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霁把宋尘从车里抱出来,宋尘半边身子全是血,座椅已经被浸透了。宋尘用手按着脖子,指缝里的血水一股一股往外冒,他看着唐霁的下巴,很深地喘气:“我是不是快死了?”
“闭嘴,小东西。”唐霁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着黑塔通电之后爆出的电光踹开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掉漆的红十字,“你不会死的,没人会死。”
宋尘笑笑,嘴角挑上去又放下来,他脸上溅着血滴,嘴唇像麻风病人一样颤抖,并且发白:“该死的,我被人打了一枪,脖子都给我打穿了。妈的......混蛋......”
“听着,我们找到急救站了。我会把你治好的,我会把你脖子上的洞牢牢地堵住,你只要睡一觉起来照样生龙活虎。听着宋尘,我们两个是一起的,少了谁都不行。你是时间局的执行员,执行员是不会死的,你得牢牢记住这一点。”
外面忽然暗下去,黑塔上的电光消失了,黑暗重新成为这里的主人。脚下的地板猛地震动一下,唐霁没站稳身子,趔趄着向前倒去,宋尘的脑袋撞在他胸上。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和脚步声,太黑了,唐霁的眼睛像豹子一样呈现幽亮的光芒,绿松玉色的,宋尘看得很明白,尽管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他妈的,你的这双眼睛,可真好看啊。”宋尘断断续续地说话,因为瘦而衬托得更加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能让我记好多年。”
“那是我的荣幸。”唐霁低头看着宋尘的脸,他点点头,坚硬的神情略有软化,“能让你记好多年,那是我的荣幸。”
夜行动物的眼睛让唐霁在黑暗中不需要借助夜视仪就能行走自如,他把宋尘抱在怀里,宋尘的身躯相比之下显得格外瘦小,好像下一秒就要化成粉末被风吹散了。刚才这座建筑群遭到地震袭击,房屋倒塌了不少,屋顶和墙壁都有开裂的迹象,不过主要建筑仍然保存完好。
唐霁踹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柜和桌椅,这些都是地震的手笔。他跨过几道障碍来到急救站一层东边的角落,发现那里摆放的病床全都被碎石和粉末霸占了。病床不能用,唐霁回头看看,旁边一张弧形桌挪动了位置,但所幸躲过一劫。唐霁把宋尘放上去,用手臂抹掉桌上的白垩灰,再把他放倒。
宋尘平躺着,手指不断痉挛,双脚蹭着身下的桌板,瞪大了眼睛轻声问:“天怎么突然黑了?外面好安静......我们在哪里,我看不见东西,唐霁,我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骤然射/进白光,一盏摇摇晃晃的吊灯就在头顶上方亮起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宋尘猛地紧闭双眼,酸痛的泪水一下从眼角溢出,他扳起腰,侧过脸躲避灯光,捂住脖子的手松开了,露出血肉模糊的枪孔。
“我们被吸进黑洞里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里没有光线,除了我们没有别人。还有一层铌金属罩在保护我们,我们绝对安全,不会有事的。”
唐霁从另一边回来,他刚去把电力总控器打开,然后按亮了一层的电灯。这座建筑群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但这里的电力系统尚且还可以运转,仿佛它从未被人抛弃,它只是守在这里,一切准备充足,时刻井然有序,随时等待着有人来开启它。
“不能把手松开,小东西,按住伤口,不然你会失血过多死掉的。”唐霁放下从倒塌的柜子中提出来的箱子,拉着宋尘的手逼他用力往枪孔按压,拉起束缚带绑住宋尘的脚踝、膝盖和腰。
宋尘咬着下嘴唇发出半是呜咽半是呻/吟的声音,他眉毛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几乎压到眼睛上方,在眨眼的时候就把眼泪淌下来了。唐霁把他的头正过来,双手捧着他的额头,看到宋尘几乎被泪水淹没的双眼,动作停顿了一秒,用拇指给他擦掉泪痕。
“不要哭,你做得很好,你可以的,听话好吗?”唐霁很快眨动了两下眼睛,用束缚带和头骨固定器让宋尘无法再乱动,“你可以的,张嘴说话,不要让自己睡着。”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宋尘张着嘴,顶上的灯光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深陷的眼窝却是通红的,“家乡,高山深涧,绿蚁新醅,柴门......犬吠......”
唐霁拉开脚边的箱子,里面是手术器具,还有一些麻醉药品。他戴上口罩和手套,把麻醉药注射进宋尘身体里,说:“我去过你的家乡,那里很美,尤其是下雪的时候,我还记得。”
宋尘吞了下喉咙,睫毛在水汽中动了动,往旁边瞥一眼,露出勉强的笑容:“幸好有麻醉药,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没过期吗?”
