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了一顿,打错了一个字,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轻声回答了一句,表示他了解。林城重新坐好,转着手里一支崭新的钢笔,面不改色。
季垚面前的平板上跳出一条消息,符衷发给他的:“她在说谎。”
冷淡地瞟了一眼,季垚没什么表情,他在平板上滑动几下,然后抬眼对肖卓铭笑着点头致意:“情况我了解了,非常感谢肖医生的配合。请不要太紧张,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肖卓铭礼节性地笑笑,坐在椅子里不在言语,出神地盯着面前的红木会议桌,看上面自己的倒影。林城看了肖卓铭一会儿,端起水杯喝口温水,钢笔啪嗒一声摔在桌子上。
“林专家,开会时请集中注意力,不要做与会议无关的事情。”季垚的声音忽然飘过来,林城捡起钢笔拿在手里。
他说了声抱歉,然后拔出钢笔帽,把钢笔放在面前。季垚很快地在发亮的金铜色笔尖停留了一下,笔尖正好指着沉默的肖卓铭,像一柄剑,蓄势待发。
季垚转过视线,一边叠起双手,看着面前一张纸,垂眼镇定地问杨奇华:“杨奇华教授,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挂名医疗队队长,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他用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杨奇华的脸,然后转过平板让众人都看到上面的内容,杨奇华的照片赫然其上,一切信息无处可逃。杨奇华的眸光动了动,很快就平静下来。
“怎么听起来像是进了局子,警察在向我问口供呢?”杨奇华淡淡地说,他整理文件夹里的纸头,“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样我可说不话来,有碍于我的思考。”
“杨教授不说,我们就只有自己动手了。”季垚回答道,他面对杨奇华的不配合并没有多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所知道的事情,你只要轻轻说一句话,就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下去:“但如果教授不肯说,我也不能逼迫,只是要另外花上一点时间......我讨厌多花时间。时间在和我们赛跑。”
“当然,指挥官,我知道你只要动动嘴就会有千军万马来呼应。但你私自探查他人的资料,是否不符合规定?”
“看清楚了,教授。符衷,把图片放大一点。这只是你的基本资料和履历,我敢说,这玩意儿你求职时你的面试官也看到过。不明生物研联会会长也不是什么隐藏身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杨奇华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重新戴上,问了一个问题:“我说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音频里来路不明的一段对话让我根本搞不清状况。”
“杨奇华教授。”季垚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他的腔调顿挫抑扬,“我就想问问你,录音中提到的‘杨家’是不是你。另外,你是否曾经来过这里。这里,46亿年前的地球。”
全场静默,杨奇华迎上了季垚的目光,他们都戴着眼镜,气质却不同。季垚的手指点着桌面,重复了一句:“这下够直白了吗?搞清楚状况了吗?”
杨奇华皱起眉,面色为难而纠结,他盯着季垚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口道:“好,我确实来过这里,我承认。那又怎么样呢?请告诉我,我要去拯救世界了吗?”
所有人都惊住,他们震惊于杨奇华居然曾经来过这里,符衷打完一行字后看向杨教授,所有人都陷入不可思议的可怕沉默中。
季垚闻言手指抖了抖,他长久地注视着杨奇华的眼睛,企图从中获取什么信息。半晌,他把目光挪开,嘴唇微张,轻声说了句:“确实,你现在可以拯救世界了。”
这句话只有符衷听见了,但他还没来及理解季垚的意思,季垚再次向教授提问:“很好,教授,感谢配合。还是那个问题,录音里说的‘杨家’是你吗?”
“是我,指挥官,是我。怎么,季家终于要来翻旧账了吗?想在这里制造事端引起混乱然后各个击破是吗?”
“当然不,我没想制造事端。”季垚冷淡地回答,他抬手示意,“符家、季家、杨家、肖家,都在这里。三个不明所以的后辈,和一个心知肚明的前辈,就是你。”
言下之意就是不问你问谁去,醒醒吧老东西。
“然后呢?然后又怎样?这事跟你们这些后辈有什么关系?你们只要好好执行任务就完事了,空洞是怎么来的?找到了吗?嗯?”
