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垚让符衷到另一边去给他倒一杯热的水来,然后看着黑暗的屏幕中偶尔跳跃的火光和星点雪迹,他看到绛曲的脸庞完全淹没在烟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两三秒的时间,双方均没有说话,季垚随便翻动一下手里的东西,冷笑一声:“多谢先生提醒。”
说完他直接从轮椅上撑起来,就像平常一样,离开了座位。他的身形不偏不倚,来去如风,看不出一点错处。符衷本想上前提醒,季垚和他对视一眼后,开门独自走出了房间。
符衷忽然明白了季垚的意思,他能从季垚的眼神中看出很多东西。符衷抱着水杯,到电脑前从容不迫地向何峦和绛曲告别,然后关闭电脑,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断开连接后跑出门,把水杯放在一边,扶住靠在墙上的季垚。他找来一把椅子让季垚坐下,但是被拒绝了,季垚说他想走走,坐久了很累,受不了。
“腰还是很痛吗?”符衷给他水杯,拿走了他手里的一沓文件纸,“刚才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走出去?被朱医生知道了他要锤爆我。”
季垚沿着墙壁上一条发光的警戒带走,手撑在腰上,偶尔停下来休息。他走到外面去,想吹吹风:“我不知道那个叫占堆绛曲的是什么来头,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示出弱点。”
风扑进机舱内,卷起符衷手里的纸,带着贝壳氧化后的气息,徘徊一阵又无趣地逃出去,去往更广大而有趣的天地中。季垚努力撑了撑腰部,站直身子,他让自己看起来威武不屈。
“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只能坐在轮椅上。”季垚说,“我必须得在陌生人面前保持强势。他居然说我家里会有人死,如果不是隔着一层屏幕,我早就拿着枪顶在他额头上了。”
“他什么意思?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有一定的理由。他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恐吓你,那他这么做的起因是什么呢?我们得想想。”
季垚挽起裤腿,踩在沙滩上,他喜欢那种空荡荡又软绵绵的触感。绕着符衷转了几个圈,踩下一圈的脚印子,才说:“他说我父亲叫季宋临,这是真的;他说我父亲有一块骨头,这也是真的;他说善恶终有报,也是真的。我曾经跟你讲过,十多年前我还在东北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卖艺人,那个人把一块骨头送给了我的父亲。”
“我记得,首长,你跟我说过这件事。”符衷拉着他的手,跟他的步子慢慢在原地打转,免得他摔倒,“小心些,注意脚下。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后来从来没有见过它,我也不在意,这件事本就与我无关。绛曲说,叫我把那东西还回去,他不就是在为难我吗?他要我还给谁去?搞笑。”
“谁干的事情谁去收尾,上一辈的事就不要留到后辈去打整。不是绛曲把骨头送给你父亲吗?让他自己还回去。”
季垚薅薅符衷的头发,笑道:“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本来就该这样,如果大事小事你都一肩挑,新事旧事全都自己做,那还得了,人就是这样被累垮的。”符衷扣着他手指,他们的影子像是在舞蹈,“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顾不上别人。”
月亮升起来了,原先是淡淡的,藏在云层背后一个发亮的小点,随后就变得大起来,仿佛朝着地球飞奔而来了。季垚拉着符衷的手去海水边上,踩那些冰凉的浪花。
他迎着风撩自己的头发,全捋到后面去,露出他的额头。符衷注意到他的下颚有很淡很淡的疤痕,那是植皮手术后留下的,季垚身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痕。
一会儿之后季垚忽然点点符衷的肩膀,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然后问他:“我可以靠在你肩膀上吗?”
