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林城戴着耳机抬头看屏幕的数据,小声报告,“星河以及全部的监控系统已经关闭,我听到坐标仪上的人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总局。我们得当心点。”
整个基地静悄悄的,没人出声,总控台里机器的嗡嗡声也随着星河被关闭而消失。寒风乘虚而入,它像个不友好的客人,胡乱拍打基地的窗户,发出焦躁的呜呜声。雾气大了些,天还暗着。
“嗯,没遇到外面的强制或者暴力开启就不用管它,没有总局的命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我还在这儿呢。”季垚注视着望远镜中的景象,“电信号从这里打到总局得要花不少时间,一来一回足够让我们把该办的事都给办了。事后追问起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说。林城,你应该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吧?”
林城左手握着水杯,里头的热水让他冷冰冰的手心慢慢暖和起来,像一块冰在融化。他捂着嘴小声咳嗽,然后才点点头,手指因为冷和咳嗽而发抖:“我知道,指挥官,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很快摘掉了耳机甩在一边,捂着胸口弓起背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糟糕,进气赶不上出气,最后胃里的酸水跟着咳嗽往上涌。中士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林城匆忙从里面出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中士一眼,没有停留,狼狈地逃进卫生间,关上门板后扶着栏杆开始呕吐。
近日因为生病,林城吃不下太多东西,炊事员应医生的要求单独给他做饭,亲自送去,但往往都徒劳而归。有几天整夜整夜地咳嗽,胃里忽冷忽热,冷的时候绞痛,热的时候像一块烙铁在胃壁上起起伏伏。有时候咳得厉害,舌根像是被人扯住了一样,酸水翻上来又吐不出去,只得不上不下地停在喉咙里,往往一夜就这样在反反复复的折磨中悄然度过了。
林城一边冲水一边吐,直到把黄胆水都吐干净了,他才觉得身体里空旷了一些。他伸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头抵着大臂肌肉,在病态的喘气声中吸入空气,胸腔因为寒气侵入而发疼。
呕吐物缓缓地往下水道流去,林城垂着睫毛瞟了一眼,黏稠棕黄的颜色中混着暗绿色的汁液。他闭上眼睛,伸手按下冲水键,把一滩恶心的秽物连同晦气一并冲下去,他才感觉好受些。
“长官,您看起来不太好。您最近一直都不太好,真的没有什么事吗?您得了什么病?”林城回到监测台门口时,中士还站在那里,头上斜斜地戴着不正式的船型帽。
林城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他的双手都被冻红了,手指有些发肿。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飘飘地扫过自己的手背,无所谓地开口说道:“你没见前几天几个医生围着我看诊吗?星河的医疗诊断舱我也躺过,你猜最后的诊断结果是什么?星河认为我很健康。我压根儿就没病,我好得很,只是有点小麻烦罢了,我可以对付。这跟我们目前遇到的麻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说着侧身走进房间,这里曾被海水侵略过,海水弄坏了不少电脑,包括顶上的信号收发器。一些电线裸露在外,吊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结成一张漏洞百出的网。在紧急排水之后这里一连三四天都处在潮湿和焦糊味的笼罩之下,起因是不幸的东北角遭了一次意料之中的火灾,这把火断送了监测台获取暖气的希望,直到现在那一片金属墙壁和地板都还是黑黢黢的。
