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和火山仍然在战斗,在更远的远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平原裂开巨大的缝隙,有些地方全部塌陷,形成天坑。暗红色的砂岩组成的平坦高原此时被岩浆映照成发亮的红色,暴雨冲刷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海水翻过丘陵和缓坡,冲入陆地,如红色的骑兵涌上黑色的山崖,然后把旗帜插在山顶。
邵哲升没有说话,季垚也没有说话。但邵哲升明显比季垚着急,他已经咬破了手指的皮,胡乱在手上擦了擦,斑斑点点全是血迹。他指着屏幕,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如何表达。
岩浆已经沿着裂缝通道进入,锥子一般钎入地层,无往不利。季垚的双眼中倒映出那些发光的液体,他的睫毛上翘着,看起来自信而睿智。就当地图旁边的数据大幅度波动了一下之后,最大的一条裂缝猛地上升,邵哲升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首长......我们该怎么办?我虽然只是一个地质研究员,但我明白我们不能失去那里......”
“朱旻。”季垚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他的声音能给人带来希望,“我的项链呢?我记得我一直都戴着它的,它现在在哪儿?”
朱旻丢掉脏兮兮的白褂子站起身,道恩见状给他捡起来,抖开,尽管脏成一团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朱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把坠子吊下来。
季垚动了动喉结,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用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很好,大猪,我就知道。把坠子取下来,小心点。邵助理,帮我定位建筑群中心,锁定目标。”
“中心是那座黑塔。”邵哲升说,他把地图转一个方向,纯铌金属组成的防护罩内,黑塔高耸入云,“我把定位点放在黑塔的顶端了。”
“......好。”季垚觉得心脏绞痛,他知道已经到时限了,“吊坠,举起来,它会悬浮在空中。星河,发送一束光子到定位点去。”
一道光束打向远处建筑群,进入金属罩,降落在黑塔顶端。忽然整座黑塔像是被通了电似的,发光的电流自上而下贯穿全塔。邵哲升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变化,却听到季垚在剧烈咳嗽,朱旻正给他擦拭吐出来的血沫,掀开毛毯检查心脏起搏器,邵哲升第一次亲眼看到在剖开的胸腔中跳动的活人心脏。
他被这恐怖而血腥的场景刺激到了神经,牵动着肠胃翻搅起来,他捂住嘴匆匆跑向另一边,扶着墙壁拼命干呕。朱旻撩起眼皮看看他,再看看周围沉默的执行员,垂下眼睛继续自己的工作。
“然后我们要怎么做?大地已经快整个裂开了,火山灰霸占了天空,能见度小于10米。风暴袭击了海岸,我们的基地也不安全。”
季垚侧着头,手指紧紧抓着床沿的金属杆,骨头和血管全都清晰可见。他像溺水的人想要浮上水面呼吸空气,张着嘴发声:“然后......然后把整个建筑群收进这个吊坠里。”
“你是在开玩笑吗?三土,现在不是搞笑的时候。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能想出来的。”朱旻按住季垚的肩膀,“指挥官,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季垚没回答,机械臂突然伸出去,按下星河屏幕上一个键。极短的寂静后,从光子降落的地方突然冲出一道白亮的光芒,发出电流爆炸的巨响,紧接着,在铌金属罩上方,骤然弹开一个黑色的漩涡,一切光线、雨水、尘埃全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连空气都被抽离干净,是一个真正的、虚无的空间。
“那是什么东西?”
在这个问题被问出的下一秒,电流再次轰响,四散开去,但都被漩涡吸入,一丝不曾逃离。随着白光一起被漩涡吸入的,还有下方整个建筑群,包括庞大的铌金属罩。
地图上瞬间空出了一块,还没等数据备份完毕,地表刹那开裂,地下的惊雷随着岩浆的喷涌擂击大地,顷刻间地表的一切均化为乌有。海平面在此时突然升高,预示着又有一波海浪到来。
黑洞消失了,光子束也被星河一并收回,悬浮在空中的吊坠一下脱力似的坠落,砸在季垚胸前的毛毯上。他眯着眼睛,看到地图上发光的一块,朦朦的,雾一样飘着。
“海下面有东西升起来了!”季垚听见有人在喊,是从观测台上传过来的声音,离他有些遥远,“星河,远程扫描分析!武器系统准备,所有人进入一级警备状态!”
“海塘!是海塘!海底升起了一座堤坝,好像是要阻挡海啸冲击!谁打开这座堤坝的开关?它从哪来的?妈的为什么之前从未被探测到过?情报组!这是怎么回事?”
