地用手解决掉了脸上的水珠。
“好了,擦干净了。”林城抿唇说,他全身僵硬,也许是紧张的,“侧写会做一点,读书的时候学过。”
山花没有怪罪,瞟了一眼林城手里的巾帕,没说话,回头眺望一下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出去,站在夕阳中,示意林城跟上他。
走廊很短,林城却觉得那一段路十分的长,光照在后背,暖洋洋的,林城说:“这里的黄昏真美。”
山花偏头看林城的侧脸,再把视线挑到窗外去:“是挺美的,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林城微笑,山花继续说:“这次算我请你来的,等会儿季首长就会叫你去现场,好好干,给我点面子。在这之前我带你去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把酒味盖掉。”
话音刚落就走到了尽头,季垚和朱旻正从楼梯上下来,他们笑着谈论见闻,没有注意到山花。林城胃里吐干净了,稍稍往后站一点,免得酒气飘出去。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山花领着林城去住宅区,路过的执行员朝他点头致意,“这是你的房卡,身份已验证。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会安排。这是传呼机,上头有事就用这个找你。”
林城边听着山花事无巨细地打点好边角,边在房间里徘徊,顶上挂着吊灯,阶下铺地毯,靠墙是柜子,他拉出中间的抽屉,里面整齐地藏着红酒。
“这里为什么有酒?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上一个酒鬼留下来的东西。”
山花顺手捎下两只酒杯,开了Petrus的松木塞子就开始倒酒,林城闻到酒香。山花把杯子递过去,说:“这些是给你准备的,我知道你爱喝酒。快来吧,柏图斯的酒,不喝就散味儿了。”
林城垂着眼皮看山花的手,细长的眉毛微微落下。他忽地挑上笑意,接过来,两人很自然地碰杯,窗外的斜阳正好照进来。
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山花临走前回头问林城:“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打报告,我会去跟季垚说的。”
“魏首长,您好像对我很关心。”林城没有直接回答山花,他走过去,靠在青铜雕塑上,“我们总共才见过三次面。”
他的语气一直寡淡又嚣张,山花知道他这一点。他闻言耸耸肩,状若无意道:“有吗?这不过是上级对下级该有的关心罢了。不管怎样你都要给我好好干,尊敬的侧写专家。”
林城哂笑:“压力好大呢,我可以当做这是您对我的报复吗?”
山花撑着门框,手上搭着西装外套,衬衫显露出他健美的身材。他盯着林城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林城眼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神智给吸进去了。
悚然一惊,山花突然想起,这小子会读心。
“是又怎样。”山花别开视线,淡淡地扔下一句话,关上门离开。
林城从衣兜里抽出红色的巾帕,看了会儿上面的暗纹,然后凑到鼻尖闻一闻清淡的香气,再把脸埋进去。他蹩进浴室,仔细地冲洗自己的身体。
季垚踩着夕阳去执行组找符衷,他路过敞亮的玻璃门,往里头看看,符衷不在座位上。他悄悄走进去,刚好有几名执行员正谈论着今夜的甜点往外走,看见季垚就立正行礼。
“他去哪了?”季垚指指符衷的座位,桌上散着不少文件纸。
“首长,我在这儿呢。”后面忽然有人温声回答,季垚回头,符衷端着一杯咖啡豆在看他。
忽然耳朵尖儿红了,季垚挥挥手打发走无关人等。符衷让季垚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他走到一边去,哗啦啦地把咖啡豆倒完,按下“煮制”的按钮。
“首长接到人了么?”符衷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找我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吃晚饭吗?天快黑了。”
季垚拿起符衷桌山散乱的纸,看了看,是打印图:“接到了,大猪和林城都来了,等会儿让林城去燃料舱看看,他是侧写专家,帮忙看看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符衷在他脸颊上亲一口,把桌面整理干净,季垚指着纸上的图案说:“这是什么东西?”