“没有,我敢保证。这里是急救站,当然会有麻醉药,随便砸开一个柜子就能找到,急救箱随处可见。”唐霁没有等麻醉药完全生效就开始动手处理伤口,宋尘的脖子被子弹横穿,打断了颈椎,稍微再挪两毫米,气管就要被拦腰切断了。两个弹孔相对着,吹口气都能从另一头跑出来。唐霁略微停顿了动作。
宋尘注意到他的迟疑,胸口起伏着,在静默中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没法儿救了?哈哈,我就知道是这样......你骗不了我,唐霁。”
唐霁垂着眼睛,没有去看宋尘的表情,只是用冷静平和的语气告诉他:“不,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洞而已,只是血流太多了,看起来比较可怕。那狙击手的枪法真够蹩脚的。”
宋尘低声地笑,他知道唐霁是在玩笑,有些事情他心里明镜似的,那些心思月光一样悬着。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他逐渐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唐霁手中的刀在动作。大脑缺氧,昏沉中,灯光像雪花在落。
“下雪了。”宋尘开口,声音从两片嘴唇中流出来,音节的边界变得模糊。他的眼睛眯着,大梦将醒,笔直地看着上方的吊灯。吊灯摇摇晃晃,像不可捉摸的酒鬼的心肠。
“什么?”唐霁没有听清,回问了一句。撩起眼皮看宋尘,看到他的鼻梁置于光明中,整个人像是要浮起来,浮到和他的灵魂一样的高度。
宋尘没有马上回答,他的下颚骨在动,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脑中有一个螺旋楼梯,一直没有尽头。宋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这楼梯上越走越深,就好像是踩着林中的大雪,去追逐一只黎明时出没的梅花鹿。
唐霁见他不作声,用更大的声音重复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说出来,亲爱的,说点什么,别让自己安静下来,别睡。”
如果他此时闭上了眼睛,那就再也睁不开了,唐霁明白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枪法很蹩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唐霁不擅长说谎话。过去曾经历过很多人的死亡,有些人闭上眼睛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而有些人则永远沉睡在开满风铃花的草地下。
宋尘一下被唐霁的声音拽回显现实,眼前灯光的重影聚拢在一起,然后又散开。他用力张开嘴巴,急促地呼吸着,说:“下雪了,我的家乡,在下雪。雪里有一只梅花鹿。”
“好,有一只梅花鹿。它一定长着褐色的鹿角,高大,漂亮,像你一样。”唐霁接下去说,伤口的血喷了出来,溅到胸前,他绷紧了脖子,“你知道吗?小东西,你像梅花鹿一样漂亮。”
唐霁不时把目光放在宋尘脸上,每次都是很快挪开,他的声音始终保持前所未有的温柔,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伤口血流不止,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唐霁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还像它一样勇敢,敢于在猎人的枪口下搏命。”宋尘的手指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浑身战栗,“我见过它......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不该接这次任务,我不该去了俄罗斯......”
他把目光转向唐霁,眼泪流干了,头动不了,他看不到唐霁的脸。宋尘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变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出去,变成烟雾或者是尘土。他感到恐惧,拼命想从束缚带中逃脱,想伸出手,把那些剥离出去的东西拽回来。
唐霁见他在扭动身体,忙伸手按住他的腿和肩膀,手上一松,脖子上的伤口再度撕裂,有一块碎掉的弹片往肉里嵌入了几分。唐霁紧急止血,然后捧住宋尘的下巴,低头和他对视。
“清醒一点,宋尘,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不是说该不该的时候,已经到今天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时间是一段精密的程序,我们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段做出正确的指令。现在,你应该告诉自己能活下来,我们很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还要回家,你得要撑到回家的那一天。”
“什么时候才能做完这些事,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宋尘看着唐霁的眼睛,干涸的眼睑很快又被水汽晕得潮湿,“我当初的任务只不过是把你送到边境,仅此而已。唐霁,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唐霁听着他的声音,看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和质疑,还有不可忽视的悲伤。忽然说不出话,唐霁觉得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健康完好的宋尘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现在垂死的宋尘分毫不动,却能狠狠掐住他的咽喉。
“不,我不知道......”唐霁无法回答宋尘的问题,他摇摇头,只能从喉间发出叹息,然后抵着宋尘的额头,“对不起......”
他直起身子,不再去看宋尘的表情,但那双朦胧氤氲的眼睛却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唐霁拿起绷带、刀和剪子,继续先前的工作,他的后脑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大脑爆炸似的疼痛。
“对不起.......”宋尘的嘴唇一张一合,眉毛舒展着,眼中的水雾倒映出晃动的灯光,他重复着唐霁的话,“我恨你......你的那双眼睛,我会记得好多年......”
