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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渔樵衣裳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8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哦,是这样吗?杨教授。”林城把箱子放在脚边,挨着墙壁,好让它不挡路,“您看,您又告诉了我们一个值得思考的消息。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得一直这样下去。”

他说着看了一眼耿殊明,耿教授正把自己冲锋衣的扣子和抽绳拉紧。察觉到林城的目光,他抬起眼皮和林城对视,然后笑着把最后一颗纽扣扶正,说:“确实,如果指挥官听到了,他也会很高兴的。”

杨奇华歪了下脑袋,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冷静而残酷,连话语中都带着科学工作者所特有的精简和枯燥:“听起来你们现在打成一片了。”

“不,不是‘你们’,是‘我们’,”林城说,他向后压着半人高的栏杆,手臂撑起来,“是这个临时基地里的所有人。教授您不能把自己排除在外。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还记得这句话呢,刚才我听到你们在唱,你们可真懂得赚取我们这些老东西的眼泪。”杨奇华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低头去摆弄手里一支笔,笑意很淡。

“那再好不过了。也希望你的眼泪是为英雄而流,喜悦而不悲伤。”林城说,他咳嗽了几声,脸上泛着红晕,“我们还是说说大坝的事情吧,如果杨教授愿意的话。”

杨奇华扭头看了眼实验室内,他的研究员正把受伤的狐狸放进消毒箱中,然后扫描它全身。实验室里估计不需要他,杨奇华踩了下鞋跟,点点头:“我已经把我所经历的都告诉你们了,一开始我们来这里,只是在做一些科考任务,毕竟我只是一个科研专家,那时候的我还不是什么会长。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建造堤坝、城市和港口,这些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

“那当时上层指挥的人是谁呢?总得有一个发号施令的。”

“没有指挥官,林专家。”杨奇华说,“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军队参与了,一半是军人,一半是执行员。至于指挥层,我见都没见过。”

“标记呢?”林城问,他抱着手臂,时不时打哆嗦,最后他在旁边坐下来,“林子里的树干上有标记,指路用的。”

杨奇华看向林城,蹙起的眉毛表示他对此一无所知:“什么标记?我们跋山涉水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留下标记,都是在瞎摸。”

林城没有追问下去,他朝手心哈一口气,撑着膝盖,盯着地上一个斑点,说:“那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海啸,还是飓风?或者诸如此类?”

“海啸,很大的海啸。我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损失惨重。”杨奇华说,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像是古时候传回来的回音,“海啸过去之后就开始修堤坝,修到一半我就返回了。”

“有多少人跟你一起回来了?”

“所有的科研专家和劳工,只要是非战斗人员全都撤离了。留下的大概有两百人,军队和时间局各一半。他们最后回来的只有四个人,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回来了四个人。”

耿殊明伸出手指,说:“两百个人,回来了四个人?”

杨奇华抬起眼睛看看耿教授,复又把眼睛垂下,吞了下喉咙,声音有些干哑:“是的,四个人,其他人都死了。”

“所有的劳工都返回了,那也就意味着,剩下的工程,是那两百个人完成的?”林城扣紧手指,咬着下嘴唇。

“按理说确实是这样。但是你想想,亲爱的执行员,这不正常。那四个人在几个月后就返回了,换算一下,他们在这里大概度过了不超过一年。这可能修得完吗?噢,天哪,我不敢想象。”

陷入了沉默,沉默如流沙慢慢地吞噬真相。他们永远也想不明白,留下来的两百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遭遇,他们的尸体在哪里,他们的灵魂是否一直在这无主之地徘徊游荡?

“我跟你们说过,我经历的不多,如果你们想知道全部真相,那恐怕得去找找比我更信得过的人。”杨奇华在沉默之后说。

“为什么修到一半就提前返回了?是出了什么事吗?教授,您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上头说是返回通道出了问题,空洞危机,就把我们紧急召回了。”杨奇华敲着一根手指,“可我觉得这肯定只是借口,其他一定有隐情。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龙王。”

“龙王?”

