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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眉梢诗意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6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睿智。”何峦摸了摸陈巍的头发,指了指车里挂着的白色牌子,上边写着红色中文和藏文标语,“那是什么文?”

陈巍看了一眼,说:“阿拉伯语。”

“妈的,搞笑。”他们都笑起来,声音不大,低低的,怕打破了宁静,许多人都在闭目养神。何峦薅了陈巍一头,他知道陈巍是故意这么说的,这是一个梗,何峦常拿来笑他。

高原上很荒芜,平时长着草甸的地方现在都覆盖着一层薄雪,雪下就是坚硬的冰层,把土给冻住,形成绵延千里的冻土层,挖开得用风镐。

陈巍看了会儿单调的雪景,更远的地方他看不见了,全都融进黑暗中,雪山像匍匐的怪兽。觉得有点无趣,陈巍拉开随身携带的装备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纸扎鲤鱼。

这是刚离开北京那天何峦特意去福神的花车下求来的,眼珠子没点,陈巍点上了一颗,另一半还白着。何峦摸摸锦鲤的竹片骨架,惊奇道:“这个东西你也带上了?保存得这么好。”

“跟新的一样。”陈巍得意地说,他晃了晃鲤鱼,鲤鱼甩着红色的尾巴,“我点了一颗眼珠子上去,剩下的一半给你留着的。”

“要我来点另一半吗?福气一人一半。”何峦笑道,他唇角的一颗小痣跟着上挑,“真幸福,感觉自己要长命百岁了。”

陈巍把鲤鱼塞进他手里,然后从包里抽出一支记号笔递给他:“用这支笔点吧,我就是用这笔画的眼珠子。画好看点,圆一点,不要留空隙,那样福气才圆满。”

何峦低头把锦鲤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的用记号笔慢慢描画鱼的眼睛,他画得很仔细,眼神坚毅又温柔,像跪在佛堂下朝拜。车子行驶发出轰隆的响声,草甸上散落的怪石惊掠而过。

“好了。”何峦说,他把笔盖好,提起锦鲤挂在面前,鲤鱼又欢快地游起来,虽然是纸扎的,但点上眼睛之后就活灵活现了。

陈巍在座位旁边的车棚壁板上找到个钩子,他有了主意,把锦鲤的绳子拴在铁钩上,红尾鲤鱼就在半空游游荡荡地悬着,有种祥和的气氛。

车厢中的人都被这条鲤鱼吸引过去,他们看着鲤鱼笑,大概都猜到了其中的祝福。有人问起陈巍这个鲤鱼的意义,陈巍说这是福神赐下来的,保佑我们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大家都笑了,冰冷的车厢空气随着这锦鲤的祝福软化下来,漂浮着一丝融融的暖意。说话的声音渐渐多了些,车厢里有些是学者和专家,还有些是武装执行员,他们谈论起外面的雪原。

杜郁突然窜到陈巍身边来,陈巍这才知道原来杜郁一直坐在另一头的角落里,跟着杜郁挪位置的是尚璞,虽然尚璞骂骂咧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走哪都一起。

“知道我们去哪不?”杜郁问,他给尚璞留了个位置,戴眼镜的学者拢着大衣坐下来,文件包放在脚边。

“废话,当然知道。”陈巍整理一下自己的装备包,踩了杜郁一脚算照面,“去冈仁波齐,离这儿远着呢,慢慢熬吧。”

尚璞坐下来之后就开始翻自己的文件包,从里面一阵悉悉簌簌和乒乒乓乓的声音就能猜出来里头藏着什么宝贝。他拉出一张大的地图,平摊在他和杜郁两个人的膝上,陈巍凑过去看。

是西藏的地形图,相当全面的注解,精确到村庄。东西画得全面字就很小,车厢里光现不好,看起来费力。尚璞推了几次眼镜,手指点着地图一个一个看,何峦打了手电,举起来照着。

光好歹亮了一些,尚璞正拿着铅笔在图上画圈,他圈出了林芝、詹娘舍、雅鲁藏布江流域和冈仁波齐峰。画完之后左右看看,又添了一条线把几个地方串起来。

“你们看看这个有什么不对么?”尚璞问问另外三人,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何峦手里的手电随着车子颠簸一晃一晃。

杜郁第一个发话:“我不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这条线路与喜马拉雅山走势一样而已,隔得挺远的,风马牛不相及。”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还记得那天大兵跟我们说的话不?他说詹娘舍很危险,雪山下边埋着怪物,也很危险。而绛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人,就来自詹娘舍。”

“那个人不是兵。”何峦忽然开口,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见过他,他只是一个守在那里的人。他行为和言语都很古怪,我猜詹娘舍不太正常。”

“哪不正常?”

