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砸在脸上,季垚抬手抹去,抬头看看树叶上方的天空,黑得像要滴墨,连带着那些细碎的小叶也变得晦暗起来。来自海上的狂风藏有丰沛的水汽,让季垚藏身的灌木丛越来越闷热潮湿,陈年的老叶埋了厚厚一层,此时散发着苹果腐烂的味道。
他继续观察目镜中的情况,紧紧盯住刚才人影倒下的窗户口。右边小腿血流不止,烧伤的地方牵引着全身一阵一阵疼,忽冷忽热,简直要把人磨碎。季垚艰难地挪动身体,让小腿尽量远离刮蹭物,发出细微的声响。灌木和攀缘其上的蒺藜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蒺藜刺在季垚脸上留下了几条血痕。
“检测到内脏大出血和重度烧伤,盆骨、右腓骨断裂。需要紧急治疗,请前往就近的医疗点接受看护。”耳机里重复着提示音,绑在心脏口的人体监测器没有损坏,依旧在履行职责。
季垚没有理会,他随口骂了一句,关掉提示音。挪开眼睛取下望远镜眺望,视野中出现林立的建筑,有些房屋顶上还留着不少信号收发器。电线从房屋中纵横穿过,沙漠一般荒凉。
他从海岸一直看到山脉的尽头,没有发现有人类活动痕迹。刚才星河侦察到里面有两个人,季垚打中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却不见了踪影。季垚在脑中回忆,但他始终想不出那个人的样貌。
季垚确信自己曾看到了那人的正面,但转瞬就面容模糊起来。就像在望远镜里看人,看到他朝自己走来,越来越清晰,甚至连他脸上的斑点都颗粒分明。但把望远镜拿开之后,却发现他还离得很远,他只是天际的一个淡淡的影子,彼此都看不见。
“指挥官,系统反映您需要紧急医疗救治,请您立刻返回基地。”星河在耳机里说,他的声音比雨水更宁静,似乎不因灾难而恐慌,“星河将派遣飞机前往您目前所在地,请稍后。”
“星河。”季垚轻声叫了人工智能的名字,他把望远镜放下,重新挪回狙击镜前,小心地调整角度,“监测建筑群中人类活动情况,搜索刚才锁定的两个人现在的位置。立刻执行。”
几秒钟后旁边的屏幕上弹出星河实时监测到的数据,季垚没有把目光挪开,因为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现在身边缺少一个着弹员,打狙击的时候往往比较吃力。
星河顷刻得出结论,报告:“未监测到人类活动,目标已从侦察范围消失。未监测到有武器调动,未监测到电信号干扰。”
季垚闻言终于转开视线,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标记点,一会儿之后就消失在一片黑色的底光中,图上显示“目标已清除”。季垚不相信,他没有理由相信,因为他只打中了一个人。
飞机忽然从侧方出现,雨水打下来,重重地砸在季垚身上,把那些嫩叶全都打的左右摇晃,危险地挂在枝头,险些就要坠落。镜像世界脾气极差,天气阴晴多变,气候暴躁狂野,坐标仪上的气象台至今仍未寻到规律。不过有气象专家猜测,按照这种忽风忽雨的混乱形式,三伏天气温骤降乃至下雪也有有可能的事。
季垚匍匐在原地没有动,他动不了,半边身体没有知觉,断裂的盆骨让他挪动一分就感觉身体要撕裂。浓重的血腥味和焦油味笼罩着他,身下厚实的枯叶已经被血浸成紫黑色。
他收拢屏幕和机枪支架,拿起身边的唐刀。雨水倾泻而下,暴风雨终于彻底降临了。季垚听到海浪冲撞山崖的怒吼,大地的震动让它烦躁不安,狂风掀起浪头已经超过十米,誓与崖壁比高。
这样的风暴不适合作战,敌人也会权衡,季垚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把额头放在手背上,把胸腔里浑浊的气体逼出来。山火仍在继续,黑沉的天穹下弥漫着橘红色的光芒,林中的野生动物全都在往安全地带奔逃,西北方有一条大河,火烧不过去,河里密密麻麻都是迁徙的动物群。季垚甚至听到久违的狼嚎,在他因为失血而引起的模糊意识中回荡,他以为自己在家乡。
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而家乡只存在于已经远去的岁月和梦中。他在那声狼嚎里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赤塔的猎场,想起符衷用手捂暖他冻僵的脸,而他也在这虚幻的温暖中昏昏睡去。
