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歧川用手指捻着一片冬青叶,旁边的木架上摆着烧陶花盆,几块覆满青苔的石头孤零零地躺在枯枝下,盆身点翠的梅花却春意盎然。白逐的声音不轻不重,很难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
“等一下,白夫人,”顾歧川掐断一片叶子,然后随意地丢在树根处,“你是说执行部的部长辞职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应该明白的。你从谁那里听来的消息?”
“林仪风。他是装备部的部长,时间局有什么动静他知道得最清楚。我们都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顾三,在这方面我和你一样清楚,而且我比你更加谨言慎行。”
白逐斜着身子,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去,微微蜷曲的白发垂落在肩颈旁,仿佛夏天的藤萝也顺着这样的弧度开了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抹着莓果色的口红,这让她身上因为年老而逐渐显露的严厉被磨平了棱角,冷淡的气质也一并消融在不可多得的慵慵倦怠中。
顾歧川没有再去拨弄冬青,他似乎对这株绿色的植物失去了兴趣:“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的谨言慎行可是在我们几个家族中出了名的。部长为什么突然辞职?这里头有什么值得琢磨?”
大雪挡住了顾歧川眺望远山的视线,从他所处的高楼俯瞰,城市都被白色的寿衣掩埋。更远处,渊青的山峦变成了灰色,吹口气都会化开。这大雪一路向北,蔓延到贝加尔湖更北方。
白逐随手打开屏幕,没有放声音,也没有去看视频画面,她只是为了让房间看起来不是那么冷清,好歹要有点烟火气。她压着纸条,黑色的钢笔在她手指间打转,房间里飘着轻轻的墨水香。
“里头值得琢磨的东西可太多了,”白逐过了会儿才开口,“部长突然辞职的原因还不清楚,但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李重岩在审核申请,似乎有些犹疑不决。”
“你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怎么看呢?我想李重岩一定跟我们一样想不明白,但他找不到错处,所以才会犹疑不决。”
“如果四爷没有在申请书上签名盖章,那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部长还有几年才熬到退休,有的时间去消磨。但如果他真的签上了自己宝贵的名字,还盖上了大印,那这里面就有文章了。”
顾歧川踩着皮鞋在办公室里徘徊,手工编织的厚地毯让他的鞋底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赏花,或者说他在观赏那些色彩斑斓的珐琅器和镀金座钟,这些都是他几十年的珍藏。
外头风声大了些,顾歧川直起身子说:“如果部长真的退了,那么下一任部长是谁?这不言而喻了。唐霖现在是副部长,升职为部长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我知道你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当然,顾三,你能明白我的心思,真是难得。你总能想明白,不论大事小事,你总能想明白。”白逐说,她转过眼梢瞥了下屏幕,“北京遭遇了寒流?噢,看起来情况不妙。”
“暴风雪在几天前降临了,我不知道这场灾难要持续多久。气温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这不是个好消息。南半球的航线已经全部关闭了,还有几条在苟延残喘。”
白逐看着屏幕上的地图,还有几个红色的箭头:“风暴是从北冰洋来的,它已经横扫了北亚,冻硬了贝加尔湖,现在翻过大兴安岭进入中国境内了。贝加尔湖基地已经很久没有起降过飞机,我被困在这里,连地面都上不去。康斯坦丁说这座地下基地至少能维持一百年的能量、燃料和物资供应,但我不希望自己有幸经历这一百年。”
“这回的冷空气不太正常,这是一场灾难,而不是简单的寒流。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战争也将要在这场风暴中开始了。听说了吗?东海和渤海舰队遭遇了外国舰船攻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和昨天。”顾歧川把电脑打开,调出相关的新闻报道,“现在还在开协商会议,武器协商、和平协商,没完没了。国防部发布了文件,将以强硬态度面对一切战争行为。”
“噢。”白逐在纸上写下几个词语后把笔放在一旁,向后靠着椅背,烟灰色的绸缎褶子像流动的溪水,“那符阳夏有的忙了,这阵子他一定没少操心,毕竟哪里都不太平。”
听到白逐毫无预兆地提起符阳夏,顾歧川忽然有些犹豫,这种犹豫后来又变成了沉郁的神采,似乎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伤心事:“大哥他最近......不太如意。”
白逐晃着剩下一半的水,尽管那水已经凉透了。她绷了绷嘴唇,用探寻的口吻问道:“是怎么不如意?战争的事情吗?那真是辛苦他了。不过这是他应该做的。”
“不,白五,不是这方面的事。今早大哥和我通了电话,说起来这还是他屈指可数主动给我通电话中的一次呢。他向我表示了问候和祝福,我同样回礼......”
