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群?”朱旻摸着下巴看屏幕上迅速建立的房屋模型,“是人类的建筑。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面积的人造建筑?是谁的手笔?”
符衷撑着手杖站起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侦察机传回来的照片,影像中,金黄色的沙地被开辟成港口,甚至还能看到平整的道路和堤坝,上面漆着白色的标识。
从港口的规模和选址来看,是深水良港,适合停靠大型船舶。风向资料也显示在屏幕右上角,东南风,归航顺利;附近有洋流经过,鱼群都聚集于此,可以提供取之不尽的渔业资源。
“看起来像一座城市。”符衷说,他抬手指着其中一幅照片,“一座以军事用途为目的的城市。那里有座高塔,应该是发射塔,或者是什么武器的试验场。山上有炮台。”
城市藏在丘陵和山地中,山前冲积平原,上面零星散布着长形建筑,符衷初步判断那是第一防线。平原无遮拦,不好防守,所以这一片建筑并不密集,他们的主要阵地是在山中,倚靠天险。
朱旻认真看了传回来的地图,一道发亮的光带弯曲着从画面正中穿过,这是一条河流,它来自遥远的山区,一路冲撞着奔流,最后冲出山谷,浩浩荡荡地泻入海洋中。
“大部分房屋沿着河流修建,还有不少码头,这一段应该被开辟成了航道,不知道要运输什么东西,也许是建材。”符衷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还有双向的箭头。
“公路系统非常完善,四通八达,战时可以让武装和救护车辆自由移动。山体被削平了,这么高的地方,你觉得是什么?”
“炮台,装甲车可以开上去,导弹发射毫无阻拦。如果炮口对准海面,”符衷画了一条抛物线,“那么导弹的弹道轨迹大概就是这样,你可以自己想象。”
朱旻想了想,那确实是不得了的景象,虽然他没上过战场前线,但道听途说也了解了不少。符衷说完之后又补了几条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是在对付海里的东西。”
他说的是个陈述句,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仿佛理所当然。他说完看向舷窗外,淡蓝色的月光洒在长长的海岸线上,浪潮拍打礁石,激起白色的花,海水呈现黝黑的颜色,像个黑洞洞的眼睛。
忽然有种凉薄的恐惧袭上心头,就像夏夜里一阵花香,出其不意地钻进心肺里。不光是符衷,朱旻也感到了这份恐惧,他听到大海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嘲弄的笑声。
恐惧让气氛骤然凝滞,呼吸都不舒畅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搅成一团,无处下手。符衷疲倦地揉揉眼睛,叫朱旻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日出时间还没有计算出来。
“坐在光想是想不出来的,我们得找个时间去那里一趟。”符衷说,他把资料存好,带在身上,“现在我们就静静等着天亮,天总会亮的。”
符衷离开了通讯室,他不禁想象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海,说他年轻时和人一起看到过海上的日出,他不会忘记那一天,到死也不会。
什么样的日出到死也不能忘记?符衷想不明白,他不能理解父亲这句话的意义,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不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差这一个。
符阳夏去了一趟东北,他在雪地里下车,一阵风从山道上吹下来,灌进他没有拉好的衣领里。符阳夏觉得有点冷,他朝手心哈一口气,然后披好斗篷走上堆满积雪的石梯。
雪中留着脚印,是在他之前来到这里的人留下的,不过脚印已经很浅淡了,应该是被风吹平的。林子里立着不少松树,还有狐狸从林下跑过,一晃就不见了身影。
上山的路单调又漫长,符阳夏带着两个护卫,撑着一根抛釉的红酸枝拾级而上。他不紧不慢,风大,裹着雪片子抽打斗篷的下摆。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听见这种风声了,松树在头顶摇晃,松针互相摩擦着沙沙作响,连风里都带着清香。山里冷清,猎人都不会光顾,恰逢寒冬,无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山。