“然后,然后我父亲失踪了,或者死掉了。他就消失在这里,这颗荒凉的地球上,我得来找他。同时他与我们的任务紧密相关,我双管齐下,就这样。”
“荒唐透顶!”杨奇华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言辞激烈,“我不管你父亲怎么样,不过你要是再这么搞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符衷闻言伸手摸到腰后的伯/莱/塔,林城滑出衣袖里的匕首。
季垚撑着桌子:“所以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知道,你一定与我父亲共事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而你,也知道这里的一切秘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秘密?”杨奇华冷笑一声,似是气极反笑,“秘密?我能知道什么秘密?要是我知道了我还会来这个鬼地方第二次吗?”
他说着眼睛就红起来,眼眶也湿润了,手指敲着桌面大声反驳,似乎是在宣泄压抑许久的情感。肖卓铭愣住,她没有想到自己老师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杨奇华骂了一阵,季垚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与他争论,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几乎箭在弦上。眼看季垚的怒气要爆发出来,符衷在桌下按住季垚的腿,示意他忍一忍。
“Fine.”
季垚最后说了一句,他决定不在与杨奇华争下去,他撑着扶手安抚自己胸中的复杂情绪,像是经历了一场厮杀,心跳得厉害。争吵结束,杨奇华揉着眉心平静心情,朱旻打圆场。
符衷的手依旧按在季垚膝盖上,仿佛那手中的温度能让季垚安静下来,符衷知道首长暴躁易怒,虽然现在有所改观,但本性难移。如果现在当场就吵起来,两边都没好处。
杨奇华起身离席,但他的蓝色塑料夹还在桌上放着,他没有拿走。出门之前他回头对季垚说了句:“不用来问我,时间自然会告诉你一切。我不知道你父亲经历了什么,因为我提前返回了。”
他说完开门出去,了无声息,会议桌上只剩下肖卓铭一个人。季垚笑得很勉强,礼貌地与肖卓铭说了感谢的话,然后关闭了全息投影。
肖卓铭看着会议桌另一头三个人渐渐消失在空气中,靠回椅子里,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她伸出一根手指把对面的蓝色塑料夹勾过来,打开来看看,里面是关于和巨鹰和蛇的研究报告。
“那个杨奇华教授,”林城拿过旁边的手杖敲敲地板,这手杖还是符衷之前用过的那一根,“他说话时一直摸自己脖子,做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比如整理文件、擦眼镜。”
“所以呢?林专家。”
“他在掩饰慌张,还有事实。他就是不想说自己知道的事情,然后一直扯东扯西。”
“你能看到他的过去吗?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最好你有一双能看透人生的眼睛,然后我们就坐享其成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不过很遗憾,我没有,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哪来看透人生的眼睛。对不起,我看不到他的过去,我说过,我必须直面现场或者直面当事人才行。还有,我能看到的时间范围是有限的。”
“十年,十年前的事情看得到吗?”
“当然不行,最多几个月。”林城耸耸肩表示他爱莫能助,“我不是神仙,我能有这项能力是基于扎实的犯罪心理学基础,不是超能力。”
“好,专家,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毕竟我真的很想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凡事都要靠自己,我们路还很长,没有捷径。”
朱旻给四人倒去温热的水,他在里面加了花瓣和酸梅,凝神静气,降火的。季垚喝了一口茶水,杯子捂在手心里,很久没有说话,成堆的问题在脑子里缠成一团麻线,绞得生疼。
季垚让符衷把电脑给他,他坐在轮椅里翻看符衷记录的内容,神态安宁。朱旻整理好白纸,略显遗憾地说道:“杨教授不肯告诉我们真相。”
“他确实是个可疑的人,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当然,只是怀疑,我没说他一定是坏人。”
“看来你们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说过,凡事都要靠自己,路还很长,没有捷径。”季垚说,他喝掉一口水,含进去一片透明的花瓣,“别人不肯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出马,时间会告诉我一切。”
林城转转钢笔,把笔帽抬起来,给朱旻看:“Time,is racing with each of us.”