“顾三你总是洋洋洒洒说一堆无关紧要的话,这样会浪费很多时间。然后呢?向你表示了问候和祝福,然后呢?你从哪里听出来他不如意?”白逐皱起眉毛,她的长眉和她这个人一样严厉。
顾歧川动了动手指,然后用尽量使人轻松的语气回答:“澳大利亚的暴乱事件你关注过吗?就前不久,墨尔本机场被恐怖分子轰炸了,然后全城封锁。符阳夏的夫人就在墨尔本。”
白逐从顾歧川口中听见这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她的情绪忽然消沉起来,蹙起的长眉舒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茫然。顾歧川听白逐没有说话,接下去道:“当然,这只是我听说的消息,说不定是哪个混蛋在胡诌。不过大哥的夫人确实不在中国,这一点真让人担心。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祝福她平安。”
“他的夫人,是叫徐颖钊吗?”白逐说,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放在鼻梁上,“当初我只知道她是徐家的女儿。噢,好吧,就算我们知道了真相,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屏幕上的新闻转变了画面,刚好是关于澳大利亚暴乱事件的报道,记者身后的城市已经成为黑色的废墟——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南方边陲城镇。白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画面消失。
“我们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婚礼,那是1996年的事了,就在你和二爷结婚的四年后。”顾歧川用平淡的心情重提起往事,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但我结婚比你们都要早,白迂却不在了。”
“我们都有孩子,但孩子们都没有回家。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人为一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大伤脑筋,真不明白,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干啥都不行,受罪第一名。”
白逐微微地笑,然后藏山不露水地说:“我们都是一路人。你看看,符家、季家,包括你,顾家,还有李家。现任的家主们,除了白家和林家,哪个家庭是圆满的?噢,白家也不圆满,白迂死了。真羡慕林家,林仪风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才能活得这么完美,必定功德无量万寿无疆。”
“其实不止我们几家,门下所有的家族都没有好过的。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杀人,复仇,再被杀,再复仇......这是个噩梦环绕的怪圈,而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噩梦之中。”
白逐揉着眉心,她的情绪比先前低落不少,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符阳夏。她在顾歧川说完之后接下去:“我知道,顾三,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这个噩梦很快就要结束了,很快。”
“你的噩梦快要结束了吗?”顾歧川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不断有雪花从那里倾泻而下,他无所谓地笑一下,“那我可能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夜晚太长了,做梦做不醒。”
“我听说回溯计划非常顺利,时间局上下对此都满怀希望。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们都将从梦中醒来,从黑暗的地底走到阳光灿烂之处,呼吸新鲜的空气。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大哥的儿子也不在身边,他参与了回溯计划,一直没有回来。噢,你儿子也是。据说符衷和季垚的关系很好,这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夫人。”
“哦,是吗?值得庆幸吗?”白逐问道,然后摇摇头,“这不是件好事,顾三。当他们搞清楚真相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不是件好事了。谁会愿意接受那么残酷的事实呢?那可是有关生死的事实,再好的感情在生死和仇恨面前都不堪一击,这是经验之谈。为了避免日后的悲痛,那还不如现在就不要那么欢喜。”
顾歧川沉默了一下,说:“也许他们一笑泯恩仇了呢?老辈的恩怨不要强加于后辈,这对谁都好。不过你儿子还是得提防着符家的人,至少要提防着符阳夏。”
“他吗?那倒也没错。”白逐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希望他能有良心,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走上正轨吧。”顾歧川说,“可是该由谁来原谅他?”