“但是您一直在咳嗽,您晚上就睡在我隔壁,我每晚都能听见您的咳嗽声。这看起来可不是没有病的样子,我不明白为什么医官和星河都查不出来,我不明白,一定是机器出了问题。”
林城停顿了一下,然后扶着椅子坐下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拉过肩头,说:“原来我的咳嗽声这么大吗?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休息了,中士。我会注意的。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他说完背过身去继续自己的工作,旁边杯子里的水早就冷透了,在监测台这样寒冷的环境中,一杯水凉掉只是半分钟的事情。他正要起身去倒热水,旁边递过来一只冒着氤氲热气的水壶。
中士把头上的船型帽扶正,说:“您不觉得监测台里实在太冷了吗?供暖系统前几天已经被火烧坏了,现在都没人愿意到这里来工作,只有您一个人还在这里守着电脑受冻。”
林城谢过中士之后抬手捂住水壶,喝了一口,才让他冻红的手指略微感到暖意。他取下帽子把碎发撩到后面去,慢慢呼出一口白蒙蒙的热气:“我要为指挥官工作,所以我得守在这里。”
“您可以去其他地方的,比如地质台天文台,那里很暖和。或者去住宿区也行,虽然暖气开得不大,但总比这里好过。您知道的,如果在这里冻出什么病的话,这很难说。”
“我知道,中士,你有一副善良的好心肠。在这时候关心我的病的,除了医生,你是第二个呢。”林城坐在位置上没有动,重新戴上耳机,“但在任务完成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他把全部的目光都聚拢在面前的屏幕上,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翻动。一缕头发从他耳后挂下来,弯弯地卧在肩头,红透的耳朵被围巾裹住,隐隐约约露出上端浓郁的胭脂色。
中士见他不为所动,只得妥协。他站在林城身后,背着枪,很小心地踩了踩鞋跟,说:“您是一位好长官,包括我们的指挥官......你们都是好长官。我在外面看守,您有需要就叫我。”
说完他抿紧嘴唇,手指贴着裤缝打立正,最后看了林城的后背一眼,然后走出门,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响声。林城捂着单薄的一杯水,妄图让自己全身都暖和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杯水,正在被寒冷一点一点剥蚀,寒冷比他更了解自己身体的筋脉,心肺像是被抛弃在了外面寒冻的荒野中,正在隐隐作痛。
林城守着监测台的孤独的寒冷时,季垚正守着一屋子的静默。尽管总控台的供暖系统没有被损坏,但为了节省燃料和能量,功率开到了最小,仅仅只能让人不觉得刺骨而已。
“潜艇已进入人眼可视范围,航速29节,我想它应该要减速。武器系统处于关闭状态,看来它很守信用。距离三公里,指挥官,是否要放下机械臂和卡口并明灯示意?”
“哨台,明灯示意。底舱机械师,准备下放机械臂和活动卡口,确保能够固定潜艇。底舱武器系统开放,待命。留意潜艇动向,如果有任何攻击行为,击沉它。”
“收到。”
底舱武器系统布置在机械室两边,四周封闭,只在顶上嵌了几盏白色照明灯,舱室大概一人高,压在头顶,让人不敢站直身体。数个通气口同时工作,呜呜地嗡响,舱室里所有机器都在全功率运转,散发的热气来不及被散走,全都积蓄起来,炙得皮肤发烫。执行员在这样闷热昏暗的环境中等候着上面下达命令,他们守在炮座旁边,敞开外套的衣扣。
当听到开放武器系统的时候,坟墓一般寂静的舱室中才爆发出乱糟糟的喊叫声,红光护目灯亮起来,原本坐在横杆上无聊数着扑克牌的执行员被人一脚踹上屁股:“动起来,懒鬼!武器系统开放,舱门打开!快点!小子们!我们做给指挥官看看,我们能做得很好!我们能一炮把那该死的潜艇炸沉,让它到海底祈求上帝来救它吧!”