季垚听到乱哄哄的声音,似乎平静的湖水被风吹开了涟漪,他听到很重的心跳声,喉管被掐住了似的,胸中闷得快要炸开。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渺渺如银河的,是谁的样貌。
他想起浩瀚无垠的太空,以及画中的银河,大而无光的月亮在平原上坠落,星星垂于大荒。符衷与他一同看过太空,那是在空间站的时候,宁静、宏大、浪漫而苍凉。
“反应堆燃料不足,联合基地稳定性下降,风暴没有减小趋势,我们会有被吹翻的危险。再次警报,燃料不足,请尽快补充燃料。”
“开启......传输通道,从外面的坐标仪上......输入燃料。”季垚在晕眩中继续指挥,全身窒息一般的痛苦让他不得不扳起身体,道恩往他大脑中注入药剂,阻断痛觉神经。
与此同时联合基地震动了一下,几架飞机从下方接合在基地上,亮起的航空灯像豹子的眼睛。星河显示的燃料表突然迅速上升,另一条通报接入:“第五飞行中队前来报到。”
肖卓铭和杨奇华跑下舷梯,直接进入联合基地内部,杨奇华手里提着沉重的金属箱子。另外几名执行员则抬着另一台白色的机器跟在肖卓铭身后,机器看起来像块四方的合金预制板。
他们从海滩上赶来,火山喷发之后为了避险不得不起飞,在风暴中艰难穿行,最后抵达联合基地。途中差点发生撞机和坠机事件,肖卓铭不幸正处于这些飞机上,额头上的伤还流着血。
“无人机传回来信息,伤情监护器已经脱离人体,近海大陆架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痕迹。”
季垚听到星河的声音传进耳朵,涓涓似流水,明月松间,清泉石上。星河永远都那么潺潺,用最无所谓的强调,说出理所应当的话语。季垚忽然意识到,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指挥官,北京总局接通了,长官希望与您通话......”旁边有人跑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朱旻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似乎想叫回他的灵魂。手臂上的针头拔出又扎进,有无数双手围绕着自己,最后都淡化成符号,悬挂在头顶。季垚张开嘴,想念出谁温柔的词句,但终究没能。
他躺着,身体却在快速移动,灯一盏一盏熄灭。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了耳畔,里头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呼叫声,但季垚的最后一丝气力都用在了吐出那最温柔的两个字上。
“符衷。”
他自始自终想要呼唤的,只是这一个名字而已。仅此而已。
“符衷呢?这个人在哪?没听见指挥官在叫他名字吗?”肖卓铭跟在病床旁边跑,朝身后的执行员比划手势,“他在哪里?让他快点过来!”
朱旻扭头回答,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领带也被他扯到了一边去:“他失踪了!定位器追踪不到他的位置,我们找不到他!省点力气肖医生,我们明白这个人对三土有多重要,我们明白。”
“搜过了吗?星河那么厉害的人工智能和搜救系统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在哪?我去你妈的!”
“你去看看总控台上到底没有没有在搜查,外面又是风暴又是海啸,火山还不消停,请您体谅一下星河的工作难度好吗?还有,您别去我妈的,我妈已经过世很久了。”
“对不起,朱医生。”肖卓铭看着朱旻的侧脸,胡乱抹掉额头上的血,她的眼镜片上留着干涸的血滴,“好,好吧,我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我只希望能快点把失踪的人找到。”
“你不过刚刚从飞行中队的飞机上下来,你怎么看起来比谁都着急呢?你跟他们中的谁关系很好吗?符衷?还是魏山华?”
“住嘴,你这个该死的医生,我跟他们谁的关系都不好,但队友失踪了难道不应该着急吗?嚯,你看起来好像无所谓的样子。另外,有些东西我比你们这些男士懂得多。”
朱旻挑了挑眉毛,把病床转个弯滑进轨道,说:“噢,你恐怕低估了某些男士的知识面范围,更何况是一个医生。我了解人体,医生对一切都能上升到科学层面,一切都是合理的。”
“闭嘴!”旁边传来耿教授忍耐已久的苍老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嗯?斗嘴能解决问题吗?你们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是吗?”
耿殊明正给自己套上外套,朱旻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教授怎么一直跟着我们?您需要在地质台前去盯着数据变化。”
“你以为我只是站在电脑面前看看数据就完事了吗?他妈的,我得要到观测台上去,有个机器坏掉了。去观测台要经过这条路,刚好顺路而已,坏小子,没人教你给长辈让路吗?”