没有回答。
顾歧川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顾州,还有早早就死去的妻子。现在他孤身一人,却再也回不到年轻时孤身一人的时光里去。顾歧川闭着眼睛笑,眼睫毛却湿润了:“如果顾州也能看看阳光就好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白逐点着脚尖,把一朵针织的花踩下去又立起来,她沉浸在这自娱自乐中。顾歧川刚想告别,白逐忽然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既然夫人说出来了,那就一定会有的。”顾歧川说,“我会继续监视关于子弹的动向,不过假如哪天我被抓进局子了,别太惊讶。”
“我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早就料想到会有一天,就算不是因为这子弹。我会关注时间局里的动静,不过哪天我的死讯从贝加尔湖传来,你也别太惊讶。好了,就这样,祝你好运。”
“另外,希望孩子们能早日回家。祝你好运,再见。”
顾歧川断开了通讯,白逐清理掉手机上的通话痕迹后丢在一旁的毛毯里。她在镶着金箔的妆台前坐下,镜子旁有一尊Falconet的雕塑,她抬手给自己挽头发,用嵌有钻石的别针别住。
电视的声音放大了一些,白逐听到记者在报道关于俄罗斯FSB抓捕间谍的消息,记者说:“......全部毒贩、非法武器走私贩和外国间谍已被警方逮捕,组织头目阿里特侬·安东尼亚·波耶里希维奇已在今日凌晨被击毙。在与不法分子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交火中,我国陆军中校伍奇波维娜·伊万诺娃·杜尼亚莎被敌人狙击手击中,不幸战死。让我们对牺牲的英雄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白逐盘好了头发,一边给自己戴上珠母色的钻石耳坠,一边回转身子去看屏幕上一切不幸的来源。半晌之后,珠母色的耳坠就在她耳垂下摇曳了,波光粼粼。
“不幸战死......真糟糕。”白逐轻声说,她起身按灭了屏幕,然后走到一边去把自己的毛呢帽子别在发髻上。
*
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p.m.。
监护室里没有人,只留了一盏白灯。为了良好的采光,一边墙壁换成了玻璃,前面垂挂着深蓝色的幕布,布上的波纹让它看起来像是海水在流动。房间很静,灯光让明暗泾渭分明。
机器发出有规律嗡响,像有一千只野蜂在花园里飞舞——降噪系统没有打开。心电监护仪上的图线在波动,有些微弱,但频率正常。中央控制平台连接着玻璃舱室,每台机器的数据都将反应在控制台上,此时这些数据上方写着“自动监护”的字样。旁边某这个图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其中某个指标正在稳定上升,当超过某根红线时,电子男音忽然在舱室中响起。
“心率正常,脑电波正常,细胞活性正常,代谢和循环系统正常,呼吸系统正常。苏醒程序启动,解除冷冻。LM22识别码正确,执行命令。”
电流进入冷冻舱后,舱口屏幕上跳出日期,记录下这次冷冻的总共时长,下方写着“0002”,这是季垚的编号。舱内逐渐替换上可供呼吸的气体,降噪系统开启,噪音偃旗息鼓。电子钟跳动了一下,在这里,它的秒数跳动得极为缓慢,黑夜也显得格外漫长。
季垚在一阵电刺激下张开嘴,呼吸系统开始工作,等星河检测到体内每个细胞都开始运转后,减少气体输入量,让季垚在睡梦中自然醒来。星河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头像出现在控制台上。
醒来的时候听不见一点声音,混沌的黑暗忽然被一缕光线刺破,他以为到了新的一天黎明。这样的开场让他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星河忙输入指令,强迫他的心率保持在稳定水平,不悲不喜。
眼前清晰起来,这个过程大概花费了五分钟,这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就算能看清事物,却还是隔着雾一样模糊,这是近视症状,眼球被烧伤后视力无法恢复正常,从成都医疗中心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在此之前,他瞎了大概三个月。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无人探望,其实不然,有人时常来看他,还为他流过眼泪。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季垚觉得一定是这些重提的旧事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因为那是记忆,那是灵魂的影子,它就在脑海里,悲欢随喜,不来不去。
视线聚焦在光线中心,一个发光的小点,一圈一圈的光晕倒映在天花板上,像涟漪一样荡漾。季垚觉得崭新的星辰正在冉冉升起,春天正在他耳边絮絮低语,而自己也正从梦中醒来。
