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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迤逦偎傍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7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指挥官的声音让众人冷静了一点,林城靠在旁边的扶手柱上,把头上的帽子扶正,扣着手指说:“符衷,编号0578,辅助决策员,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搜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林城翻了翻眼皮,然后又把目光放在自己手上,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陈述:“他身上的伤情监护器,无人机从海里捞出来了。昨晚指挥官应该也看过......我很抱歉,这不是个好消息。”

“不,林城,你不必道歉,你做得很好,这与你无关。”季垚说,他坐在椅子上,撑着手杖,帽檐下的眼睛里始终存留有湿润的水光,但看起来并不是悲伤该有的样子,“不过他确实伤得很重,我不否认这一点。而这些伤痛的源头来自于我,如果不是我安排他下井,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对于你们,包括一直以来受伤、死亡的人员,我深感愧疚,而必定将为此负责。”

总控台中的静默取代了刚才紧绷的气氛,静默中只有狐狸甩着尾巴走路的声音,悉悉簌簌,像是丝绸在摩擦。季垚坐在围拢的人群中,他用平静的语调向所有人致歉,这平静的语调中包含着并不平静的深情。狐狸来到季垚脚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皮靴,然后把前爪按在鞋尖,瘸着一条腿坐下来。它琥珀色的眼睛像璞玉,它身上火红的皮毛在一片黑色的毛呢大衣、铅灰的房间、黝黑的海水、白垩般令人生厌的天空和浓雾中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成为这愁闷的、毫无希望的失败画面中最引人落泪的一笔。

站在窗边的一位年轻执行员走上前说:“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了回溯计划,那也就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队友的伤亡负责。派人下井不是指挥官您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我们召开会议后一致认同的结果,包括星河,星河也参与了这次行动的决策,我敢说连它也没法全身而退。”

季垚从旁边助理手里抽出文件夹,再取出夹在里面几张文件纸,说:“这是早上会议结束时,有人递给我的一份死亡声明书,符衷的。我没有签字,因为我知道,我的名字一旦签上去,他就真的回不来了。难道我们就这样草率地了结一个人的生命吗?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死亡的情况下?这不对,士兵们,这不对,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可是我们已经调动全部搜寻力量工作了五天,您知道的,星河的搜寻能力能查到亚马逊森林中一只蚂蚁死去的尸体。连这样惊人的能力都找不到他,那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季垚撑着鼻梁,他的鼻梁以一种赏心悦目的弧度挺立在面容正中,嘴唇的起伏增添了他的英俊和阳刚,这与他在符衷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气质不同。符衷说他美,是对他中肯而恰当的评价。

“就算万念俱灰,我们也要保存一丝希望,没有人会那么不幸,我们得乐观一点,尤其是现在,别让悲伤挫败了你的铮铮铁骨。”季垚说,他手里攥着死亡声明书,“人质,你们想想,潜艇上的人为什么会用这个词语。他不傻,他了解我们,就像他来自于我们。也许符衷真的在他手上呢?这艘潜艇曾被星河探测到过吗?没有,它完美躲开了星河的眼睛。”

季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看着众人的眼睛,然后抚平声明书被攥出来的褶皱,垂眸注视第一页印着的照片。符衷长得俊朗,精细人浑身上下没有错处,总比常人拔尖许多。季垚见过符衷的父亲很多次,惊鸿一瞥,符阳夏的五官令人过目不忘,很难想象他年轻的时候是怎样一番惊人的样貌,而想必这年轻时的惊艳遗传到了符衷身上。

手指拂过照片,在符衷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时想这些情事,他把声明书交还给助理。转而用若无其事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另外,符衷是军委副主席符阳夏的儿子。”

“噢,老天。”有人低声说,显然他们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令人瞠目的消息,“看来迎接我们的不只是法官和狱警,还有军委副主席的怒火和报复。”

“所以你们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如果不想在军事法庭上受罪,我们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想好要怎么编造一个合理的故事。”季垚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他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现在这座基地里,尤其是在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要好好想想怎么写今天的行军日志,希望你们都是有创造力的执行员。”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总控台中忽然响起录音,季垚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有人打开了自己的录音机,声音潺潺地流出。

这是回溯计划正式启动前的几个小时,季垚在贝加尔湖基地接受记者和媒体采访时所作的演讲,季垚记得很清楚,那是最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在有一个人起头之后,所有人都唱起了这首战歌。但季垚一直在歌声中保持沉默,仿佛从戚继光流传下来的情怀和魄力都与他无关,但他的目光又分明显露了他内心的呐喊和沉痛。

哨台传来新的报告,望远镜中的灯光再次闪烁了几下:“潜艇在32公里外的地方停下,灯光闪烁信号为‘FOX’,意思是‘狐狸’。它停在监控最大范围之外。指挥官,我们要如何回应?”