迷蒙时听见身边细细簌簌的响声,然后旁边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事,那不软不硬的毛一直在裸露的皮肤上甩来甩去。季垚睁开眼睛,视野中只能看到一片火红的颜色,不知道是山火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指,却没力气挪动手臂,大雨冲刷在他身上和脸上,流下的污血蒙住了他的双眼。因地震而断裂的树枝砸下来把他的身体盖住,像是在保护谁湿透的灵魂。
那是一只狐狸,季垚在昏厥前的一秒判断出来。狐狸后半身拖着血,后腿轧断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它不知道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奔波了多久,才来到这处高地,来到季垚身边。
他们都在逃命,季垚是,狐狸也是。砸落的树枝压住了狐狸,狐狸发出痛苦的嘶叫声,它趴倒身体,两只前腿不停地挣扎抽搐。季垚把手放在狐狸的头上,拇指动了动,摸了摸它的耳朵。
符衷曾说他很像狐狸,季垚想,确实很像,尤其是跟眼前这只狐狸。他们很像。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狐狸张着嘴,露出尖牙,琥珀色的眼睛瞪着赐予它苦难的天空,湿漉漉的,像是要滴出眼泪来。他们被枝叶盖住,听闻暴雨倾盆,在大地上响过的每一种声音,都是庄生曾说过的天籁。
*
黑暗中传来几声狗吠,大地震已经接踵而来,符衷感觉到脚下悬空的栈道摇摇欲坠。钎在石板下的钢筋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头顶的滚石流星一般抛射出去,然后被黑暗吞没。
空气温度在飙升,符衷瞟了一眼手上的温度计,已经上升了十五度,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深渊里的浓雾越来越成为遮挡视线的障碍物,夜视仪能见度低于一百米,符衷根本无法判断前路。
所幸前方时常有狗吠,才让他有了方向感,转了几个弯过后他就摸清了脉络,每逢转弯的时候狼狗就会狂吠几声,然后停下来等待他们。滚烫的蒸汽腾跃上来,盖住头盔,不容易清除。
“为什么温度越来越高?!”山花的吼声在身后传来,让符衷能确定他的位置,“还有这些雾是怎么回事?”
“蒸汽,这些是水蒸汽!应该是地下突然升温,把地下河的水蒸发了。”符衷回答,他猛地侧身贴附在石壁上,面前一块巨石擦着他的鞋尖掠过,把栈道砸出了一个缺口,瞬间往旁边歪斜。
钢筋发出断裂的脆响,下方的钢筋网往下凹陷,符衷控制不住地打滑,他拔出镐子敲进石缝,才让自己免于坠崖。整个身体几乎悬空,脚下只能踩住栈道的边缘,符衷向下看了一眼,他看不到深渊的尽头。头灯的光晕照不深远,白茫茫的雾气像猛兽的眼睛,一下把他们包裹住,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山花往下滑落了一段距离,他用手抓住岩石,特制的手套有吸附力,但岩石已经被蒸汽浸透,全是水珠,尽管抓住了还是打滑。山花换了手,脚蹬住旁边稍高的岩石,到身后去够镐子。
“魏山华!”符衷喊山花的名字,慢慢挪动身体往侧面移过去。他极小心地踩住石块,在几乎垂直的石壁上移动。时间局做过攀岩训练,季垚给他们附加的条件比现在更恶劣。
大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这次震动的幅度比之前都要厉害,甚至有点不太正常,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动,把整个地壳都拱了起来。这次震颤让山花背后的镐子突然突然脱手,飞速掉进深渊中。山花扯着喉咙吼了一声,他紧紧攀附住岩石,手臂上的肌肉爆出来,几乎要把衣服撑破,头盔上全是灼热的水蒸汽。
