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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徽猷昔皇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9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朱旻心不在焉地把着枪杆环视这间餐室,刚才在机械动力舱里待过不少时间,热气已经顺着他的头发钻进头皮里。朱旻把外套的纽扣解开了几颗,听见季垚的话后回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照片。

“你没有听格纳德的工程师说吗?那你真是太不认真了。工程师告诉我这艘潜艇是DF094级核潜艇,明显就是格纳德军工厂的产品。2010年3月,切尔纳伯格号在一次深潜任务中沉没在白令海峡,原因是空气再生装置被烧毁。而这艘潜艇叫贝纳伯格,是一个从未出现在格纳德核潜艇名单上的名字。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的机械师在修理它的空气再生装置,很明显有大面积烧灼痕迹,我不得不对此警惕一点。我们真该想想,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艘潜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一个空气再生装置被烧了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事情。”朱旻把皮带挂上肩膀,枪往后面挪了挪,说,“你知道,每年都有那么多潜艇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葬身海底,水下1250米已经是军用核潜艇的极限了,稍有不慎就会直接爆艇。刚才那个自称是你老爸的艇长,他不是说他为了躲避一场陨石雨而潜入2550米的深海了吗?”

季垚把相片叠好,反复摩擦着边缘,视线随着他的眼梢转过来,看进朱旻的眼睛里:“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朱旻耸了耸肩膀,露出理所应当的表情,摊开手对季垚说:“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如果他在捏造事实,我们还的想想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撒谎。他看起来聪明的很,应该知道撒谎是最愚蠢也是最容易被人拆穿的方式。你呢,三土?我想你现在一定比我更苦恼,毕竟你要考虑到的东西比我们谁都要多。”

“确实,我要想的东西比你们谁都要多。”季垚点点头,他走到朱旻面前,把手里叠好的几张相片递给他,“就连他说自己是季宋临这件事,我都得好好考量。对别人的话要保持70%的相信和30%的怀疑,这是我曾教给符衷的道理,也是我本人多年来秉守的规矩。我曾经在这上面吃过亏,至于是什么亏,你和我一样清楚。”

朱旻结果照片一张一张翻看,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辨认照片上的人脸。他抬眼看看季垚,垂下睫毛后点点头,状若无意地说道:“是指你被人陷害然后差点被烧死的事情吗?我很抱歉。但你说的对,我和你一样清楚,我也和你一样对那个陷害你的混蛋深恶痛绝。”

“你对他深恶痛绝大可不必,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季垚微微地笑,把那些扔在牛皮座椅上的相框捡起来,“正是因为我有这么一件糟糕的往事,所以我现在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符衷吗?”朱旻问,他停下手指,低头看着某一张照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之后他抿抿嘴唇,用一种犹疑不决的目光看着季垚垂首收拾几个黑色的塑料相框。

季垚很清晰地听见朱旻问出这个问题,他在那一瞬放慢了手上的动作,紧绷的唇线有所轻微的缓和。但他没有立刻回答朱旻的话,等几个相框在手里整齐地归顺了,他的眼神中才浮现出淡淡的像一片黎明前的天空一样的忧郁。他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颤动了一下睫毛,然后抿出一个悲伤的微笑,说:“他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总是让我能......充满希望。”

餐室的灯光洒在季垚肩头,他的额头和鬓角都以一种明朗优美的弧度被光晕笼罩其中,包括他的眼镜,让他的鼻梁更加挺直而突出。当他沉默不语时,低垂的眉眼容易让人想起暮秋的花园。

“嗯,那这样就很好。”朱旻轻声说,他的情绪在同情和羡慕中反复不定,“他确实跟大部分都不太一样,尤其是对你。我们会找到他的,一定。”

朱旻用肯定的语气表示自己坚定的决心,虽然他对前途并不感到乐观,但他外露的神气和表情让他看起来总是得意洋洋,仿佛他能长命百岁、前程似锦,他的医学研究生涯前途无量。

季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了指朱旻手中的相片:“我看你在这张相片上停留了很久,你有什么想法吗?你还对艇长的话深信不疑吗?”