“指挥官。”星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耳朵,离得很遥远,“星河正在为您拔除固定针,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疼痛,但不会持续多久,请放松。”
固定针一根一根从关节处抽离,每拔出一根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星河以此检验季垚的神经感知系统是否正常。季垚疼的蹙起眉,这对长眉继承于母亲,眉尾下压,墨笔一样撇开去。
“警告。检测到您的中枢神经系统存在问题,部分分泌物未达标,有发展为精神病的风险。星河正在为您展开深度检查,请稍候。”
季垚在最后一根固定针拔除后挪动了手指,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一会儿之后平缓下去,然后他打开舱盖坐起来。后脑还连着探测线,他把线头拔掉,丢在地上。
“检查中断,等待重新连接。”星河说,他的声音没有温度,落在冷清的房间里,像灰雀的羽毛掉在了雪地上,“指挥官,为了您的安全,请重新做一次深度检查。”
季垚大口喘气,心脏绞痛得厉害,他按住胸口,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倒在舱壁上。一阵咳嗽之后他觉得心跳平稳一些,才重新坐回去,眯起眼睛,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不用,星河。”季垚按着自己的喉结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自己都觉得可怕,“我很好,你不用检查。”
他静默地坐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手指沿着喉结下滑,摸到锁骨窝,那里似乎比之前更加凹陷了。伸开五指看看自己的手背,是干净的,他知道自己消瘦了很多,原本就瘦长的手指现在更是只剩下了一层皮。这样的手指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狰狞。无名指上光秃秃的,他恍惚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手掌中。
蓝色的帘布垂挂在窗前,监护室内的一切呈现灰暗的光泽,这样的氛围能让人压抑到发疯。身后突然传来磁门滑开的声音才让这该死的压抑一哄而散,肖卓铭端着盒子站在门口。
“卧槽。”肖卓铭抓紧了手里的盒子,盯着打开的舱门,和坐起来的一个瘦削的背影,还有旁边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你妈的。”
骂完之后她退出门外,一伸手把磁门关上,裹紧身上的夹棉短外套,匆匆跑下楼梯,手里的盒子在跑动中哗啦作响。她在实验室中找到正在和高衍文讨论的朱旻,朱旻旁边跟着林奈·道恩。
“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朱旻医生。”肖卓铭看了眼旁边的道恩,道恩搓了搓手,然后抄进衣袋中,“我们有活干了。”
朱旻撑着腰,毛呢大衣胸前挂着执行部的徽章,表明这是某个执行员的所有物。他指了指高衍文,说:“我正在和高先生谈论分子粉碎机的改进设想,你知道,这将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你现在却跑来跟我说我们要去干活了,这真不是一个有礼貌的人该有的举动。”
“很不幸我就是一个粗野的人,我可没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高雅。他妈的,你还想废话什么?指挥官醒了,混蛋,你难道不去看看吗?主治医师。”
“嚯,这几天你说过几次这种话了?我算算,三次总有的。这种狼来了的游戏不好玩,肖医生,谁能保证你这次不是在捉弄我?”朱旻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还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肖卓铭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然后把盒子打开:“茴香、八角、桂枝和橘叶,就这些。我收来这些东西去了监护室,结果指挥官已经坐起来了。我保证这千真万确。”
“你他妈的还真去找茴香八角准备给指挥官风光大葬呢?我看你真的是不可理喻!把你这些东西丢掉,不然我就趁你睡觉一把火把它烧在你床头。你这次骗不了我!”
朱旻转过身,高衍文坐在椅子上,盯着朱旻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气氛忽然陷入胶着和尴尬,道恩站在一旁,时而觑觑肖卓铭的脸色。朱旻和肖卓铭见面必定吵架,打架也打过,昨天的事。
一分钟后朱旻又转过身,他警告性地蹬了肖卓铭一眼,捞起旁边的皮带穿上带孔,然后绑紧,胸前的雄鹰巨树徽章表明这件衣服来自于某位执行员。他竖起衣服护住脖子,也挡住他里面一件花织的毛衣。朱旻拉着道恩一起出门,临行前不忘拎起自己装满药物的箱子。
“去拿好你的仪器和东西,”朱旻对道恩说,“我们得去第一监护室看看。”
“这回指挥官是真的醒了吗?”道恩看起来不太相信,“我们已经白跑三趟了,这是第四趟。”
“这回要是再去扑个空我就把那个混球肖医生的脑袋拧下来,我绝对不允许这种狗屁恶作剧连续发生四次,绝不。”