“时间在和我们赛跑,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时间就会赶在我们前头。”符衷说道,静如海潮。
四人之间忽然达成一种和谐的默契,彼此都像多年老友一样心照不宣。他们很浅淡地笑笑,分坐两旁,仿佛画中的场景。
“你真的相信你父亲没有死?”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
朱旻不说话了,他沉默着踢踢脚尖,慢悠悠点燃一根烟,靠在打开的舷窗旁抽,烟雾被海风吹散了。季垚有点累,符衷扶他换个姿势坐好,揉了揉腿。
不想再继续面对电脑屏幕,符衷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又去检查了一下电子设备。季垚伏案书写,朱旻抽完一根烟,瞥一眼时钟,踢踢季垚的轮椅腿儿:“时间到了,去做检查。”
“每天检查这么频繁?”
“嗯,必须的,你想不想快点好?想的话就听我的,现在立刻到体检室去。”
“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再说就烦了。”
“你可真是混蛋啊。”
季垚打整好自己的衣领,符衷推着他走出去。朱旻乐得轻松,轻轻哼着流水曲调,是一首童谣,凝重紧张的气氛因此而变得有所缓和。
体检的时候朱旻没让符衷进去,说里面放射性太强,不适合进入。符衷没有说什么话,他答应季垚在外面等,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扶着门框送他进去。
体检室外的小桌靠着窗,于是太阳能从玻璃外边穿进来,把冷硬的金属也晒得发烫,符衷看到金色的光晕中有尘埃在飞舞。他脱掉外套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日常的工作。
符衷仔细地整理刚才会议的内容,他用红色标注出重点。季垚说符衷适合做他的速记员,因为符衷总是能一下就抓住要点,并记录得条理有序,他冷静、逻辑清晰。
刚写下“杨奇华教授声称自己经历过‘冈仁波齐’事件、十年前的神秘事件”时,旁边的手机突然亮了,他看一下,竟然是肖卓铭发来的消息。肖卓铭不常与他交流。
—有什么事吗?肖医生。
肖卓铭翘着腿坐在昏暗的走廊里,膝盖上放着电脑。她斜着身子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飘飘荡荡,有些从她口中吐出来,像森林早晨的雾霭。
—给你发一个文件,注意接收。我老师本来想交给指挥官的,但后来情况不太好,就忘了。麻烦你转交一下,谢谢。
她老师就是杨奇华,符衷是知道的。符衷答应了肖卓铭之后界面上就跳出文档传输的进度条,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肖卓铭撑着手看电脑,一边翻动旁边的蓝色塑料夹,里面厚厚一沓都是第一手研究资料。上面附着图片,一条蛇张牙舞爪,内部的骨架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图片上,慢条斯理地抽烟,然后看着灰色的天花板出神。图上那条蛇生出四爪,头骨上方多了一块突起,像是角。
符衷等了一分钟,文件才全部加载完毕,肖卓铭给了他解锁密码。
—文件请记得转交给指挥官,非常感谢。另外,关于刚才的会议,我有点话要说。
—要我传达给指挥官吗?他非常需要你提供的消息。
—你自己看着办。
—好。
肖卓铭坐在电脑前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语言,过了一会儿她才发过去:我看到过我父亲的旧日记本,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他很多年前就消失了。
—好的,请问你看到了日记本上的内容吗?
—看到了。牛皮纸封面,用墨水笔写着“冈仁波齐考古调查小队工作日记”。另外,还有一个黑白双翼的图案,也是用墨水笔画的。
—我想如果有实物照片就更加直观了。
—如果有我还会这样描述吗?对不起,我现在拿不出照片,就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临时决定告诉你们而已。
—好,以后如果弄到照片了记得要发过来。你继续说吧,我记着。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线索。
—先别急着感谢我,让我把话说完。日记本里记载了他在西藏工作时的见闻,都比较简略而且无聊,只有关于冈仁波齐的日记写得非常详细。
接下来都是肖卓铭一个人在发消息,符衷没有打断她。
—日记里提到了冈仁波齐腹地的一处秘密基地,是二战时德军驻扎的领地,军事设施齐全,先进程度远超那个时代几十年。
—还写到主峰底下有一个深渊,无法探测到具体深度和宽度,仿佛贯穿地球。他们认为深渊下面镇着一个怪物,也许是一条恶龙,但没有证实。
—日记中多次提到“龙”,具体的忘记了,只记得文字当中体现出他们对龙是否存在具有很大的争议。
—其他的我也记不清了,只有一幅图片我印象深刻。钢笔画的图,就附在日记本里,要说,那画工还不错。我得给你描述一下,那是我觉得最离奇的地方了。
—画面中描绘了高原起伏的山脉,冈仁波齐峰居于正中异常显眼,旁边一处河谷盆地。然后一座黑色的高塔在山背后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就像通天巴别塔,顶上云层环绕。
肖卓铭想想,拔出水笔扯过一张废纸飞快地画了一阵,然后起身走进通讯室,拿过工作人员手上的扫描仪对着纸照一照。完事之后点头对人说谢谢,很快地离开了。
符衷叠着手,他看肖卓铭发过来的信息,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一直让他不安。接着一张图片跳出来,肖卓铭灵魂画手的涂鸦作品,符衷竟然一眼就看明白了内容。
脑中嗡然一声巨响,他想起来这种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了,迅速调出内部档案找到扫描照片,点击了发送。
肖卓铭看到符衷发来的照片,眯眼吐出一口烟,然后丢掉了烟头,她随口骂了一句,回复:你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也有黑塔?