唐霁捂住自己的后脑和脖子,一下被烫得挪开了手,他把酒精倒在毛巾上,敷在后面,仍不能减轻丝毫。他头疼得几乎无法思考,像一台绞肉机在脑中运作,血肉全都绞成一团。
他不能心软,一心软就会死去。唐霁拿不动手术刀,颤抖着在伤口边缘徘徊,最后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他也不得不抱住头,紧紧撕扯自己的头发,像是要发疯。
就在手术刀掉落的后几秒,那枚嵌入肉里的弹片一下炸开,切入气管,把气管割裂了。宋尘猛地张开嘴,挺起胸脯,想要呼吸空气。他的面色很快发青,口中溢出鲜血。
“求你,不要这样。”唐霁用手护住宋尘的脖子,慌乱地把止血药物洒在伤口处,那些药粉多半被洒在了桌板上,“你不会死的,你会活下来,找我算账。我会向你道歉,任你处置,我绝不反抗。我有罪,你本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眼里罕见地滴下泪水,冰凉的,落在宋尘脸颊上。宋尘的睫毛动了动,他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一个硬汉般的男人所带来的绝望和彷徨,这时的他尚且在弥留之际,他能听到唐霁的声音。
“送我回家......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我很想念他们......还有时间局,我年后就该转正了,我才十九岁......请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刻在我的墓碑上......”
“不,我们本不该这样,不要说这些话,我们会回家的,就像这天,总是会亮的。”唐霁带着哭泣的鼻音,他不断抚摸宋尘的额头和头发,“随着岁月的增长,你需要变得坚强。往后还有很多的日子呢,还会有更多的失望和死亡。你可以害怕,可以躲起来痛哭,你才十九岁,你还年轻,还有希望,还会成长。等到那一天,寒冬尽散,来日方长。“
“寒冬尽散,来日方长......”宋尘说,他的声音比寒冬更加忧伤,“来日方长。”
唐霁颤抖着手把伤口缝住,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滴,但很快又涌了上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大兴安岭的雪,西伯利亚的雪,那些过去和伤痕,都埋在了纷飞的大雪里。
宋尘的眼前光线像水一样散开,流淌,包裹住自己的身躯,再把灵魂点亮。他的嘴唇还在动,他用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说:“虽然我恨你,但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喜欢过你。”
尾音飘散在空中,化作尘埃,变成光中的灰烬。他在这灰烬中闭上眼睛,嘴唇合上,神色停留在最后一秒。他不会再醒来,他将长眠于长满风铃花的草地下,听蝴蝶在花丛中流连。
梅花鹿,奔跑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中,远远的山峦笼罩着轻薄的雾气,光晕在两山之间徘徊。它跑进尚且没有被太阳照到的平原上,那里长着稀落的红衫和松树,猎人的视线到达不了这里。
跑过山川和湖海,跑过丘陵和平原,跑过黎明和黄昏,跑过月落和星沉。星星落下的地方是他的家乡,山海的尽头是心灵的归处,他会回到那里,回到自由自在的天赐乐土。
急救站里安静下来,一层的灯光透出蒙灰的窗户,朦胧的,像一盏小小的灯笼。这寂静仿佛来自深海,因为只有深海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孤独,如一只鲸鱼,死后静悄悄地沉没。
宋尘躺在弧形桌上,身上还绑着束缚带,不过体温已经凉了。他死得很痛苦。唐霁捂住自己的脖子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坐在脏兮兮的破旧病床上,挨着宋尘的身体。
手中捏着一块指甲大小的弹片,沾着血,然后又被唐霁的手指抹干净了。他垂着眼睛看手里的弹片,把它翻来覆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此时该用什么表情。后脑的疼痛有所减轻,刚才芯片差点融毁,他差点也要死在这里。残留的酒精在蒸发,物理降温总算有了一点效果。
腰上的传呼机忽然发出响声,唐霁等声音响了很久,才把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下来,唇线紧绷:“长官。”
“你刚才怎么回事?”唐霖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忽地又一下子远到了天上去,“系统差点启动自杀程序,你在干什么?你不能对任何人心软,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长官。”唐霁的声音比他的表情更加平淡,他始终低垂着眉目,看在手指间翻转的小钢片,静静地坐在一具冷透的尸体旁,坐在浮游的尘埃中央。
“那你刚才出了什么情况?你没有完成任务,没有正确地击杀目标,你坏了事,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如果不是因为你那该死的同情心,这一切都该结束了。你应该为此负全部责任。”
“不,长官,你弄错了,我心软不是为了目标。”
“那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还有什么能让你差点融毁芯片?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唐霁看了旁边的宋尘,他抬手抚摸宋尘的头发,感受那些发丝从手指间溜走:“为了一些不得不伤心的事请......一些在任务之外的事情。”
“好吧我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事情搞砸了,你没有击杀目标,我又得等上很久。上帝,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不会结束的,长官。”唐霁回答,“战场连着战场,死亡连着死亡,历史循环往复。这是一个怪圈,是一个循环,无穷无尽,永无休止。”
“该死的,现在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如果我早点接到你这个电话,说不定我会问你要一台最先进医疗床,然后我就不会这么伤心了。闭上你只会放马后炮的嘴,现在我需要一条返回通道。”
唐霖停顿了几秒,问:“有谁死掉了吗?”
