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去哪里了?”山花环顾四周企图找到踪迹,然而徒劳而归,“三个头一个都没了?我还记得它一个头被炸断之后,又重新长出了两个头!”
林城听他这话都觉得背后发凉,什么东西头都没了还能继续生长。他摸了摸被晒红的手臂,不得已只得放下衣袖转到另一边去,抬头看看站在高处的符衷,符衷正拿着相机在拍照。
那相机的镜头不太对,林城看了一会儿觉得不正常,回头沿着镜头的方向看下去,季垚正挎着风衣外套和山花讲话,他一边打手势,一边遥遥地指着前方,偶尔踮脚眺望。
季首长确实是很帅的,林城并不否认这一点,虽然他觉得山花也不错,但各有千秋。林城这下算是知道符衷一直待在上面不下来,到底是在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情了。
“符狗。”林城跳上石头,走了两步靠在符衷旁边,有意无意往他相机上瞟一眼,“上面不热么?再这么晒下去要被晒伤了,我们这些人都没照过阳光的。”
符衷见他来,不动声色地把相机关掉,掐着腰看看下边的首长们,笑道:“我就想在上面多看一会儿,不碍事的。倒是你,细皮嫩肉的,回去了肯定得破相。”
“放你的屁。”
符衷笑笑不说话,踮了踮脚,抬手遮住光线,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些。林城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忽地想起季垚也会习惯性地踮脚尖,他怪异地看了符衷一眼,符衷正好挑起眼梢看过来。
林城走到前边去一点,插着裤兜,拿肩膀撞撞符衷算是打招呼,朝季垚抬抬下巴:“你来了这里,还是一直季首长在带?”
“嗯,不是他还能有谁。”符衷说,他撩起自己额前的头发,露出他高挺的鼻梁来,“季首长很好的,你们不用怕他,真的。”
“瞎JB扯淡,你没看见季垚对我的那张脸,我都没见他对我笑过。哦,他对谁都不笑,除了你。”林城晃着肩膀撞符衷,“你还跟他开着跑车过来,给他披衣服。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男女通吃,老少咸宜。”
符衷伸手薅了林城一巴掌,差点把他薅下去:“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少拿我们开玩笑。首长是我们的前辈,自然要保持该有的尊敬。”
林城撇着嘴点头,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符衷心脏跳得厉害,耳朵差点红了。林城眯起眼晴看魏山华,忽然问符衷:“你对季垚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符衷几乎没有犹豫,他很快地回答,一边把外套扎在腰间,“我很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季首长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总是能被他吸引。”
他用最平常的语调说着最害臊的情话,面不改色的,林城盯着他看了好久,硬是没找出一点破绽来。符衷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季垚,那个男人确实很有魅力,不光是在外表上。
符衷说完这话林城没有立刻回怼,这不像他,符衷拍拍林城的背,问:“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想从我口中了解一个截然不同的季首长?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我不能想?”林城踩住符衷的狐狸尾巴。
“因为他......”是我一个人的,后半句差点脱口而出,符衷忙把话头转一个大弯,“对我们都不甚了解。”
“哦。”林城淡漠地回应,自说自话,“牛头不对马嘴。”
符衷没说话,掸掸林城的条纹里衣,转过视线去看别的地方,他心跳有点乱,得平复一下。符衷再次轻轻地踮了踮脚,林城把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但他没点明,而是摸着下巴在沉思。
山花和季垚停住了脚步,山花蜷起手朝林城喊了一声,叫他们下去。符衷看见季垚抬着头,嘴角因为强光紧绷着,墨镜遮住了他漂亮的眼睛,看不清神情。
“首长好,”林城抬手行礼,“有什么事情?”
