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华教授确实有点问题,他是个生物专家,却挂名了一个医疗队的队长,好吧我承认杨教授的医疗手段也不错,但我觉得他这么做没有必要。”
“你觉得没必要但人家可不这么想。”季垚说,“有时候你不能用你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别人的脑袋,亲爱的,每个人脑子装的东西都不一样。”
符衷点点头,他认可季垚的说说法,并把他的话默默记下来。推着季垚往回走了一阵,一只海鸟飞过来落在季垚的肩上,睁着眼睛盯着季垚的脸看,张开橘红色的嘴发出难听的叫声。
海鸟的声音都比较难听,但季垚不介意,他甚至抬手摸了摸白色的鸟羽。海鸟并不怕他,站在肩头摇晃了两下身子,偏过头在季垚手指上蹭了蹭。
得到这么有灵气的生物的回应,季垚和符衷都笑起来,仿佛正亲身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喜事。季垚笑得眉尾下撇,他的心情难得好起来,两颊飞上红晕,像月亮临于花荫。
季垚朝符衷招招手,让他也感受一下海鸟羽毛的顺滑光亮。符衷微笑着垂眉,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鸟的脑袋,海鸟忽然一下子激烈地扑棱起翅膀打开符衷的手,高昂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符衷看着飞鸟滑进倾斜的天宇,在蔚蓝的闪着光的海面上徘徊,笑道:“看起来我是个坏人,不是很受欢迎。”
“鸟儿又没有人的思想,它晓得什么坏人好人。”季垚拍拍符衷的手背,让他推自己往阳光充沛的地方走去,“它不过是恰好想飞走了而已,不怪你的。”
符衷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时间,然后继续在海滩上慢慢行走。季垚挽起袖子,思忖了一下,说:“等会儿我得去和坐标仪联系。战况报告还没整理......资料上交了多少?”
“各方的资料都已交齐,关于‘新地’的档案尚且不完整,我只整合了目前考察到的部分。报告在你的电脑里,你回去看一下,没有问题就可以上交了。”
“‘新地’?”
“嗯,就是那片港口和建筑群所在的地区,我还没想好叫它什么名字,就暂时命名为‘新地’。”
季垚点头表示他了解,回头看了看符衷,遮住阳光问他:“报告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资料都是其他人递交的,我只要整理好就行。”符衷把外套系在腰间,露出的手臂上呈现几道长长的伤痕,“工作量不大,不辛苦。”
“别哄我,你这套说辞对我没有用。我写过多少战况报告了,到底怎么样我比你清楚,你骗不了我。”季垚在符衷的皮带上弹一下,然后又掐了一把他的腰。
符衷知道自己骗不过老狐狸,遂垂着睫毛笑笑不言语,他看见沙子下面露出一个漂亮完整的螺壳,弯腰捡起来拍干净了放在季垚膝上。螺壳爬满棕褐色的斑点和水波状的花纹,还长着小刺。
季垚心里欢喜,他喜欢这个漂亮的壳。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阵,他把螺壳放在耳边,沉默了一阵笑道:“都说贝壳是海里死掉的贝类的尸体,里面藏着它们一生所听见的海潮声。我听见了。”
“真的?”符衷不信,“里面真的有海潮的声音?你骗不了我。”
“不信你可以自己来听听。”季垚把螺壳转给符衷,示意他自己低头把耳朵靠过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符衷撑在轮椅把手上,低头侧耳,就在耳朵即将碰到暖和的螺壳的那一瞬间,季垚忽然把手抽回去,然后出其不意在符衷的耳廓亲了一口。靠得近,呼吸都洒在皮肤上,被太阳晒化了。
“听到了吗?”季垚用只能彼此听见的声音问他,话一说出就飘散在略带咸味的海风里。
符衷被他这一下搞乱了阵脚,心跳忽然上升,一阵热血就涌上心头。虽然他们做过很多更深入的事情,但在平常的日子里忽然这么不平常地来一下,往往令人心欢怦然。
“听到了,像天籁一样。我真羡慕那只贝壳,它什么都不懂,却能听见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笑,符衷吻了吻季垚的眉尾,以示回应。期间他们都没有说话,耳畔响彻着漫天的海浪和风吹过山林的声音,这大概就是贝壳一生所经历的潮声了。
季垚晒了会儿太阳,身上里里外外都暖洋洋的了,对符衷说:“扶我站起来,我想走走。沙滩这么软,是该亲自走一趟。”
“不行,朱医生说你必须待在轮椅里,叫我们安分点,不要伤筋动骨,否则他不会再给你治疗了。”符衷拒绝了季垚的请求。
“大猪的鬼话你也信?听着,我是说我想下地走走,不是说我要去跟谁拿着枪拼命。”季垚严厉地辩驳,“我是指挥官,你要服从命令。0578,立刻执行。”
“如果被朱医生看到怎么办?”