“嗯。”
“这不在任务考虑范围之内,我不管他妈的是谁死在你旁边,只要你给我好好地活着完成任务就行。好吧,也许你可以找一块美丽的草地,给他挖一个漂亮的坟墓,然后埋了他。”
“去你妈的臭/婊/子,我会活着回去,然后把枪塞进你的喉咙,再把你的皮剥掉,用你的肠子把你绞死。”
唐霁挂掉了通话,把传呼机砸进旁边的碎石中,一下子裂成碎片弹开了。唐霁捂住眼睛,听回音慢慢消失。他捻着弹片,卸下自己的弹匣,从里面抽出一枚雕花子弹,前端灌有红色晶体。他把弹片放在子弹前头,两者均有一模一样的雕花图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多的表情,把子弹放回弹匣,再拉开拉链把弹片放进胸前的内袋中。唐霁拉灭所有灯光,只留了头顶的一盏。他提着步枪站在这一束孤独的光晕下,低头凝视宋尘的面容。
宋尘脸上的血污已经清洗干净了,伤口也在死后缝好,这时的他看起来一尘不染,比璞玉更加透明。他确实不属于这里,这里的灰尘、硝烟和血腥,统统都在离他远去。
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不必再每天计算着时间的脚步,也不必为此流下泪水。而唐霁必将带着满心的愧疚,还有更加的坚韧的意志,独自在这里继续挣扎,直到彻底毁灭。
唐霁俯下身,在宋尘冰凉的额头上亲吻,很轻,像蝴蝶停留于花瓣,泉水出于山林。他没有亲吻宋尘的嘴唇,尽管他们曾经做过很多爱,但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接吻。
他们没有爱。就算有,也早就被仇恨消磨殆尽了。
“晚安。”他用同样轻声的耳语送上孤独的祝福,这祝福不知是否能被宋尘的灵魂听见,又是否能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
*
联合基地上,所有的外部出口已经关闭,停机平台修复完毕,外部的执行员全都撤回基地内部。飓风正在往大陆逼来,还有一个小时它就将登陆,越靠近中心风力越大,激起滔天海潮。
“我从来没有在地球上见过这么高的浪,兄弟,我得承认我没有。”
“可是这也是地球。”
“好吧,我说的是21世纪,是我们生活的地球,你为什么非要挑刺?看到这里了吗?大洋中心,浪高都已经超过100米了,等它冲到大陆边上,能超过225米。混蛋,这块大陆要沉没了。”
“噢,上帝,这真是不可思议,一场不可思议的灾难。不过我们会安全的,我们有充足的燃料,坚不可摧的基地,还有无所不知的星河,更有聪明的脑袋和坚定的信心。”
“你总是这么乐观,我真羡慕你,你总能对未来充满希望。兄弟,给我喝一点酒,我想给自己壮壮胆。”
“你早该这么说的,酒瓶里只剩下最后一口了,不过这一口足够填满你蚂蚁大小的胆子。振作点,朋友,相信人的头脑,我们是时间局的执行员,执行员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他们笑起来。
朱旻坐在另一边的子弹箱上抽烟,脚边全是烟灰。他眯着通红的眼睛透过烟雾看面前几个执行员在调侃,后面的屏幕上显示着巨大的云团,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执行员们的对话,吸一口烟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是在叹息,忧郁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并不快乐。他刚从急救舱里出来,肖卓铭等人还在里面,季垚的心脏已经停跳了很久,按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可以判断死亡了。
“朱医生。”旁边有人叫他然后拢着白褂子坐下来,坐在朱旻旁边,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金属箱,“我可以坐这里吗?”
朱旻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吐出一口烟扑到林奈·道恩的脸上,他笑了一下,说:“你都坐在这里了,还来问我的意见干什么?坐哪里是你的自由。”
道恩闻言微笑,没有说话。他撑着子弹箱,和朱旻一起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然后回头打量朱旻憔悴的神色,轻声问:“朱医生是在想指挥官的事吗?你看起来不太好,这可不行。”
抖掉烟灰,朱旻抬起脚尖把烟灰踩得粉碎,含着烟摇摇头,说:“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朱旻看着道恩蓝色的眼睛,这个加拿大人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朱旻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他似笑非笑地挑起嘴角,抬手把烟从嘴里拿开:“你知道刚才指挥官说我什么吗?”
“他说你什么?”
“他说我没有性/生/活经验。”朱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一边说一边笑,“真他妈的让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