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三叠捂住嘴,他盯着面前恐怖的照片,眼角几乎要崩裂,顾岐川明显地看见他眼中忽然涌上泪水,“抱歉,先生,我得去一趟洗手间。”
顾岐川立刻叫来了保姆女士,三叠撑着沙发站起身,闷声咳嗽着快步离开了寂静的客厅。保姆在前面带路,三叠远远就闻到淡淡的香味,是檀香,袅袅地在香炉里烧着。
他扶着洗手台大口喘气,眼中蓄满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大理石台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悲伤,也许是害怕,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情绪。
檀香还在袅袅地烧,恍惚如身在佛堂。顾家的别墅很宽敞,洗手间两边的墙壁上挂着镶金边的小幅油画,打了灯光,柔柔的光线像母亲的怀抱。三叠看镜子,镜子中照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从西安过完年赶回北京之后,三叠就没睡好觉,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做噩梦,就梦到漫山遍野的大雪,雪中有人在战斗。去看医生,医生叫他好好调理,开了药,并没有什么效果。
擦掉脸上的水,三叠终于让自己在冰冷的水汽中重归冷静。顾岐川忽然出现在镜子里,他站在外面,靠着推拉木门。三叠注意到顾岐川一直戴着手套,脸上有淡化的疤痕。
“你干这行多久了?”顾岐川说,这个是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绕过木门走到洗手台前,慢慢地脱去手套。
三叠的目光忽然被顾岐川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他看着手套渐渐滑下去,一边说:“从高中时就开始接触关于和平的事业,算到现在,快20年了。”
顾岐川完全脱下手套,漫不经心地整理好,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三叠看到他的手,很普通,爬满皱纹,但勇武有力。三叠不明白戴着手套的意义,但他把这个归为个人爱好。
“嗯,20年也不短了。”顾岐川说,他放水洗手,让水流涓涓地淌下来,“你看起来,很年轻。”
三叠微笑,他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比顾州还要大上一点。由于面相的原因,再加上他对人温柔,常年蓄着长发,所以看起来时间对他格外垂怜。
水流声停止,顾岐川直起身子甩干手上的水,拿过帕子擦拭,他看了看三叠,再看看自己的手,说:“晏先生,从一开始你就一直注意着我的手,怎么,你很好奇吗?”
“哦,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三叠自嘲地笑一句,整理情绪,“我只是在想,为什么顾先生一直戴着手套。当然,这也可能是您的喜好,那就是我冒犯了。”
不曾想顾岐川没有因此恼怒,他反而轻松地笑起来,捏着手套转身要离去,边走边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当年被人砍掉了四根手指,后来又重装了而已。”
他说完顿了顿,把手套甩在茶几上,坐下来,撩起袖子揭下了人皮。于是三叠就看见人皮下藏着的机械手指,做得很精巧,动作灵活,与真的手指无二。
“怎么会这样?”
“战争。”顾岐川说,“战争让我失去了手指,又让我失去了妻子。现在,连我的儿子也一并夺走了。可能因为我是做军火生意的,总要遭到报应。”
“做生意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挑起战争的人。我们生活的国家很和平,但和平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里还很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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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叠喝完了杯中的红酒,对顾岐川的手指略表遗憾。顾岐川不在意地挥挥手,三叠因此更加清晰地看见了那尾红色的鲤鱼。鲤鱼甩着红尾巴,颜色像鲜血。
忽然听闻一声鸟叫,三叠一惊,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笼子里的黑色八哥鸟。八哥鸟养得很好,羽毛油光水亮,此时正翘着尾巴在叫唤。笼下放着鱼缸,缸中有三条金鱼。
没等三叠询问,顾岐川就回头看着鸟笼说:“八哥和金鱼都是顾州送来托我照顾的,金鱼原来有四条,后来死掉了一条,只剩下三条了。八哥的叫声很好听,我很喜欢。”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三叠猛然想起那段摩斯电码的音频,居然与现实完全吻合。
顾岐川说完又转过头,叹息一声:“可是顾州已经不在了,这些鱼儿和鸟,他再也看不见了。”
三叠看到这位父亲的眼睛红了,眼角堆着不愿意流出的眼泪。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不甚在意,甚至有点无情,但其实他的失子之痛,恐怕能化作无穷尽的仇恨表达出来。
送三叠出门时,顾岐川站在落雪的门厅前问了他一个问题:“晏先生,您之所以愿意帮顾州复仇,是因为你们是朋友吗?”