“就说是我逼你的,放心,万事怪不到你头上。”
符衷得到了允诺,这才松了口。季垚说他想光着脚走路,符衷蹲下身帮他脱掉了鞋子。沙子踩在脚底又软又烫,就像踩在温暖的江南,季垚搭着符衷的腰,慢慢地挪动步子,他忽然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他在那一瞬间爱上了有阳光的日子,甚至萌生了就在这里活一辈子再也不出去的想法。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季垚说,他偶尔停下来缓解下半身的疼痛,一边撩开头发,“我想在这里过一辈子,就这样天天晒太阳,逗逗海鸟,其于无所事事。”
他面带憧憬地说出自己的愿望,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他讨厌黑暗,黑暗面目可憎。符衷半抱着季垚,与他并肩眺望,闻言笑道:“那我也陪你留在这里,你就负责无所事事,我就负责去做维持生活的工作。等你变成老头子躺在椅子上,我就和你坐在一起看夕阳。”
“那我们住在哪里?那座山下,还是就在这海边?”季垚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随意一座模糊的山头,眉眼有神。
“总会有地方的。山脉那么遥远,海洋这么浩大,还怕找不到安身之所?古时候有人问大侠此行去哪里,大侠说,人间纵横八万里,总有一方天地是归处。”
季垚点点头,沉默了一下,才说:“会有地方的,山海这么广阔,总会容下我们两个的。”
他话里话外似乎藏着很多层意思,就像漫山遍野的桃花次第开放。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听着潮水温柔地亲吻海岸,向它的大陆朋友问安。
这种隔世般的静默突然被一阵风尘打散,狂风从天而降,远远地传来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金黄色的沙子被扬起来,像是一场沙尘暴。
一个黑色的枯叶般的影子飘下来,狠狠扇动了几下翅膀,盘旋一圈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不远处的地方。它拥有泰山一般威武雄壮的身躯,当它在沙滩上站稳之后,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天光。
“是巨鹰,它回来了。”符衷说,他把季垚扶稳,扇开飞扬的尘土,“不要怕,巨鹰并不想攻击我们,它对我们非常友好。”
季垚等尘土全部落回沙地里,才看清那只山一般高大的雄鹰,它大得简直难以想象,也更加漂亮、刚强。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泽,脖子上的白色翎羽就像远处的雪山。
它静默地站在那里,动了动翅膀保持平衡,张开鸟喙对着大海长啸一声,似是在舒畅地发泄情绪,海水因此而动荡不安。
“是不是巨鹰救了我们?”季垚问,他极力想看清这只大鸟的样子,由于没戴眼镜,他看一切都很模糊,“我记得是巨鹰及时赶到,然后背着我们进入这里。”
符衷帮他把头发勾到耳后去,回答:“是的,是它救了我们。后来它又带领战机穿过山区返回坐标仪,然后不见了踪影。我以为它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它今天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巨鹰是个很好的向导,它能带领我们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畅行无阻。”季垚很快地分析利弊并做出判断,“不过,是谁把它们训练成如此优秀的向导的?”
“尚未查明,这一直以来都是个问题。巨鹰训练有素,它们群体活动,这不符合鹰的生活习性。而且这些鹰似乎对我们格外垂青,仿佛就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它会为我们指路,甚至还会救我们。”季垚说,“是谁让它们这么做的?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符衷扶着季垚朝巨鹰慢慢地走过去,鹰昂着高傲的头颅静静望着远方,像一尊雕塑。符衷思量了一下,说道:“它们好像是故意引我们进入这里的,也许它们的主人就在这里。”
季垚绷着嘴角没有说话,半晌开口:“把我们引进来干什么?想在这里引起混乱然后来个瓮中捉鳖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不,如果真的要一网打尽,不会只让我们这些人进来,要知道,坐标仪上才是我们的主力。”符衷说,“也许是想与我们合作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所谓合作,那一定要从对方手上拿到什么好处才能合作。那它们是想从我们手上拿走什么好处呢?我们能为它们做什么?”
“食物。”符衷想了一会儿说,“它们毕竟是猛禽,是要吃肉的,也许是想把我们作为猎手帮它们获取食物呢?”
季垚看了符衷一会儿:“你是想说三头巨蛇吗?”
