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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我马玄黄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8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不,你们都弄错了,我们现在要思考的问题不是狗和亡灵。”威尔斯抬手比划了一下四周,“我们得思考的是这些台阶、神像是什么人建造的。别忘了,这是46亿年前的地球,没有人类到达过这里。”

符衷的接收器上传来星河模拟的渲染图,荧光标记才做了一半,渲染图就已经到了,星河从不出错。符衷瞟了一眼图片,他垂着眼睛默然,冷清的气氛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郁。

“谁说没有人来过这里?你也弄错了,美国人。你以为我们只是第一批到这里的人类吗?你太高看我们了。”符衷抬起眼睛盯着威尔斯,淡墨色的眼瞳非比寻常,眼睑下淡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光线照进他眼睛里,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瓷器。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弄不明白,我想不通,还会有谁来过这里。这是神迹,神明曾经居住在这里,这是他们的殿堂。你好好看看,那些神在嘲笑我们!”

威尔斯抬手指着顶上羽蛇神的头骨,枯黄色的骨头散发出腐败的味道。空荡荡的蛇眼紧紧盯着地面,似笑非笑地凝滞在某一个表情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咧开嘴发出古怪的笑声。

符衷上前去揪住威尔斯的衣领,鼻尖几乎要和美国人碰在一起,声音压抑着从喉咙中流出:“停止你愚蠢的想法,威尔斯,现在不是让你发疯的时候,让你的上帝赶紧离开这里!这里没有神,这些雕像不过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在故弄玄虚。这里只有我们,而我们是人,这里只有人!”

他睁着大而漂亮的眼睛,睫毛丝缕分明,眼睑下一小块皮肤呈现贝母的光泽,非得要画家用指甲蘸着油彩刮上去才能描摹出那种色彩。威尔斯没有符衷高,被他揪住衣领之后不得不抬起下巴踮着脚才能与符衷对视。威尔斯紧紧抓着手里的枪,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脸上的皱纹痛苦地皱在一起。

“噢,上帝。”他嗫嚅着嘴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恐惧,“愿上帝保佑我们。”

山花过来拉了符衷的手臂一下,符衷才把可怜的地道老鼠放开。符衷退后几步,抬头看看两尊神像——威尔斯恐惧的来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上帝的?”

威尔斯哆嗦了一下身子,他把枪背在背上,旧手套摩挲着腰间一个水壶,说:“打越南战争的时候,有一次我被困在地道里。我独自在黑暗和一群死人尸体中生活了36小时,我亲眼看到一个人被细铁丝网割断脑袋,还有人的睾丸也被铰得血肉模糊。该死的地道!该死的战争!于是在那36小时中的某一个瞬间,我相信了上帝。”

符衷淡漠地面对阿普切的头颅,还有库库尔坎身上绚丽的羽毛,他的神情略显悠远:“你在36小时后逃出生天,所以你觉得这是因为上帝垂青于你?”

“是的,上帝垂青于我。我看得到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服上的金叶子就在眼前晃动。上帝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威尔斯合拢双手放在嘴边,他弓起身子,是一种臣服的姿态。他是个狂热的宗教分子。

“上帝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符衷的目光在神像上徘徊,“与人类一起混迹于市井,上帝在人间。”

“这些就是证据。”威尔斯忽然张开双臂,好想要拥抱什么人,他跑到羽蛇神下方,“我们误闯了神明的殿堂,我们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我们只不过是几条有夜视能力的狗,你看看,前面就是地狱的入口。我们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

符衷把接收器的图片亮出来给威尔斯看,威尔斯睁大了眼睛,他大概不会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感到不可思议了。符衷指着地面说:“我们的脚下正踩着一双翅膀,而这双翅膀,是北京时间局曾经使用过的徽章。有人来过这里!”