“不,三土,这很难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还是怀疑。”朱旻反复掂量,比划着不明所以的手势,“但是这张照片上的人,我是知道的。这是2009年海上阅兵时拍摄的照片,我还有幸收到邀请函亲临现场,这真不容易,那年我才23岁,还在读博士。这群人是潜艇兵,中间这个应该是艇长。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应该是切尔纳伯格号的艇员。”

季垚从朱旻手里另外抽出一张,点点照片右下角的一个日期,还有一圈发皱的水渍,说:“还有这张,别忘了。潜艇出海前的官兵合照,‘切尔纳伯格’号,时间是2009年11月。这圈水渍,明显是遭受长时间水淹后形成的,画面模糊不堪,有后期修复的痕迹。修复手段很高明,完美复刻了所有人的脸,但是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

朱旻捏着两张照片,手指捻动照片一角,半晌之后他把所有照片收拢,放进季垚手心里:“难以置信。”

他说完后转身走出餐室,叫人提着透明证物袋进来,季垚把那些收缴来的东西装进去,看人在封口打上标记。他的右腿又开始痛了,从脚跟一直到胯部,一直处于灼烧般的痛感中。季垚扶住墙壁上的把手和栏杆往外走去,朱旻撑着他另一只手臂,提醒他注意脚下。

林城站在基地的外部甲板上,冒着风雪看机械师在拆解救生钟。海风从远处被淹没的松林和白桦林上方袭来,他的头发在寒风中起落,衣服下摆被风摩擦着簌簌作响,像那被大雪卷起的黑旗一样摇曳不定。林城把帽子戴上,拉起羊绒围巾包住冻得发疼的耳朵,抱着电脑大声朝机械师问话:“盖板拆下来没有?把空气循环装置打开,电路板后面应该有一个信号发射装置。”

冷风灌进嘴里,冻得他牙齿和喉咙一阵一阵抽疼,倒是把咳嗽的冲动压下去了一些。他抬袖挡住风,找了一个背风地坐下,监视电脑上的信号变化,干燥的雪珠从他脸上拂过,盖住他的双脚。

季垚上去的时候林城正提着电脑走进封锁门,门内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他的呼吸稍微舒缓,鼻尖和下巴都冻硬了,发梢结着冰块,雪沫子塞满了围巾的褶皱。他把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放在桌上,抬手取下围巾抖干净雪沫后挂在一边,肖卓铭把针扎进他的脖子,注射了一管药剂:“已经给你注射了这么多抗冻药,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有?你现在还是感觉很冷吗?”

“很冷,肖医生,冷到骨头里去了。”林城在针管拔出来之后说,他按住脖子上的针眼,一边满脸通红地咳嗽,“刚注射抗冻药之后会好一点,几小时后就不行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几小时之后就失效了?不可能,药剂的生效时间长达72小时,基地里所有执行员都注射过,他们现在都很好。”肖卓铭看了眼针管,然后测试林城的体温,“轻微发烧,但这也不至于?”

封锁门从外面打开了,季垚裹着雪花走进来,一阵冷风在门口窥视,吹进来不少凉丝丝的带水珠的潮气。他进来之后同样摘掉了围巾,免得雪融化之后渗进内衬。他看到肖卓铭和林城站在一块,摘掉手套后走到林城的桌子旁边,问:“有什么问题吗,肖医生?林专家你感觉好些了吗?你一直在咳嗽,脸色也不太正常。医生,我想看看0779林城的医疗报告。”

“我给他注射了抗冻剂,今天一天到现在为止已经注射了三支了。”肖卓铭走到旁边的电脑上调取林城的医疗报告档案,“这不正常,指挥官,一支Ⅰ型药起码能让人72小时内有足够抵御零下55度低温的身体机能,Ⅱ、Ⅲ型药更甚。我大学的时候去北极考察就是靠着这种药,才完成了全部的户外科考。这是0779的医疗报告,基地里所有医官都写过,包括你身后的朱旻医生。”