“可以啊,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符衷说,他的侧脸被夜幕的第一缕微光照亮。
季垚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一起看着不平静的海洋,让海水漫过脚踝,慢慢抚慰一天的焦躁和不安。季垚把头歪过去,靠上符衷的肩膀,刚刚正好的角度,连影子都契合在一起。
符衷听着他平稳而安定的呼吸,他知道这是季垚少有的真正安宁的时刻。符衷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过去的许多年,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他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躁动,似乎一天都不得安宁。
“首长,你在想什么?”符衷问,他问得像一阵风那样吹拂耳鬓,仿佛银河在天上裂开。
季垚舒展着长眉,他的长眉得益于母亲一脉。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唇角挑上浅淡的笑意,说:“我在想妈妈,还有我的亲人,走了的、没走的,我都记不清了。好像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活过来的,我没有回过家,我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它好像就在那里,但我找不到它。”
星星露出光芒,几十亿年前的星星,在许多年后就燃烧殆尽,但留下的尘埃又组合成新的星星,周而复始。宇宙中的基本粒子不会湮灭,而一切都能在微观范围内得到永恒。
符衷用手指摩梭季垚手背的皮肤,他摸到起伏的血管和骨头,季垚的手瘦,骨节分明。符衷低下头闻到季垚头发里的淡淡香味,轻轻蹭了蹭,然后亲亲他的发顶。
“我也想家,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家。那些执行员、医生、地质专家、学生,都想家。”
“我想早点回去,想去见见妈妈,就算她不愿意见我也无所谓。我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也许我真的找不到他了,他就只活在我17岁之前的岁月中,然后再无踪迹。”
他们说着水天闲话,等到天气渐凉才回到舱中,海上起了薄薄的雾,符衷命人打开侦察和武器系统,以备突然袭击。换岗的执行员刚下来,中央垂直发射器上亮着白色探照灯。
朱旻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做了一下午的梦,不知道为何今天这么累,一睡就没有醒来。朱旻平时睡眠质量差劲,常常半夜醒来后就失眠,要泡着茶水调养才行。
醒来时天已全黑,黑漆漆的窗外洒满银色的月光,他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算算时间自己睡了多少个小时,头疼得厉害。掀开毯子坐起来,给自己灌了几片药。
“指挥官呢?在哪里?”朱旻套上白褂问巡逻的人,一边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执行员指了指另一边,回答:“在3号舱,地质专家的实验室里。”
朱旻点点头,让巡逻队离开。他系好腰带,回身进去翻找自己乱七八糟的桌面,收拾了几张纸,再往搪瓷杯里冲上热水,丢了几颗大枣和带花菩提子进去。
耿殊明正把一个箱子从液氮中取出来,助理帮他打开箱,抬出一个玻璃罐。等解冻之后才看清玻璃罐中东西,那是耿教授收集的一只爬龙的尸体,冻起来,当作了标本。
教授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拿着一个测水深的标尺,把标尺滑进滑出:“这是我保存的一个标本,没上交给坐标仪,虽然我知道生物专家在坐标仪上。”
“我听人说这东西叫‘爬龙’,在西藏也出现了同种生物。”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当然不是。”
“在西藏也出现了这种生物?什么意思?生物化石吗?那很正常。”
“不,是活的,能动的,能杀人的。”
“不可能。”
“那你先看看这个。”
季垚让符衷调出资料转给耿殊明看,耿教授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看完之后他点点头,挑了挑眉毛:“还有什么怪事没经历呢?反正在这鬼地方,什么事都能发生。习惯了。”
实验舱里亮着惨白的灯,在绿色的帘幕上反射出莹莹的绿光,几个人都穿着实验服,包括指挥官。季垚俯身看看玻璃罐中被冻僵的尸体,看到它长得酷似人脸的头部。
“你为什么没把这个送过去?”季垚问,他的目光停留在尸体上,“你不怕违反规定吗?”
“上面来的命令说让我们上交所有数据资料,但我觉得这具尸体不算数据资料。另外,我们弄到了很多这玩意儿,其他都上交了,保留一条自己当收藏也不影响吧?”
季垚微笑,他仔细地研究尸体的构造和它的鳞片,说:“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教授。”
耿殊明啪一声将标尺折回去,丢到一边,再拿起一根玻璃棒子顶了顶爬龙的腹部:“我知道上头是在作妖。如果你也觉得我违反了规定,那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将我遣送回国了。”
“我们现在变成一路人了对吗?”季垚笑起来,“有教授先生的加入,我想任务会顺利很多。”
“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和我的学生们有我们的理想,只有蠢蛋才会选择各走各路,各找各妈。”耿殊明撑在桌子边上,用玻璃棒子敲击桌面。
朱旻提着袋子进入实验舱,他身上的白褂又将舱内变得愈发惨白,简直要被这种光线吞没了。
“朱医生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季垚朝朱旻招招手,往旁边让了让,小助理过去帮朱旻提走手中的袋子,并给他送来防护服。
“放屁,我不是兽医,你叫我看这东西干什么?”朱旻戴上护目镜仔细看看玻璃罐里的长条状的生物尸体,撇了撇嘴,“真恶心,怎么会长了这么一张脸。”
“朱医生以前见过这种生物吗?”符衷问,他把一把椅子挪到朱旻屁股底下。
朱旻叉开腿坐下,扶着膝盖看看众人,说他从未见过这种丑得如此奇特又吓人的生物。说完他转头问季垚:“你的腰好了吗?就站在这里了,我跟你说了给老子安分点,你非不听。”
“我差不多快好了,已经不疼了。一直坐在轮椅上不习惯,太累了,我得站起来活动一下,大猪。再继续坐下去我都怕自己半身不遂。”
“老子信了你的邪,你说啥就是啥吧。还有,体检做过没有?”