他说完没有理会威尔斯的反应,转身让山花给指挥台报告情况,然后走到石壁下,取出一支玻璃管收集了一些石壁上渗出来的液体。

“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暗红色,质地粘稠,腥味很重,我得戴上面罩才好过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物质,看起来像是鲜血,但也许只是铁氧化之后的产物。”符衷举起玻璃管在等灯下晃了晃,“玻璃中掺入的试剂没有任何反应,元素成分未知。看来我需要更精密的分析仪器,但这只有在我到达地面之后才能实现了。”

他对着记录仪事无巨细地汇报情况,然后把玻璃管放在胸前的盒子中,这将会是珍贵的研究资料,耿殊明教授一定会很喜欢的。

山花连接了几次指挥台都没有成功,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彻底黑掉了,跳出提示框说:“第五轨道临时撤除,所有数据正在备份,请等候新的轨道接入。”

“什么情况?为什么通讯轨道突然被撤除?”山花说,他不断改变自己的位置和连接接口,企图重启,然而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这是不被允许的,何况我们正在执行任务。”

“指挥台,指挥台,这里是0578,符衷报告。我们的通讯轨道突然被切断,原因不明,请指挥台协助尽快恢复。听得到吗?收到请回复!”符衷按住对讲机呼叫,但并没有人回答他。

耳机里有杂音,时不时跳出一两句人声,符衷凝神细听,一边改变位置,取出工具准备手动重启。他从耳机中传来的支离破碎的几个词语中判断地面指挥台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好像是季垚在和人工智能争辩,符衷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季垚的声音。

“我劝你们最好离开这里,沿着原路返回。通讯已经中断了,你们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轨道怎么可能会突然被撤除!”威尔斯说,“真的,朋友,我们一秒都不能多待了!”

他说着抱着枪往平台边缘的台阶跑去,山花挡在了他面前。山花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头棕熊,矮小的威尔斯看起来更像是仓皇的小鼠,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

“你们难道不想想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威尔斯被山花堵住去路,他退后一步,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我们被彻底孤立在这个鬼地方了,谁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那个年纪轻轻乳臭未干的指挥官,只会瞎指挥!他现在想抛弃我们,你们看着吧,说不定现在地上的队伍已经准备离开了,他就是想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闭嘴,大卫·威尔斯!之前我还敬你是个老兵,但现在我发现你信了上帝这么多年,上帝的智慧却一点没有进入你的脑子里!”符衷一步跨过去锁住威尔斯的手,抬手卡住威尔斯的脸颊,逼迫他闭紧下巴说不出一个单词,“你现在开始说指挥官这不是那不是了?你别忘了这一路上都是他带领着我们过来的!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难处,我保证没人比我了解的更多了。他不可能会抛弃我们的,我相信他,就像你相信上帝一样。上帝在人间,他就是我上帝。所以,现在请你闭上你这张臭嘴,懦夫,不然你就等着你的上帝来救你吧。”

“你跟指挥官又是什么关系?你就这么有自信说他绝对不会放弃我们吗?现在轨道突然撤出又是怎么回事?他一个指挥官还会不知道撤出轨道的后果吗?混蛋,你真该把你脑袋里愚蠢的废料倒掉!”威尔斯在地面上时还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派硬汉,现在他的硬汉全用在大声反驳符衷的嗓子中去了。

他们争吵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在地下溅起一阵一阵的回音,四面八方,轰轰烈烈。符衷气得发抖,睫毛颤动起来,他眼下淡蓝色的细小静脉此时呈现珐琅彩的色泽。

他们对视几秒,符衷一用力把威尔斯的脸折到一边去,老兵的脸颊上留下深深的掐痕。符衷拉上枪栓,哗啦啦地,垂着手说:“他叫季垚,年纪轻轻做上指挥官是有原因的,不像你一把年纪了面对这么一点小困难就畏畏缩缩。我了解他,就像你了解上帝。你的上帝在神殿里,而我的上帝在人间。我们不是一路人。”

符衷退开一步,忽然身后传来声响,符衷猛地回身抬起枪瞄准,灯光照亮的地方飞起一只蝙蝠,扑棱着光溜溜的翅膀,一下便不见了。

又是一只蝙蝠。符衷扫视四周静默地等待了几秒,周围再次安静下去,刚才争吵时发出的回音似乎还在很深的地方游荡。符衷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他们声音那么大都没听见周围有动静,那么这只蝙蝠是怎么被惊起的?

