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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在水中央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9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这样持续多久了?”季垚问,他把手从冰冷的窗户上拿开,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我的记忆中,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外面并没有这么消停,看来是之后的事。”

道恩挂着翻译器,他从朱旻那里借来的,并在第一次见过肖卓铭之后开始学起了中文。当然,中文老师就是朱旻,朱旻一番假意推辞之后欣然接受,并且觉得这理所当然。

“在您睡去之后又过了四天,火山和海啸才完全平静下来。不过风暴持续了七天才减弱,一路往北,最后在高纬地带崩解,用地质台的书面报告来说,就是‘在温带埋下一颗迟暮的魂灵。’,他们总是这么浪漫,还让我为风暴惋惜了良久。”道恩对季垚说,他一边脱掉自己外面的冲锋衣外套挂在墙上,一边打开自己的电脑。

季垚敞着衬衫领口,锁骨下方隐隐约约露出胸肌的轮廓,他背挺得直,肩线打开来像一张弓,但并不让人觉得刻意。他觉得有些丝缕的凉意钻进皮肤,转身离开了窗户,去柜子里取下一件长外套穿上,却发现袖管比之前空了不少。当他把腰带扎紧的时候,手碰到腰际,紧绷而起伏有度的腰线让他的神经震颤了一下,好像有谁的呼吸扑在后颈,落进衣领,沿着脊椎滑到腰/臀。

扎紧腰带的手指明显地颤抖起来,但朱旻和道恩都没有注意。朱旻在忙着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符合时宜,道恩则被面前的电脑夺走了全部视线。季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他抬手捂住额头,有些微微发烫,整张脸都跟着烧起来,也许是发烧所致。惊魂未定般喘了两口气,手指下滑到衬衫领口,没有摸到领撑。手指上也是空的,仿佛一瞬间,他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指挥官,您看起来有些不妙,有哪里不舒服吗?”道恩忽然问起,他走上前来试了试季垚的体温,“噢,有些发烫,是发烧吗?朱医生,你应该过来看看。”

朱旻抬手刚要朝季垚伸过来,季垚扭过头站开一步,挡开了朱旻的手,扶着壁柜问:“我的领撑呢?还有我的戒指,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在这儿,三土,我把它们保存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朱旻打开自己的箱子从最底下一个暗格中取出薄棉布包着的几样小东西,“黄金领撑、你的戒指、项链,都在这里。”

季垚把薄薄的暗绿色格子棉布接到手中,他像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仔细数了数那些发亮的物件,然后握在手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朱旻和道恩都没有说话,他们听见叹息辗转着消失。

擦亮指环后看了眼内部刻着的一行字,然后轻车熟路地套上无名指。由于手指细了一圈,指环套上去竟然有些松动。朱旻正要上前帮他戴上项链,季垚拒绝了他,尽管因此而费了不少力气。

曾有人给他戴过项链,就站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捏着链子,然后准确地把锁扣别上。季垚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也记得当时房间里的香气,是多种味道的混合。那是比莫斯科的大雨更早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比符号更抽象的一些记忆,一想起,好像就在昨天,就在自己没法醒来的那个夜晚里。

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肖卓铭刚走进来,身后就出现另一个稍高的人影,轻飘飘的,听他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林城提着他形影不离的箱子,绕过肖卓铭匆匆走到季垚面前,摘掉帽子。

“噢,老天。”林城看着季垚,季垚正在把领撑别进去,无名指上有一枚银亮的指环,“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你们别拿全息投影糊弄我。噢......首长好。”

他说完转头面对朱旻,朱旻正好抬起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撑起几道抬头纹,然后安静地垂下睫毛。等林城再把视线转回去时,季垚已经抄着衣兜走到他面前,命令朱旻等人外出等候。

季垚身量比林城高,林城忽然觉得指挥官好像又长高了几厘米,不然他不会看起来这么有压迫感。等道恩的影子消失在门口,季垚才把目光放在林城脸上,然后转过身走向控制台,把屏幕按亮,说:“林专家,需要你做点事情。”

“什么事情?”林城吞了下喉咙,忽地又捂着嘴咳嗽起来,吸了吸鼻子,“您之前叫我整理的资料已经全部准备好了,除了有部分实在无能为力,其他的都已经存储妥当。”