“做过了。”
“鬼扯,我下午在睡觉,你找谁做的?”
“符衷会操作,跟你学的。”季垚指了指,回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数据都录入了,你自己看看系统。有些事情我比你清楚,你睡了一下午的觉,玩忽职守,就当给你放假了。”
朱旻说不出话,又想找点什么东西说,急得脖子通红,喝了口大枣泡的水才平静下来。他点点头,踩了踩鞋跟,撑着膝盖说:“行,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无话可说了。”
“你们是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吗?”耿殊明敲着玻璃棒子发话了,他总是用这句话来结束一切争吵,屡试不爽。
季垚抬头看了耿殊明一眼,说:“耿教授,你好像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种斗嘴耍皮的。”教授取下护目镜换上另外一副眼镜——耿教授有很多眼镜,“正事不做,就知道扯皮。”
季垚戴上手套,用刀片割下一小块鳞片,看了耿教授一眼,说:“旅途枯燥乏味,如果再不扯扯皮,就显得太沉闷了,长此以往会导致精神出问题的。”
耿殊明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他拿旁边的毛巾擦掉手上的化学药剂,抬眼从朱旻脸上扫过,撑着腰说:“所以我这不也是在跟你们在扯皮吗?嗯?”
众人听明白了教授的意思,都笑将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外面的海潮还是片刻不得安宁。
“这位是朱医生?”
“是的,教授,我姓朱,朱旻,时间局成都分局医疗中心的医生。”
“耿殊明,地科院院士。”
他们握手行礼,简单地介绍自己,算是认识新朋友。朱旻很快把季垚的事情抛在脑后,转而去招惹耿教授的学生,学生们都是爱笑又腼腆的小年轻,愣愣地朝朱旻招招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声笑着转过身子去收拾箱子里的土壤和岩石样本。
“坐标仪上的生物专家传来了有关资料,看着,各位朋友,”符衷把悬空的屏幕放大,上面呈现出解剖图片,“就是这些东西,像蛇,但是长着爪子,头上还有角。DNA匹配找不到。”
“我知道,我亲身经历了被巨蛇攻击的那天,那将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场战斗,符首长、指挥官,你们很勇敢。”耿教授说,他指着玻璃罐中的尸体,“难道这个也是吗?”
符衷点开一张骨架图,绕到季垚身边去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一个面,检查了爬龙的头部,说:“不太像,这应该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可能都属于......爬行类?”
“有较厚的鳞片、用肺呼吸、陆地上产卵,这是爬行动物的特征。它用肺呼吸吗?在陆地上产卵吗?”
“我无法确定,教授,这得要解剖一下才可以,但这里谁可以操刀做这件事情?朱医生,听说你做过外科手术,你可以吗?”
“这又不是人,你叫我怎么弄?我说你就该把坐标仪上那一群生物专家叫过来,他们天天待在好地方,都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疾苦。”
“现在不行,大猪,太晚了,会有危险。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团队中的一员了,你该担当起责任。把你的手术刀拿出来。”
“我他妈的什么时候又变成你们团队中的一员了?”
“刚才你已经与耿教授握手了,而耿教授是我们的人,说明你也加入了我们。好了,废话不要多说,手术刀拿出来,搞快点。”
“你们非要知道它是不是爬行动物干什么?问题难道不是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吗?”
“正经点,想想,这是46亿年前的地球,进化程度怎么也不可能赶上我们那个时代,所以这是爬行动物的祖先。它们也许不需要陆上产卵,也不需要用肺呼吸,谁知道呢?”
