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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庭前雨落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63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何峦低头看陈巍,觉得他可爱,亲了亲嘴,拉着他的被角在手里揉捏:“他们留在那里干什么?你们全都走了,他们咋办?不回来了?”

陈巍在他肩膀上挨一挨,蹭着暖和些,说:“我不知道。反正他们就是留在那里了,不知道在那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住哪里。不过有人跟我说,他们是在那守着怪物尸体的,相当于守墓。”

何峦猛地一个激灵,拽紧了陈巍的被角,皱眉道:“那个线人跟我说,他一直在詹娘舍守墓。”

“操,老子还没想到这一层。”陈巍直起身子,手里的姜汤也忘了喝,“假设两者意义一样,那那个线人是不是也在守着什么怪物的尸体?怪物就死在詹娘舍那个地方?”

“谁知道呢。”

陈巍拍拍何峦的手:“你说那个线人给了你几样东西,是你父亲的遗物,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何峦说着下床去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老式录音机,按说,这个时代是见不到这种老古董了。

信封完好无损,没有人打开过,烤漆封口,陈巍仔细看了看,那个漆章的图案很奇怪,是一个似笑非笑的狐狸脸。

这是什么奇怪的印章?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用烤漆印章来封口了,这种老贵族式的方法虽然典雅,但看起来总有一种古墓的死气和尸体一般的阴沉。

何峦手心里捧着那个录音机,在摆弄按键,陈巍觉得这么老的老古董,估计里面都锈死了。何峦转过头看着陈巍的眼睛,比划了一下:“那我现在把它打开了?”

开始键按下去,发出咔嗒一声响,然后录音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几秒钟后,一种沉郁渺远的男性嗓音渐渐弥漫了寂静的房间,窗外的雪花仍在落下,盖满了房顶和一望无际的松林。

音频是一小段一小段地存储的,就像随笔日记,主人随口用几句话记录生活。

第一段:“当你听到这段话时,已经是十年后了。2008年2月的天气有点冷,记得多加几件衣服。”

第二段:“到达雪山的第一天,我们并不觉得兴奋,相反,由于长时间跋涉,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雪峰时,竟觉得它是如此普通。”

第三段:“我们在雪山下休整了几天,站在原野上眺望巨鹰在山顶徘徊。我感到轻松,当我萌生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念头时,肖尔槐过来打断了我的幻想。肖家总是这么现实。”

第四段:“第四天,我们开始往雪山深处挺进。我不知道雪山里有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时间的秘密,但我还是跟着大家进去了。”

第五段:“开始陆续有人死亡了,虽然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第一个死掉的是老杨,他的尸体被巨鹰啄食。第二个死掉的是肖尔槐,他掉进了深渊中。我们剩下的人不多,我明白了,前方等待着我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血腥、绝望和死亡。”

第六段的声音明显颤抖,还有混乱的杂音:“我第一次见到了神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在做梦还是怎样,我宁愿相信自己疯了。”

第七段戛然而止:“德军的军事基地。”

第八段:“今天是2008年2月28日,2月的最后一天,春天马上就要来临。我想今天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日子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因为我们窥见了天道的秘密。海子说,更远的远方更加孤独,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我们不该来这里的,偷窥天道者,不得善终。”

第九段音频打开时,先从录音机里窜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种类似于爆炸的声音,一片混乱,杂音中挤进一丝声线,听起来像是蛇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十年后......”