季垚搭着手不说话,他让符衷站到他旁边去,示意他把风衣撑起来,遮点太阳。山花啧了一声,抬手给林城挡去迎面照下来的阳光,说:“季首长想问问你有没有侧写到头骨的去向。”
林城放下手,抬眼看山花,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吞了吞发干的喉咙:“没有,刚才我建立过时空坐标系,这个事件不属于过去、现在、未来的任何一点。”
“在‘他处’。”季垚说,他一手撑着风衣,朝符衷微微地笑,“既然不属于三个既定光锥内,那只有发生在时间的‘他处’,不会对光锥造成影响。”
“那这三个头没了就没了?它有没有都不会对事件造成影响?这不可能。”山花不相信,他反问道。
季垚抬手按住山花的话头,说下去:“当然不可能,每个事件都有它发生的理由,只是我们所能探测到的光锥宽度还没有波及那里。费尽心思把头骨切下来带走,又在这里修建这么大的驯鹰场,我们暂且无法确定这是何人何物所为,但倘若确实有东西做了这些事情,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时间,停止的时间。”符衷接下去,他看着林城,“我们的专家进入过燃料舱,他说里面曾发生过时间变慢甚至停止的事情,我们还没法得知是什么造成了这个怪异的现象。”
“别忘了还有那个喷火的怪物。”山花说。
季垚转身示意离开此地,走了两步有停下来,等符衷走上来:“不是喷火,只是他的眼睛是火焰而已。”
“反正都差不多。”
“我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这地方很刺激,我喜欢。”
“当然了,我们亲爱的侧写专家。”山花回手把林城拉上飞机,“回去了我就给你讲讲这边的有趣事情,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足以让你大吃一惊,难置一言。”
已经日暮了,太阳西斜,正从更远方的山背后沉寂下去。裂隙和峡谷在夕阳下呈现玫紫和橘黄的色调,像加利福利亚海滩边上冲浪者穿的泳衣,充满了浪漫的情调。
更深邃的裂谷中已经完全照不到阳光了,那些巨大的鹰巢就隐匿在黑暗中,季垚裹好防寒风衣,靠着窗户看下面河谷中龟裂的土地,还有那具被太阳晒得发脆的庞大尸骸,黄沙此时正和晚风一起从废墟中滚过。
他在机舱中沉默了一阵,符衷坐在他旁边,山花轻轻哼着一首欢快的摇滚,林城则攥着衣角坐在副驾驶,倒不是因为山花的歌声难听,而是他因为人多而感到不自在。
季垚悄悄勾了勾符衷的小拇指,在他耳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则关于西藏的新闻报道?西藏林芝,帕鲁藏布大峡谷,化石挖掘现场。”
符衷点点头说他记得,他拿出手机,手机上保存着报纸的照片和备忘:“首长是不是觉得两者有点像?”
“嗯,确实很像,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西藏那边的事。”季垚拿出平板开始翻照片,“这都是刚刚开挖的时候的报道了,不知道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毕竟这里六小时,就是那边的一天。”
“陈巍和何峦也在那里。”符衷说,他略微描述了一下才让季垚想起这两个人,“何峦是科考队里的,他要负责化石挖掘,陈巍是巡防护卫,每天就在现场巡逻。”
季垚忽然酸了:“你知道得还挺多。”
“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符衷略带笑意地回答,在衣袖下面把季垚的手指扣紧,并保证这个动作不会被前面的两位看见,他把多余的衣服盖在两人中间。
山花听到后面有人在交流,忽然感觉自己多余,但当他瞥到旁边的林城时,那种多余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了。
“回去我得与他们取得联系。”季垚说,“我还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山花在前面插一句,“你可不能尽把好东西都给了符衷弟弟。”
季垚随口骂一句,一伸腿踹在山花座位背后,山花忽然大笑起来,引得机舱中其他人也开始笑。山花调整角度,忽然快速地俯冲下去,眼看就要撞在山上了,再扭转一个角度,平稳地攀升。
硬是把直升机开出了战斗机的架势,呼呼的大风从舱门外掠过,夕阳的余晖涂抹在直升机的旋桨上,同时也照亮了机身,银漆的雄鹰巨树徽章像雪山一样闪闪发光。
山花唱起了歌,这回他没唱母亲家乡的民歌,他唱起了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听雨僧庐下,点滴到天明。
“......想要被爱而哭泣,是因为尝到了人的温暖;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还未与你相遇......”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出生,我对世界稍微有了好感;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我对世界稍微有了期待......”林城把山花的歌声接下去,他的声音像水又像酒,容易引人沉醉。
符衷看季垚的眼睛,季垚面上显露着难得的笑意,他看起来和乐安宁,不曾遭遇过苦难和离别。这样的季垚符衷是很爱的,虽然不管季垚怎样符衷都很爱他,但符衷希望季垚能多笑笑。
他们藏在衣服下的手十指相扣,一刻也不曾松开,每当这个时候季垚总把符衷的手拽得紧紧的,有时梦中也会这样,好像是怕他走了,要拼了命把他拽回来似的。
回荡在机舱里的歌声忽然被一阵雄壮的鹰啸截断,紧接着,一大片黑云从头顶掠过,阳光霎时变得斑驳起来。
季垚从打开的舱门往外看,高空中徘徊着不少巨鹰,它们伸展的翅膀有一朵云那么大。弯曲的喙部泛着夺目的琥珀色光芒,一只鹰居高临下地瞥了直升机一眼,没有发动攻击,而是振翅往北方飞去了。
“确实有点像哈斯特巨鹰,”符衷说,“但又比哈斯特还要大上好几倍,这是什么神奇的生物?为什么这里的生物都能长得如此巨大?”