季垚让开一点身子,林城把一个黑色的存储器递给他,一边咳嗽一边说:“东西都在这里面,那些以我的能力找不出来的就没办法了。可能以后会有办法的。”

“谢谢你,林城。需要喝点水吗?”季垚接过存储器,没细看,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抬眼看了看林城的脸色,“你看起来咳得厉害,是着凉了吗?我听说外面气温骤降,得要注意一下。”

林城摇摇头,拉紧身上的执行服毛呢外套,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拉开箱子架起自己的电脑,然后接入星河系统。季垚在一旁接了热水,放在林城手边,撑着桌沿说:“这次帮我删除一点东西,一点小东西,很快就好了。我没有开星河的逻辑系统,也关闭了它的人机交互渠道,现在它就是一台普通计算机。”

屏幕亮起来之后季垚找到刚才关于他中枢神经的检查数据,然后让林城删除这条档案。林城喝了一口热水后感觉肺里稍微湿润些,开始入侵星河,他已经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季垚站在他后面,抱着手臂,眼睛跟着屏幕上的代码移动,他没什么表情,嘴唇因为抹上了一层浅薄的蓝光,正在渐渐恢复的石榴红色愈发秾丽起来。

“指挥官,这回要删除的是什么东西?”林城在等待解码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他拿过旁边的水杯捂在手里,尽量把咳嗽声放低,“解码程序有些复杂,需要等一会儿。”

季垚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双手抄在衣兜里,腰带勒着他高出常人一截的腰线,让他的神态因此变得更加冷清。季垚盯着林城的后脑,深邃的眼窝把所有的情绪隐藏起来,唇线却悄悄地绷紧。

林城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季垚好一会儿才回答:“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应该想清楚的,林城,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得太明白。”

屏幕的界面突然跳转了,林城无暇顾及再和季垚对话,他把水杯挪开,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季垚的唇线有所舒缓,恢复平常的神情,他扭头去看外面凄凉的寒冻之景,忽觉悲伤悄然来袭。

“林城。”季垚忽然叫林城的名字,声音哑着,像是饱含露水的荷叶,沉沉地往下坠,“失踪的人们找到了吗?他们的电信号有没有监测到?”

这个问题在季垚醒来的第一秒就出现在了脑子里,但他一直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有点害怕。在刚才那阵悲伤来袭之后,他才抵挡不住这透骨寒冷的包围,简直要把心脏都冻硬。

“指挥官,这个很难说......至少不是在现在说。”

“回答我。”

林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季垚捕捉到这个小动作,他上翘的睫毛动了动。林城在斟酌良久之后才开口,他得想办法让不幸化解到最弱:“魏山华首长在两天前找到了,星河派出了搜救队将他从156公里外的一处海滩上救起来,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0578,符衷,辅助决策员,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关于他的半点踪迹,指挥官。这不算是个好消息,我很抱歉。”

他用不急不缓的语速讲述既定的事实,其间夹杂着几声咳嗽,压抑着,让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林城说完之后没有听到回答,他抬手抹掉眼眶周围的泪珠,转头看身后的季垚。

季垚靠在一张方桌上,伸着一双长腿,外套下露出病号裤的条纹。他叠着双手,手指不自在地揉搓,细微的亮光从他指间一闪而过,像孤独的星星。季垚和林城对视,他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他略微下压的眉尾似乎昭示着某种并不积极的情绪。最后这种情绪掉进他眼睛的湖水里,被洗净,然后捞起,氤氲出蔚蓝的色彩。

在聆听哀乐般的沉默中,季垚保持那个靠着方桌的姿势,朝林城报以微笑,然而这样的表情更加加深了他眼中那层氤氲的色彩:“魏山华回来了,这不是令人高兴的事吗?我们得高兴点。”

林城忽然说不出话,他的眼中忽地涌上泪水,慌忙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中。季垚微微张开嘴,他有点呼吸困难,等林城转过身,他才敢悄悄地让自己眼眶被润湿,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用手指揩去。他胸口又闷又疼,喉咙中似乎有血腥气,溺水了一般,溺死在这汹涌的悲痛和思念中。