似乎比胡三太爷归西那天还要冷清,符阳夏这样想着,踏上最后一块石板,来到藏在山中烟火缭绕的庙堂门下,朱漆的飞檐斜里逸出。
“大哥。”身后忽然有人叫他,接着飘来一股淡淡的雪茄烟味,“你终于来了。”
符阳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叫他,果然身边出现一个人影,穿着西装和毛呢大衣,头发上沾着雪沫。他一如既往戴着手套,仰着下巴吐出一口烟气,雾似的散开了。
“我猜我是最后一个到的。”符阳夏笑道,他挥手让两个护卫离开,然后和顾岐川一同跨进门槛,空气中漂浮着符箓和烟香的味道。
门庭前站着三两人影,他们在低声交谈,符阳夏走进去时和他们点头致意,算是招呼。檐下挂着白绫,幡旗上挑着洁白的绸布,随着风飘荡在屋檐上空,一片肃穆的丧葬之气。
正堂中摆着油画挂像,烛火点在墙壁上,乌木联牌刻着瘦金体的铭文,背后一架屏风画着大漠孤烟和流水落花。一切都是原样摆设,仿佛又回到当时年月,家世繁荣,人丁兴旺。
“今天是太爷的忌日,转眼就过去二十年了。”符阳夏点燃了几根香,拜过之后插在香炉中,看着细细缕缕的烟飘上去,“那年出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我们都去送葬。”
“虽然跟在不同的门下,但终究是一家人,谁死了都不是小事。多少年了,我们都老了,总有一天会一顶棺材一捧纸钱就入了土。”
符阳夏笑着脱下斗篷,屋内烘着暖气,比外头温暖不少。庙堂的老管事来请二位到偏厅去,老管事年轻时就跟着太爷,之后太爷去世,他就成了太爷的最后一位管事。
“大家都到了吗?”
“还没有,白家的夫人还在来的路上,稍等片刻。”
“哦,是白夫人。”
顾岐川问符阳夏要茶还是要酒,符阳夏脱掉手套,说他要四川的花茶。顾岐川摇摇头,给他倒去温热的茶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花茶喝了这么多年,不腻吗?”
符阳夏坐下来,椅子靠在窗边,上面铺着厚重暖和的皮毛,来自大兴安岭的深山。他转了转面前的果盘,掂起一个金黄的橘子,说:“喝什么都会腻,只有喝这个不腻。”
“这茶也算不得名贵,很普通的品种,不太符合你的风格。毕竟你藏着那么多红酒,世界上说不定只有那一瓶。”
“我年轻时在西南军区当过兵。”符阳夏接过茶水,但他没有喝,放在一边,“四川产这种茶,喝习惯了。我怀念那段日子,连我现在做梦,梦中都是那时的场景。”
顾岐川拢着毛呢大衣在一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方矮桌,摆着盆栽的梅花,怪石青苔绿意盎然。符阳夏咬着一根烟,顾岐川顺手打开火机给他递过去,护着火苗帮他点燃烟头。
整个过程默然无声,行云流水,仿佛理所应当,演练过千百过一样。
符阳夏的动作却在这时猛地一僵,拿着烟的手指也颤抖起来。顾岐川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询问了一句,符阳夏扭头看着他,又慌忙眨眨眼睛把视线别开,焦虑地抽着烟。
“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符阳夏眯着眼睛说,他打开窗户,冷风扑到他脸上,“我以前也像你这样,给别人点过烟......就是有点难忘。”
顾岐川在窗外渗进来的冷气中捂紧了茶水杯子,雪花飘了几片进来挂在梅花梢头。符阳夏继续抽着烟,他的心情并不宁静,手上没有章法地剥着一枚橘子,像是在转移注意力。
“这是你剥的第三个橘子了。”顾岐川提醒道,“再剥下去,恐怕这里的橘子还不够你糟蹋的。”
符阳夏猛然惊醒,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盘上摆着橘子瓣,一股橘子香味弥漫在梅花树旁边。他挪开手,说了句抱歉,靠回椅子里,揉了揉眉头。
“光剥不吃,你这个奇怪的癖好是怎么来的?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说真的,我一直都不了解你。”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吃橘子,只是我有个朋友喜欢吃,我记了很多年,所以习惯性地就会这样做,这只是我的习惯,习惯而已。”
习惯了过去的时光,习惯了某个理所当然的动作,习惯了缠绕在梦中的往事、花茶和橘子的清香。
比天涯更遥远的,是岁月的漫长。在浑浑噩噩的过去,又相隔这么多年,所有的期许早就在多年前某个时间灰飞烟灭了,可他还是兀自难忘。
两人陷入了沉默,符阳夏不想再继续说话,顾岐川翻开一本旧书摊在膝上看。外面风声不止,雪落在空旷的门庭,立在庭中的石雕披霜戴雪,只能模糊地看出那是一只狐狸的雕像。