何峦耸耸肩不言语,尚璞挠了下头发,旁边杜郁拍拍他肩膀:“前几天我和陈巍一块去峡谷,里头不是出事了吗?军方都开火了,差点没把山炸掉,那可不就是雅鲁藏布江里出的事么!”

“谁知道江水里有什么东西,那么大的玩意儿,得要吃些啥才能供得起它。还有那个拦路的江大王,神乎奇乎的,鬼船都出来了,还有啥劲藏在后头呢?”

尚璞开始在地图上写标注,把发生过的怪事简略地写在上面,一目了然。四人观摩许久,总归是从里头咂摸一点微妙的不寻常来。尚璞说:“军方掌握很多秘密,说不定他们就知道真相。”

杜郁把鞋带扯掉,然后系上,反复多次,还去扯尚璞的鞋带,他以此为乐:“军方干的事一般不会是什么坏事,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何峦冷笑一声:“你以为军方就干净?”

“那些军车不是林芝军区的,V字打头,大军区直属单位,或者军委、四总,总之不管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没觉得有问题吗?把他们派出来是谁的命令?军区司令?还是更上面的人?”

陈巍压着声音问杜郁,何峦拽住陈巍的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军区司令已经够骇人了,再往上?往上就是北京方面,想都不敢想。

一时说不出话,地图纸反射着白亮亮的光,何峦撑着下巴沉默,盯着地图上几个地点思考。忽然一只手压在何峦肩膀上,骇了一跳,猛然回头,却发现是肤色黝黑的绛曲老师。

另外三个人都被这一下惊起,刚想朝老师打招呼,绛曲却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让尚璞把地图收好,不许再继续谈论这种话题。

车队在这时忽然停了,哐啷一声响,横在了公路中间。陈巍撩开帘子往外面看,车里的广播开始播报,说是前方遇到障碍物,需要停车清除。

车子不走了,上头的人都跳下去,绕着公路转两圈算是休息。何峦扶着栏杆下到冻硬的路面上,靴子的底只能踩到硬邦邦的冰壳子,风不是很大,原野上荒无人烟,黑暗中只有白得发亮的雪。

“前边好像是塌方,冰川垮下来了,全是大石头,跟路面都冻成一块儿了,全部清除怕是要花点时间。”

“现在是冬月,雨都不下了,哪来的塌方?你看这层冰块把地面和山体冻得结结实实的,塌不了。”

“那那些东西是怎么垮下来的?”陈巍指指前边一人多高的石头和大型冰块,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中间,“旁边是雪山,应该是从上面滚来的。说是冰川滑移也不太像,范围不够大。”

绛曲老师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冰冷的空气中一闪一闪,烟雾腾腾地升起来:“不是塌方,也不是滑移。石头是被撞下来的,你看那座山,有个大的缺口,是被东西撞的。”

何峦沿着绛曲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座巨人般的山体,山脊上有个地方断掉了一块,周围是辐射状裂隙。

陈巍扶着腰仔细看了看,想不明白:“什么东西撞的?有人在这里做新式武器实验吗?”

“要真是武器实验那倒还好说,与咱们没有关系。怕就怕在那不是炮弹打出来的,而是真的被什么血肉之躯撞出来的。”绛曲说,他靠在车子旁边吸烟,说着话,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根据那个缺口和路面上横卧的碎石来看,能造成这种破坏力的恐怕是哥斯拉。

神仙打架?开什么玩笑。

何峦拧着眉在原地踌躇,前方的士兵正在清障,冰层冻得很硬,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用风镐敲碎底边的冰块,再用铲车把石头推到路肩以下去,能有这些开路装备,准备真的很齐全。

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他们这次出车,上头都像是早有计划似的,踩着时间赶到的新来的专家、车队中齐整的装备、为了等绛曲老师回来特意延迟出发时间。

所有的时间都卡得刚刚正好,一切井然有序。何峦环顾周围的人,有杜郁尚璞等熟悉的面孔,还有更多不熟悉的面孔。他看着雪山想: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也是谁在背地里早就计划好,要送上这趟前往冈仁波齐的车队的?