朱旻和肖卓铭在门外等候,道恩跟在旁边,他们三个都不说话,气氛前所未有得和睦。朱旻第三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时,磁门打开了,林城先走出来,抬头看了门口的三人一眼,侧身离开。

“你们有谁在治疗林专家吗?”季垚走出来问,“林专家刚才一直在咳嗽,似乎有些不太好,在这种情况下生病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肖卓铭走进监护室,她手里抱着季垚让她去找来的衣服,一套执行制服和一双皮靴,放在隔间门口:“他一周前就病了,有其他的医官在为他治疗。也没什么大的症状,就是咳嗽不见好。”

季垚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衣服接过之后进了隔间。他把身上的衬衫和病号裤脱掉,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新伤叠着旧伤,原本干净的前胸和腹部也被伤疤弄得不成样子,他数了数,十三道,这是新伤。绷带从脚踝一直绑到大腿中部,他用手指试探了一下,估计里头植入了金属支架。转过身来,烧灼的疤痕覆盖整个背部,那是旧伤。

他忽然不明白,这样带着满身疤痕活着是否真的有意义,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为什么拼了命要让他活着?因为如果他死了,回溯计划所有人都要上军事法庭,要坐牢,要被判死刑,挨着墙站好,然后枪毙。

季垚坐在软椅上,低头给自己的穿上袜子,拉到膝盖以上,再把袜箍绑在大腿上固定住。紧接着套上衬衫,下摆系好细皮带,用银扣别在袜箍上。他在不明亮的光线中一件一件给自己添衣服,像在完成一件一件的丰功伟绩,仔细地打理着自己的荣誉和功勋。那期间他思考了很多了问题,基地里的一切,都要他来拿主意。

“我好想你,醒来的第一秒就在想你,现在还是你。”季垚说,他站在镜子前面扣上外套,眼中掉出大颗的泪滴,“如果你现在站在这里,我一定会对你说,我爱你。”

但这些话都没人听到,就像那些掉落的泪水,砸在衣服的布料里,除了一滩不起眼的水渍,什么都没留下。季垚让自己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哭也要赶时间似的,把这一趟的眼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流完了,就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指挥官,指挥官要用他的硬心肠,来证明自己的身躯,生来铁石结构。

朱旻见到季垚衣冠齐整地出来,他就明白此时正经历的寒冷、茫然和恐慌都将化为齑粉。肖卓铭留在监护室内整理数据,她得检查重塑舱的性能,并思考如何优化其结构。

“你要去哪?”朱旻问,他跟在季垚身后,匆匆走下楼梯,“你才刚恢复就到处走动很危险的。还有你的腿,我都怕里头的金属架出现什么问题搞成半身不遂,难道你想坐轮椅吗?”

“不想。”季垚回答,但他脚下的步伐并没有减慢,灯光密集了一点,能看到人影在走动,“你觉得现在的形势允许我躺着休息吗?你得仔细想一想,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朱旻的衣服下摆勾到了钉子,他趔趄了一脚,道恩连忙扶住他。朱旻起身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勾烂了,季垚回头看了一眼,说:“把衣服还回去的时候记得道歉。不过你最好补一下。”

“你妈的。”朱旻骂一声,把下摆甩开,扶着楼梯往下走,回头问道恩,“你会做针线活吗,道恩?我希望你会。快点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会一点,朱医生,只是一点而已。”道恩把箱子换个手提,再撩开头发,“做实验的时候用针缝过绿色的长毛肉,所以我想我应该还是可以的。”

季垚走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他刷卡进去,扑面而来的味道有些不好闻。朱旻扶着门框看他从柜子里拨出一沓一沓的文件夹,问:“现在是深夜,大家都睡了,你打算现在在这里处理公务吗?老天,你想让谁来站在你面前打报告?”

基地内部响着机器的嗡嗡声,多半是制热系统在运转,但这间办公室显然在系统之外,它异常冰冷,像个冰窖,窗户上全是冰晶。季垚低头翻看文件夹,呼出的气息全部化作白雾。

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哈气,踩了踩脚跟,小腿隐隐作痛。身后忽然披上来一件衣服,季垚抖了一下身子,那一瞬间他以为是符衷,拉着衣领回头时,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朱旻站在身后朝他笑笑,兜着手说:“外面冷,给你加件衣服。你以为是谁?好吧,我知道你在想谁。但是他......不在这里。他可能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我知道,大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然我怎么会放任你跟在我身后阴魂不散,你应该要有点自知之明。魏山华呢?听说他被救回来了,他现在怎么样?”