季垚低头看了眼坐在脚边的狐狸,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脑袋,轻声问:“小东西,潜艇上是你认识的人吗?”

狐狸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用粉红的舌头舔舐季垚的手心,然后站起身,跳上高台。它站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眺望外面的海洋,朝着水天模糊的地方张开嘴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季垚的把视线从狐狸身上挪开,没有说话,旁边的工程师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语气紧张:“指挥官,我得告诉您的是,格纳德军工厂生产的各种军用武器,只提供给时间局一家,包括潜艇。不管是切尔纳伯格还是这艘没有来头的贝洛伯格,好吧,谁知道它什么来头,但毫无疑问的是,它肯定是格纳德公司的产品,因为它的内部结构,还是我亲自画的图纸呢。”

“哦,这样吗?我知道,毕竟武器协商都是我亲自在跟你们的总裁谈,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季垚露出淡淡的笑意,“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所以现在的矛头又指到时间局身上来了吗?指到我们身上?我们来的时候可没有配备潜艇,这一定不是我们的人。”有人说,“难道时间局以前真的有人曾来过这里吗?这太疯狂了。”

季垚停下手指,回头问道:“谁跟你说这话?还是说这是你自己思考的结果?”

“我说的,指挥官,是我把这个消息说出去的。”林城很快地回答,他吞了下喉咙,旁边的朱旻也抬起眼睛看他,“指挥官,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而是既定的事实。我觉得基地里的每个人,参与回溯计划的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在我没法醒来的这段日子里,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啊?先是有两个医生打架斗殴,当事人之一却死不承认,某个倒霉的医生还被揍得挺凶;再是有各种而样的言论;然后还有什么死亡声明书。噢,糟糕透顶!”

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朱旻羞愧地低着头,擦了一下脸上的伤口,然后用手捂住额头。林城小声地咳嗽,手里的水杯时不时溅出来水花,他尽量不去看季垚的眼睛,下巴绷得死紧。

季垚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屋子要让他来操心的不安分的倒霉鬼。他最后点点头,回转身子,说:“不过林城你这回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虽然是在不经过的我的允许下。回头再罚你,坏小子。如果想少受点麻烦的话,那就去把基地所有的监控关掉,0779,立刻执行。”

众人悄悄放下心,只有朱旻还是抬不起头,他知道季垚不会在现在就关他禁闭,但他得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自己不幸的命运降临,这不是件滋味好受的事。

几分钟后林城切断了基地内外所有的监控,总控台的监控屏幕霎时黑掉了一片。季垚向哨台下达了命令,让他们明灯示意,表示已经撤除监控,潜艇可以继续前行。

“潜艇按照约定关闭了艇上所有武器系统,正在低速前进,水面航行,方位在0-1-5,速度19节,也许还会加速。它已经进入我们的一级打击辐射区域,正在向中心打击区域靠近。”

望远镜的影像传输窗口此时成了众望所归之处,潜艇的十字形艏楼正破开一列列瓦垄似的白浪,极远处的海水转成淡淡的烟灰色,弯成圆圆的弧形,有些地方像丝绸那样隆起着皱纹。

在紧张的等待中有人低声问季垚:“难道我们不该想想为什么潜艇不提出其他要求,而是提出一个关闭监控的的奇怪条件呢?您知道,它明明应该让我们也关闭武器系统的。我想不明白。”

“他不怕我们会开火,他对我们相当了解,而且对方手里有‘人质’,一个足以让他充满自信的筹码。”季垚说,“以他对我们的了解程度,他肯定知道我们的监控与总局直接相连,他这么做,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他不想让总局或者其他的什么人知道自己。他是聪明人,这么做有他的理由。”

“指挥官您知道潜艇上是谁吗?林城跟我们说过,您很早就怀疑时间局曾派人来过这里,那那些人是谁呢?刚才星河说潜艇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前辈吗?”