明显是早有准备,而且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只等人齐的那一天,然后怀抱着某个目的上路。

何峦打了个寒战,他不得不收紧衣领,陈巍拿来驼绒围巾给他裹上,还有一壶热水。何峦没敢跟陈巍说自己可怕的想法,他带着轻松的笑容和他一起看远处模糊的雪山。

挨到路障全部清除,车队继续前进。绛曲踩灭烟头转身要上车,何峦临上车前问了绛曲一个问题:“老师,我们去冈仁波齐干什么?”

绛曲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我们这些人去还能干啥?你看看上头那些读书人,当然是去做考察的。”

“去考察什么?”

绛曲的手顿住了,何峦听到他一声浅淡的叹息。过了一会儿绛曲才用与平时一样的腔调回答:“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记得你的父亲曾去过那里就行了。上了这趟车,就没有回头路了。”

绛曲的最后一句话何峦没听懂,他调转视线去看前面绵延无尽头的平坦公路,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而蛮荒,而自己来时的路,已经全部被埋藏在了积雪下。

车子又开始缓缓起步,轮胎上绑着铁链子,防滑用的。中间一辆重型车行驶缓慢,上面似乎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用绿棚子拉的严严实实,看不出究竟是何物。

五国指挥官共同签字盖章,在获得联合国批准后,“the Grogon King”——“龙王”计划,正式启动。

依赖于中国的分子重组技术,“星河”精密地控制了坐标仪的复制和改装。当时领导高层都站在防爆玻璃平台后观看,一个全新的复制坐标仪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家在出行前半天举行了小型酒会,开了几瓶香槟,随行的牧师为人们做了祷告。季垚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符衷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对着办公室墙后的佛龛祈祷。

符衷点了三根香,和季垚一块儿跪下来拜过之后,再把香插进香炉中。佛龛里很快烟雾缭绕,弥漫着一种清净的草木香,佛像金身端坐上头,光亮如新,慈悲的眉目俯瞰着座下的人。

那天他们对着佛像许愿,那是观音菩萨,可以保出行平安。符衷许了一个愿,他像观音祈求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你许了什么愿望?”符衷穿好风衣和季垚一块出门去,站在门边问他。

季垚从他手里接过衣服,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酒会的音乐声逐渐淡下去,应当是接近尾声。季垚走进会场要了一杯香槟,和符衷站在锃亮的地板上听人声喧闹,有人过来招呼,季垚礼貌地回应,他的影子倒映在墙上,朦胧不清。

“上去弹钢琴吗?”季垚指指台上一架空钢琴对符衷说,“就像以前一样,弹《梦中的婚礼》,背普希金的情诗。”

符衷摇摇头说:“现在不弹,人太多。等会儿等人都散去了,我弹给你听,我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他们温温地碰杯,然后喝下一口酒。人多的地方不好一直站在一起,稍微隔了点距离。符衷总忍不住要往季垚那边看,远远地,就像看池塘里的游鱼。

人潮渐渐散去,符衷看了看时间,刚好还能够弹一曲钢琴。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谈笑的声音消失在门后,才放下酒杯走上台阶,在钢琴前坐下。

季垚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下面,灯灭了,只留了一盏在头顶,一束还没被收走的花摆在旁边的小桌上,季垚闻到绸缎似的花香。

符衷开始弹奏,他弹《梦中的婚礼》,温暖如风,柔如彩虹。时间总是莫名其妙地重叠在一起,这场景在大学中见过,多年之后重新回想,竟然恍惚如昨夜的大梦。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耳畔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

“在穷乡僻野,在囚禁的幽暗生活中,我的岁月就这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他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眼泪,有了生命,也有了爱情。”

琴音娓娓地不肯散去,一直盘桓于头顶,符衷压着调子念情诗,那些独特的浪漫都一并镌刻于热血中。季垚坐在下面听,眉梢带着笑意,然后他把那束绸缎似的花送给了符衷。

符衷注意到季垚右手无名指上套着戒指,就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钢铁指环。他托起季垚的手指吻了吻,光正好照在他们的肩上,像两尾鱼。