“没有意识,一直昏迷着。地质台测算了一下,他大概是被海浪冲到海滩上的,真是万幸,连我都要为他的运气感到惊奇了。不过人还是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朱旻说。

季垚把整理好的文件夹抱在手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朝门口走去:“那确实好极了,这是我醒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也许可以让他试试肖医生的得意发明。”

朱旻耸耸肩,没说话,他抽出一根烟咬住,点燃了,一缕烟气飘进冰冷的空气中。季垚把对讲机别在耳朵上,在全基地的广播频道中放出召开紧急会议的消息,他的声音让这个死寂的夜晚震动起来,那些正处于噩梦中的人们忽然被惊醒,就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

“你要开会?现在吗?大家都在休息,除了实验室里那些搞研究的专家们和巡逻的执行员。你搞什么,我亲爱的,我可不想一整晚都呼吸着会议室里的空气!”朱旻追出去,手里夹着香烟。

季垚没有因为朱旻的抱怨就停下脚步,朱旻靠在办公室门外的墙板上,仰着下巴抽烟,吐出淡色的烟雾,他沉迷于烟草的味道。道恩看他半梦半醒的样子,从朱旻的烟盒中抽出一支,打火点燃之后放进嘴唇里,把烟雾在嘴里含一圈,然后让它们自由地飘散出去。

朱旻瞥下眼尾看到道恩学他抽烟的样子,很轻地笑了一下。两根手指夹着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之后凑近道恩一点,吐出气息,慢慢让烟雾拂过他的脸庞。道恩的金发和碧眼此时都褪了色。

道恩被烟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朱旻笑着把只烧了一半的烟头摁灭,接着又抽掉了道恩手里的那根。等道恩缓过气来了,朱旻才拍拍他的背,说:“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学我。”

“确实,好呛人。”道恩擦擦自己的唇瓣,“朱医生也少抽烟,我经常看你吞云吐雾,这对身体不好。”

朱旻忽然心情好起来,深更半夜开会的怨气都被抛到了天外。他带着愉快的心情抖了抖袖子,撩起衣摆看一眼,说:“开会之前我们得去把针线活做好。”

他揽着道恩的肩膀离开了,道恩抱着箱子,偶尔侧过头去听朱旻在他耳边唱着很轻的北美民歌。不知是学术上的交流还是共同患难所磨练出来的情感,他们变得愈发亲密无间,也更加乐观。

杨奇华的实验室里亮着灯,杨教授还没有休息,他正在显微镜前观察某种微生物的运动,一只手在旁边快速画出图像。他得要等到后半夜才能放下工作勉为其难小睡一会儿,不超过五小时。

听到广播里传来指挥官召开会议的消息,杨奇华才从显微镜前挪开眼睛,揉了揉眼球。他坐在实验台前愣了一会儿,然后滑开椅子站起身,去一边扯下外套罩上,再去把要带的资料整理好。

“耿教授。”杨奇华抱着乱糟糟的文件纸走到对面的单独开辟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有两个值班执行员,“指挥官要开会,一起去吗?你是地质台台长,在与会名单里。”

两名执行员抱着枪坐在垫子上,正拿一朵丝绢做的假花在逗狐狸。他们值夜班,自从知道杨教授这里有一只活的狐狸之后,他们的夜晚就变得活泼起来了。这只狐狸驱散了很多人的寂寞。

“指挥官?指挥官不是躺在监护室里吗?怎么忽然就召开会议了?谁下达的命令?”执行员掂着花,回头看看靠在门口的杨奇华,然后拿花瓣轻轻蹭了蹭狐狸的耳朵。

杨奇华用单手给自己扣好纽扣,沉甸甸的文件纸妨碍了他的动作:“当然是指挥官亲口下的命令,先生们,外面的广播你们听不见吗?指挥官现在不在监护室里了,你们不该紧张一点吗?”