“时间,”季垚说,“因为这里时间流逝非常缓慢,动物们无限生长,你看那些草、那些树,远比我们那个时代的大得多,就像来了巨人国。”
“这些鹰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而且它们似乎对我们不感兴趣,不会攻击我们。”林城指指巨鹰飞来的方向,季垚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符衷说:“那是未名山区。”
“未名山区是什么?”
“回去开个会再给你们说,现在先离开这里。”季垚坐回去,他烦躁地拍了拍风衣下摆,把褶皱抚平,刚才热得汗流浃背,这下又冷得手指冰凉。
巨鹰们从倾斜的天空中飞过,它们振动翅膀时带起强大的气流,仿佛整个天地的空气都被推移着翻过高山大川。直升机在这样的涡流中不好飞行,山花把高度降低,超低空掠过。
鹰啸此起彼伏,啸声穿透穹庐传到神明的殿堂上去。季垚忽然绷紧了身体,这种啸声他曾在蒙古的草原和大兴安岭的山中听到过,是猎鹰发出的长啸。
“这些是猎鹰,是经过驯化的,我听得出来。”季垚说,他忙戴上眼镜看天,那些鹰飞得很高,只能看到他们在浓烈的晚霞中穿梭的身影。
山花让飞机加速,说:“难道这些鹰就住在那座雪山下的裂谷中?还真的是被什么东西驯化过?操!老子长这么大头回碰见这种事!”
“鹰爪子上有铁链子,首长,猎人会给猎鹰的脚拴上铁链吗?”符衷摘下望远镜在大风中朝季垚大声说。
“会个屁!拴上铁链子还能飞多远?”季垚把符衷拉回来一点,怕他没拉稳栽下去,“你说你看到鹰爪子上有铁链?”
符衷把望远镜让给季垚,在后面揽住他的腰,贴着他耳廓说:“所有的鹰都被铁链子拴着,像一张网,一起飞往雪山下的裂谷。首长,这不像是一般人能搞出来的事情。”
季垚被他从后面抱着,外面的大风灌得他无法呼吸,呼吸面罩没有戴。他从望远镜中看到绿松玉色的天空,还有长啸的黑鹰,在它门粗壮锋利的脚爪下,果然拴着一根细细的铁链子。
每只鹰都是如此,林城把季垚传给他的图片放在模拟器上,很快他就渲染出模型,那些铁链子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个鬼脸,但又不完全是。
林城有些心悸,几乎时毫无预兆地就开始心口发绞,他忙把显示屏关掉,那个邪气的鬼脸消失之后这种心绞痛的感觉才稍微消减一点。
中邪了,他大口喘气。山花看他面色苍白,忙伸手去握住他,林城的手也是冷冰冰的,山花握得更紧一些。
“发生了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山花问,“马上就要降落了,再等一等。”
林城一只手被他抓着,倒在驾驶座椅上发出短促的抽气声,他蜷起身子,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铁链子有鬼!”
