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还真是挺远的。”尚璞看了下导航仪,把手里的碎石头放在桌子旁边,拍拍手上的灰,“绛曲老师到边哨所去了?他去那里干什么,三年五载都不见有人从山上下来。”
旁边坐着士兵在休息,正儿八经在林芝军区里面当兵的,此时脱掉帽子耙耙头发,肩章上落着一层雪,他听见尚璞的话,转过头说:“詹娘舍那地方,在天上飘着呢,四周都是悬崖,别说人了,猴子都上不去。在那个地方站岗的兵,脚跟都冻在冻土层里了也换不下来,实在是太艰苦了。”
尚璞撑着腰站在兵旁边,陈巍挎着枪守在后面,距离不远,能听见远方大江奔腾的声音。尚璞没什么事做,就跟士兵闲聊,聊西藏,聊边防哨所,还有这里的军民。
“詹娘舍是个什么地方?能具体地讲一讲吗?”尚璞站累了,搬把椅子坐下,跨着腿,“我们都没去过那里,想了解一下。”
士兵忽然笑了,他扯扯自己的裤脚,露出他的靴子,前端尽是飞溅的泥点子。尚璞递给他一杯热水,士兵接过去,摆摆手笑道:“你去不了,别去。那地方都是些啥啊,雪毛子,冰川,藏马熊,还有天雷,去了哪是站岗啊,是修仙。”
他玩笑似的说出这些话,陈巍却注意到他眼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缅怀和沉郁。士兵喝一口热水,手里捂着杯子,尚璞问他:“为啥我们去不了?现在路修起来了,开车开几天就到了。”
“你去了能干些啥啊?全年九个月雷区,还没上山,一道雷劈下来,就把你埋了。”士兵无所谓地撑着膝盖,眯眼看湖泊,“我去那地方,摸得比你清楚多了。有些东西不是听别人说说就算了,你要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我们所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别去,很危险。”
尚璞听他说的有意思,撑着手问他:“自然环境恶劣么?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士兵再次笑起来,但他不敢大笑,因为高原缺氧。陈巍拍干净石头上的灰,坐下来,伸着腿听士兵讲话,一只高原灰鹰从山坳中飞过,一下子消失在视野中。
“我说的当然不止是自然环境的危险,兄弟。”士兵刮掉自己靴子边上结着的一层泥垢,“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东西,你们不知道,最好也不要知道。”
陈巍察觉到士兵话里有话,他转头注视着士兵的动作,他的刮泥巴的动作很慢,其于巡逻的士兵动作也很慢。这里高原缺氧,动作幅度稍大一点就容易出问题,所以时间就像被拉长了一样。
雪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目光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山顶上一脉尽是皑皑的白雪。士兵抬手指着远处的雪山说:“看到那些雪了吗?冻了千万年了,下边不知道埋了些什么东西。别去爬雪山,爬到半路地下突然冒出什么怪物,你可就交代在上面了。”
“能遇到什么怪物?雪山里有什么?詹娘舍哨所里还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陈巍扣紧手指,皮手套包着,不至于太冷。
士兵笑一下没说话,另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略带轻佻:“什么怪物?还能有什么怪物?雪崩、藏马熊、人猴子!都是怪物。还有啥?你说说看还能有啥?”
陈巍闻声抬头,一个高大些的身影走到旁边坐下,是个粗犷的汉子,穿着士兵的军装,胡茬子像灌木丛,右眼有一条刀疤。
刀疤看起来不羁,有种洒脱的野性,他是川西人,也许是若尔盖草原走出来的,说话带着口音。原先的士兵不说话了,只是笑着低头刮鞋底,那些泥巴碎屑都抖落在石头缝里。
陈巍把枪抱在怀里,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闻到刀疤身上一股清淡的烟叶味:“藏马熊怎么会从雪里蹦出来,它拦在路上,一个巴掌过去,车子就碎成两截了。”
四人都笑起来,刀疤抽出一根烟来抽,他们都是驻扎在林芝的老兵了。朝陈巍递递,陈巍摆手说他不抽烟,刀疤说了一句:“来这地方不抽烟不成,寂寞死了,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几个人沉默,周围人声寂寂,在这里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尤其是一些身体差点的,嘴稍微张大点都可能喘不上气。确实很寂寞,常年驻军在此,寂寞到令人发疯。
刀疤吧嗒吸了几口烟,咳嗽了两下,继续说:“藏地太邪门,你们外地人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你别小看那几个哨所,下边镇着什么东西你想都不敢想。”
陈巍挥散些烟雾,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玩笑道:“还真跟书里写的一样,高原底下镇着龙脉,祖龙、神葬,想要成仙都从这里走?”