忽然外面传来人声,老管事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什么,而另一头的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妥贴的洁白素净的衣装,脚下踩着红色的鞋子,黑帽压在发髻上。她站在那里,风雪退让。
“是白夫人。”管事说了一声,垂首与白逐握手行礼,侧身请她进入正堂,堂中挂着胡三太爷的像。
“夫人来了,不出去见见吗?”顾岐川往外看了看,合拢膝上的书对符阳夏说。
符阳夏冷淡地瞥了一眼,复又垂首掸去衣袖上几片烟灰,起身道:“是该去见见,来都来了,毕竟是一家人。”
白逐进门时带来了满身寒气,那是一种东北的冬天特有的寒冷,疯狂地往骨头里钻。她把大衣搭在手上,一抬头就看见了符阳夏,他站在蜡烛旁边,于是一簇烛火就在他肩头跳跃。
愣了一瞬,白逐很快就恢复平静,她主动与符阳夏握手,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那般,你来我往,寒暄日常。符阳夏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与白逐碰杯,互相祝福。
白逐摘掉脖子上的狐皮围脖,扭头给符阳夏倒酒,她今天穿着平领的衣服,于是露出她的脖子。脖子后边纹着黑白双翼,随着年岁增长,已经有些褪色了。
符阳夏注视着那两只翅膀,白逐把酒递给他,指了指身后,说:“你知道,家族的规矩,要纹身。嗯,还有个代号‘白衣卿相’,听起来很正派是不是?”
她说完自嘲地笑笑,比划了两下手势,踩着鞋跟绕出正堂,来到背风的抄手回廊下,折了一枝梅花。
“今年令尊怎么没有来?”符阳夏问,他站在廊下看雪,雪把朱漆的廊柱覆盖住,“以前都是他来参加,他是一位硬朗的老人。”
“天气太冷了,家父年事已高,不好走动,所以今年就只有我来了。”白逐温和地说道,“徐家太太不愿露面,很遗憾,今年也看不到她出现在会场上了。”
符阳夏很少去看白逐,他垂着眼睛点了点鞋尖,再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掉:“这酒变味儿了,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味道。”
“我记得上次来这里,是十年前了。太爷走之前立的规矩,每隔十年的忌日都要大办一场,所有的家族都要来吊唁。上次的会场,确实非常热闹。”
“今年也很热闹。”符阳夏说,他瞟了白逐一眼,沿着走廊散步,“只不过少了几个人而已,无关紧要。”
白逐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看似无意地提起:“季家今年也缺席了,非常遗憾。我今年来这里,代表的是白家和季家。”
符阳夏的手指动了动,他闲闲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抿着嘴角不言语。符阳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眨了下眼皮,所有的情绪都重归寂静。
“哦,是吗?”符阳夏点点头,对白逐报以礼貌地微笑,“我对此表示遗憾,我会想念他的......非常想念。”
白逐同样笑着,摸了摸自己齐整的发髻,说:“我也很想念他。”
“嗯,你们感情真好。真幸福。”
“你也一样。”
符阳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一种逼人流泪的情绪堵在喉头,让人感到疼痛。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海水填满,刺激得他心肺抽疼。无边无际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庙堂,远远地,传来撞钟的声音。恍惚间仿佛身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都掩映在风雪中。
会场上宾客依次落座,按照高低位次排序,符阳夏坐在上首,第二个位置是空的,这本来属于季家家主。第四个位置有点特殊,李重岩坐在那里,不过这只是他的全息投影。
白逐和林仪风坐在一处,正在低声交谈,对面的一排同样坐着人,但有不少空位。他们有的失踪了,还有的已经去世了。在场的人都记得上一次聚在这里,群英云集,高朋满座。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
符阳夏看了眼旁边的空位,然后倒上一杯酒,放在座椅前。他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一碰,轻声说了句:“回家了。”