“原来肖医生还去过北极做科考,我今天才是第一次知道,是和杨奇华教授一起去的吗?教授也曾去过北极,不止一次。”季垚快速浏览报告的内容,林城正从朱旻手中接过热水。

肖卓铭去另一边取下自己的棉袄,拎在手里,说:“确实是跟杨教授一起去的,他是我的老师,我们是去考察北极的生物,尤其是深海生物。我就去过那里一次,待了大概四个半月。追踪完北极陆地冰原生物后乘坐‘阿喀琉斯’号深海科考潜艇绕行北冰洋一圈,收获颇丰。”

“有看到人鱼吗?”朱旻忽然问,他全然忘记了和肖卓铭打架的那些糟糕事情,而变得求知起来,“北冰洋紫鳞人鱼,我记得很清楚,轰动生物界的大新闻。”

“当然没有,朱医生,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一直被幸运之神眷顾吗?你想都不要想。绕行一圈后也没有发现一条人鱼的踪迹,倒是在海底的盆地中发现堆积如山的蛇颈龙化石。怎么,朱医生,你要去一睹蛇颈龙墓地的真容吗?”肖卓铭看了朱旻一眼,他们每次会面总是针锋相对,“不过这次科考给我最大的改变就是,让我拥有了异于常人的耐寒体质和一身肌肉。”

她把白褂的袖管捋上去,挂在肩上,屈起大臂露出她结实的肱二头肌和肱桡肌。肌肉精瘦、紧绷、铁一般硬,充满爆发和攻击力,但又不显得过于夸张和笨重,而是与她的身材相得益彰。

朱旻盯着肖卓铭的手臂看了一会儿,前几天就是这只手把他揍得落花流水,虽然朱旻很大一部分是秉承着不打女人的高尚品质才没有怎么用力还手,但他仍惊异于肖卓铭医生的干架能力。

季垚看完了报告,抬起眼睛看看剑拔弩张的两人,撇了撇嘴唇,说:“噢,真是充满火药味。”

“指挥官看完报告了吗?”肖卓铭不打算跟朱旻对视下去,她轻松地放下袖管,在外面套上自己的棉袄,扣上一颗扣子,“您是不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到处都是问题。比如这里,你们每个医官的诊断结果几乎都是一样的,说林专家只是感冒发烧,包括星河的诊疗机也是。可是真的如此吗?我不是怀疑你们的专业能力,我只是有点疑惑。毕竟林专家看起来糟糕极了,他甚至都不能在户外待太久。”

“我们也很苦恼,指挥官,不信你问问朱旻。整个基地的医官都开过会,讨论林专家的病情,集体问诊,甚至还请机械师来修理过诊疗机。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到处都是问题。”

季垚掐了掐眉心,轻轻按住林城的头,俯下身查看他的脸色。林城抬起通红的眼眶看他,消瘦的脸颊和憔悴的眼神说明他这些天并不好过,被寒风吹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止不住似的,结痂速度很慢。朱旻拉起林城的手腕,脱去他的手套,露出那双皮肤布满红蓝血丝,满是缺水引起的皱纹和皴裂的干瘦的手。

“极度缺乏维生素C引起了坏血病,指尖出现青紫,皮下有血点和血斑。”朱旻看着林城的手指说,“我们给他补充了大量维生素,但病情仍然不见好,只能减缓恶化速度。”

季垚抬手制止朱旻继续说下去,帮林城戴好手套。此时他听见外面海风呼啸的声音,微微泛白的海水在远处愤懑地低吼,听起来却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悲鸣。

“你会好起来的,林城。”季垚说,他没有表示任何责怪或虚伪的情绪,也不因大海的悲鸣而显得低沉阴郁,“这些日子不用太劳累,多休息,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我们总得乐观一点。”

林城双眼发烫,咳嗽让他噙满泪水,他抹掉泪珠后挤出一个寡淡得像水的微笑,说:“我会好起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得了什么病,连抗冻剂都失效了。”

季垚抿抿唇,他眨了两下眼睛,抬起头心神不宁地环视窗外瑟瑟发抖的旗帜,以及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停留在基地栏杆上觅食的脏兮兮的海鸟。风在雾中乱窜,慌慌张张地奔跑,呼呜作响。

最后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问起另外的事情:“这是从救生钟里取出来的信号发射器吗?orange?”