—就是在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拍摄的,这座塔。肖医生,那幅图中的黑色巨塔,是这个样子的吗?
—嗯,差不多,很高,很瘦,又是建在高原上,直接顶到天上去,像一把剑,好吧原谅我这么描述它。
—很好,肖医生,我不知道冈仁波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们现在居然发现了两处一模一样的建筑,可以,这很魔幻。
—魔幻世界,妈的,我服了,我就是想起来说一说,他妈的居然还真有巧合的地方。服了服了。
符衷撇着眉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两座塔看起来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有种奇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这黑塔顶端连接的是另外一个时空,宇宙之外的时空。
想不下去了,再想会让人疯掉,他把肖卓铭的消息记录保存,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肖卓铭点燃第二根烟,正想继续说下去,杨奇华的脚步声突然从旁边响起。肖卓铭悚然一惊,很快告别了符衷,并关闭电脑,叠着腿坐在长椅上抽烟。
“这么大的烟味,你抽了多少?”杨奇华站在旁边问,他脖子上挂着牌,胸前别着徽章——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
肖卓铭点头朝老师打招呼,挥手散开烟气,眯眼道:“第二根,这次让我抽完。”
“叫你不要抽烟,你怎么说不听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父母?”肖卓铭笑一下,“从小学到现在,我见过他们不超过十次。何所谓父母?我对他们的印象,真的很淡很淡了。”
“至少你七岁之前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的。”
“所以我爱妈妈,也爱爸爸,只不过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变得面容模糊了。”肖卓铭烦闷地狠狠吐出一口烟气,跺了跺脚,“七岁之后,我就是国家养大的,我也爱国家。”
杨奇华把肖卓铭放在旁边的蓝色塑料夹抱起来,说:“你父亲是一个英雄,你的母亲也是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航天事业的先驱者,他们都很好。”
肖卓铭抬起头看着教授,半晌她把烟送到嘴边,吞云吐雾一阵,淡声说道:“老师,你好像对我的家人特别了解。”
杨奇华站了一会儿,没有离开,他拢着白褂在肖卓铭旁边坐下,静默半晌之后,他才开口:“我和你父亲是很好的朋友,也是他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
话一说出,肖卓铭把烟送到嘴边的手就停住了,一阵烟雾朦朦胧胧地在她周身散开,氤氲出一种若即若离的氛围。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放下,熟练地抖落烟灰。
“所以这些年就是你一直在背后资助我?包括我考上医科大学,被收入时间局医疗队,再成为你的学生,都是你安排的?”
“你的父亲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位救国救民的出色的医生。”杨奇华说,“这是他的遗愿,我帮他完成了。你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医生。”
“难怪,难怪你一个生物专家怎么突然跑来当医疗队的队长。”
肖卓铭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撑着膝盖更加用力地吸烟,手指在发抖。过了一会儿,她问起:“我父亲他,他怎么样?”
“他死了。我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那是一段悲惨的经历。”
杨奇华淡淡地说,仿佛在说着与死亡无关的事情。肖卓铭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抖着脚跟,烟越烧越短,灰尘都落在脚边。
“嗯,我知道了。那这又怎样呢?还能怎样呢?无所谓的......”她强装不在意地说着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抖,最后捂着眼睛哭出声来。
她感到悲伤,还有孤独。时间带走了生者颦笑,一切都不断分崩离析,到最后还是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