他回头,却发现山花站在一边,威尔斯已经不见了踪影。山花说威尔斯执意要离开,他已经沿着台阶下去了。符衷没说话,也没去查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简单地点点头。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要走就走,愿他的上帝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噢,可怜的老头。”符衷说,他眼里含着同情的悲哀,同时他的神情比之前哪一次都坚硬,“魏首长,你相信他吗?季垚。”

“我相信。我知道他的为人,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是。再不济,你还在这里,他不会丢下你的。你们不应该分开。”

符衷微微地笑,淡得几乎看不出。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薄雾般的惆怅,就像翻山越岭回家时,看到漫天的星星红果一样在落,而爱人的脸庞恰好被月光照亮。他不敢看星星,因为星星都藏在季垚的眼睛里。

“你呢?你是什么态度?”山花问。

“我爱他。”

不是因为相信才去爱,而是因为爱才选择相信他。

符衷的声音不大,但有种毋庸置疑的肯定和温柔,好像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心中所想。山花知道他们两个的感情,他很早就知道了,他对符衷和季垚总是满怀期待和祝福。

山花看符衷的神色徘徊不定,皱着眉毛环顾四周,同样警惕地和他靠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符衷抬手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我听到有点不对劲的声音......就像是鸟群迁徙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很多......很嘈杂。越来越近了,朝着我们来的。”

*

几分钟前。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巨大的红框,警报声急促地响起来,短长相接,这是临时紧急情况突发的警报。星河发出声音,它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警报,警报。总部传来指令,因为战争需要,临时回收‘回溯’计划五号轨的使用权。正在使用这条轨道的所有连接将删除后随机转移到其他轨道上去。时间跨度过大,空档期延长至十五分钟以上。”

“这他妈是哪门子狗屁指令?我的执行员还在使用这条轨道执行任务,他们现在遇到了麻烦,你却说轨道被临时回收了?总部就是这样做决策的吗?”

“这与星河无关,星河只是履行既定的程序。北京总局的中央主机进行过精密测算和评估,挪用五号轨的损失是最小的。星河从不出错,星河只是做出最有利于的人类的判断而已。”

“去你的有利于人类!我就说了你这个量子脑除了分析数据其他半点用处都没有!我的执行员正在执行任务,还有一个美国人,听明白了吗?他们正在执行任务!如果连接断掉他们就没办法回来了,我不允许我的执行员出意外!你这个愚蠢的量子大脑!想办法终止转移程序!现在,立刻!”

“对不起,星河无法满足您的要求。五号轨道已进入转移程序,操控方为时间局北京总部中央主机,‘星河五号’及其环绕卫星已经进入回收通道,无法终止。”

二号通讯员报告:“定位消失,所有连接中断,正在进行数据备份和转移。重复一遍,所有连接中断!卫星信号已断开。数据正在转移,预估时间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众人不知道的是,井下的入口通道内发生了隐秘的变化。那些拼接预制板在某种机械力的操控下从缝隙处裂开,紧接着从内部翻出更多的炸弹,这些炸弹全都闪烁着红光,滴滴作响——已经开始在倒计时。整个过程迅速准确,不留一点喘息的空间,紧紧踩住时间的脚后跟。

监测台瞬间探测到井下的变化,更刺耳的警报声忽然拔地而起,星河闪烁着红光,所有人的耳机里传来滔天洪水般的吼声:“井下发现大量已开启的定时炸弹,多处联动爆破装置同时开启!设置时间为一分钟!爆炸范围初步预估半径1.8公里!东南风强劲,辐射尘可蔓延16公里!警报!警报!倒计时开始!注意隐蔽!”

星河收拢了所有武器库和临时搭建的房屋以及电脑屏幕,执行员在保护几位专家往外围撤走。季垚指挥编队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他在警报声中大吼着命令星河放出飞机,五秒内实现全体人员空中转移。坐标屏幕上一片漆黑,“星河五号”卫星已经进入返航通道,坐标仪上也传来相关通讯,五号轨道已彻底撤出“回溯计划”,北京总局的星河主机发来一条遥远的致歉通知。

“由于现实战争需要,我们不得不撤出了一条轨道。我们正在努力减小损失,同时对正在使用这条轨道的人们表示歉意。对此我们深感抱歉,祝你们任务顺利,万事顺心。”

“战争需要,什么战争需要!去你妈的时间总局!”季垚破口大骂,狂风在他头顶嘶吼,飞机的轰鸣几乎把他压垮。

“哪里来的炸弹?不是已经被破坏了吗?星河!重启定位,调用其他轨道,我要连上他们的信号!所有人员撤退!撤退!”

“定位重启失败,定位重启失败。正在进行数据备份,无法更改。指挥官,星河建议您立刻登上飞机,等到三分钟之后再尝试重启坐标,这是星河数据分析之后所得的最佳方案。”

“井下爆炸他们一个也活不了!那是我的人,我说了会救他们!”季垚红着眼睛在烟尘中对星河说,“你不会理解的,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人。撤除反曲线流体罩,使用EMP让这些计时器瘫痪。”

“星河已经在第一时间尝试了,EMP无效,这些计时器使用的不是电子设备,是机械齿轮计时。”

话音刚落天上传来呼叫声:“指挥官,井下即将发生爆炸,请您撤退!请您撤退!”