符衷目睹了山花的险境,他抬头看看顶上的石壁,举着手电照射那些岩石,飞快地在脑中计算最佳路径。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解开缠在腰上的钢丝绳一头绑在镐子上,另一头绑在唐刀上。
他脱离手镐,徒手在崖壁上攀登,用唐刀充当镐子。唐刀薄薄的刀身不知用了什么金属,性能甚至比镐子还要优越,能够很好地契合石缝,增加稳定性。
远远地传来狗吠,叫声焦虑而着急,像是遇到了麻烦。符衷心里稍微放松些,至少那只狼狗现在还活着。他加快动作,挪到山花边上,取下唐刀后丢给他。山花伸手准确地接住,立刻将其钉进石缝中。
符衷靠自身的力量攀附在石壁上,他要等山花用唐刀走过来,然后才能一同回到镐子那里去——那是相对安全的场所。
“是把好刀。”山花说,他喘了两口气,和符衷碰拳,然后借助唐刀移动。符衷淡淡地应了一声,微微笑了笑,别过头没有多说。他想起了季垚。
但季垚不在这里,他在地面上,在很远的地方。符衷不知道地面遭遇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季垚在哪里。他脑中嗡嗡作响,疼痛欲裂,忽闹忽静得像有结婚队伍在他脑海中吹打。
他害怕自己会忘记什么,他曾经答应了季垚不能把他忘记。肖卓铭跟他说过,脑震荡后遗症没完全消除,记忆可能会受到影响,出战一定要注意保护后脑,不然出了事谁都麻烦。
山花拉紧腰上的绳子,和符衷并排在死亡的边缘逃命,脚下的一段栈道胡乱摇晃了几下,连着底下的钢筋支架一块儿甩下去,挂在那里像一条风干的腊肉。
符衷抓住了镐子,但是栈道又垮塌了不少,比刚才后移了几米,跨不过去,必须得借力弹跳才行。符衷看看脚下,没有着力点,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迟早会崩塌。大地震的高潮正在逼近,不知道这场陆地之间的决斗何时能停止。他们此时真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蒸汽弥漫在深渊中,几乎已经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符衷闻到硫磺味,如果说刚才还是淡淡的,那现在就是刺鼻了。硫磺味从下方飘上来,还有不少灰沙,被吹起来,然后散开。
符衷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回头朝着山花吼道:“火山!我们现在就在火山附近,下面是岩浆在运动!即将喷发!魏首长,你踩着我的背,跳过去,然后在对面拉住我!”
“不!太危险了!”山花紧张地看了眼下面,除了雾气其余一无所有,“我们可以用镐子固定,然后慢慢过去,就像刚才一样,很完美。”
山花的吼声突然被更大的声响淹没,他们猛地晃动了一下,唐刀差点滑出。紧接着一道一人宽的巨大裂缝从上而下贯穿了整块石壁,隐约有向两边分离的趋势。
眼看就要跟着滚石去了深渊被岩浆灼烧成灰,符衷用尽力气朝裂缝另一边的山花命令道:“0010,现在立刻起跳,在对面接应我!只有你有足够的力量能拉住我!现在!立刻执行!”
灰沙冲上来,在两人中间翻腾,山花盯着符衷的眼睛,看到他眼中的果断和决绝。符衷挥手打开这些尘土,绑紧腰上和镐子上的绳子,俯身向下抓住尚未断裂的钢筋,以一种及其扭曲的姿态形成人肉踏板,足以让山花有足够的借力点弹跳到对面。
栈道还在继续垮塌,眼看就要越来越远,石壁即将要崩裂。山花没时间再犹豫,他咬住下嘴唇,拉紧绳子稍退后一些,然后猛地松手,大步沿着石壁跨过,后脚蹬在符衷背上,极速起跳。
超强的身体素质和肌肉爆发力能让他飞跃很长一段距离后正好落在前方暂时稳定的栈道上,山花落地之后向前滚倒,腰上的绳子飞速拉长。他伸手用力把唐刀插进旁边的石头里,只剩刀柄在外面,滑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衣服被擦烂,皮被蹭掉了一层,血肉模糊。
地层再次拱动,下方的岩浆在翻涌,随时都有喷发的可能。石壁的裂缝越来越大,分离趋势也更加明显,简直像一座山要倒下来。符衷被山花踩中脊柱,原本就断裂的肋骨扎进了肺里。
“符衷!”山花倒地之后迅速爬起,向后仰着身子,绷紧绳索,“别管镐子了,快松手,我把你拉过来!快!我们可以的!”