耿殊明盯着杨奇华的嘴唇好一会儿,他才确认这是个惊人的事实,轻声喊了句上帝之后他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并把冲锋衣穿上。两个执行员忘记了拿开假花,被狐狸一下咬住,跑开了。

“老天,我们得去值班了。”执行员把枪背在身上,刚走出一步又回头揉了揉被杨奇华抱起来的狐狸,“回头再来看你,我可爱的小兄弟。”

说完他们拉拉狐狸的前腿当作告别,然后戴上帽子跑步出去,他们得在指挥官检查值班人员之前站到自己的岗位上。杨奇华把狐狸抱进玻璃箱,给它垫了些保暖的棉絮,让耿殊明提着。

“你不回去拿资料吗?这场会议要报告的东西可太多了,我们得做好在会议室里过夜的准备。”杨奇华说,他把羊绒围巾塞进领口,“外面可真冷。耿教授,你不觉得冷吗?”

耿殊明戴上皮手套,然后才敢提着狐狸箱走出实验室,寒气一下袭击了他的面门,冻得发疼。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和杨奇华一同登上电梯,说:“我叫我的助理帮我把资料送过来,他们知道要怎么做的。天哪,冷得不敢想象,这糟糕的天气还要持续多久?真是糟糕透顶。”

“大概要持续一两个月,耿殊明教授,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后面一位女士告诉他,女士的大衣胸口别着气象台的标志,“我们得等着火山灰散去,等着暖湿气流从赤道附近过来。”

“还得等着海里的寒流变成暖流。可是我们现在处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中,没有高低纬的参照,很难判断暖流什么时候会过来。”耿殊明说,“我总觉得这次寒流是海里面什么东西造成的。”

女士摊了摊手,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叹口气:“我们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太阳身上。如果太阳两个月不出来,那我们就等着去见马克思吧。”

“两个月?两个月跟三十年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我们已经在黑暗中跋涉了三十年了,现在还会怕这两个月吗?别忘了我们从哪里来。”

电梯呜呜地上升,然后在顶层停下,人们鱼贯而出,进入顶层会议大厅,这间大厅由许多个舱室连接而成。季垚坐在上首,正在低头浏览文件,进门的所有人都停住脚步,然后行礼问好。

众人忐忑不安,时而紧张地低声交流。季垚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专注于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的批注,这时人们都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耿殊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季垚刚好抬头,看到耿教授手里提的箱子,里面蜷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他的眼神略微波动,隐约有什么红色的影子闯进脑海,一笔朱砂似的抹在晕开的水痕上。季垚罕见地放下了钢笔,问道:“教授,您为什么把这只狐狸带来会议厅?”

“这是您救下的狐狸。”杨奇华说,他把箱子接过去放在一边的软椅上,狐狸正攀着玻璃往外探看,耳朵一耸一耸,“我们把您救上来的时候,您怀里一直抱着它。真是一只幸运的狐狸。”

季垚侧了下脸,眼尾挑着淡红色的笑意,说:“还有这样一回事吗?我都忘了。它真漂亮,您一定把它照顾得很好,谢谢您,杨教授。”

狐狸的两只前爪按在玻璃箱上,伸着脖子,朝季垚发出叫声,人们的注意都被这只狐狸吸引过去。杨教授看了一会儿,再看看季垚,笑道:“它似乎想到您那里去。我可以把它放出来吗?他很乖的,不会搞破坏。”

“这像什么话?这里是会议室,不是动物园。”另一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令人讨厌的声音,它来自岳上校,“把你的狐狸拿到外面去,这里不需要一只蠢狐狸在场。”

“安静。”季垚的声音不大,远没有岳上校那种令人厌烦的音色,他一直都显得从容不迫却又充满威慑力,“不得喧闹。现在人还没到齐,打开箱子,狐狸喜欢自由点的环境。”

杨教授照做了,原先那些低头看文件的专家此时都把充满兴趣的目光放在狐狸身上。狐狸从椅子上跳下,瘸着一条腿朝季垚跑过去,尾巴一甩就跃上了他的膝盖,用鼻子轻嗅季垚的前襟。

季垚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惊奇地看着狐狸用湿润的鼻子把季垚闻了一遍之后在他大腿上趴下来,拿厚密的尾巴盖住身体,安静地蜷缩着。