“当然,顾先生。”三叠换一只手提自己的包,抬头看看柳絮般的雪片,“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他复仇,就算可能要搭上性命。”
顾岐川抬手拍了拍三叠的肩膀,语气中藏着久违的喟然:“真像我年轻的时候,为了朋友,为了兄弟,流再多的血也觉得是本应如此。顾州能认识你这样一位朋友,我替他感到幸运。”
三叠笑而不语,顾州叫人开车过来送三叠回家,然后给了他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是我和格纳德军工厂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会尽我所能。”
车子开到了门前,三叠将信封放进皮包里,与顾岐川握手言别,他注意到顾岐川的手异常冰凉。一阵风吹进庭院,雪尘被搅起来,然后又降落在冰封的池塘上。
顾岐川披着大衣站在檐下送三叠乘车离开,看种在台阶两旁的白梅花盎然绽放。雪很大,冬天还没过去,梅花还能开过这个二月。他折一枝花下来,把玩一番,又冷淡地丢进了雪地里。
仇恨永无止境,在无休止的复仇中变成黄土白骨的,是我们自己。
三叠坐在后座,听着呼呜的风声,这声音就像在梦里出现的一样。他从皮包里拿出那个信封,看到封口,居然又是烤漆徽章——是一条红尾鲤鱼。
白逐夫人给他的信封,同样是烤漆封口,印着黑白双翼的徽章。两者隐秘的关联感让三叠不太好受,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把手上的信封翻过来,右下角竟然写着四个字:鱼龙门下。
他记得白夫人的署名是“鲲鹏门下”。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回到家中,三叠礼貌地与司机道谢并把他送走,打开暖气和顶灯之后,他明显察觉到家里的氛围与以往不同,就像好几双眼睛在暗处盯住了你。
三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白家和林家为他提供的保护,他们两家已经各自出动人力,牢牢把守住了整个小区楼盘。三叠知道自己很安全。
他像往常一样放下皮包,翻开锁在抽屉中的笔记本,上面记录了他与白逐、林仪风的谈话内容。他把顾岐川给的信封放在一边,没有拆封。
他研究了许久,在纸上理清了关系,原来他们都是熟人,而自己才是那个陌生人。至于鲲鹏门下、鱼龙门下、簪缨侯爷这些,可能属于某个组织——就像电影里那些黑帮一样。
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三叠向后靠进椅子里。他用笔敲击着桌面,细听之后竟是摩斯密码: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
屋里开着暖气也抵挡不住冷清,窗外的雪一直在落,大雪把脏兮兮的城市掩埋,那是为它准备了一个冬天的寿衣。
*
第二天清早,雨已经停了,符衷透过帘子看到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雨后的晴天一定干净而舒适,他不用睁眼就知道窗外是怎样的天空和白云,灰雀像一阵急雨,忽地飞起,洒落如雨滴。
在这样欢快的鸟鸣声中,季垚睡在他臂弯里,符衷觉得自己很幸福。每天醒来能听到山中的鸟语,睡在枕边的是他所爱之人,这样的生活怎能说它不美。
时间还早,外面没有危险警报,还不急着起床。符衷侧着身子看季垚的脸,他头发散着,靠着手臂安稳地熟睡,兴许是周公与他下棋,正好下到动人之处。
他真美,符衷想。这样想着他就在季垚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一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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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抱在一起缠了一会儿,季垚才放符衷出去,他躺在床铺上,明亮的光线透过窗帘在自己身上投下耀眼的光斑。这是符衷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墨绿色的陈列桌上摆着花卉。
他喜欢这样的氛围,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结了婚,每天醒来都是甜蜜的早晨,生活和平、温柔而安定。这也是他所向往的生活。
季垚洗完澡,符衷刚把早餐摆上饭桌,一股牛奶般浓郁的香味很快飘散在餐厅上方。符衷从冰箱里抱出一罐子酸酶汤,当啷两声丢进方糖块。季垚擦擦头发,在饭桌前坐下来。
“你知道吗?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三餐就规律了很多。”季垚说,他把煎蛋切开,闻到淡淡的油香。
符衷把瓷碗推到季垚手边,说:“吃饭不规律对身体不好,时间局里训练的时候,上面就严格把控我们的饮食。你知道,我们算是特种部队,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的。”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季垚笑道:“所以以后要跟着我把习惯搞好。”
“如果我偏不呢?”季垚反问回去,他用勺子搅着酸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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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好吃饭。”符衷说,“豆沙和煎蛋快要凉了。”
季垚闷着头吃掉剩下的豆沙,符衷悄悄把自己的一半煎蛋送给了他,季垚没拒绝。收拾完餐桌季垚已经穿好了该穿的衣服,他很帅,总是穿着西装,头发整整齐齐。
“首长,等会儿我带耿教授他们下去,您要跟我们一起吗?”符衷擦干净手问他,给他别上领针,语气中充满期待。
季垚扣好袖子,把领撑别进去,咬着嘴唇想了想,说:“我现在要去通讯控制室,与何峦通个话,你知道,我需要他提供的信息和帮助。跟我一起吗?说不定我会跟你们一起下去的。”
符衷高兴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季垚笑着催他快点去换衣服。外头天气很好,符衷拉开窗帘就看到泼墨一样的青山,下了一场雨,雪山也显得清净而生动起来。
*
车队经过萨嘎兵站,照例进行边防检查,全车人都下车休息等候。何峦坐在检查站里面的等候室测试自己的装备,那些勘探仪器和电脑都要时刻检查,高原气候原因,机器常常出问题。
陈巍坐在一旁检查自己的武器,他调试枪支,确保没有被冻住,手套上的芯片与枪支的认证接口相吻合。由于高寒缺氧,士兵们都要保存体力,他们慢慢等待放行。
“过了萨嘎兵站,那边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绛曲老师坐在自己的背包上说,“看不到城市,也看不到人烟,荒凉得跟到了另一个星球似的。”
何峦敲击着键盘,一边问:“老师曾来过这里?”