紧接着外部舱门打开,炮座震动起来,漆黑的炮管伸出去,迅速转移方向,对准打击目标。下方的导弹舱也升上来,露出里面八枚反潜导弹,有两枚已经进入发射预定程序。
舱门打开之后寒气汹涌而入,舱中的热气瞬间消弭无形,守在发射口的执行员不得不立刻穿上防寒外套,他们额头上的汗水一会儿就被蒸干了。外头寒风呼啸,大片的雪花从发射口吹进来。
“你觉得我们会开炮吗?”有个执行员轻声问旁边的伙伴,他的伙伴正睁着淡色的眼珠子从小窗窥视外面的海洋。
“我不知道,听指挥官的命令。我希望别开炮,老天,我们只能祈求潜艇上的人最好善良一点了。”伙伴说,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表,只剩下光秃秃一个表盘,但还在忠诚地记着时刻。他按下表的计时器,然后在胸口画一个十字,念了一句拉丁祷文。
念完祷文之后他摊摊手说:“我从武器系统开放开始计时,每次都是如此,直到关闭武器系统结束,这样我就能知道每次火力对抗花费了多少时间。事实上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在对抗谁,只知道听上头的命令,调整参数,转动炮管,设置弹道,然后把一枚枚的导弹送出去。我都不知道敌人是谁,突然就开战了。”
“我们还需要知道敌人是谁吗?不需要。那是上头长官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战争不就这样吗?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有些时候真的很难说清楚。”
“时间局打的仗就更说不清楚了,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时空遇见什么东西。比如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谁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还记得那条长着三个头的巨蛇吗?噢,难以想象。”
“那确实是难以想象,不过之后我们就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东西了。那个眼睛里喷火的怪物后来也没有出现过了,我敢说那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希望它别来找我们麻烦。”
“我连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都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干啥都不行,找罪受第一名。来这里之后我就没睡过好觉,真他妈的受不了。”
“冷静点,兄弟,来都来了,你还能怎么样?我们肩上挑着全人类的希望呢,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摆脱二等兵这个讨厌的称号了。”
“你们要在这里聊天到什么时候?”巡查长站在他们面前说,“不想挨罚就给我闭嘴!等会儿开火命令下来了别吓尿了裤子,二等兵。”
站在弧形风窗前的瞭望员回头对季垚报告,他点着其中某一处,说:“它朝着我们过来了,依旧是水面航行。雾太大了,裸眼观察比较困难,不过已经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季垚起身走到风窗前,从助理手中接过望远镜观察,平静辽阔的大海被水流用浓淡不一的灰色调子分割成一条一条精细的带子,往天际线奔去,而这水流来自于潜艇破开坚冰时所激起的白浪。随着潜艇越来越近的艏楼,海上只有它一艘单艇在航行,它用它黑色的幽灵般的船体和比烟雾更让人捉摸不定的航照灯恢复了古老大海久违的诗意。
“艇上生物扫描数据。”
“潜艇上只有一个人,千真万确,指挥官,我们反复确认了无数次。”旁边的执行员把纸头从打印机的出口抽出来,摊开给季垚看,“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是这样。”
“难以置信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个。”季垚看过之后把纸头卷起来,撑着手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了这里就不能用平常的思维来考虑事情,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浓雾中,深灰的轮廓因为雾气而模糊。艏楼上的白漆“贝洛伯格”也仿佛变成了旗帜,就像海神出征时军队里举起的战旗,显示出海面的辽阔和桀骜不驯。