所有的声音都结束了,录音机继续嗡嗡地响着,何峦托着这个金属小盒子,看上面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房间里陷入沉默的流沙中,连窗外的雪落,都簌簌可闻。

疯了。

何峦很快地起身到书桌前坐下,把桌上的杂物挪到一边去。陈巍掀开被子扯来衣服穿好,身上披着何峦的牛角扣大衣,搬了把椅子过去在何峦身边坐下。

“帮我开着录音机。”何峦铺开一张白纸,把录音机交给陈巍,“我把音频的内容记下来。”

声音调低了一点,听起来没有那么可怕。陈巍看着录音机里的轴子慢慢旋转,男人的嗓音有点儿失真,传出来,像是有种催眠的效力。

何峦听一句写一句,他很写得很快,笔尖擦着白纸发出刷拉的声音。他的手略微僵硬,写字的时候不住颤抖。陈巍直到他的心情,伸手按住何峦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最后一个声音结束,陈巍按掉音频,蛇一般的嘶叫声戛然而止。何峦几乎是微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撑着额头看纸上的字迹。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这句话是对谁说的?这个‘你’是谁?”何峦用笔圈出来,“是我吗?还是他自己?两者都说不通。”

“如果是对你说的,那么他当时就知道你十年后会得到这个录音机。如果是对他自己的说的,那么就意味着,他预料到自己十年后会再次前往那里。不过,2008年2月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这个‘天气很冷’似乎毫无意义,因为现在已经不是2008年了。”

“先不讨论这个。”陈巍说,他的手指往下滑一截,按在“雪山”两个字上,“他口中的雪山是哪座雪山?几乎所有的音频都记录了到达雪山之后的事情。”

何峦靠着椅背,拿过杯子捂着取暖,略微思索一阵,说:“线人说我父亲还活着,身在冈仁波齐。这座雪山会不会就是冈仁波齐峰?”

“那线人的话你相信么?他突然出现,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我是亲眼看见我父亲死掉的,也是我亲手下葬的。”何峦淡淡地说,这些都是伤心的往事,“他自从十年前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我总觉他是另外一个人。”

陈巍没有接话,他扶着膝盖长久地沉默,然后才开口:“现在突然有人出来,说你父亲还活着,听起来荒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何峦把他拉过来,在陈巍额头上亲一下,说:“且看且行,别人的话不一定都能相信,但要相信我们自己。”

“这些东西绛曲老师知道吗?”陈巍指指录音机和信封。

“绛曲老师暂时还不知道。我和线人单独交流的,军官什么的都不能进去。”

陈巍摸摸下巴,把那个信封封口的烤漆指给何峦看,说:“这个徽章是什么意思?”

何峦摇头:“我不知道,线人也没说,他把东西给我之后就走了,找不见人影。”

忽然响起敲门声,吓了陈巍一跳。外面传来尚璞喊人的声音,他忙应了一声,穿好鞋子去开门。何峦把录音机收好,看看信封,摸出手机对着烤漆徽章拍了张照片。

尚璞喊他们去吃馆子,说锅都下好了,就等着他们去,不去也得去,绛曲老师就在那里。

陈巍一说吃馆子就来劲,他朝手心哈口气,跳了两下脚,回头招呼何峦一起。何峦把手机收好,抽出驼绒围巾给陈巍裹上,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饭局中途绛曲离开去买烟,陈巍和尚璞几个开始划拳,院子里支着棚子,一盏灯挂在上头,醉醺醺的跟要睡过去了一样。

何峦借故离开,出门穿过稀落几盏路灯的马路,绛曲就在对面的杂货店里买烟,点燃打火机,火舌在黑夜里一跳一跳。

绛曲没有立刻回饭桌上,他走到一边去靠着柱子吸烟,眼梢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原来是何峦:“你怎么来了这儿?不跟他们一起玩吗?”

“不了,出来透透气,买点酒喝。”何峦淡淡地说,他从衣兜里拿出些零钱,问杂货店老板要了一瓶低酒精度的调制酒。

烟雾在空落落的街道上飘散,几条歪歪斜斜的电线从院墙顶上划过,每户人家门前都辟着花圃,此时都被雪掩埋了。绛曲抽了会儿烟,低头扫掉石墩上的雪,坐下来。

“老师,那个詹娘舍来的人,是什么身份?”何峦问,他兜着手,酒瓶子放在口袋里捂着。

绛曲呼出一口烟,黝黑的面孔上有不少皱纹:“守墓人。”

“守什么墓?”