通道到了前方开始分岔,急救舱在左边,观测台要从右边穿过去。朱旻侧身给耿殊明让了路,高衍文背着工具箱跟在后面,耿殊明回头指着朱旻说了一句:“指挥官不能死了,医生。”
“当然不。”朱旻回答,“注意安全,教授。”
肖卓铭跑进急救舱的时候,季垚已经没有呼吸了,道恩盯着手上的电脑,告诉他们病人已开始脑死亡。肖卓铭骂了一句,抬腿把挡路的滑柜踹到一边去,让后面的执行员把东西抬进来。
“这是什么?肖医生。现在可不是你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的时候。现在要救人,赶紧把你的手套和帽子戴上,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这些不用你提醒,我的专业素养很高的,一直都是如此。”肖卓铭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看朱旻,一边给自己穿好隔离服,“让开一点,把重塑舱打开。”
执行员把一人多高的白色的合金方块放在地上,肖卓铭蹲下来跪着,滑开方块的一个面,熟练地在键盘上操作。朱旻正在拆除起搏器,瞟了一眼肖卓铭,看到那个棺材一样的方块正在缓缓展开,片刻之后形成一个半封闭舱室,肖卓铭开启舱内照明系统,撑着地板站起身。
“你们骨骼拆除完毕了吗?拆完了把指挥官推进这个舱里。”
“这个棺材是怎么回事?肖医生,如果你不跟我说明情况,我有权拒绝你的要求。我是季垚的主治医生,上面都要找我拿医疗报告,我必须得谨慎点。这关系到指挥官的仕途和命运。”
“你是真的好高尚啊。”肖卓铭伸手抓住病床的栏杆和朱旻较劲,“这是重塑舱,最新的发明,知道吗?原理和分子重组系统相似,只不过这是医疗器械,用来重塑受损的人体组织。”
“谁搞出来的这东西?我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医疗器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告诉我用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救指挥官的命?”
肖卓铭瞪着朱旻,她身量不高,看人得从眼镜框上方越过去。她拽着病床,想往重塑舱里带,朱旻却不肯松手。肖卓铭抬手点着朱旻的胸牌,说:“只是我的发明。试验很成功,只不过还没有上报给专利局,更别说什么学术周刊和媒体,我是为了这次‘回溯’计划服务。任务不能失败。”
道恩从另一边举起手打着手势,说:“脑干反射消失,脑电波减弱。”
肖卓铭把视线从道恩的手指转到朱旻的脸上,嘴角的一小块肌肉因为用力而鼓出来:“如果指挥官因为你的犹豫不决死了,你这个主治医生也要跟着蹲牢房。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终生监禁?”
朱旻垂着眼睛看她,急救舱中除了机器的嗡响忽然没了声音。朱旻几秒钟后松开手,把季垚推进了重塑舱:“好,肖医生。我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如果你这东西没有让人活过来,你下辈子的学术生涯就断送在监狱里了。”
肖卓铭盯着朱旻的眼睛,抬起嘴角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舱门封死,肖卓铭开始在旁边的电脑上输入指令。季垚平静地躺在光下,他的皮肤呈现瓷器的光泽,表情很温柔,这种温柔并不多见,他在很多人面前始终刻板严肃,像一尊青铜的雕像。朱旻知道这温柔从何而来,来自普希金的情诗,来自梦中的婚礼,来自时间的缝隙。
*
李重岩放下手机,他站在会场的门外,面对着窗外崔嵬的高山。刚才他接到北京总局转拨过来的电话,说是“回溯”计划出了事情,需要总部的一些支援。
他当时只听到手机里传来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叫喊,甚至还有爆炸一般的呼啸声。李重岩平静地等待着,他捻着盆栽的叶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或者觉得这些不值得惊奇,他永远是那么沉着、内敛、胸有成竹,即使胸中有万丈沟壑,也不曾与人诉说。
季垚最后的一声叹息就像羽毛一般落地,李重岩知道话筒就在季垚嘴边,那声音竟是如此清晰而朗照。他听到了那声叹息的内容,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芬芳和馥郁。
“符衷。”
李重岩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就像他无法理解符阳夏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季垚这一声叹息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情感。他只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悠悠的,从心上碾过了。
接线员告诉他指挥官现在不方便通话,就断开了联系。李重岩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看到模糊的飞鸟的影子,扑棱着翅膀,从这座楼顶飞到另一座楼顶。他戴好围巾,走下台阶。
春天已经来了,天还是很冷,毕竟从赤道到玉门关,是很长的一段距离。散会之后楼前的走廊里行人三两,NASA的高级官员正在与基地负责人交流,李重岩没有过去,他有点头晕。