山花重复喊着话,声音带着血,嘶哑但是并不羸弱。就像他这个人,刚强勇武,像头熊,力拔山兮气盖世。他蓝色的眼睛与众不同,在此时仍烨烨地闪光。
符衷还是把镐子抽出来插进背上,全身多处骨折让他根本直不起身子,连抬手都困难。肺泡破裂了,他喘不上气,胸腔痛得像是要逼着他自杀。他捂住心口,走了两步,看着对面朝他喊话的山花,一晃神,好像是季垚的脸。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仿佛当年初见,春波尚绿,惊鸿照影。
脑中混混沌沌的,一会儿是熙攘的人群,一会儿是暴雨。莫斯科城变成一个符号,悬于记忆之中,偶尔能窥见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季垚说他看过无数次塔尖,唯独没有和符衷一起看过。
他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岁月要走。符衷想去看看大兴安岭,毕竟那是季垚的故乡,他来自那里,是该去看看。故乡就在那里,是一个铁打的营盘。
符衷松开手,此时石壁完全开裂,他侧转身踩住突起的石块,欹斜着身子奔跑,他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跳跃,他希望自己能跳过这一段距离。
脑中想着一些过去的事情,恍然惊觉原来自己曾经历过这么多而浪漫的日子。他听到琴音,《梦中的婚礼》;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俄语单词,“я люблю тебя”,我爱你。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情事,符衷不知道为何。其实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朋友、家人,但是这些人当中最醒目的,只有季垚而已,仅此而已。有些人很难忘,期许一程,回望一程。
他没有跳过去。如果放在正常时候,这点距离对他来说是没有问题的。符衷弹跳力测试在所有新兵中位列第一。
符衷落下去的时候山花立刻收紧绳子,他压下膝盖,让自己在晃动中保持稳定。山花的眼眶通红的,他紧紧绷着嘴角,额头上青筋爆鼓,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拉住你了,别让绳子断掉!”山花朝身后大喊,他把绳子绕在自己手臂上,然后扛上肩,“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为什么绳子一直在拉长?符衷!符衷!”
挂在腰上的钢丝绳齿轮出了故障,无法自动收紧,符衷猜想应该是制动片断掉了。由于自身重量,他正在以自由落体形式极速往下坠落,周围都是碎裂的滚石,他处于这洪流之中。
他被绳子晃动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击在那些从中间断裂的钢筋网上,一条突起的钢刺直接从他右下腹穿出。符衷低头看看,剧痛让他双眼湿润,就算咬紧了牙齿,大颗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身体被这根钢刺固定住了,终于在洪流中停下来。他弓着背,直不起腰,头盔破裂,水蒸汽和灰尘全都灌进来,导致他无法呼吸。绳子绷紧了,山花的喊叫若有若无地传下来,符衷根据声音判断距离,大概有一两百米。
他没有喊话回去,因为他感觉身体里血液在急剧流失,他得要保存体力。从背后的箱子里抽出大块的棉条包在伤口周边,然后取出分子裂解机器人。机器人趴在钢筋上,很快腐蚀掉一小段,符衷终于从钢筋的禁锢中脱离出来。那截钢刺仍然插在他右下腹,符衷没有把它拔出来,因为拔出来之后更危险,血止不住。
他带着这跟钢刺攀上另一边的钢筋网,地层震动让钢筋网又滑下去一点,符衷下滑了几米,张开手心对准一根钢筋按下去。钢筋猛地刺穿手掌,符衷像风筝一样挂在上面。
激烈地喘两口气,吸入的尽是滚烫的蒸汽和不少有毒气体,鼻腔里都是血,呼吸系统紊乱。符衷屏住呼吸,提起腿踩在倾斜的钢筋网上,抽出手,拉紧绳子后开始向上攀登。
他得要活着,他不能被打败。上帝在人间。他此时想着的是季垚的名字,就算想不起他的面容,这个名字也能让他心跳加速。应该是早先经历了太多的欢喜,不然他现在不会如此悲痛。
山花努力保持平衡,他感觉到绳子始终绷得紧紧的,隐有缩短的趋势。山花松了口气,他跨开腿,抵住唐刀,呼唤符衷的名字,好让他在上来的时候有参照物。
“魏山华!”符衷的声音终于在轰响中出现,山花听出来了,他就在栈道下方。山花很快地应答他,卸下绳子绑在唐刀上,然后斜着身子往栈道缺口那一头挪去。他几乎是趴在栈道上,这样有助于增大摩擦力,不至于打滑。
山花看到了符衷,他匍匐在一条倾斜的钢筋网上,双手紧紧拽住网格,正在艰难地爬上来。山花攀在栈道边缘,朝他伸出手,吼道:“抓住我,我把你拉上来!快!栈道快塌了!”