助理在一旁发话了:“在寒冷地区生活的爬行动物,他们是卵胎生,生下来就是成型胎儿。因为卵在体内比在外界暖和得多。”
“稍微让让。”朱旻提着箱子坐到尸体面前去,翘着手指拨弄了一下尸体的头,“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当一回兽医,请问还有什么是我不会的吗?听着,三土,我这回帮你忙是我善良。”
他拿出器械消毒,手指在爬龙的腹部按了按,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下刀部位,用笔做上记号。他回头提醒周围的人离远点,别挡住光线。
耿教授带着他的学生们去另一边做关于研究范围内的工作,符衷抱着电脑和季垚交流时间局的相关事务,谈论到符阳夏身上。
朱旻凝神运动手里的解剖刀,他小心翼翼地动着手腕,划开胸部。正当刀锋提起的时候,他注意到早已冻僵的尸体的腹部,居然鼓动了一下。
忽然一阵血气窜上脑中,朱旻揉了揉额头,以为是自己太过凝神导致眼花,或者是下午长长的一觉还没睡醒。他见腹部又没动静了,皱了皱眉头,继续解剖。
脑子里闪过什么画面,血浆横飞的R级片场景一直在脑中播放,朱旻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没等他开始动第三刀,尸体的腹部又出现了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朱旻当机立断地丢掉手里的刀,发出很大的声响,众人都以为他大功告成了,符衷却一下拔出手臂上的枪,对准躺在玻璃罐中的尸体。
“怎么回事?”
“它肚子里有东西,还活着,要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它早就死了,液氮里面冻了这么多天,肚子里有什么也早就死透了。”
“那是什么东西?!”耿教授忽然发出声音,“什么东西爬出来了?!”
原本死透的硬邦邦的尸体仰面躺着,发白的腹部朝上,出现了两条裂缝,一条是朱旻开刀后准备观察肺部的,一条是从内而外被撕裂开,有个活物正在裂缝中挣扎着往外爬动,浑身沾满粘液。
“退后。”符衷命令众人,他让两个助理如果等会儿真的干起来注意找东西隐蔽。
季垚身上没有枪,他从袖中抽出折刀,一抖手腕将刀锋亮出来,一道明亮的光反射到墙壁上。舱内无人再讲话,耿教授也拿起了手边敲碎石头用的镐子。
活的东西终于从裂缝中钻出来,它看起来相当费劲。那是一条新生的爬龙,外型与它的母亲别无二致,全身覆盖有鳞片,长着一张狭窄奸诈的人脸,趴在母亲的尸体上,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
“原来是条怀孕的爬龙,冻了这么久都没冻死它孩子,看来体内确实比外界温暖。”季垚说,“可以推测,它也许生活在寒冷的地带,或者是生活在水中,因为水会对蛋造成破坏,只能胎生。而它的出生方式,竟然是撕裂母体爬出来?怕是有点残酷。”
“它们是在山区中出现的,来攻击我们的飞机。山区气候温暖,不像是寒冷地区。所以它们很大可能是生活在水中,起码要有很大的湿气。”
“别忘了它们攻击飞机的时候下着暴雨,那种湿度,够他们生存了。”季垚说,它看了眼外面,“这里还有一片海,也许它们生活在海中。”
符衷握紧枪柄,朝前走一步,低声道:“那我们可真是运气不好,落入它们的老巢了。那么西藏出现这种生物也有理可循,因为高原寒冷。所以他们水陆两栖?”
话音刚落,幼体爬龙张开甚至还没发育完全的嘴,它的上下颚丝丝缕缕地连在一起,像是融化的血肉。它发出尖利的嘶叫,声音如人类婴儿的哭声,忽然在舱内弥漫开来,让人背后发凉。
它绿色的眼睛盯着符衷的方向,朝面前的人类露出凶狠的表情,脚爪不断地抓挠母亲被撕烂的腹部,指甲上缠满长条状的生物组织。
符衷的枪里塞的是麻醉弹,他不能弄死了这东西,他得留活口,日后好做研究。再上前了一步,忽然一只手出现在玻璃罐上,紧接着砰一声响,罐子被盖上,幼体爬龙被困在了其中。
耿教授的高个子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实验台后面,手按在玻璃罐上,眼睛看着里面在血肉中胡乱冲撞的丑陋生物,白着脸大口喘气。
“我......我把它捉住了。”助理说,他害怕得说话都说不利索,“要留活的。”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耿教授握着镐子的手终于得到休息。季垚放下折刀说:“把它锁起来,强制冰冻。我得叫杨奇华和肖卓铭来一趟,他们得干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