扶着额头走出大门,冷风从他颊畔拂过,雪化了,广场上湿漉漉的,清雪车正在工作。李重岩咳嗽起来,胸腔和腹部一阵酸痛,助理过来扶他,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外面有人走到窗旁,礼貌地敲了敲玻璃,李重岩降下车窗后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士,胸前别着NASA和北京时间局两块徽章。她身上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作战服,手臂上缝着中国国旗标志。
“局长要走了吗?”女士旁边走过一个中年男人,是美国人,“本想与您多交流几句,李局长在会场上发言语惊四座,令人佩服。”
“噢,有吗?”李重岩淡淡地笑笑,伸出手与美国人握手算是见礼,“平常罢了,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我们都得接受事实。”
美国人没有说话,看见李重岩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女士身上,侧身比划了一下,说:“你们派来的留学生,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让我对人类的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岳俊祁。”穿黑色作战服的女士伸出手,简短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是个利索的人,从她的衣装和头发就能看出来。
李重岩和女士握手,他一直坐在车内,大衣裹着里面的西服,梳理得整齐得体的白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冷淡。李重岩叠着腿,目光拉长又缩短,最后点点头:“我们应该充满希望。”
最后他们告别,李重岩升上窗户,车子离开广场,在湿漉漉的地上留下几道辄痕。李重岩一直亮着手机,他翻看联系人,点开符阳夏的头像,停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拨通。
他又开始咳嗽,头疼得厉害,前面的助理几次回头看他,眼神忧虑:“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不,就是着凉了而已,你知道,春天容易感冒。”李重岩说,他把手机放回衣兜,扣紧大衣的领口,“吃点药就好了。”
“您最近经常出入医院,真的没有什么事吗?”
李重岩把帕子放下,瞥见一丝红色的血迹,他不动声色地叠好,搭起双手,看着外面飞速消失的街景,说:“只是做一些常规检查,毕竟经常待在实验室里,辐射太强。”
助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看后视镜,李重岩坐在窗边,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姿态,侧着头,皱纹里镶着灰色的微光,黑色的大衣让他看起来严峻又冷清。
回到郊外的常年闲置的别墅后,李重岩没有工作,他让助理帮他审阅了部分文件,然后走上二楼自己的房间,他想休息一会儿。进门之后电子管家自动为他弹出屏幕,开始播放新闻。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李重岩就曾在这间房中一边与朋友谈笑,一边了解天下的时局。书桌上放着几本旧日记,还有海涅的诗集,几个南宋时的青瓷碗摆在书柜旁,墙壁上挂着充满后现代风格的画作。高矮不一的相框错落摆放,多是一些合影,上面的人都穿着军装,头上斜斜戴着帽子。照片的颜色淡化了,下面写着小小的日期,墨水笔写的,有种哀愁的年代感。
“1977年6月,第一次见到符阳夏。”
“1983年1月,符阳夏和季宋临。”
“2001年12月,簪缨侯爷去世。”
“2008年10月,在西藏冈仁波齐。”
“2009年3月,和符阳夏一同前往西伯利亚埃文自治区,通古斯河畔。”
“2009年7月,贝加尔湖基地,飞行考试前夕。”
“2011年11月,回家。”
“2017年,反恐战争,和儿子最后一张合影。”
“2018年,她的葬礼。”
......
他脱掉大衣挂在椅子背后,然后在床上躺下。许久不曾工作的供暖系统让房间温暖起来,如柴火噼啪在燃烧。新闻仍在继续,他在这单调而有规律的声音中睡去,窗外下起了小雨。
*
符阳夏把笔放下,敲着笔头,一边在通电话。他看着窗外新开的花,薄薄的雾气飘过院墙上的雕塑,连语气都变得温和起来:“今天准备回国吗?那晚上就能到了。”
澳大利亚,墨尔本国际机场。符家夫人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她穿着白色双绉的长裤,灰绿色斜纹绸上衣外披着颜色稍深的长袖外套,头上的宽檐帽子是灰调的姜黄色的,与手腕上的镯子相得益彰。
她看看车窗外倾斜的天空,云很少,空气却很浑浊。在蛛网上方,隐隐约约能看出空天母舰的底部结构,像是另一个星球。城市里灯火通明,武装直升机在空中巡游,大街上停满警车,到处都是警戒线,游行队伍正举着牌子声势浩大地穿行在城中,牌子上写着“WAR”。
夫人看着路旁飞速后退的灯柱,敲了敲手指,回电话:“城里不太平。早上刚来过一次游行,被警察打散了,现在又开始了。我想早点回国,国内比较安全。”