符衷看了看两人的距离,他往上爬了一步之后身下猛地一沉,钢筋网垮塌之后掉下去了。千分之一秒间符衷伸手抓住了山花,山花把他拽紧,符衷悬吊着,距离栈道一步之遥。
山花单手承受符衷的重量,他脖子上全是鼓出的血管,手臂肌肉已经硬得像钢铁。山花把符衷拉住,固定住身体让符衷使用镐子。符衷把镐子敲进石头,借助手臂力量拉起身体。
忽然浓白的蒸汽中出现清晰的狗吠,一条狼狗的身影出现在山花旁边,它又跑回来了,身上有点伤。狼狗趴在栈道边缘朝着符衷吠叫,然后低头咬住符衷的衣袖,和山花一起拼命往后扯。
在一人一狗的帮助下符衷终于移动到了安全地带,他侧躺在栈道上,山花这才注意到他右下腹贯穿着一根钢筋。狼狗凑上去舔了舔符衷受伤的手,符衷一边流眼泪一边笑着摸了摸狼狗的脑袋。地震使得石壁分离越来越明显,脚下的栈道岌岌可危,山花把符衷扶起来,架着他和狼狗一起继续往前面奔逃。
栈道过了两百米就到了头,蒸汽弥漫到这里稍微减小了势头,符衷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眼前模糊不清,是气体中毒症状。他大口地呼吸干净空气,全身战栗不止。
耳边不再是石头崩裂的轰响,而是水流的冲击声,一条水势极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下方被水流冲击成一个渊潭。水边极冷,几乎要结冰,水面冒着寒气,于外部的灼热截然不同。
山花把符衷放倒,让他靠在石壁上,蹲下身给他紧急处理伤口,身体里一直插着一根钢筋不是件好事。狼狗一直在身边徘徊,焦虑地吠叫着,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吼声。
“你在害怕什么?小东西。”山花瞥了狼狗一眼,觉察到了狼狗此时的恐惧和着急。动物害怕的原因只有两种,一种是灾难来临,另一种是他们预知到了周围有更可怕的生物存在。
狼狗当然不会回答山花,回答他的只是一串吠声。狼狗站在水潭边缘朝着底下翻腾着水蒸汽的深渊吼叫,时而跳下来拱符衷的身体。
地层再一次颠簸,山花听见下面黑暗中传来很远很远的爆炸声,那是岩浆上涌时所特有的声响。地下藏着巨大的裂缝,岩浆因此有机可乘,这道深渊恐怕直通地底,到达地幔层。
高温袭来,汗水密密麻麻地往外冒,符衷整个人都水汽盎然。山花打开头盔,擦掉流进眼睛的汗,给符衷做好最后一步止血工作。他回头看看浓雾,还有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光,意识到岩浆即将到来,等到地壳完全开裂,这里将会成为炼狱。
符衷撑着刀站起身子,他捂着腹下的伤口,说:“跟着狼狗走。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跳进那口深潭里,也许下面有别的出口。地下河纵横交错,借助河流把我们冲出去。”
山花看了看狼狗,它站在水潭边缘,下方就是汹汹而来的岩浆。不远处是火山口,他们现在就处于火山内部。在这样的情势下,只有跳进水里是最佳选择。
“是铁链。”符衷拄着刀走到狼狗身边,用刀柄碰碰石头上盘着的一堆铁链子,发出当啷脆响。铁链子另一头伸进水底下。狼狗又叫了几声,符衷安抚地揉揉它长着厚实皮毛的脖子。
山花帮助把头盔上碎裂的地方补好,再弹出供气瓶。符衷刚用防水布包裹好自己身上和狗身上的伤口,水潭对面的石壁突然倾斜了极大角度,栈道全部垮塌,石壁四分五裂,巨石烟花一样炸开,就朝着自己飞来。
地动山摇,围住水潭的石头也在松动,符衷和山花对视一眼,把唐刀卡在身后,纵身跳进水潭中。随着他下水,狼狗也跳下去,刨动四肢一个劲往下潜。它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娴熟。
两人一狗在黝黑的水潭中往下沉,潜水灯能够大致照出水下的情况,耳畔重归寂静,水中没有一点声音。狼狗潜在最下面,符衷不知道它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水压。
越往下水流越紊乱,像是有多方水源输入,形成乱流。符衷和山花检查系在一起的绳子,在乱流中惊险穿行。既然有水源输入,附近肯定有出水口,他们可以从那里出逃。
电光往下照射,视野中忽然出现另一层水面,姿势恐怖狰狞的巨大树干漂浮在水面上,黑黝黝的,像长触手的怪物。水面以下是另一层水面,双层并流,形成了奇特的景象。