刀疤抖掉烟灰,扶着膝盖笑起来,尚璞从边上给他倒来一碗砖茶,刀疤不客气地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旁边的士兵刮干净了泥巴,跺跺脚,说:“差不多就这样吧,别问,上头不让我们说。回去看看地图,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士兵哗啦一声背上枪,另一边的哨声忽然响起来了,刀疤也丢掉了烟头。他们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戴上帽子去一边集合,走得很干脆。
陈巍看了看他们走远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充满了一种沉郁的孤独和悠远的气息,在这里当兵的都是如此。正欲与尚璞说些话,杜郁忽然从旁边跑过来,一巴掌薅在尚璞头上。
“这啥地方你还整天蹦蹦跳跳,不怕血管爆裂。”尚璞骂回去,“有事吗?没事滚。”
“何峦回来了。”杜郁绕了一个圈坐在陈巍身边说,“你看看去。一大早上就看不见人影,吓死兄弟几个了,还以为犯啥事要军法处置。”
陈巍绑紧鞋带,拄着枪站起身,随手朝坐着的两人挥挥,沿着沙石滩往何峦工作的临时屋棚走去。杜郁屁股挪过去挨紧尚璞,低声说着什么话,但更多的时候,他是默默地看着远山。
工作的棚屋里挂着吊灯,陈巍掀开帘子走进去,好歹暖和了一些。进去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工作台前,穿着往常沾灰的白褂子,眼睛上戴着护目镜。
“你回来了?”陈巍走过去伸手揉揉何峦的头发,“突然被叫走也没个信,我们几个都被你吓死了。军官叫你去干啥?没事儿吧?”
何峦见他来,放下手里的一块骨头,掀起护目镜揉了揉眼睛,说:“绛曲老师回来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我巡逻的时候看到了,詹娘舍哨所的车,那边的兵也跟着来了。”
“嗯,老师去了一趟詹娘舍,去那边找了一个人。”何峦说,他拉过椅子坐下,面前的水杯里空了,陈巍给他倒上,“我见到了那个人......不对,也许应该说是他见到了我。”
“能让绛曲老师千里迢迢跑去找过来,想必不是个小人物。你们见面后说了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起来不是边防士兵。”
陈巍把枪挂在墙上,擦掉凳子上的水珠和灰尘,坐在何峦旁边。棚屋里没人,研究员们都在外头取样,静得很,都不敢高声说话。
何峦的情绪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陈巍有种异样的感觉。何峦反复摩挲着一块石头,陈巍这才敏锐地察觉到何峦其实是在掩饰慌张。
“确实不是边防士兵,他是与我父亲合作的人,我把他称作——线人。”何峦说,手上的灰粉悉悉簌簌往下抖落,“我父亲在西藏那会儿,根本不是在当兵,他和众多的线人一起在执行任务,在西藏寻找一件东西。死了很多人,那个线人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十年前,父亲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他保管,线人就一直待在詹娘舍哨所,他说,他一直在等我来。”
一阵冷风灌进来,陈巍缩了缩脖子,他起身去吧帘子拉好,用钩子别住,外头的光景也被一并阻隔在外,棚屋中愈来愈安静,像陷入流沙,沙子渐渐把口鼻蒙住。
“我听绛曲老师提到过,他认识你的父亲,而且他也知道你父亲来西藏的目的。线人有没有说他们当年在寻找什么东西?线人又为何要待在詹娘舍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地方?”
何峦摇头,说:“线人显得很神秘,他知道很多事情,但是他不说,我问了很多次,他都不开口。线人只告诉我,因为詹娘舍下面埋着东西,他得要在那里守墓。”
“线人为什么在那一直等你来?难道他一早就知道你要来这里?”陈巍搓着自己的手背,喉咙里发干,“你父亲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他了?”
“我想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巍巍,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到了这里,就经常有人来问我,是哪里人,姓什么。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盒,那个铁盒子。”陈巍掐着手指说,他的心脏绷得紧紧的,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的父亲忽然发疯,又忽然死亡,是个人都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说不定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料定你会找到这里来。”
何峦喝掉一口热的茶水,有一股油煎的香味,他没注意到手上还沾着灰尘,杯子被弄得有点脏了。陈巍觉察到何峦的心神不宁,因为他平时都是非常注重这些细节的。
“你怎么了?好像很心慌的样子。线人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别慌,有什么事情可以说给我听,要是这里不方便,我们回房间去说。”陈巍握住何峦的手。
“不,我很好,没事的。那个线人给了我几样东西,我放在房间里了。”
“什么东西?”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还有一个老式录音机。”
“是你父亲的遗物吗?”