“嗯,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三头巨蛇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你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季垚的眼睛因为阳光照射而眯起来,“很有道理,也很会思考。”
符衷耸耸肩:“猜想而已,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季垚多看了他几眼,没有说什么话,然后他转过视线去看巨鹰,鹰羽熠熠生辉。那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巨鹰忽然转过锐利的眼睛看到了地上两个人类,目光如刀,英气逼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神态让符衷感到敬畏,仿佛远古的君王重临头顶,万民均匍匐朝拜。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对时间、自然和宇宙的恐惧。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它表示感谢?”季垚忽然轻声问符衷。
符衷笑了笑,回答:“确实。”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山一般的身躯忽然动了动,那只披着金色的羽毛的鹰伸出一只翅膀,缓缓移动到季垚面前。翅膀外围坚硬如钢铁的巨大翅羽就在季垚胸前不过三十厘米处。
鹰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它保持着这个姿势站立,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下来了——面对两个比它小百倍的人类,它不得不低头才能看得见。
季垚和符衷对视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考量许久,季垚抬起右手,伸出去握住了巨鹰的一根翅羽。白色的羽毛刚强有力,像一把把倒竖的尖刀。
人类的手在这时就显得格外小,以至于只能握住羽毛前端很短的一部分,这巨翅轻轻一挥动,就能把季垚的身体劈成两半。
那天的海滩上出现了奇妙的一景,一个人和一只鹰握了手,那情景诙谐又庄重,但没人会笑出来。大海仍然在重复着每日的问安,两种相隔46亿年的生物,在海潮声中达成了第一次会晤。
时间的鸿沟和重压,仿佛都在这一握中分崩离析、灰飞烟灭,而嘲笑了人类几万年的天籁之声,也在这一握中重归寂静。
那短短的几十秒,是季垚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也是符衷一生中最震撼的时刻,包括他之后所经历的天崩地裂的灾难,在这一幕前,也显得毫无意义。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战胜了时间的时刻,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超越时间的时刻。
短暂的和平时光后,巨鹰收回了翅膀,它最后看了季垚一眼,然后挪动巨大的脚爪转向渺阔的海洋。似是极其兴奋地啸叫一声,然后它猛然振翅腾空而起,狂风掀起沙尘,遮天蔽日。
鹰飞到高空,缩小成一个点,绕着海域环飞,似是在逡巡自己的领地,声音洒下来,变得辽阔渺茫,不甚清晰。
“看来你确实很受这些鸟类的欢迎。”符衷笑着揶揄,“它对我就非常吝啬,连余光都不分给我一点。”
季垚笑着点点符衷的鼻尖,说:“你跟一只鹰吃什么醋,小心眼。说不定你很受其他动物欢迎,比如狮子、豹子,等等。”
“狮子豹子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跟一只狐狸关系很好。”
“哪只狐狸......?”
季垚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对,他看符衷垂着眉毛似笑非笑,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被将了一军,符衷总叫自己老狐狸,所以他说的那只狐狸就是自己。
耳朵腾地红起来,季垚忽然说不出话,他窘迫地低下头假装看路,脸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符衷胸上埋。
“你好,朱医生。”符衷突然出声,手也紧了紧,“你怎么在这里?”
季垚忙把脸从符衷胸上抬起来,别开了一段距离,一脸冷静自持,这就是他变脸的本事。朱旻插着衣兜站在轮椅旁边看海,白褂子敞开着,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
“是我逼他的,大猪。”季垚没等朱旻发话,先发制人,“我想站起来走走,就叫他扶一下,就这样。”
朱旻撑着轮椅,撩撩自己没梳上去的头发,踩了踩脚跟,欲言又止,坨子捏得梆硬。他看看扶着季垚的符衷,符衷态度谨慎而认真,做事也周到,朱旻忽然松了一口气,在心中赦免了季垚。
“坐吧。”朱旻拍拍轮椅,简短地说,伸出手指顶了季垚一下,“也只有他会这么照顾你,我放心了。”
“你的语气为什么像嫁女儿的老母亲?”
“要是你哪天真的嫁出去了我会比现在更高兴的,三土,你得要有个人照顾。”
符衷小心让季垚坐下,帮他打整衣服上的褶皱和裤腿,擦干净脚底后套上薄薄的布鞋。他做着这一系列熟稔的动作,默不言语,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普通,仿佛天生就该这样。
朱旻终于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天,说:“巨鹰与我们的关系不错,看来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它们的帮助。”
“傻子,你怎么不想想它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重要吗?”