“神仙墓。”

何峦没懂绛曲的意思,但他也没多问,因为再问也问不出来,大家都对这个讳莫如深。何峦换了个话题:“他说和我父亲合作过,老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家族联盟。”绛曲垂着手,抖落烟灰,“当年我也是他们的一员。这回是我亲自去了趟詹娘舍把他请出来的,因为你来了。”

“我来了?什么意思?”

绛曲淡淡地看了何峦一眼,没说话,继续抽他的黄金叶,烟雾渐渐升高了。一匹牛拉着空荡荡的板车从街道尽头走过来,发出呼噜的鼻息。

何峦见绛曲不说话,他也猜到了此中的不同寻常,抿唇徘徊了两下,打开手机屏幕:“既然是家族联盟,那老师您见过这个徽章吗?”

绛曲终于抬起头去看何峦的手机,当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时,绛曲的手指抖了一抖。他把手机接过去,默然地注视一阵,眯起的眼睛像是在回想。

“笑面狐狸,胡三太爷。”绛曲说了八个字。

“这话怎么说?”

“你们何家,跟在狐魃门下,师傅是胡三太爷,家族的徽章就是这个笑面狐狸。”绛曲说,“跟在狐魃门下的所有家族,都要用这个徽章。你爹也把你瞒得够紧的,这些都不知道。”

何峦有些接收不过来了,绛曲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词语,他闻所未闻。绛曲看他茫然,踩灭烟头站起身,拍拍何峦的手臂:“娃子,现在跟你解释也没用,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他说完拉紧夹克外套过马路,何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快步跟上,与他一同走进吃饭的院子。何峦把捂热的酒送给了陈巍,饭局吃到深夜才散席。

宋尘从昏迷醒来的时候,听见淅沥的雨落声,那声音似远似近,一会儿近在耳畔,一会儿又飘到天上去。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光线一晃一晃,是蜡烛。

他发现自己身处山洞之中,身下铺着毛皮毯子,四周的洞壁粗糙干燥,一盏蜡烛挂在墙上慢慢烧。角落里堆着几个金属箱子,根据上边的记号来看,应该是弹药。

后脑疼的抬不起来,脖子跟要断了似的,左肩上一条绷带拉下去,一直缠到肋骨下面。宋尘喉咙里发干,想喝水,但是动不了身子。

洞口外透进来一片氤氲的绿色,模模糊糊的,像是春天的山峦。宋尘不知道这是哪里,温暖的蜡烛烟气中,他听到雨一直在落。

忽地有个人走进来,悉悉簌簌一阵响,似是在抖落衣服上的雨水。他很快走到宋尘躺的地方,带去一阵潮气,看见宋尘睁开的眼睛时,他冷硬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醒了?醒了就坐起来。”唐霁说,他在毛皮毯子上坐下。

宋尘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唐霁和他对视一阵,最后伸手抄到宋尘背后,小心地把他架起来,靠在松软的垫子上。宋尘上半身没穿衣服,绷带绑的像个干尸,但他并不感觉冷,很奇怪。

“水。”宋尘简短地说,他喉咙都干裂了,肿的说话像是在抽风箱,“这是哪?赤塔吗?”

唐霁从一个水壶里给他倒来热水,另外拧了一张干净的毛巾:“不是赤塔,我们在赤塔进入了光加速场,穿越了。他们本来要杀你,不过幸好我把你带走了。”

宋尘喝水,喉咙稍微润滑了点,肿胀的感觉消下去了。他接过毛巾给自己擦擦脸,一直擦得鼻头通红,说:“现在穿到了哪里?还回得去吗?”

“......抓住机会我们就能回去。”唐霁模棱两可地说。

“你为什么救我?我记得你的长官说要让你把我杀掉。”宋尘淡淡地问起,他把手放在腿上。

唐霁面无表情地洗着毛巾,回答:“我不想让你死。你救过我几次了,人情债是要还的。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吧,反正马上就要转正了。”

宋尘笑了一声,有像是没笑,挑起另一个话题:“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去哪行动?”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这几天哪都不去,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他来了,你的伤也好了,我们就去出任务。”

“等谁来?我们要等多久?”