季垚略微斟酌,最后他面部的表情有所缓和,回答道:“我不能确定那个人是敌是友,但种种迹象都证明时间局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痕迹。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千万不要太高看我们。你们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完成任务而已,其他的我会来解决。”

基地的监控断开之后,一直停留于外部的坐标仪很快发现了这个变故,他们试图强制重启,但都没有成功。在多次呼叫无果之后,坐标仪将情况上报给了总局。

*

时间局北京总部被困在风雪中,高楼中透出的灯光经过浑浊的空气过滤,只能看见奄奄一息的光芒趴在楼间的窗户里。北风像个糊涂的酒鬼,把棉絮和酒精调在一起摇晃,还乐此不疲。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天气。”部长秘书掀开窗帘往外望了一眼,又匆匆把天鹅绒的帘子合上,走到壁柜前打开玻璃门,“外面全都冻上了,车子都没法走,司机又该抱怨了。”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些文件,筛选过后装进办公桌上的纳物箱。然后他用同样的手法扫荡了桌面摆放的黄铜雕塑、大理石座钟以及一盆松树和苔石,再封上箱子口,贴上白标后堆在一边。

部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露出上面的的铜质门牌,写着“执行部部长办公室”,随着门关上又被挡在了外面。部长从门外转进来,他穿着平常的西服,仿佛外面的风雪并没有侵染到他。

站在手工编织的灰羊绒地毯上,部长摘下眼镜别进衣兜,抬头环视两边墙壁上的挂画以及位于这些古董油画下方的斗柜和梅森瓷器。他略带缅怀地与这些物品无声告别之后,问正从他身边经过的助理:“东西都收拾完了吗?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了一小时了,外面的雪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可不敢保证司机老郭不在车里说什么牢骚之语。”

“不,部长先生,您与局长的通话就已经占去了45分钟,我是在刚刚接到您的消息之后才敢动手的。先生,请稍等,也许只需要一会儿。您看,那些箱子是已经整理好的东西了。”

“仔细一点,尤其是文件。不要不小心把工作文件收走了,不然我们是要进局子的。”部长打电话去叫人上来搬运东西,一边上前去帮助理整理壁柜,“要留给下一任的部长,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倒霉蛋会是谁。也许是副部长,毕竟现在就只有他能胜任了。”

助理正把窗台下的斗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些部长日常使用的器具,包括一个泡茶的玻璃罐和咖啡粉磨机。就因为有这两样东西在,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着红茶和咖啡的香气,而这种香气在部长任职的这十年中一丝一缕地浸入房间中每一件家具,那些雕塑和盆栽,都在这样的香气中散发着微微的苦涩。

最后被收进箱子的是台历本,封面绷着丝绒,烫金的雄鹰巨树和执行部的全称简称都印在上面。部长低头抚摸了一下封面的徽章,说:“从我上任那一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助理扯断最后一根胶带,再撕下白标贴在箱子上,扶着桌子喘一口气,笑道:“那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今天是几号了?3月26,原来都月底了。雪还是这么大,春寒料峭。”

“春寒?”部长说,他把台历收好,放在箱子最上层,拉开窗帘看外面的车辙顷刻被埋没,“春天一直都没有来过,何来春寒之说?北京一直都在冬天里,这个冬天太长了。”

几个人进来搬走办公室里的箱子,部长没有急着离开,助理正在给办公室做最后的检查,拉上窗帘、掸去桌上的灰尘、把暖气系统关闭。房间在风暴中慢慢变冷,直到下一位部长入职才会重新充满生机,那些油画、雕塑、红木立柜、爱德华三世时的鎏金和花瓶才能有用武之地。

部长最后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看里面的陈设,在天鹅绒窗幔的遮挡下,房间里略微泛黄的灯光让人感觉不出外面其实有连天的风雪:“我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十年,我将记得我刚上任那天是什么样子,执行部的徽章被换掉的那天是什么样子,以及今天我离开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这些很难忘。”

“部长先生。”在助理锁好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忽然有人赶来挡住部长的去路,他看起来神色并不轻松,“回溯计划出了一点问题,执行任务的时候监控突然黑掉了,希望您能去看一眼。”

“你是执行部的职员吗?我看到你胸前的徽章了。”部长停住脚步,但他并没有想去看监控的意思,“我现在已经不是执行部的部长了,很抱歉,我将不会再参与任何有关执行部的事务,包括回溯计划。不过我会在新闻上关注计划进展的,希望一切都好,希望在我老死之前我能看到黎明的太阳。”

“当然,先生,回溯计划肯定会有一个好结果的,这毫无疑问,我从不怀疑。”职员看起来格外急迫,他打着手势,希望部长能跟他走一趟,“可是现在出了些紧急情况,我们失去了与指挥官的联系,监控突然黑掉了,搞不好是要弄上法庭的,我知道谁都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部长先生,您得去看看。按照规定,我得来找您,您是长官。”