“......也许是。不过也不能称之为遗物,因为那个线人跟我说,”何峦停顿了一下,继而咬紧了牙齿,“我的父亲还活着。”
陈巍震惊,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他在哪里?”
“冈仁波齐。”
这时帘子忽然被掀开,冷风从外面扑进来,把地上的尘土吹散了。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小雪,雪片子裹进来一些,沾在何峦的手指上。杜郁和尚璞说笑着从外面猫着腰进来,说要讨口热水喝。
季垚在日薄西山的时候离开办公室,门外坐着助理,季垚经过的时候停下来问:“下午是谁把这个箱子送进去的?”
助理看了眼季垚手中的金属箱子,想了想说:“是符衷送来的。我没有拦住他,因为您特意交代我他来了不用拦。”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的?”季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助理被吓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指挥官,只得说:“我知道您与他关系很好,所以我就做了些功课,不然到时候叫不出人名字很尴尬。”
季垚瞥到助理手边一本笔记本,那上面就记录着自己一些日常的习惯和人际关系。助理跟他蛮长时间了,自己的古怪脾气给助理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哦。”季垚搭着风衣转身离开,“你早点休息吧,不用坐班了。”
转下楼梯,季垚特意经过了一条悬空走廊。这条走廊有中古欧洲的遗风,顶上肋形拱顶,画着巨幅的壁画,其中点了鎏金彩翠,阳光一照,扑簌簌地发光。
他喜欢这种雾蒙蒙的气氛,像秋天的早晨,推开窗就能看到湖上的轻烟。他也很喜欢这条走廊。
路过的人朝他打招呼,指挥官虽然凶一点,但下面的人都很尊敬他。季垚偶尔微笑着回礼,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寻人。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那么想见到谁,但又怕真的见到了谁。
一条走廊到尽头了,季垚要寻的人还是没有出现。他没来由地舒了一口气,心情却像铅一样慢慢沉下去,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但更多的是久违的落寞。
衣兜里放着洒金信笺纸,那上头的金粉就像是细碎的心事。季垚的鞋尖转了个方向,走进夕阳照不进的地方,手指在衣兜里揉着信笺纸的一角。
他路过某一层的玻璃房间,透明的门上倒映出他的影子。走到一处忽然停步,扭头看看门里面,晃着几个人影。符衷的座位上是空的,桌子收拾得很整齐。
季垚喜欢走那条走廊的原因,除了看夕阳,还有就是能顺路经过符衷办公的地方。
之后他也没见到符衷,他没急着回房,独自走到一个没人的小阳台上去,站在那里可以吹到傍晚微凉的晚风,极目远眺,春山含笑。
符衷围着围裙在做饭,他很早就离开了办公室,因为他要为季垚准备晚餐。出去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季垚还没有回来。他擦干净手在手机上给季垚发消息,靠在门边等回信。
—首长,回来吃饭吗?我做了培根焖饭还有排骨汤。还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首长,已经过去一小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在开会吗?
—首长,我知道你很生气,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可以等你慢慢原谅我。汤快炖好了,我加了玉米,肉已经炖烂了。
—首长,你怎么不回消息?我很担心你,告诉我你在哪,要是再不回,我就去找你了。
季垚撑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中不断跳出信息,他静静地看着,没回。最后把手机翻过去,对着淡薄的云天长长地呼气。
符衷脱掉围裙,穿好外套和皮鞋正要出门,天都快黑了,季垚还不回消息。季垚刚要刷卡开门,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他吓了一跳,忙把手收回去,差点就要拔枪。
等门完全打开,两个人就面对面不过三十厘米,符衷看清了外面的人,眼中忽地闪过许多情绪,幸福和悲伤,像两条游过的鲸鱼。
季垚和他对视了几秒,忽地把眉毛压下去,说:“我回来了。”
符衷什么话都没说,他走近一点朝季垚伸手,然后小心地把他抱进怀里,他怕首长会拒绝。季垚没有动,他只闻到越来越浓郁的海盐和风铃花的香气,符衷把他抱紧的时候,一种深深的矛盾忽然油然而生了。
“好了,不抱了。”季垚过了几十秒就把符衷的手拉下去,“到处都是眼睛,防着点。”
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换鞋子,然后把药箱提进卧房里去放好。符衷知道他心情很差,玄关处没开灯,很黑,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默默地数着秒数。
符衷把两边的碗筷都摆好,排骨汤中盛着金黄色的玉米,一股淡淡的油香飘进暖色的灯光中。季垚穿着衬衫从里面走出来,挽起袖子坐下,他始终没去看符衷。
“汤的味道还好吗?”符衷问,汤勺敲击陶瓷钵发出清脆的相击声,“有没有太淡?要不要加点盐?”