季垚让符衷先穿过空中廊桥到达复制的“零号”坐标仪,此时大部分物资已经转移,还有一小部分正在运送的路上。季垚最后去办公室看了一圈,重要卷宗已经加密传送。

正当季垚在助理的带领下要登上去往廊桥的电梯,朱旻忽然提着箱子赶来,匆匆地抖着手里的纸,叫住了季垚。

“你还没去那边?有什么事找我?”季垚挥手让助理先行,自己站在电梯间与朱旻谈话。

朱旻把手里的一沓纸塞给季垚,说:“北京那边复查你的医疗档案,你的档案里有心理医生写的报告......是另外一个心理医生,他不知道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妈的,刚才总部直接打电话打到我手上,问我要你在成都的治疗报告,操,我该怎么办,要是报告交上去你就完了。”

他给季垚打开通话录音,季垚戴上耳机听完全部对话,脸色很不好看。

“总部怎么会突然问你要报告?”季垚翻阅一下手里的纸,他的嘴角再一次严厉地绷紧了,“早先从来没管过这种事情,这回吃错了什么药?”

“谁他妈知道唱哪出大戏!总部最高指挥官直接与我通话,我随口编了个理由糊弄一下。报告迟早要交的,我怕他们到时候直接查到成都医疗中心的档案库去,牢底都给我坐穿!”

季垚啪一声合上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李重岩?李重岩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过年太闲了就来找我茬?”

“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时间局里的心理报告是假的!你从成都离开的那天他们就来问我要过所有治疗报告,我剔除了不正常的部分上交的,他们没觉得有问题,哦,他们估计看都没看过。”

朱旻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情绪激烈地打手势,空荡荡的电梯间回荡着他慌张的咆哮声,风灌进来吹散他的头发,像一头发疯的狮子。

电梯这时候从上面降下来,到达时发出叮一声轻响。季垚回手按下开门键,用纸拍了朱旻一巴掌,示意他跟上来。

“李重岩怎么会直接打到你的手机上去?难道他不需要经过中心指挥室的同意和转接?”

“我晓得个屁,他是最高指挥官,手上权限大得很。”

季垚忽然想起了符衷的白卡,不过那张卡原来的主人是符阳夏。

“东西都提前从医疗中心复制一份调出去,并把心理不正常部分删掉。时间局那边要什么你就交什么,管他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老子现在在执行任务,联合国都签字了。”

朱旻抹一把吹乱的头发,跟在季垚身后跨出电梯走上廊桥,说:“医疗中心的资料属于机密,想要获取很困难,而且禁止复制外调。现在我联系不上我的黑客,因为根本通不到那边的网。”

“等会我立刻给你开权限,你自己连到西南的地下网络去。动作要快,时间局那边很可能已经开始动作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用星河去连地下黑网。”朱旻忽然傻掉,开始冒泡泡,“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个,都是我的黑客在做。”

“你在西南待了那么久你学会了什么?”季垚问,咬牙切齿地捂住眼睛,“妈的,真伤脑筋。”

他按着额头想了想,忽然脑中一道光闪过,有了主意。他略微加快了些脚步,带起一阵凉风,朱旻拢着衣服跟着他踏入“零号”坐标仪的内部。

林城正提着箱子进入自己的房间,箱子刚放下准备检查一下电脑,领子上别着的传呼机忽然发出滴滴的响声,然后就是指挥官来的命令,叫他立刻前往指挥室。

说完收到之后林城脑子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站在房中等了一会儿,觉得一定是上回偷窃监控的事情败露了要来兴师问罪。哦豁,完蛋,他在心里想,回去等着挨罚。

林城走入指挥室时只看到站在显示屏旁边正在忙碌地通过电话处理事务的季垚,还有朱旻医生。林城稍等了一会儿,季垚才皱着眉挂断电话,说:“不用紧张,朱医生需要你的帮忙。”

季垚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开始,走到后面的桌子旁靠着,看朱旻给林城比着手势解释,林城自然一听就懂,他本就是黑客,这种事情他干过不少。

指挥室里就他们三个人,季垚特意清除了无关人等,也开启了电子信号屏蔽、防窃听和反监控系统。林城戴上耳机坐在椅子上开始操作,他心里一直想着季垚怎么没有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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