符阳夏没有说话,夫人又问了一句:“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洞跟失控了一样,我活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老符,你是管这个的,你应该知道原因。”
“嗯,是出了一点问题,不过是小问题,我们可以对付。”符阳夏笑笑,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他重新捏起笔,挪到文件纸下方的签名处,“也许明天就解决了,就像符衷小时候的梦一样。”
夫人笑起来,牵动了脸上的皱纹,细瘦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说:“你还是没跟我说实话。”
符阳夏轻轻地笑出声,像是午间小叙,看起来和乐安宁。他抿抿唇,转动了两下笔,玩笑般地说起:“也许是空洞打算要把地球撞毁了,正在准备热身运动呢,我们就要完蛋了。”
说完他们都笑起来,符阳夏叹息了一声,一边笑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挑了挑眉毛,没有说什么。有很多可怕的真相,就这样在云淡风轻的玩笑中说出了口,就像怀着愉快的心情谈论悲伤的往事,所有的悲伤都烟消云散了。夫人以为他是在说笑,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符阳夏在她面前总是很有幽默感。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说谎,我说你该怎么办才好。”夫人笑着责怪,车子转了一个弯,通往机场内部,“今早接到消息,新西兰岛已经完全沉没了,难民都在往澳大利亚过来。前两天堪培拉火车站遭到恐怖袭击,政府为此大伤脑筋。”
“早点回家吧,国内暂时安全。我们会尽量争取和平方式解决这次空洞危机的,不能再打仗了,人类不应该落得如此地步。”
“噢,天哪,我不过是出来度个假,怎么会变成这样。儿子呢?符衷最近怎么样?你有在跟他联系吗?新闻上关于‘回溯’计划的报道都很少了。”
符阳夏的视线一直在笔尖打转,看起来神游天外,不知归处。外面传来鸟鸣,也许是黄莺,从故宫里面飞出来的,带着王朝的繁荣和兴盛。他把一切都往美好的方向讲:“他很好。”
“当然,我儿子不会出事的,毕竟他那么优秀,还有一个很优秀的教官。我记得他的教官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季......季什么啊,我忘记了......”
“季垚。”符阳夏告诉她,这个名字冰块般在舌尖打了一个转,然后像水一样落进肚子里。
“噢,我想起来了。我只见过他一次,确实一位出彩的年轻人,我很放心地就把儿子交给他了。”
夫人的车子停住,她走下车,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烟味,保镖围在她周围。姜黄色的帽子压在夫人的发髻上,耳朵下的珍珠摇晃着,不知道是这珍珠增添了她的美丽,还是她让这对珍珠更加熠熠生辉。
“我到机场了,等会儿就登机,今晚我就能到北京。你安心工作吧,不用管我,我知道你最近有的忙。”
符阳夏最后在文件纸上签下了名字,这是他思量了很久之后的结果:“我回家等你。很久没见了,应该看看。过段时间我又要带部队出任务,再见面要等大半年。”
“你总是这么忙碌。”夫人说,她提着白色的皮包,穿过一条铺着古典的墨绿色地毯的通道,凉飕飕的香水味和热烘烘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组成岌岌可危的前奏,“好吧,我们家里见。老头子。”
“家里见。”符阳夏微微地笑,他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他总是让夫人先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夫人等了很久对面也没有断开,她走到私人飞机起落的专属接待厅中,看看手机上仍然显示着在通话中。夫人眯起眼睛笑,皱纹也变得年轻了,她知道符阳夏的小把戏。她掂了两下手机,按下挂断键。
爆炸突然在身边响起,紧接着传来人群的尖叫,墨尔本机场的候机厅连环爆炸,所有的建筑瞬间在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中塌陷。不远处单独停留的一架湾流G550公务机——夫人即将乘坐的私人飞机也紧接着炸裂,整架飞机刹那四分五裂,白色的钢板被炸上天空,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地上,滑进旁边的草坪里。火势一下席卷了整座机场,人们都在四处奔逃。
距离机场一公里外的一处酒店高楼中,电脑上显示着机场内部的监控录像,最后一帧画面停留在符家夫人按下挂断键的一瞬间。窗边有人面对着机场燃起的熊熊大火,平静地打电话:“任务完成,目标已死。”
说完他把电话扔进玻璃罐,一阵电流过后,电话化为分子散开了。电脑关闭后放进箱子,玻璃罐也被他卡进箱子第二层,做完这些之后他提着手提箱走出房门,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爆炸过后消防车和救护车才赶到,紧急灭火。倒塌的废墟中露出一只姜黄色的帽子,一团火烧掉了帽子的半边,火焰像北京三月红色的花儿一样在废墟上摇曳。
作者有话说:
剧情需要,接下来攻受很长时间不会出场。有大纲,会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