“扫描仪打印图。”符衷很快地回答,“我们监测到很多不明物体,比如那天黎明雨中的黑影,就是这个。”
季垚扶了扶眼镜,前后看看,撇撇嘴:“看不清楚。”
“就是一团黑,看不出来个啥。那东西真的很奇怪,明明看着是有实体的,但是所有的仪器都照不出来。”
符衷说着去咖啡机看看,新煮好的咖啡倒在陶瓷杯子里,符衷端给季垚:“没加糖,D.P.的咖啡豆,我记得你曾说喜欢喝这个牌子。”
季垚搅搅勺子,挑着眼梢看符衷,眼梢生着桃花春水,余光一瞥就是万种风情。季垚点点符衷的脚尖,眉尾带笑:“如果不是早上刚做过,我都想和你在这里干一次了。”
他穿着齐整的西装,说着些骚到骨头里去的话。符衷笑着刮刮他鼻梁,走到一边去拎起外套:“首长要忍一忍,不然身子会坏掉的。我们走吧,去吃点东西,你一定很饿了。”
“嗯,是挺饿的。”季垚说,“等我喝完这杯咖啡。”
出门的时候季垚刚要跨出去,符衷忽然拉住他,悄声带上门锁,把季垚按在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里昏暗的立柜后面。他们搂着对方的脖子开始接吻,天正慢慢地黑下去。
晚间,季垚领着林城一干人去燃料舱,他用黑卡刷开之后,挥手撤走了里面的工作人员。季垚询问了林城,林城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最好让他一个人进去。
“这里有具尸体,趴着的。氮气密封罐旁边有个死人,还有这里,水池里泡着三个人,南边锅炉旁也有。”
林城站在空旷的舱中说,山花看着手上技术员递上来的档案与林城的话一一比对,发现林专家说得一分不差。
果然不得了,山花想,连定位都这么准确。他合上文件夹示意林城不用再说下去,转头对季垚耳语:“全都说对了,测试通过。”
季垚点点头。
“你的时间不多,请尽快完成。如果有突发情况,请立刻打报告,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季垚说。
合金大门关上,林城的身影在门缝中消失。季垚兜着风衣的衣袋,偏头问山花:“他能行吗?”
山花点头:“他很厉害的,相信他。”
所有的人都站在门外,警报灯的红光让甬道格外黑暗。符衷提着枪和刀站在季垚旁边,他们偶尔相视,彼此都不言语。季垚摸摸嘴唇,刚才用冷水敷过,咬痕消下去了一些。
林城踏进燃料舱的一瞬就感觉头晕,他沿着墙边擦过,走到反应堆旁,机器们都在工作,发出嗡嗡的响声。地面上还有完整的标记,标记出尸体所在的位置。
他在椅子上坐下,十指交叉,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扭曲的幻象在脑中成型,这时他听见隆隆的声音,潮水一般,把他淹没。
这间舱室经历过浓重的血光,残留的印记太过强烈,林城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他在朦胧中看到刺目的红光,还有轰鸣的警报声和呼喊声,但下一瞬,这些声音就被无限拉长,而那些奔跑的人影,也在此时放慢了动作,空气变得像凝胶一样黏稠,所有的人都呼吸困难,连林城都觉得喘不过气。
眼前像是在过慢动作,就像一帧一帧的影像很慢很慢地放映。林城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轰隆声压迫得不得不蜷起身子,就像母亲腹中的婴孩,他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
毒蛇出现了,林城看到它们丑陋的头颅,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生物,它们像水一样凭空出现,满地都被这些扭动的身躯占领。
蛇爬上了人的腿,它们腹部有足,利爪把人的血肉撕碎,然后咬断大动脉,血水喷溅在了墙壁上。
在这慢动作电影中,只有那些杀戮者的身影矫健而迅速,它们像成吉思汗的军队,迅猛、残暴地血洗了两个舱室,并极其智慧地切断了燃料供应和推进器运转。
蛇群在地面上起伏,几万条、几十万条蛇占据了每一片空地,莹绿的蛇瞳闪烁着阴冷的寒光。林城在这骇人的景象中感到无与伦比的恐惧,血水瀑布一样从墙壁上流下,这些蛇竟然在互相厮杀!
画面在这时开始扭曲变形,仿佛全世界、全宇宙的质量都压在头顶。林城发出痛苦的呼喊,他猛地从椅子上滚下来,退缩到墙边,一条蛇扬起头颅朝他射过来,獠牙中喷射出毒液。
无数条蛇聚拢在他四周,缠住林城的四肢,漫上来、漫上来,很快就把林城全身覆盖住,他惊惧地尖叫,湿润的双眼瞪着天花板的灯,一条蛇爬过去,把他的眼睛遮住了。
血泊中传来哭声,好像在西面八方回荡,传到街边的酒吧,传到地狱。
众人在安静的墙角找到昏过去的林城,那时他泪流满面,手里紧紧攥着山花给他的那条红色的巾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