季垚静静地等待着潜艇越来越近,他扣紧手指,忍受着半边身体磨人的疼痛,看着视野中黑色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最后近在眼前。他穿着齐整的制服,里外都得体有致,就连头上的帽子都不曾歪掉半分。硬挺的黑色帽墙上镶着银质的雄鹰巨树徽章,下面装饰有银色檐花,表示他高级指挥官的地位。
朱旻把最后一支针管卡进箱子,然后推到一边。当摘掉手上的橡胶手套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掉了。在执行员的帮助下戴好羊皮手套,等发僵的手缓和一点,他才把屁股挪开椅子。踩了踩脚让自己的僵硬的身体恢复过来,慢腾腾地走到季垚旁边去。
“有什么事吗,朱医生?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治疗,你不用担心。”季垚看了朱旻一眼,说,“你是想来问我关禁闭的事吗?噢,朱医生,你得明白,规矩就是规矩。”
朱旻挨着旁边一根立柱,上半身有气无力地贴着冰凉的柱身,两条手臂松垮垮地抱着柱子。他往后缩了缩身子,抬起眼睛看季垚的脸,声音不大:“不,指挥官,我不是来说关禁闭的,我明白这里的规矩和纪律,我对自己的错误行为供认不讳。我只是想说,你知道,那艘潜艇,我们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那上面有些什么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就是想说,如果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实力,导致我们所有人被俘,我不敢保证我们不会遭到什么非人的待遇。战死还好说,但如果被俘......指挥官,这说不清楚。”
季垚听着朱旻一句话一句话说完,他没有打断,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举动。朱旻说话的时候闪烁着眼睛,时而看着季垚,时而环视房间里所有人,手臂不自然地沿着立柱光滑的轮廓摩挲。
他的话让总控台的寂静更加消极。季垚上抬着眼睫,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眼中流露出思考的神色,表明他正在深刻地琢磨朱旻一番话的意思。朱旻没有等他回答,垂下眼睛拍了拍柱子,然后从季垚身边离开了。
消极的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哨台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种阴郁的氛围:“潜艇正在缓慢驶进我们放下的卡口,机械臂迫使潜艇停下,将其固定在轮台上。指挥官,请求指示。”
“鸣笛示意,现在开始计时,120秒,我要看到艇长和艇员一起出现在甲板上。如果120秒后没人从里面出来,就投放炸弹警告。如果有任何反抗攻击行为,立刻击沉。”
笛声在几秒钟响起,传进底舱武器系统的低矮空间里,执行员们紧紧按着耳机,确保指令下达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们在冗长的鸣笛声中等待着开火命令,低声祷告,雪花从发射口飘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潜艇在轮台上停留了片刻,螺旋桨停转,反应堆关闭,正在慢慢冷却。航行灯闪烁着,甲板上的海水正沿着边缘流下去。季垚站在风窗前,旁边围满了执行员,他们都在注视着潜艇的动静。
当众人都在关注潜艇的指挥台舱盖的时候,季垚把视线放在潜艇艏楼的救生钟上,他神情很淡,但看得出他并不轻松。季垚的眼睛始终湿漉漉的,就像那只始终蹲坐在高台上的红狐狸。他生来有多情的眉眼,双眼湿润,长眉落尾。可在行军生涯中又不得不把这种多情深埋于心底,让大家都误以为他不苟言笑、铁石心肠,都不远不近地避着敬着,却没什么实在的情意。
季垚大概只把自己的多情展露给符衷看过,就像在他面前一丝不挂地裸露身体的时候,这种多情尤为更甚,简直是从骨髓深处散发的芬芳,馥郁辗转。他和符衷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田园牧歌般的生活,他们彼此相爱——在同一张桌子上对着一碗黑糖糯米饭评头论足;在季垚病症发作时不离不弃;又或者带着赤/裸/裸的热情,在床上做/爱。