他这么喊一声山花也不懂他意思,他把氧气罩给他降下来,林城按着面罩大口呼吸,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山花一边把手操作杆,一边伸手按着林城的胸脯,感受到他的呼吸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收手回去,林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回神。
一声尖啸忽然从天而降,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黑影对着直升机俯冲下来。巨大的翅膀震起强劲的气流,直升机猛地抖动一下,忽地,一只鹰爪出现在机门外,迅猛有力地往季垚抓来。
季垚侧身避过,符衷抱住他的腰往后撤,翻身把他压在底板上,抬腿猛踹过机门,一声巨响过后门关上了,大风瞬间被阻隔在外面。季垚被人压着,只听见刺耳的嗡嗡声。
鹰爪消失在玻璃外,狂风把山林吹得四处倒伏,旋桨被鹰爪上拴着的铁链子搅住了,发出危险的哐啷哐啷声。山花踏着制动器,飞机减速,偏离机头往后平移,颠簸之后才把旋桨解救出来。
巨鹰一击不成并没有持续攻击,它们很快又飞上高空,与同伴们发出悠长自在的呼啸。夕阳越来越偏斜了,雄鹰们朝着日落的大地飞奔而去,那里是它们的巢穴。
符衷放开季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坐在自己身前。季垚身上的西装有点脏了,他没在意,斜斜地透过窗户看到愈来愈远去的飞鸟,成为线、成为点,最后消失在天际。
“首长,还好吗?”符衷扣着他的腰,在他耳后问,季垚觉得这个声音很温柔。
他点点头,喘了两口气,把望远镜放在一边,说:“挺好,就是有点吓到了,突然来一下,差点就要被抓走了。”
符衷轻轻地笑,帮他理顺吹乱的头发,等季垚靠在他肩上缓过劲来了,才悄悄指了指手,说:“我一直拽着你呢,要抓也是两个一起抓。”
季垚看到他们扣在一起的十指,忽然捂着眼睛笑了,他仰起脖子靠在符衷的颈窝里,曲起腿往他怀里缩了缩。
林城放下面罩往后看一眼,符衷抬起眼皮瞧他,正把风衣扯过来盖在季垚身上。林城正要说话,符衷抬手示意他噤声,说季首长需要休息。
“首长,还要这样抱着吗?”符衷低下头笑问他,用季垚刚好可以听见的声音说。
季垚动了动身子,把脖子歪过去,埋在符衷的耳垂下,使劲嗅了嗅,瓮瓮地回答:“我好得很,就是想让你抱抱,所以得装得虚弱一点。”
他眯着眼睛,似眠又似醒。山花很快降落在坐标仪的停机坪上,符衷吹了吹季垚的耳朵,痒痒的,季垚才撑起来,搭着符衷的手下机,此时黄昏即将落幕。
“等会儿来开会,在我的小会议室里。”季垚把脏兮兮的衣服递给助理,扯下领带缠在手腕上,“你,我,符衷,还有侧写专家。”
“就我们四个?其他没人了?”
“没有了。”
“这他妈算哪门子开会?”
“当然是......季首长的私人会议。”季垚淡淡地说,他笑着让符衷先离开,把黑卡给了他,又悄声耳语了几句,山花没听见。
林城头有些晕,先行告退,山花叮嘱了他几句。季垚转身正要走下楼梯,山花抬手舒展一下筋骨,跟着他一路走下去:“三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身体就越来越弱了,总要人家符衷来照顾你。”
“哦,是吗?”
季垚停下脚步,楼梯间的光线晃了晃,他冷笑一声,盯着山花看了几秒,忽地提腿往山花的腰际横劈,呼呼的风声在楼梯上回荡,震起渺渺的余音。
山花悚然一惊,季垚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出身形,他迅速撑住墙壁往旁边躲避,一阵虚影形成一个环形,季垚的鞋尖从腰上的皮带扣擦过,然后踢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哐然一声巨响,整个楼道都在颤抖,正在楼梯上下的人均停下脚步,扶着墙才能稳住身形,他们惊惧地互相询问,是否哪里遭到了攻击。
季垚把腿收回来,刚才一下气力并不小,在他看来似乎不值一提。蹬着皮鞋站在梯步上抬头看山花,抄着手,无所谓的样子。
“现在呢?”季垚说,楼梯的合金栏杆突然发出喀拉的碎裂声,紧接着,一层楼的栏杆都从中间断掉了,“看起来你说的不对。”
山花笑笑,耸耸肩从楼梯上走下去,和季垚并肩离开:“指挥官,你损坏公物,照规矩要赔偿。”
季垚点点头:“我会掏腰包的,规矩不能坏。”
停顿了一下,他忽然在玻璃窗前站住,偏头眺望远方一条河流,河流的上方正升起一两颗星子,这样的天地显得壮阔,浮云如三月的柳絮。
“不过,”季垚看着星星说,“被人照顾的感觉也不错,毕竟,他让我感觉很安全。”
山花看到季垚偏头在笑,虽然浅淡,但情意渐浓。他在季垚的眼中看到一种暧昧的情绪,尽管拼命压制着,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忽然有种直击心灵的力量,山花恍惚间想起自己似乎在谁的眼中也曾见到过这种情绪,隔着一层漫天的酒气。
爱是藏不住的,山花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哦,是吗?”他轻轻地反问一句,还是挂着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和季垚一同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