“我瞎猜的。我晓得个屁。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无可奉告。”

谈话戛然而止。杨奇华靠着玻璃墙,抬着下巴垂眼看对面的走廊上来往的研究员,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外套洁白、硬挺。林城绷紧唇线,眼睛向上盯着杨奇华的嘴唇,琢磨着下一步计划。

“要来一杯咖啡吗?杨先生。”耿殊明走过来的时候,他满身都是咖啡豆磨碎后散发的苦香,“只剩下牙买加的wallenford了,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杨奇华从耿殊明手中接过杯子,放在鼻尖闻一闻,仿佛杯子里开着花。他脸上的残酷的冷静融化在咖啡的香气里,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浆果成熟后略带有诱惑力的色彩。

“没有什么能比wallenford更让我感到愉悦了,谢谢您,耿殊明先生。也许我不该这么称呼您,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杨奇华捂着杯子,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耿殊明没有给自己冲咖啡,他搓了搓手——在探测波发射器那里淋了一场暴雨之后,他的手就一直没有暖和起来。耿殊明把手抄进衣兜取暖,回头问林城:“你们平时是怎么称呼我的?”

林城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闻言抬起头把几缕头发抹到后面去,盯着耿殊明愣了一瞬,撇起眉毛回答:“我们都叫您耿教授。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噢,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耿殊明摇摇头,他看起来有些不确定的迟疑,抿了抿单薄的嘴唇,“他们都叫我教授,耿教授。”

杨奇华喝完一口咖啡,突然笑起来,他看着耿殊明眼镜片背后的眼睛,拍拍他的手臂:“你看起来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有趣得多。我们怎么没能早点认识呢?太遗憾了。”

耿殊明没有说话,林城又咳嗽起来,杨奇华把目光放在林城身上,走近了一些:“你看起来不太好,生病了吗?”

“有点发热。”林城吸一下鼻子,他的鼻尖凉透了,脸颊和眼眶都是通红的,“可能是刚才淋了雨,容易着凉。你看我的头发,到现在都没干,我得想个办法。”

杨奇华伸手试了林城的体温,皮肤轻微发烫,然后他撩了一把林城潮湿的头发,捻了下手指:“呆瓜,你不知道淋了雨之后要怎么办吗?可怜的小伙子,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撑开林城的眼皮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球,发现瞳孔张得极大,血丝密布,像个一星期没睡着的醉鬼。杨奇华放下手,问:“你刚才受了什么刺激?”

林城比划了几个手势,说:“电信号监控台的玻璃被弄碎了,碰巧海水倒灌进去,淹住了。我就是溺水了一会儿......我不会游泳。”

“溺水?你为什么不直接跑?”

“因为我的电脑还在水里泡着,这当然不行!我得把我的电脑收好然后带走,当然要在水下待个一两分钟。”

“然后出事了?”

林城动了动两片嘴唇,最后点头,别开视线:“嗯,快窒息了,然后被人救了。我就去地质台找了个地方。”

杨奇华看了耿殊明一眼,把林城的头扳过来:“我听说电信号监测台里的水并不是很深,你站着就能走出去。怎么会溺水呢?执行员不能出这种差错。”

“当时玻璃飞溅,浪头冲进来直接把人冲倒,有啥办法啊?”林城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教授!很烦!”

他说完又大口地喘着气,看起来疲惫至极。他按了按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平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言辞欠妥,忙起身道歉,抬起眼皮觑觑杨奇华的脸色。

“没事。”杨奇华转过身子说,神情有些尴尬,他摆了摆手,“是我问多了,对不起。我去给你找点治感冒的药。”

他把咖啡杯递到耿殊明手里,然后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回头让林城进来。杨奇华走到小隔间里去找药,里头摆满了纸箱,箱子上写着药品名称和数量。林城跟着走进去,闻到纸板、酒精、香薰三者混合的味道,以及空气流通时阴凉的风的气息。

杨奇华弯着腰把几个箱子搬开,蹲下身查看箱子上的打印单,他打着手电筒。林城环视一圈这个小隔间,除了几柜子的生物标本外,就是药品箱,平平无奇,在任何一个堆杂物的地方都能看到这种景象。不过在这些东西的包围中,有一个玻璃箱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安全的角落,里面放着一尊半身模特,身上绷着某种黑色布料。这尊艺术品明显不属于科学工作者的风格。