符衷朝山花比划手势,闪了几下灯光,表示下方是盐跃层。淡水浮于盐水之上,形成明显盐度梯度,昭示着下层是盐度极高的海水。因此肯定有水道连通外界海洋。
两束灯光照下去,穿过跃层面,符衷隐约看见水面以下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生物的尸骸,在这里沉落了几万年。
调整身上抗压服的参数,符衷决定继续下潜,并弹出救生胶囊把狼狗包裹住,和它共用供气瓶。他背着胶囊和山花一起穿过跃层面,来到盐水中。
跃层面以下是个广阔的空间,寂静无声,时间似乎已不再流动。符衷不断下潜,灯光终于照亮了水底,在一个凹陷的盆地中,躺着一副他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巨大而蜷曲的骸骨。符衷看不出骨骸究竟有多大,黑暗的水中唯一醒目的,是长桥一般的骨架上,正开出红色的花。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灵魂,这种反自然反科学的现象他此生第一次碰见,也从未在任何权威学术中听说过有如此之大,即使死亡之后只剩下了骨架,仍然如君王危坐于高台,最雄伟的恐龙骨架在这副骸骨面前仍然暗淡无光。
它像新生儿一般蜷起身体,是一种安详的姿势,骨头上留着大片焦黑的斑痕,是灼烧的痕迹。仿佛它只是在一个午后浅浅地睡去,瞬间就被烧毁了血肉,然后地球照样运转,日升月落,被沙尘掩埋,再被水淹住,静静地在深渊里沉睡了一个银河年。
而第三颗巨蛇头骨,就摆放在骨架的最高处,空洞的双眼盯着符衷和山花,咧开的蛇嘴看起来在笑。一条铁链缠绕在头骨上,另一端延伸进水里。
忽然水层震荡了一下,水底的地层也在上下抖动,在看不见的地方产生了一股强劲的吸引力,就像泵动机抽水,将盐跃层以下的海水全都往一个方向吸过去。吸力造成了混乱的水流,符衷和山花在水流中被抛上抛下,五脏六腑都要被抛出来。他们无法控制身体,因为水流的力量远比他们的力量强大许多倍。
符衷在横冲直撞时把背上的救生胶囊取下来抱在胸前,狼狗在里面趴着身体,好像要和他拥抱在一起。他用绳子和山花绑在一起,为的是如果在水下出了状况,便于救援。但此时绳子在水流中被搅成一团,已经严重阻碍了他们行动。危急之中山花喊了一句什么话,果断抽出槽剪,一下把钢丝绳剪断。一道巨浪冲过来,他们像两块小石子,瞬间失去了任何联系。
钢丝绳被剪断之后符衷觉得自己就成了断线气球,只能被水浪抽打着前进。水是世界上最温柔也最可怕的力量,他们逃得过地震,但逃不过水的冲击。混乱之中符衷感觉自己被冲进了一条甬/道,水的流速在这里面又加快了不少,符衷抱着逃生胶囊,不断地被拍击在石壁上,头盔一下被撞得粉碎,彻底报废。
他的头部失去了保护,强烈的撞击使得他颅骨开裂,而脆弱的后脑,再一次撞到了石头。他的意识立刻变得模糊不清,一切都被涂上了泥浆,总也看不清楚。记忆变成了涟漪,时间扭曲变形。
几分钟后,他感觉周围平静下来,眼前出现了波光,一下一下晃动。身体像是漂在空中,无遮无拦,犹如轻盈的空气包裹住自己,慢慢上升,上升到长满浆果的树丛顶端,那里住着长满金色羽毛的鸟,巢穴里藏着纯净的黄金和玛瑙。
他在光中沉浮,光斑洒落在他脸上,睫毛和嘴唇都像清水里的璞玉。睫毛让他眼睛的轮廓鲜明而深刻,泛红的嘴唇被水包围,淡淡的血迹像晨间刚起,面对枯败的花园点燃一根烟,一缕烟雾从手指间升起,消散在黎明的光晕中。头发漂浮着,花儿一样,每一根发丝末梢都住着一个透明的灵魂,仿佛水痕在他脸颊上亲吻。
“符衷。”
微眯着眼睛,幻觉中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不是山花的,不是林城的,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他想不起这个声音来自于谁,好像是天上,好像是人间。上帝在人间。
“时间,会记得我们。”
他知道这只是幻觉,他在这个声音中闭上眼睛。张开嘴,珍珠似的泡沫从口中吐出,上升着,然后破灭了。不知道在这样的泡沫中又有多少个维纳斯会诞生,就像他所珍爱的过去的时光,也如这泡沫一样离他远去,然后砰的一下,破掉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很大,紧紧拽住符衷的手腕,带他去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