唐霁看着洞外的落雨,说:“等一个老朋友,不知道要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宋尘微微闭上眼睛,全身疼得像是要散架,只有嘴巴两片皮还能动。唐霁喂他喝了几口水,宋尘问:“我睡了多久?”

“很久。”

两人又不说话了,宋尘说不出话,唐霁不善说话。山洞里很安静,有股干燥的柴火气息,宋尘趁着沉默环视四周,就着蜡烛的光晕看清了山洞的全貌。

“那是个什么?”宋尘看到壁上挂着个黑色的东西,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显得很突兀。

唐霁正坐在石头上打磨一把匕首,闻言抬头看去,说:“你的皮帽子,没给你扔掉,洗干净之后挂起来了。”

宋尘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才辨认出那是一顶帽子,他忽然很想笑,但又不知为什么想笑。唐霁还是那样坐着磨刀,冰冷的刀光让山洞里更明亮了一些。

想起贝加尔湖雪原上的战斗,宋尘觉得那就像一场梦,现在醒过来,那些枪声、火光,全都远到了上辈子去。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

唐霁磨好了刀,把匕首卡进刀鞘中,又开始组装机枪,他偶尔抬头看看宋尘,宋尘一直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个斑点出神。不善说话的唐霁此时也忍不住打破沉默:“你在想什么?”

“想家,想我爸妈现在在干什么。家乡过年要准备很多东西,松花江里的鱼,还有大兴安岭的野兔子。”宋尘说,他叠着手,腔调动人。

蜡烛闪了一下,唐霁站起身,把匕首插在腰上,系好自己的皮靴。宋尘看着他动作,唐霁披上一件橡胶雨衣正要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我去搞点东西,你在这里不要动。”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条不大不小的鱼,宋尘粗略看一下,应该是鲫瓜子。

“哪来的鱼?”

“捉来的。外头有一条江,你仔细听,能听到江水奔腾的声音。”

唐霁不做声,宋尘偏头仔细听了听,果真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是百丈瀑布飞流直下。他想起了家乡,家乡有高山深涧,有绿蚁新醅,有柴门犬吠。

锅炉架起来,很快宋尘就听见滚水沸腾的声音。唐霁坐在外面杀好了鱼,清洗干净了再提进来,免得带入了鱼腥气。他撒了点佐料进去,也就是一些简单的葱蒜,不知从那里挖来的。

他煮了一锅鱼汤,用勺子搅一搅,鱼肉都炖烂了。宋尘闻到浓郁的汤香味,看炉下的火舌一阵一阵跳跃,唐霁拉开一个皮包,从里面拿出一袋黑胡椒粉。

宋尘忽然想起来,这胡椒粉是唐霁在海兰泡火车站买的,自己一直收着,但后来就忘记了。

黑胡椒粉撒下去,一股鲜香的味道很快在洞中弥漫开来,宋尘觉得这个味道熟悉,仿佛又身处黑龙江畔的树林里,那是最开始的事情了,那时候谁都不认识谁。

“汤好了,喝一点。”唐霁把碗端到宋尘面前去,看着乳白的浓汤上飘着些葱花,“你很久没进食,身体不好,吃点肉补一下。”

宋尘接过去,但手上没力气,碗拿不稳,里头的汤水差点洒出去。唐霁忙扶稳,换自己拿着,默然一会儿说:“算了,我喂你。”

“唐霁。”宋尘叫他名字。

“有事?”

“你现在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宋尘把勺子含在嘴里,吞下一口鱼肉。唐霁撩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里黑沉如野兽,此时也是看不出感情的:“这么爽快就吃下去了?不怕汤里有毒药?”

“要杀早杀了。”

唐霁没再说话,他摸摸发烫的后脑,没去理会,坐在床边把碗里的汤一勺一勺喂到宋尘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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