声音很轻很淡,消融在酒杯相碰的脆响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符阳夏独自喝下红酒,再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金属徽章,立在旁边的铜质底座上。
那是家徽,一只笑面狐狸,表示他曾跟在狐魃门下。墙壁上挂着三幅巨型油画,分别是胡三太爷、镇江王爷和簪缨侯爷,他们都已作古,埋葬在秘密的坟地里。
这场在胡三太爷忌日举行的家族联盟会议,将要在到场的所有家主中选出继承人,届时全盘洗牌,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是延续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规矩和传统,黑道也有自己的一套运作方式。符阳夏扣着双手,他摩挲手上的戒指,看年迈的管事走到会议桌前,开始宣读悼词。
他在这悼词声中缓缓闭上双眼。
车队在经过十天的奔波后到达冈仁波齐,路面上积满了雪,得要用铲雪车开路,车子前进得尤其缓慢。晃动的车厢中死一般安静,他们到达的时候是在夜晚,人们都已睡去。
何峦在车子突然的一下晃动中惊醒,顶上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揉揉眼睛,拉开窗户隔板往外看去,远处的黑夜中一座奇特的山峰轮廓若隐若现。
这就是冈仁波齐峰,何峦看过关于它的照片,极具辨识度。他有点淡淡的高兴,因为舟车劳顿终于有了尽头。他静静地看着雪山在眼前缓缓移动,它那么高大,直顶苍穹。
然而他并没有太多的兴奋,相反,除了淡淡的高兴之外,他感到非常平静。也许是过度的劳累让他提不起兴奋的精神,又或许是这座雪山太普通,不足以引起他的情绪。
看了一会儿,何峦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老式录音机,连上电脑后戴着耳机听,失真的男性嗓音传进耳朵里,像那座雪山一样沉郁渺远。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已经是十年后了。2010年2月的天气有点冷,记得多加几件衣服。”
“到达雪山的第一天,我们并不觉得兴奋,相反,由于长时间跋涉,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雪峰时,竟觉得它是如此普通。”
何峦在这时体会到了他父亲这段话的意义,当他第一眼看到雪峰时,确实觉得它竟然是如此普通。尽管这座雪山被藏民奉为神山,但在极度疲惫的人看来,毫无出彩之处。
录音听了一半他就关掉了,摘掉耳机抹了抹脸,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发麻,他抬起腿动了动,却惊醒了睡在旁边的陈巍。
“老何你怎么还醒着?几点了?我们到哪了?”陈巍困倦地坐起身子,打着哈欠往窗外看去,看到连绵的山脉。
“我们到冈仁波齐峰了,现在是凌晨,还没到起床的时间。”何峦轻声说,给他盖好毛毯,没有惊动车厢中的其他人。
陈巍听见了冈仁波齐,眼睛亮了一下子,忽然睡意全无了。他扒在窗户上往外看,努力辩认那座神圣的山峰,然后兴奋地摇何峦:“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何峦很淡地笑笑,拉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看山。陈巍果然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也难怪他会如此兴奋,像个小孩。
“你在看什么?”陈巍兴奋完了坐回去,拉起毛毯盖住腿,往何峦那边凑一凑。
“相片。”何峦说,他把手里的照片挪过去给陈巍看,“我在想这张相片上到底照的是什么东西。”
“你都想了这么久了,再想也想不出来的。既然上天让你看到这张相片,那他一定想好了让你解开疑惑的方法。别担心,总会知道的。”
陈巍摇摇他,甩了两下手,拿出手机看看,举起来四处对信号。何峦从背包中拿出那个铁盒子,端详刻在盒子上的字迹,还有那个雄鹰巨树的徽章。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徽章有问题?”何峦问。
“当然有问题,时间对不上,2010年用的是黑白双翼。”
“我知道。我是想说,你还记不记得绛曲老师跟我们说,他属于某个家族,然后他指了指你这个肩章?”何峦点点陈巍的肩头,肩章闪闪发亮。
陈巍略一思索,确实想起了这码事,点点头道:“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老师说每个家族都有统一的家徽,狐魃是笑面狐狸,”何峦拿出信封,把那个笑面狐狸的烤漆印章给陈巍看,“照他那个意思,不就是说他的家徽是雄鹰巨树?”