“我给你找了些药片和胶囊,你自己收着,上面有写服用方法,自己看看就行。”杨奇华最大限度地把无关紧要的话压缩掉,“感冒可不是小事,你得要重视起来。”

“谢谢您,教授,您真的太善良了。”

“噢,我很善良吗?那看起来一定是你的错觉。老实说,刚才看见你的时候心情很糟糕。但谁叫我心情又突然变好了呢?”杨奇华耸耸肩,“也许是那杯咖啡吧?谁知道呢。”

他把两瓶药递给林城,写了一张单子之后塞进箱子里,再把箱盖关上。林城晃了晃药瓶,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把瓶子塞进衣袋里,鼓鼓囊囊,像偷了葡萄的刺猬。

杨奇华挂上胸牌正要出门,林城忽然叫住他,指着角落里的玻璃罐说:“那个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后现代艺术品。是您在这个地球上找到的文物吗?难以置信。”

“不,那不是文物,那是我研发出来的一种新纤维,高性能的防弹衣。”杨奇华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把角落里的那盏灯也按亮,走到玻璃罐前把半身模特挪出来,“我正要把这个拿去给指挥官过目,就听说他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没办法,就只好把它暂时保存在这里,虽然有点憋屈了。不可以,林专家,请不要随意触碰它。”

杨奇华挡住林城的手指,林城收回手,问:“它很危险吗?”

“不危险,只是为了保持样本的完整性,请不要随意触碰。”杨奇华说,他打开旁边一个金属箱子,从里面取出几叠文件,翻开来给林城看,“这些是测试数据,它刀枪不入。”

林城很快地看完,随后他眼里顿时满怀期待:“它可以投入批量生产,然后我们都能拥有吗?教授,您一定会因为这项发明而美名远播。”

“如果获得了指挥官和专利局的认可,你们就有希望穿上它。我敢保证它绝对比当今世界所有的防弹衣都轻薄方便,并且性能顶尖。毕竟它总重只有三克,像一片羽毛。”

“噢,天哪,教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天哪,我该说些什么?”林城摸摸自己发烫的脸,他凑近了些查看防弹衣上细密的纹路,“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教授?”

杨奇华莞尔,他没有回答林城的问题。他伸手平静地把半身模特收进玻璃罐,然后锁上门扣。他把文件整理好,放进箱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思考自然,从自然中获取灵感。”

耿殊明没有进入隔间,他等在外面,手里捂着咖啡杯,能让他暖和一些。他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玻璃恒温箱中的红狐狸,问旁边的研究员:“它身上的皮毛还长得好吗?”

研究员扶着玻璃,有些犹豫,说:“多半能长好,但也不能完全确定。还有它的腿被树轧断了,骨头粉碎,就算能治好,也只能瘸着腿走路了。”

“那它真是太不幸了。”耿殊明把自己的眉毛抬上去再放下来,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不过它一定会好的,指挥官一定很喜欢它。”

“但愿如此。”研究员笑着说,他走到一边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把电脑上的数据一一记录到表格上。

耿殊明和林城一同走出实验室,杨奇华留在里面,客气地告了别,然后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林城脱掉身上的外套,然后穿上自己的:“这是地质台的执行员借我的,麻烦教授还一下。”

“你不去地质台了吗?电信号监测台现在恐怕不能正常运转。”

“应该修好了,他们抢修很快的。”林城说,他把衣领翻好,提起箱子,“上校不是叫我滚回监测台吗?我得服从命令。”

耿殊明把衣服搭在手臂上,不好再多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小六,你刚才说你不会游泳?可是游泳不是每个执行员必备的技能吗?”