“这不是恶作剧,只是监护系统稍微出了一点问题而已。”
“好好,你说得对,但愿我们这次上去监护系统还好好的在那里。老天,我可受不了这样折腾。快去,道恩,用跑的。”
肖卓铭朝高衍文笑笑,道歉之后退出了房间。外面走廊里温度骤降,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朝手心哈一口气后匆忙跑上去跟住朱旻的脚步。
朱旻的皮鞋踏进第一监护室的那一秒,他就明白肖卓铭这次终于做了回聪明人。他伸手按亮室内所有灯光,照亮了控制台前站立的人影,季垚背对着他们,撑着桌子,形销骨立。
“卧槽。”朱旻发出和肖卓铭一样的声音,这大概是他活到现在见过的最令人称奇的事情了,“你妈的。”
“注意言辞,朱医生,你是一个高雅的知识分子,怎么能跟我们这种粗野之人说一样的话。”肖卓铭说,她走到一旁去检查监护仪上的数据,再捡起掉在地上的检测线,“指挥官,您为什么关闭了星河?我们需要它处理数据,还得对你的身体进行监控。”
“林城呢?把他叫过来,就现在。”季垚看了看朱旻和道恩,甚至没有寒暄一句,就进入了日常的工作状态,“麻烦肖医生跑一趟,你应该认识林城这个人,他在电信号监测台,编号0779。”
肖卓铭拉好外套衣领,抱着手臂看了会儿季垚,然后转身走出门。外面很冷,她跺了跺脚,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呼吸在发红的鼻尖化作一团白雾。
朱旻看着肖卓铭出去,他把箱子丢在一边,和道恩一起上前去扶住季垚。季垚身上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病号裤,衬衫是他自己的,此时却显得尤其大,空荡荡的像要飘起来似的,他真怕自己一下化成风,忽地就消散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多亏了肖医生的新发明,才把你复活了一次,肖医生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朱旻一边给季垚测试心率一边说,“记忆有没有受损?肖卓铭说副作用是造成记忆紊乱和丢失,不过我觉得......你看起来很棒。”
“我当然很棒,大猪,不然我不会刚醒就站在这里让你给把听诊器放在我身上。我只是头有点晕,这是冷冻后遗症,我能对付。”
“我必须得给你讲讲救治你的这段奇妙的经历,那边那台机器看到了吗?那就是肖卓铭医生的得意发明。如果不是我现在忙着照顾你,我一定会坐下来花一个晚上告诉你那东西有多神奇。”
季垚抬手制止朱旻继续说下去,他把头发撩到脑后,露出全部额头和鬓角。这样的季垚是相当俊俏的,眉宇间有世家大族的遗风,这种气质打他生下来第一天就深深烙在了骨头里。
“我很好奇你们到底到底怎么复活了我,我也很想知道现在的我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我。毕竟我死过一次,现在的我的灵魂,还是原来那个吗?”季垚问,“但这些问题留到后面去解决,我现在需要知道基地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得工作了。”
朱旻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交给旁边的道恩,扶着腰想了想,最后妥协:“好吧,你就是个工作狂,看来让你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休息的计划要落空了。”
季垚很淡地笑了一下,似乎牵动这一下嘴角都花费了他全部力气。
“你们为什么穿得这么厚?朱旻,你身上的的外套是执行员的。”季垚说,他的声音哑着,沙沙的像石块在摩擦,“还有你脸上破了相,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真可怜。”
“指挥官,外面忽然大面积大幅度降温,这几天是气象台最焦头烂额的时刻,他们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大量火山灰遮挡了阳光,气温骤降,再加上不知道哪里过来的寒流,雪上加霜。”
朱旻说着走到蓝色的幕布前,拽住窗帘往两边拉开,白光猛地照射进屋内,季垚眯了下眼睛。他走过去站在玻璃墙下,看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悬浮着,像个抽象符号。
外面正值深夜,天幕浓黑,仿佛又回到现实世界,黑夜比噩梦更加令人恐惧,因为它永无尽头。白光是基地两旁射出的探照灯光,季垚就着这光线看到飞雪擦过玻璃,遥远的山川皆隐藏在雪雾背后。他把手覆在窗户上,看那些横卧的山脉犹如死去的耶稣被他抱在怀中。
近处,光秃秃的山梁已经被淹没,露出人迹罕至的山巅,成为了孤岛,它被涂上了脏兮兮的黑色和褐色。水上密密匝匝一个个斑点,那是化为焦炭的粗壮树干和动物尸体,正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在这凄惨的景象中,海鸟始终在水面上回旋徘徊,它们三三两两在孤岛上落脚,僵硬地伸着脖子发出难听的呻/吟,大雪和海风赐予它们宁静、悲戚,以及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