“我现在不是了,局长已经批准我离职,就在十五分钟前。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长官,我也没有权力做出任何关于回溯计划的决策。如果你要找长官的话,最好去找以前的副部长唐霖先生,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会是你们新的长官。我该走了,我的司机还在楼下等我。祝你们任务顺利,万事顺心。再见。”

部长说完之后朝职员笑笑,笑得并不自然,然后他把白羊绒围巾缠在脖子上,踩着皮鞋走下楼梯,一边给自己戴上手套。当他抄着外套风衣的衣兜走出执行部办公大楼时,看到雪花汇聚成有形的风从眼前掠过,檐廊下堆着厚厚一层积雪,台阶两旁的黄杨和侧柏此时都被冻硬了枝条,结着晶莹的冰壳子。

“先生,您为什么突然辞职?而且您看起来是这么的轻松而高兴?”助理坐在车里问部长,他们正驶出时间总局的大门,把一整个淹没在雪中的建筑群抛在脑后。

部长叠着腿,他脖子上的白羊绒围巾打着漂亮的结。过了一会儿部长才开口,脸上有浅淡的笑意:“我轻松是因为我终于摆脱了回溯计划这个烂摊子,真庆幸李重岩能同意我的辞职申请,不过他也没有理由拒绝。至于我为什么辞职,那就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归根结底问题是出在回溯计划上。这时候我得放聪明点,早点从这一滩烂泥中脱身。”

助理回头问部长:“回溯计划哪里有问题?一切不是都进行得恰到好处吗?我有预感,他们一定会成功的,这次计划一定会被载入史册名垂千古。”

“成不成功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我作为部长,我可不能只看着成不成功的问题,这看起来理所当然,但这无疑是愚蠢的表现。一个回溯计划搅进去了多少家族的势力,一开始我还没有注意,可随着计划的一步一步进行,我才隐约察觉出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这令我不安,因为我从一些渠道听说过上一任部长的经历,从而觉得回溯计划简直就是一个拙劣的翻版。”

“您的上一任部长?那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噢,我不知道上一任部长是谁,好像也没人来告诉我。”助理说,“计划背后的阴谋是什么?‘拙劣的翻版’又是什么意思?”

部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拉紧外套,车里有些寒冷。风雪挡住了远眺的视线,隐约露出被压垮的高压线和郊外整齐的田垄,泛着白乎乎的霜色,更远一些露出城市的灯光,被弧形的山峦锁住。

“这里面的水就更深了,我们不需要知道得太多,这样对谁都好。”部长从衣服内袋中取出一枚徽章,用手指捏着端详,“想想李重岩现在在酒泉干什么,再想想整个世界的局势,包括时间局里一直以来游荡在下层职员间的流言蜚语的幽灵,还有回溯计划整个任务进程。如果你观察得仔细点,你就发现任务过程中发生的种种离奇事件,未免太巧合了一点。就像有人事先安排好了一切,然后派了一群无辜的一无所知的执行员、专家等等,带着联合国最高指令、全人类的希望,一并送死去了。”

他停下来,像是在酝酿下一句话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连我嗅到里头的腐烂味儿了,那群执行员还会想不到吗?那些专家学者的脑瓜可比我们机灵得多,他们会察觉不到吗?早晚总得有个人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清除计划,他们只不过家族斗争、权钱斗争、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已。我不能当帮凶,所以我必须早点退出来,把自己撇干净。不然等回溯计划结束,假如仍有哪怕一个人活着回来,那等着我的就将是疯狂的复仇和永无止境的噩梦了。”

助理沉默了一分钟,他似乎在琢磨部长话中的意思,然后他抿抿唇,问:“那‘拙劣的翻版’又是指什么?”

部长看着助理的眼睛,似是欲言又止,最后他叹息了一声,回答:“字面意思,一个翻版,走前人走过的老路。你没有听下层职员们间一直以来流传的一个说法吗?十年前的时间局有过一次血腥大清洗,很多人被迫害致死,起因就是有一个类似于‘回溯计划’的穿越行动。至于其他的,都不明不白,也不知道最开始是从哪里传来的这样的风声。”

“噢,竟然还有这等事?怪我孤陋寡闻。不过说实在的,血腥大清洗这种事情,我还以为只发生在上个世纪的特殊年代呢。”

部长笑了,他对助理的话不予置评,而是说:“你得多去了解一下下层职员,他们的生活可比我们有趣多了。他们敢把很多重要的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往有惊人之语;他们议论国政,自由地交换各自的见解,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散思维。那才是真正自由的人,我们充其量只是人的一部分,一部分特别发达的器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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