林城笑了一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回答:“因为一些不太好的原因,就没学过游泳。我有点......怕水。很幼稚是不是?但确实是这样。”

耿殊明忽然明白了刚才林城为什么会突然情绪激动,以及他“溺水”的真正原因。不过教授没有多说,他抬手与林城告别。正要转身时林城叫住他,说:“教授,如果您听到了有关0010和0578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我希望会是好消息。”

“你很担心他们?”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尤其是......”林城张了张嘴,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那个名字吞进肚子里,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很好的朋友。”

他说完局促地点点头,艰难地笑了一下,扭过头逃跑似的离开了。

“嘿,你们看到刚才了吗?那个指挥官特聘的侧写专家,差点在这么高一点的水里淹死了!”走廊上有人在讲话,他身上穿着一件背心,皮肤上湿漉漉一片水光,正在比划着手势。

围在周围的人都笑起来,露出听不出好坏的笑声,像是山里的回音。有人继续接了一句:“说他是执行员,他连游泳都不会;说他是侧写专家,也没见他干过什么正事;说他是黑客,他又不是科班出身,却全权负责我们监测台的工作。你们说,这叫怎么回事呢?”

“他父亲是时间局的高层,装备部的部长。这回又是指挥官特聘聘来的,你说说,这里头有什么猫腻你还不清楚吗?”

哄笑声再次响起,其中也有反对的声音:“指挥官看人从不出错,安排林专家负责监测台肯定有原因。侧写专家只为指挥官工作,人家做了什么我们当然看不到。没事别在这里嚼舌根,杂种们。”

林城提着箱子经过走廊,他没有停下脚步,这些琐碎的话语也全都飘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绣花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口上。他在笑声响起的时候停住脚步,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入正在抢修的监测台,在冒着火花的电脑旁坐下,箱子放在脚边。

“长官。”

林城正把电脑屏幕架起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冷淡地看了一眼,抬手把颊边一缕头发勾到耳后去:“你就是那个骂他们杂种的人,中士?”

中士长得眉眼周正,面对林城时目视前方,眼里藏着刀锋。他的手指准确地贴着裤缝,回答:“是的,长官。”

“嗯。”林城撑着桌面,扣紧手指,点点头。他敲着自己的脚尖,眼睛盯着面前一台黑屏的电脑,两片嘴唇平静地合拢在一起,头发在脑后卷成一个蓬松的小小的发髻。

他身上的锋芒没有其他执行员那么外露,也许是他的五官和头发柔和了他面部锋锐的表情,又或许是他本身就不是为了战斗而生。他眉目寡淡得像水,却浓烈地散发着伏特加的酒香。

林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从衣袋中摸出药瓶倒了几片在手心里,旁边忽然递过来一杯水,中士站在旁边说:“温水,长官。您可能有点感冒,要好好休养。”

“谢谢。”林城眨了两下眼睛,把气顺过来了,才抬手接下水杯,一口把药片吞下。

“叫他们全都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林城吩咐道,他把药瓶塞进箱子,“再听到有人嚼舌根,增加额外看守任务。以我的名义,也就是电信号监测台台长的身份。士兵,立刻执行。”

*

在陈巍醒来之后,何峦在床上躺了七天,他一直处于昏睡中。陈巍翻着医药箱里的说明书,一点一点配制药剂,然后按时给何峦注射。他做了一个表格,把每次用药时间和剂量都记录下来。

陈巍每次注射的时候都要祈祷,虽然他不信上帝,以后也不会相信。当针头扎进何峦手臂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伟任,而何峦一定也会在这一针之后醒过来。

当第七天的日期被陈巍划掉之后,他像往常一样配制好药水,然后坐在床边准备给何峦注射。他伸手贴住何峦的脸颊,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他颊畔的皮肤。皮肤微凉,有淡淡的暖意。

他每天都重复这个动作,当手指从皮肤上擦过的时候,他总觉得何峦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陈巍俯身在何峦嘴唇上亲一下,然后戴上手套,把针头推进静脉,缓慢地把药剂悉数注入血管。

针管刚推了一半,何峦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就发出咳嗽声,手指紧紧拽住了身下的牛津布毯。陈巍猛地被吓住,他把针管拔出来丢到一旁,上前去捧住何峦的脸颊。

“噢,天哪,上帝。”陈巍说,七天以来他的心跳第一次这么激烈,仿佛要跳出胸腔,“上帝一定垂青于我。”