“嗯,来过这里。我记得那是2008年的时候,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你们都还是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呢。”绛曲笑他们一句,“我们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一模一样的路线,野蛮、荒凉。”
陈巍咔哒一声把弹匣卡进枪,左右看了看,然后问绛曲:“老师当年也是去冈仁波齐吗?你们去那里干什么呢?”
绛曲从衣兜里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根慢慢抽,这时他的习惯,他经常抽烟。高原上气压低,平常人喘口气都可能导致肺泡破裂,而绛曲老师却能像没事人一样自在地吸烟。
烟雾飘飘荡荡地往上升,氤氲出一种灰霾的色彩,绛曲呼出一口烟气,才打开旁边的小窗,说:“我们确实是去冈仁波齐。当时和我一起的还有好多人啊,姓符的、姓季的、姓肖的、姓杨的等等,再加上叫不出名字的,多得很。符家那个是个军官,姓季的我至今没搞清楚他的底细。姓肖的姓杨的都是搞科研的,学者,跟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也是委屈了。”
“至于我们去冈仁波齐干什么,这个问题真难回答,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我们当年到底在那里干了什么。像是什么都没干,又像是干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
“我之前说过,我们去那里找一样东西。找什么呢?我看都这个时候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去那里找德军的秘密。”
何峦的手忽地顿住,他看着绛曲掩映在烟雾中的侧脸,皱眉道:“德军的秘密?”
“1943年,德军秘密进驻西藏,深入冈仁波齐峰,七年后神秘消失。后来泄露的秘密文件中提到,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世界轴心’,夺取了关于时间的强大力量。听起来很玄幻是不是?但这是事实。战争狂人希特勒活着的时候,就往世界各地派遣了秘密部队,太平洋洋底、俄罗斯远东地区、南美洲雨林......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那就算是这样,”陈巍收拾好自己的武器袋,认真地与绛曲讨论起来,“这与你们去冈仁波齐有什么关系?”
“秘密文件从西藏泄露之后,情报被我国西南的某个地下机构给截住,高价卖给了全国最大的黑道组织。我敢说,这个地下机构因此发了财,卖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卖给黑道组织?黑道怎么会关心德军的秘密?”何峦说,他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的怀疑。
绛曲眯起眼睛,手靠在窗台上敲了敲,说:“这不是普通的黑道,从夏商开始,它就已经成型,并一直延续至今。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包括符家、季家、杨家、肖家,还有其他的很多名门望族,都是组织下的人。你要问我这个组织干什么的,我们干的事情很多,研究一切神秘事件,但都朝着一个终极的目的而去。”
陈巍问:“那终极是什么呢?就像百川归海,总有一个根本的目标。”
绛曲摇摇头,抖落烟头的灰,轻轻吹去袖子上的灰尘,看兵站中开来开去的军车。尚璞提着一个蛇皮口袋过来,往外掏东西,说是兵站配给的食品和物资,大家赶紧分了。
“这个我不能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峦,你的父亲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何家跟符家一样,跟在狐魃门下,师傅是胡三太爷。”
“狐魃门下?”尚璞听到绛曲的话,打趣着笑道,他把自己的东西包好,塞进背包里。
绛曲也笑了,说:除了狐魃门下,其他还有五个门,跟在不同门下的家族都要用每个门统一的徽章。狐魃是笑面狐狸,鱼龙是红尾鲤鱼等等。”
何峦这下摸清了一点脉路,杜郁提着包坐下来,笑问绛曲:“那老师您是哪个门下的呢?不知是江湖大侠姓名竟不提。”
“你说我吗?”绛曲在这里故意卖了关子,他指指陈巍衣服上闪亮的肩章,“就是那个。”
众人都去看陈巍,陈巍把肩章露出来,上面是金属雕刻的雄鹰巨树,这是时间局执行部的徽章,每个执行员的衣服上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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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紧衣服出门去了,外边的冷风一下灌进来。何峦敲下最后一个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拔出存储器放进了衣兜里。这时忽然有军官进来,喊何峦和陈巍的编号和名字。
“长官好。有什么事吗?”何峦和陈巍一同上前去行礼。
军官看了看两人,再翻翻手里的资料表确认身份,说:“时间局的指挥官要与你们通话,请跟我们走一趟。马上就要过边防了,你们的时间不多,注意时长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