“当然,朋友,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吧,我只是个医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深远,毕竟我只是一个医生。”
三人回到飞机上,工作人员在忙碌,路过时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季垚,均立正行礼喊首长好,鞋跟碰得山响。符衷说起制图员的死,季垚默然垂首表示深切的遗憾。
坐标仪尚且停留在山区外部,它最近几天都没有挪动一步,偶尔有雄鹰来光顾,绕着坐标仪盘桓不止,甚至会在高台上降落,眺望一会儿遥远的青山。
人们不再视其为洪水猛兽,也不再进行驱逐,两者之间达成奇妙的平衡,雄鹰们看起来十分安定。而关于巨鹰为战斗机带路并且还救了中国区指挥官的传闻也不胫而走,人们津津乐道。
“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埃文,求你们动作快点。你刚刚把鹰放走了,我希望检测结果能在那只鹰的爪子落地前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正在打印了,教授,请稍等我一分钟。我不知道那只鹰怎么又飞回来,然后躺在我的实验台上。妈的,我不知道。杨教授,请把你头上那撮急躁的毛压下去,很快就好。”
杨奇华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的外褂和领带都散开了,看起来风尘仆仆,他这个的外表就昭示着他已经在CUBL熬了几个通宵。
最后一张纸吐出来,打印机终于可以休息片刻,腆着啤酒肚的老埃文三两下收拾好纸头,塞进杨奇华手里:“这些就是全部资料,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我得去和那些蛇打交道。”
“去你妈的。”
杨奇华低头翻看手里的一沓纸,转过脚尖匆匆往门外走,肖卓铭突然挂着牌子探进半个身体,说:“老师,指挥官要见我们,我们得到通讯台去。”
“他几天前就发来消息叫我们等着,说有事情要找。他有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教授,我就一直等着指挥官的信号,也许是需要我们的帮助。”
杨奇华喊了一声上帝,把资料卡进蓝色的塑料夹里,路过玻璃墙时对着墙面整理一下领带和外褂的扣子,再顺了两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具有学者的精英气息,而不是通宵熬夜后无精打采脾气暴躁的糟老头。
“你好,指挥官。”杨奇华转过椅子坐下,会议室里就只有他和肖卓铭两人,长形会议桌另一头打着全息投影,季垚坐在上首,一边坐着符衷,一边坐着不认识的医生。
季垚简单地和他们问好,指了指朱旻,说:“这是朱旻医生,你们应该见过。朱旻,那位是杨奇华教授,生物专家。旁边那位是肖卓铭医生,实习生。”
朱旻淡淡地微笑,抬手招呼。再向肖卓铭和杨奇华介绍了坐在他对面的林城,林城衣装妥贴,头发整齐,他的身份是特聘咨询员,也就是人形档案库。
互相打过照面之后,肖卓铭开口:“指挥官找我们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
季垚让符衷放了音频,何峦给的那一段音频,杨奇华和肖卓铭听完后,各自的脸色都不好看。季垚注意到他们神情的变化,心下了然,杨奇华的嘴角绷紧了,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嗯。”季垚用一个字总结完,面向肖卓铭,“我不知道有没有找错人,所以我想问问肖医生,刚才录音中的内容,是否与你家或者你的家人有关?”
肖卓铭没想到季垚会指名道姓让自己回答,她顶着手心,仔细思考了一阵,回答:“录音中说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姓李,是航天专家,你们去网上搜一搜就知道。所以我上小学那年就被国家强制带走,一直到现在。我很少见到妈妈。我的父亲是个......探险家?走南闯北,我也很少见到他。”
“所以你就是一个人生活?”季垚说,“你对父母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是国家养活的,我的家庭比较特殊,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确实很不幸。我爱妈妈,我也爱爸爸。虽然爸爸已经消失很久了,妈妈在航天航空实验室里,我见不到她。”
符衷在电脑上做记录,会议全程都录着音,方便事后反复查看。季垚敲了敲桌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父亲消失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见了。他是个探险家,你知道的。”肖卓铭简单比了个手势,“也许是失踪了,也许是死了,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很大可能是死了吧。”
肖卓铭说完点点头,眼睛却平静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比死亡更加平淡。但她眼睛里波动的光暴露了她的真实情感。
朱旻垂眼翻了翻手里的纸头,第一页打着肖卓铭的照片,下面是表格。他与季垚对视一眼,把纸放在右手边。
表示口供与资料相符。
季垚闻言沉默,良久之后复又开口:“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但恕我冒昧问一句,他去过西藏吗?”
肖卓铭没有很快地回答这个问题,她靠着座椅,眼睛慢慢在每个人脸上扫一圈,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绪。最后她放下叠起的腿,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脖子的曲线收进锁骨里,突出来。
“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甚至能预感到我也快死了。”肖卓铭点点头说,“我承认,父亲去过西藏,冈仁波齐。他叫肖尔槐。就这样。”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知道录音中说的事情?”
“录音中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肖尔槐,去过西藏,就这样。听见了吗?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就这样。”
“她在撒谎。”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城忽然侧过脸在符衷耳边悄声低语,“一句话重复说三遍,就表示她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