陈巍看着何峦的眼睛,然后又低头去看看他手里的几样东西,呆坐着愣了一会儿,耙耙头发:“讲不通。难不成整个执行部都是他家的?狗屁!”
何峦示意他小声点,两个人并排坐着,各怀心事。何峦瞟到陈巍的手机,问道:“你看什么?这里信号不好,没网络的。”
“看小说。”陈巍揉揉鼻子,滑动了两下屏幕,“亦山很久没更新了,自从过年之后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他撇了撇嘴,然后关掉屏幕塞进包里,抱着手臂靠在何峦肩上,闭上眼睛:“再睡会儿。老何你也睡吧,别想这些事了。”
何峦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把东西收拾好之后看了会儿雪山,看着看着就坠入睡梦中。
季垚在床上醒过来,是在白天,阳光很好,透过飞机的舷窗照射在白色的被褥上,他听到起伏有序的海潮声。白噪音在房间中嗡嗡地响,听久了容易困倦。
他从被子下面抽出手,眯起眼睛看看绑在手上的绷带,阳光有些刺眼。床边趴着一个人,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执行部的作战服,背后写着“SWAT”的字样。
季垚伸手揉了揉符衷的头发,他的头发绵软蓬松,摸起来感觉很好。他忍不住多揉了几下,符衷大概是被他弄醒了,抬起头揉了下眼睛,趴在被子上看着他。
“你终于睡醒了。”符衷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吻了吻季垚的手指,“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季垚一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抽风箱,他忙闭嘴,难为情地扭开了头。
符衷知道他在别扭什么,撑起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笑道:“我让朱医生给你做了新的变声器,等会儿就能送来,装上就好了。”
季垚动了动睫毛,然后才转头看着符衷的眼睛,那像是一泓森林中的湖泊,他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季垚看到符衷身上的衣服,点了点,意思是想问他又去哪里出了任务。
“去一个新发现的地方考察了一下。”符衷回答,他握着季垚的手,坐在阳光下,倚靠着平静的海潮声,“昨天半夜才回来,太累了,就在这里睡着了。”
季垚张了张嘴,艰难地振动声带,想发出声音,但只露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符衷按住他的喉结,示意他不要强行发声,会损伤声带。
“等你装好变声器再说话,你睡着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符衷眼角挑着笑意,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在此时一扫而空。
季垚伸手要抱,符衷刚俯身要抱他,门突然被打开。季垚猛地收回手,符衷直起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撩着眼皮看这位不速之客。
就是那位和他顶嘴的通讯员,说他不是指挥官凭什么在这里颐指气使的那个刺儿头。
通讯员站在门口犹豫一下,紧张地捏了捏手里的纸,然后行礼:“决策员好,指挥官好。”
“有事吗?为什么不敲门?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符衷严厉地问话,季垚看到他绷紧的下颚线。
通讯员被吓住了,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说:“您要的资料都打印出来了,您说是紧急文件,我就给您送来了。非常抱歉打扰了两位,对不起!”
季垚抬手招通讯员过去,通讯员把文件递到符衷手上,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地。
门关上,符衷看了季垚一会儿,然后俯身把他抱住。季垚扣着符衷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使劲儿闻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海风的味道,还有几缕草木的清香。
抱够了,也吻够了,符衷才开始翻看手中的文件纸,一边细细地给季垚讲诉考察经历,然后夹起其中一张纸给季垚看。
“我们在距离港口五公里的地方落地,然后进入森林,步行摸过去。在路上我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们在沿途的树干上发现了这个记号。”
季垚看到符衷手里那张纸,那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光中,坑洼不平的树干上显露出一个用刀刻上的指路标记,外面是个圈,中间一个盾形,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
“还记得吗?我们在赤塔的猎场,也曾见过这个标记。你说那是魏首长的外公十年前留下的。”符衷说,“克格勃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