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尽管他们都与时间打交道。

井下,威尔斯背着枪跑到地道入口,当他扶着门板跳下去时,在一片潮湿的黑暗中看到朦胧的雾气,白茫茫的视野里,有红光在闪烁。威尔斯忽然停在原地,因为他面对的,是几十个还差一秒就要爆炸的C-4炸弹。

一股无与伦比的爆破冲击力从地下突破土层喷涌而出,所有的炸弹都在同一时间连续爆炸,围绕水井为中心呈辐射状往外围扩散。土块和砂石铺天盖地而来,火焰和浓烟呼啸着混合在一起,超低空飞行的飞机不得不迅速拉高,然而季垚还没有上来,他就处于爆炸中心!

季垚按着早就已经没有信号的对讲机在汹涌的爆炸浪潮中狂奔,他攀着山海棠的树枝跳过横亘的枯木,用尽了全部力气吼道:“逃!快逃!地面所有人员撤退!撤退!”

尾音拉得很长,季垚能感觉到变声器在喉咙里剧烈地收紧,铰出甜腥的血气,一并吞进胃里。他叫符衷逃,但是逃到哪里去?季垚不知道。他现在连符衷到底在地下哪个位置都不清楚。

他追赶时间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没有踩住时间的脚后跟。

爆炸接连不断地在身边发生,大地在人为力量的冲击下不住痉挛,漫山遍野的树木在此时剧烈地抖动他们的叶子,成片地倒伏。季垚还看见面前一棵正在开花的野山楂被一股力量连根炸起,抛上天空之后砸下来,就倒插进身旁柔软的泥土里。它还在开花,开得很艳,花瓣在刺鼻的辐射尘中飞舞,飘落在季垚的肩上。

狂暴的东南风从海上吹来,掀起外部沙滩细小的沙尘,轰隆隆地,犹如雷霆乍惊宫车即过。季垚以为是雷声,他分不清楚,也看不清前路,整片森林都笼罩在淡黄色的硫磺烟气和尘埃中。

巨大的积雨云从海上挪过,遮挡住正悬挂于山头的太阳,天空一下子灰暗下去,仿佛黄昏提前来临。雾霭从远处的雪山山顶涌起,巨鹰振翅冲入高耸的云层,嘶哑的叫声洒落如瀑布。

*

在最后一秒,威尔斯喊出上帝和祖国的名字,他另外还拼命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冲撞着升上去,传进符衷的耳朵里。紧接着所有的炸弹同时爆炸,威尔斯的虹膜瞬间被照成鲜艳的橘红色。

通道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整个地下洞穴都开始剧烈颤抖,而威尔斯彻底被淹没在爆炸发生的烟尘和巨大的岩石中,只有他在世时的最后一点声音还在黑暗中奄奄一息地回响。

符衷和山花都在同一时间听见爆炸正在发生,威尔斯那声绝望的呼喊也被这声浪席卷着撕扯成碎片。他们脚下的站立点不住地上下晃动,类似于地震来临时的地壳震动情况,轰隆一声巨响,修筑着台阶的石壁被冲击波凿穿,大块的岩石飞溅崩解,整个平台瞬间往下倾斜,很快也有倒塌的趋势。

“爆炸和地震!逃!快逃!”山花吼道,他拽住符衷的手臂往平台另一边奔跑,顶上砸落的石头和碎屑毫不留情地拍击在他们身上。符衷被石块砸中背部,他猛地趔趄了一下,忍住剧痛撑着越来越歪斜的花岗岩光滑石板往两尊神像下方奔去,那里有一个出口,后面连接着一条廊道,是他们此时唯一的路。

地震纵波肆意地在地表发疯,横波此时还未到达,尚有喘息的时间。不过符衷觉得这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了,因为就在他侧面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出现有铺天盖地的红色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组成一道红色的巨浪冲击廊道,喧闹嘈杂的声音犹如工业革命时代温彻斯特的纱厂,震耳欲聋。