这些是过去的日子,在还没有进入未名山区之前,他们一直在危险和阴谋边缘过着这样明媚的日子。黎明和黄昏的界限比星月更要分明,每个早晨都是季垚曾在少年时的梦中见过的场景,叶上初阳,鸟鸣啁啾,醒来时他在符衷怀里,或者在他房间里,走出门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香气。欢喜从来不出自海誓山盟或者惊天动地,而是出自每个温柔普通却又难忘的时刻里。
在等待120秒的时间里,季垚忽然又想起了很多东西,一切都与符衷有关,翻山越岭都是他的影子。耳畔响彻着鸣笛的回音,他在那涟漪般的声音中,似是而非地,明白了时间的意义。
第95秒的时候,潜艇顶盖打开。总控台中的人屏住呼吸,守在哨台上的人端起手中的机枪,在底舱武器系统中的人轻声唱着《凯歌》,在这时候祷告已经失去了力量。
从打开的顶盖下方先露出一只帽子的帽顶,然后是帽墙,接着是帽檐下方的人脸。看不出年纪,但他嘴角的皱纹暗示着他并不年轻。男人扶着梯子走出顶盖,站到甲板上,手里提着长形金属箱,高挑的身量让他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纯黑的毛呢大衣裹着他雅致匀称的身体,腰上绑着皮带,前端有个银色的金属扣。袖口整齐,扣子一颗不落,他正在给自己戴上灰羊毛手套。凛冽的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扯开,整个人就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抬起头注视着悬浮于半空中的基地,然后目光越过基地的栏杆望向天空。他眯起眼睛,似乎不太适应外界的光,眼中很快起了一层薄雾,倒映着天空中团状的灰霾和阴云。
季垚从风窗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人影,看不清他的样貌。星河没有开启,无法进行身份识别。120秒的鸣笛结束后,甲板上还是只有他一人,他站在那里,烈风吹拂,散发出一种孤独沉郁的气质。那种第一眼看见就令人能沦陷进去的孤独,乘着风在海面上飘散,化成丝缕的轻烟,让海鸟嘶哑的鸣叫都归于沉寂。
“卸下身上所有武器,让你的艇员带上人质全部上甲板。重复一遍,卸下身上所有武器,让你的艇员带上人质全部上甲板。”
男人听见了广播,他略微停顿一下,把箱子放在脚边,并举起双手。他打了几个手势,哨台报告给季垚:“他说艇上只有他一个人,人质也不在,在其他地方。”
季垚撑着风窗下的栏杆,冷淡地低头看着下方站在潜艇甲板上的男人,沉默地点着鞋尖。有人注意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在颤抖,下颚的弧线因为过于紧绷而变得棱角锋利,眼眶发红。
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外面的风声也在等着他开口。最后季垚用手杖扽了一下地板,命令道:“派人下去把他押上来,武器没收,带他来办公室见我。岳上校,你带人进入潜艇检查,将它纳入我们的武器系统控制下。如果遇到攻击,允许开火,允许击杀。”
说完他转身穿过人群离开了总控台,朱旻怕他出事,匆忙提着箱子跟上他。当朱旻打开指挥官办公室的门时,里头扑面而来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寒噤。季垚开了灯,站在一束并不明亮的光下,面对着桌上架着的一把唐刀。刀柄錾金,刀身的弧度像女子新画的柳眉。他站在那里注视了这把刀很久,像是在透过它缅怀谁的过去,身后影子长长地流淌在地上。
岳上校带着一队执行员进入潜艇,男人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扭头跟着人走上了降下的曲折舷梯。他始终不曾开口,缄默不语,帽檐压在他眉毛上方,遮挡了他大部分表情。这让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一面旗帜,或者说旗帜更像他。
进入基地的封锁门,里面守卫的执行员端着枪对准了他的胸口,他们的帽子上镶着执行部的银章。男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不疾不徐,当他的皮靴踩在地板上之后,他停下脚步摘掉了帽子。
头发梳得整齐而有序,毫无臆想之中脏乱狼狈之感,反而比他们这些执行员更加有模有样。帽子被他端在手里,扫视了一圈枪口,然后垂下眼睛把帽子轻巧地扔到一边的桌子上。在男人扫视枪口的时候,执行员们都注意到他的左边眉毛是整齐的断眉,在下压的眉尾处断开,显然是有意为之;而他左眼眼尾下三枚细小的泪痣也一并落进了众人的目光里。
一旁的帽子被抛弃了,帽墙上同样镶着银质的徽章,但不是指挥官头上威武的雄鹰巨树,而是往两边展开的双翼,下方缀有金色边花。