“指挥官,它真的很喜欢您。这是您养的宠物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它。”

“不,不是,我没有养过宠物,更别说狐狸。我只是顺手救了它而已,它大概心存感激。不过杨教授,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赤狐?狐狸的祖先似乎不长这样。”季垚把狐狸抱起来,摩挲它的耳朵,狐狸睁着琥珀色的眼瞳,偶尔张开嘴打哈欠,露出它嘴里的尖牙。

“噢,那这个说来话长了,我会在会议上陈述的。”杨教授拉着衣服下摆在耿殊明旁边坐下,“我已经做好了发表长篇大论的准备。”

会议从半夜开到第二天黎明,当天文台用望远镜看到第一颗晨星出现在火山灰背后时,季垚才宣布散会。窗外的光亮比深夜浅淡一点,细微的白光虚弱地匍匐在布满冰晶的窗台上。

他睡意全无,就算听着杨奇华将近一小时的讲话,他也保持着一贯的清醒。狐狸后来睡着了,季垚就这样抱着它开完了整场会议,狐狸像个火炉一样暖和,让他不至于感到过分的寒冷。

散会时有人专门过来看狐狸,他们用惊叹的语调互相交谈,要知道,在这种愁闷如死的氛围中,能有幸见到一只狐狸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季垚送走了这些人,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闭上眼睛等待静谧的早晨在灰霾中苏醒,带来新一天的冷清和潮湿。狐狸的脑袋忽然动了动,睁开眯起的眼睛,在季垚膝上站起来,甩了下脖子,然后伸展四肢。

季垚拉开外套,把狐狸裹住,用体温捂着,走出基地的封锁门,踩着大雪来到瞭望台上。他戴着执行部的帽子,脖子上围了一条格子围巾,狐狸把脑袋露在衣服外面,嗅着略带腐味的空气。

“指挥官。”正在执行瞭望任务的执行员朝季垚行礼,鞋跟碰在一起,他的帽子上落满了雪。灰蒙蒙的天空遮挡了阳光,冷雾和砭骨的大雪飞扑而下,身上的外套变得又薄又轻。

季垚站在雪中环视四周,向下俯瞰,下方是汪洋,海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随着水流互相碰撞。堤坝还高耸着,火山被挡在后面,不过它已经矮了一大截,灰头土脸地歪斜在那里。

火山喷发得太厉害,导致它把自己的山顶也给喷掉了,从原本的六千多米,变成了现在的四千米。山顶看不到积雪,积雪得要等许多年才能出现。那棵巨树也不见了,黑鹰却一直在盘旋。

“有什么发现吗?”季垚的长眉压在眼眶上方,他看着湿冷的雾气从身边挪过,里头溶解着上了冻的白桦木的味道。

执行员站在望远镜前转动镜筒,视野中只有白茫茫的海雾和飞雪,连一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季垚从另一名执行员手中接过望远镜,撑在栏杆上眺望西北方向。

“雾气有点大,视线受阻。”执行员报告,“目前没有发现危险,海面上很平静。西北风,三级,浪高一米。”

望远镜镜筒平缓地移动,大团的浓雾在天际涌起,灰色的阴影像怪兽在隐匿在其中。当镜筒滑过某一处的时候,突然在处子一般洁白的蓬松松的雾气中,闪过两团燠热的金色火焰。

执行员忙调整镜筒和视距,盯紧刚才火焰转瞬即逝的地方,但那里除了翻滚的浓雾、料峭的寒气、浑浊的烟尘,其余阒无一物。寒风忽然悄无声息地袭来,冷得灼人。

静谧中的海水忽然晃动一下,冰层忽然碎裂,两行白浪出现在寒雾覆盖的冰冻海面上,然后呈椭圆形散开。执行员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在此时剧烈上升,紧接着海水往上涌起,在东一滩西一滩长长的水迹中,升起一座十字形艏楼。艏楼前方亮着航行灯,正闪闪烁烁,投下轻盈的烟色阴影,活像一个化作轮船的匀称有致的幽灵。

“指挥官,发现不明物体,疑似潜艇。方位在0-1-5,距离72公里。”执行员回头朝季垚报告,“水面航行,速度29节。携带有大量热核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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