季垚垂着眼睛吃盘子里的饭,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挺好的,不咸不淡,就这样刚好。”
符衷没怎么动筷子,他一直在看季垚,看他整齐的头发、细细的眼镜架还有熨帖的衬衫。两个人都不说话,正当符衷要开口时,季垚忽然抬起头来,说:“吃完这顿饭你就回去吧。”
“为什么?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我们怎么可能天天都待在一起?”季垚的音量拔高了一点,他严厉地敲着桌子,“你和你爸的通话忘记了?我跟你说过,总有人想要我死。”
“那又怎样?至少我不想让你死。”符衷说,“有人要杀你,我可以帮你护住后背,总比你一个人强。”
季垚摘掉眼镜捂住眼睛,符衷看到他紧蹙的双眉,那双长眉明明像浮云和山峦一样迷人。季垚抹了一把眼睛,眼尾扫着雾蒙蒙的桃花色,符衷被这缕红色愁上了心头。
“我们这个样子怎么拿去见人,你都跟你爸出柜了,其他怎么办,时间局那边怎么办,条例摆在那里,你想坐牢吗?你不为你的家族想想吗?”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么在意外人的目光?我们堂堂正正,不做偷鸡摸狗暗地里放冷枪的事情,有什么拿不到台面上的?不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吗?那我去告诉他们,我爱你,我就是爱你,就算把我抓去坐牢我也照样爱你。条例又怎样?我们没有妨碍任务进行。家族又怎样?军权政权一样没到我手里。首长,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规避被杀的风险。符衷,你没有经历过深渊,所以你不知道深渊是怎样恐怖的地方。我爱你,真的很爱你,但我不得不远离你,这就是最悲哀的事情。”
“我们没有错,爱谁都没错,错的是那些阻挠我们的人,他们只敢偷偷在背后做着阴暗的事情,像老鼠一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眼中放出恶毒的光。”
季垚捂住脸,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无比疲惫。符衷站起身,走到季垚身边蹲下,把他抱住,让他的身子在怀里软下去。季垚闭着眼睛,在疲倦中看到浩大的哀愁,像一头鲸鱼,把他吞没。
符衷轻声叫他名字,在寂静的房中听起来像午夜的梦呓。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很长,就像他们要跋涉的万水千山。
我的耳畔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抱抱我。”季垚说,他拽紧符衷的前襟,把额头靠在他肩上。
符衷最后还是离开了季垚的套房,走的时候他看到季垚背对着自己站在深蓝色的窗户前眺望远方。玻璃上倒映出屋子里的摆设,就像一下子,身处世界的倒影之中。
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一股木头的香气。他忽然想起自己有几天没有回来过了,但桌子上并没沾灰尘。简单洗过一个澡,他在桌子前坐下,顺手打开电脑。
虽然感情令人烦恼,但正事仍然不能忘记,符衷对着电脑比对资料,房间里点着一盏床头灯,星光在他背后蔓延。
符衷仔细地浏览了朱旻给季垚的资料,他的目光反复在唐霁、宋尘、康斯坦丁和“红尾鱼王”几个词语上徘徊。恍惚之中回神,低头看到纸上的涂鸦,全都是季垚的名字。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哪天像这样孤独,也从来没觉得哪天像这样思念过一个人。
季垚晚间去了天台,与对面的巨大的天文观测台遥相呼应。他打了个电话叫山花过来,喊他带了一瓶酒。破天荒地点燃了一根烟,靠在天台的栏杆旁慢慢抽,烟雾被风扯得四散逃离。
“啥事啊兄弟,这么久没动过烟了,今天怎么又抽了起来?看,呛死了吧?该扔扔了。”山花拍拍季垚的背,给他把气顺过来。
季垚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掐灭燃到一半的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该死。”
山花瞥了他一眼,给他倒上一玻璃杯的陈酒,递过去,两人碰碰杯:“跟你那相好吵架了?脸色这么差,都看不到希望了。有啥想不开的跟兄弟说说,让我开心开心。”
季垚头一回听他说这话没有揍人,放在平时,早就揍得妈都不认了。季垚晃了晃酒杯,喝一口,搭着栏杆说:“现在我还当你是兄弟,所以有些话我愿意讲给你听。山花,如果你很爱一个人,他说的任何话,你都会相信吗?”
山花看着远处的山脉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回去:“那你相信符衷吗?”
季垚默不言语,山花过了会儿才笑起来,顶了季垚一拳,说:“那这个问题就毫无意义。不是因为相信才爱,而是因为爱才选择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