是蝙蝠,几十万只蝙蝠声势浩大地充斥在这方永远黑暗的洞穴中,它们瞪着没有视力的、变异的眼睛嘶叫着从符衷身边绕过,丑陋的牙齿和面部充满了惊恐和兴奋。

符衷在这声浪的攻击中捂住两边的收音器,合上玻璃头盔保护面部,快速从廊道上通过。蝙蝠群的阻拦让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有些蝙蝠挂在符衷衣服上,用獠牙啃咬头盔。

爆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根本分不清来源到底是哪里,只觉得周围都在崩塌、崩塌,整个世界都在受到轰炸。脚下的廊道剧烈地摇晃着,符衷站不稳身子,几次要摔下去,他拼命保持平衡。

铺砌着黑白双翼的平台终于在此时彻底倒塌,撞在崖壁上,碎裂成几瓣。两尊神像再也绷不住威严的脸庞,全都裂开之后垮塌,羽蛇神的羽毛散落于废墟之中。

山花跑在前面,廊道已经开始倾斜,下方的支撑柱已经断掉了好几根。高速奔跑了几百米之后终于看到了尽头,尽头有一堵墙,高处隐没在不可见的地方。山花率先到达终点,此时廊道已经倾斜得厉害,他奋力纵身一跃跳上石台。回转身之后山花发现符衷已经随着垮塌的廊道往下滑落,他还在拼命向前奔跑,伸着手,企图抓住时间的衣袖。

“拽住绳子!符衷!”山花在滚石的洪流中拆下身上的钢丝绳抛下去。

与此同时廊桥已经失去了任何支撑力,整个往下坠落,符衷的脚下也再无任何支撑点。他整个人悬空,狠狠在一块落石上借力,弹跳之后正好抓住抛过来的绳子,一下勒进他的手套里。

他像流星一样荡开去,蜷起身子用侧面迎接石壁的冲撞。头部尽管极力保护还是受到了冲击,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恐慌,头盔侧面的收音器被砸碎了,玻璃上出现裂痕。喘了两口气,扯掉抱着他头盔啃咬的蝙蝠,再把被砸烂的蝙蝠尸体踹下去。他拉紧钢丝绳,蹬着石壁迅速往上转移,山花把手递给他,符衷紧紧握住那只手,翻身攀上石台边缘。

石台相对稳定,他们站在边上回望了一眼,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一切都在往下面的深渊坠落,深不见底,也听不到回声。只有那只头骨还孤零零地悬吊着,被铁链牢牢锁住,晃晃悠悠地吊在深渊上方。铁链深深钎进土层,不知延伸到哪里。

符衷忽然想起那口井下面也有一条铁链,一直延伸到水底下,另一条埋没在土层里。这会是一条铁链吗?巨蛇的头骨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巨鹰用铁链组成的鬼脸又代表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会思考很久,他也一定会活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刚才信号突然有点好转,你知道我听见的最后一声是什么吗?”符衷说。

“是什么?”

“......撤退。”符衷盯着下方,衣服上有蝙蝠的残血,“指挥官命令地面上所有人撤退。”

山花抬头看看,但他看不到什么具体的东西:“上面一定也遭到了破坏,他们才会紧急撤离。为什么地道里突然有炸弹爆炸,来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毁掉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这是一个陷阱。”符衷说,他重新抬起眼睛,睫毛让他的眼睛轮廓分明,“我们必须要到地面上去。这里肯定有出口。”

“跟着蝙蝠的方向走,动物比人类灵敏,它们能在这里生存,必定知道哪里可以逃命。”

符衷点点头,脚下大地的震动稍微减缓了些。他的背部剧痛无比,刚才头部又受到重击,脑仁震荡。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检查好身上的装备,尤其是收集来的样品。确认无误后决定沿着蝙蝠离开的方向走,他们没有探测器,也没有定位,与外界通讯完全中断,万事都得靠自己。

转身的时候符衷注意到旁边的岩石,形状有些奇怪,他退后一步调大光圈照亮那一块地方,竟然又是一个端坐在老树桩上的石雕。符衷照亮石雕的脸,才发现是一张巨大的羊脸,眯缝着眼睛,似眠又似醒,头上的角往两边扭曲。

羊头人身,长着巨大的生/殖/器,腰间别着短笛,这是斯拉夫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博列维特。

博列维特坐在老树桩上,正面面对着廊桥,两手交叠放在腹下,手心中捧着一颗头骨。符衷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巨蛇的头骨,同样拴着铁链,沿着石壁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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