男人冷清着神态松了松领巾,对这些枪口视而不见,从容的神态像是深夜开着车回家,进门之后轻松地把衣服换下,洗完澡后埋在干燥的被子里做起梦来。他身上那种冷透了的孤独悄无声息地渗进基地内部的空气中,似乎浓缩了外面万物的寒冷,在他一个人身上迸发出来了。
“你们的长官呢?”这是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感觉无边的旷野在眼前敞开,寒风掀起沙尘在远处降下。他声音低,似乎天生就是哑嗓,但又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
执行员别了一下枪口,说:“办公室里,我会带你去见他。你最好老实点,别耍花招。”
季垚坐在灯下摊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朱旻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翘着腿,正低头歪在旁边的桌子上记录什么东西。季垚刚旋开钢笔,门外传来报告声,移进几条人影。
朱旻耷拉着嘴角,抬起眼皮看着人走进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笔帽,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把外套拉紧,脖子在围巾里缩了缩,无趣似的继续把自己埋进面前写满数字的纸头中。
“指挥官。”
提着箱子的执行员打了报告,拉开箱子推到季垚面前。里面的黑色绒布上躺着另外一把刀,比季垚手边刀架上的稍短一些,但形制相同,连刀柄上的錾金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对。季垚记得很清楚,没人能比他记得更清楚——在符衷下井前,他亲手把这把短刀卡进他背后的暗扣中,还嘱咐他接收到消息一定要及时回复。
季垚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刀上略微停留了一会儿,甚至这一小会儿都没有显露出任何情感。他把钢笔放下,往后靠向椅子,淡色的阴影在他衣服上绣着花。
“人质呢?”等执行员退出房间后,季垚靠在椅背上问,他把手搭在身前,抬起下巴注视着面前男人的脸。他摘掉了帽子,露出他整洁的额头,微红的眼眶被阴影挡住,鼻梁挺立在光中。
“不在这里,在其他地方。”男人的嗓音引起朱旻再度抬头,这位有幸旁听的医生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季垚审问,脚尖一勾一勾。
“我问你他在哪!哪个方位,哪个坐标!别装傻,你难道不知道回答问题的方法吗?”季垚一拳砸在桌上,情绪和语气一下爆发出来,让朱旻脚尖一颤。钢笔被震起来,骨碌碌地往旁边滚去,在帽子边上停下来。
男人垂手站在桌子前面,他身上的外套明显是时间局的制服,只不过胸前和肩上的徽章都被取掉了,看起来沉闷喑哑。他的衣领里塞着保暖的浅灰色驼绒领巾,把他脸衬托得比法尔孔奈的雕塑更加出彩。
他和季垚对峙了几秒,但他并没有因为季垚严厉的质问而动怒,而是用与之前相同的语调叙述:“在海底,那里是我的基地。他没死,他在那里很安全。”
“怎么证明?”
一块小小的金属胸牌被男人从衣兜里取出来,放在季垚面前,光照亮了胸牌上雕刻的数字:“EDGA,他叫符衷,是一个令人忍不住怀念的名字。他的编号是0578吧?应该不会错。还有这把刀,他都快死了还一直都紧紧拽在手里,我费了大力气才把刀从他手指里剥出来。至于刀是从哪里来的,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放心,如果他死了我大可不必来你这里跑一趟。别装傻,指挥官,你知道我没有撒谎,你也知道我是谁。”
季垚伸手把胸牌勾过去,牌子上的编号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执行员出任务随身携带的胸牌,用来辨认身份。他摩挲了胸牌一会儿,低垂的眉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区别于外人的情绪。把牌子收进抽屉里,季垚向前探过身子,从暗到明,让自己整张脸都暴露在光线中。
他的样貌要在光下才能彻底展露出惊人的阳刚和艳丽,这种艳丽区别于女人,在截然不同、充满气概的同时能散发出独特的柔情。继承自母亲的长眉框在眉骨上边,而得益于父亲的五官则让他的面容与眼前这个男人出奇得相似。
“季宋临。噢,这样直呼其名显得非常没有礼貌。但我该如何称呼你?战俘?季先生?还是那个早就被遗忘在我17岁那一年的......”季垚盯着男人的眼睛,尾音停在舌尖,像是含着冰块在打转,最后化作一声卷沙带尘的叹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