何峦虚虚地咳嗽几声,陈巍帮他顺过气,用手捂住他冰凉的脖子,轻声叫他的名字。何峦在摇曳的烛光中睁开眼睛,橘色的光晕让他的嘴唇有了一层薄淡的釉彩,仿佛北欧瓷器上的唐草。

眼前朦朦胧胧像是起了大雾,耳边遥远地传来呼唤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沉寂了七天的世界终于恢复到本来的样貌,而自己的灵魂终于在漂泊不定的羁旅中找到安身之所。

“巍巍?”他醒来后还看不清东西,就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而陈巍梦中那些惊惶和恐慌,都因为这声恰逢其时的应答而全都归于虚无。

陈巍抱紧他,把头埋在何峦颈窝里,像笑又像哭。何峦过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手上有了力气,抬手抱住陈巍背,然后把他分开些。这下他才看到陈巍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还在强装平静。

“你终于醒了,他妈的,你躺了七天,注射了那么多药水都没把你弄醒,我他妈都以为你死了。”陈巍一边骂一边说,一边又揩眼泪,“我刚才还在想,这一针下去你如果还不醒,我就朝你心口开一枪然后自个儿上路了。妈的,什么狗屁,你这个混蛋害得老子受这么多罪,我讨厌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

何峦把他满嘴脏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陈巍的眼圈更红了,从头到尾把何峦数落了一遍。何峦把可怜的陈巍拉到怀里,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陈巍比来时更瘦了,背上全是骨头。

“操/你/大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做梦都是你死了,我去参加你的葬礼。”陈巍搂紧何峦的肩膀,埋在他颈窝里哭诉,“你妈的,你为什么要把压载服的压力分给我,蠢货......”

“好了,不骂了,我是蠢货。乖。”何峦说,他喉咙疼得厉害,“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我们足够幸运。别哭了,眼泪留着以后用。”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一些幸福的时刻。”

陈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何峦脖子上亲一下,说:“我现在就很幸福。”

“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何峦常规清洁过后坐在石板床边穿衣服,陈巍给他端来烧热的水。

“研究医药说明书,上面写明了怎样才能让你醒过来。我只要按照上头的步骤,仔细把药剂配好,然后给你注射进去就行了。看看这里,是按摩筋骨的手法和穴位,我每天都照着这个给你按,免得让你肌肉萎缩。”陈巍喝一口水,指了指对面的小方桌,“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条铅芯,还有一张硫酸纸。”

何峦给自己绑好皮靴,扣上靴口箍夹:“这些东西用来干什么?”

陈巍走过去把平铺在桌面上的硫酸纸揭起来,小心翼翼地贴着墙上的的地图挂起来,说:“用来描图的。我把整张地图都描下来了,花费了四天的时间。以前只见过符衷用这个描建筑工图,于是多问了几句,学了点知识,没想到居然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何峦轻轻地笑,他身体还有点虚弱,身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陈巍翻着说明书,从食品箱里找了些正确的食物,然后下锅煮食,洞穴里很快弥漫起厨房中常有的香味。

“我们是被人救的,我不知道是谁。我醒来后就发现我们在这里,其余没有人。一切准备充足,食物、水、医药甚至还有武器。地图和硫酸纸也是特意留下的,连路线都标明了。”陈巍一边搅动锅里的食物一边说,他被腾腾的热气笼罩,像是在云雾里漂浮。

何峦看了一会儿对面墙上的地图,没有出声。一会儿之后他把目光放在某处,眯起眼睛问:“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这里是一个地下洞穴,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位置大概在这里。”陈巍闻言站起身走到一旁,伸手点着图上一个标记,然后滑动两下手指,“距离冈仁波齐大概有10公里。”

“不对。你看,这里是鱼嘴关隘,也就是我们遇难的地方,在这张地图上,它距离冈仁波齐峰12公里。但是在特战编队时,我们却一直认为距离目的地只有2公里了。当时我们看到的冈仁波齐峰确实就近在眼前,高大、挺拔、雄伟,像个不真实的幻觉。”

陈巍撑着腰,歪了下脑袋,继续去看着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浓汤:“确实,看到这张地图第一眼我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所以这七天我一直都在思考,到底哪个数据才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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