“是的,就是小东西在作怪。它到现在为止还在发射信号,两秒一次,单一的单词。”林城展示给季垚看,“现在海里监测不到信号了,所以我们之前查到的海面以下的信号,就是这个。”

他在电脑屏幕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关掉发射器,信号波动就消失了。季垚敲了敲手指,说:“不对,之前一直探测不到信号源的具体位置,你也说过‘整片海洋的每个水分子都在发射信号’这种话。这个小东西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指挥官,我对此也没有准确的答复。不过我猜想大概是另外还有个什么发散装置,能把电信号分散到水中,让每个水分子都成为一个小发射源。”

“那真是太疯狂了。你知道要用什么装置才能办到这一点吗?”

“一套复杂的放大、传递和转换装置,大概类似于生物体中的信号传导机制?”林城说,“具体的您就要去问问艇长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林专家。如果你实在身体不适,可以回舱室里休息。尽量减少外出,外面太冷了。”

季垚嘱咐过几句之后就离开了房间,在外面,他才问了肖卓铭关于林城的具体情况:“以后不要在他面前讨论这种事情,任何病人都是。就算真的病得快要死了,你们也得装得若无其事。别扰乱了军心,低落了士气。”

“他的内分泌系统也出现了紊乱,影响到了情绪和行为。免疫功能下降,血样报告在这里,情况每况愈下。”肖卓铭把文件递给季垚,“不属于我所见过的任何疾病。朱旻,你说呢?”

“我的想法和肖医生一样。医疗队经验最丰富的老医生都对此一筹莫展,生物专家也来看过,连连摇头。我怕最后影响到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要是那样就真的麻烦了。”

“是病毒侵染吗?”季垚问,“一种没在地球上见过的新型病毒?”

“目前没有在他身体里探查到任何病原体,包括艾滋病病毒。如果是病毒那反倒简单,星河可以将对应病毒的专性纳米机器人注射进他体内,定点清除所有病毒及其遗传物质,便捷高效。马尔堡等烈性传染病毒也不在话下。”

朱旻翻阅几张报告纸,斟酌了一下,对季垚说:“他的所有器官都在加速衰老,动脉硬化、血管阻塞、高血压、肝硬化......但很明显他之前非常健康,这是他进入回溯计划后备队时的体检报告,一切指标都在合格线上。不过他喝酒喝得很厉害,也许这是造成肝硬化的原因之一。但这也不至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表现出恶劣症状,他才几岁,你想想。”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

“就在火山海啸那时候,据说是火山喷发的岩石砸碎了监测台的玻璃,海浪灌进去,他差点被淹死。他不会游泳,还得拼命抢救自己的电脑......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他自己说的。”

季垚踩了踩鞋跟,没有作声,林城不会游泳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也不是非得要去做游泳才能行的工作。他和两位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让他们留意林城的病情,然后拿走了报告的副本。

“火山灰覆盖满天空之后,白昼几乎是转瞬即逝的。长长的烟云因为慌张的风而被撕扯成棉条状,一直延续到被黑暗锁住的山峦顶端。基地的灯光向外跑到海面上,跑到浮冰上,最后钻进高耸的大坝后面,消失在光秃秃的火山脚下。极目远眺,火山喷发后的一片狼藉一直延续到目光消失的地方,成长了一万年的森林就这样毁于一旦,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看见这片大地重现生机......”季垚在夜幕降临之后坐在自己的休息舱里写道,他靠着冷硬的枕垫,笔下翻开的行军日志本被温黄的灯光照得亮晃晃的。

他的休息舱嵌着窗户,此时他就靠在窗边的椅子里,利用简短的晚饭后一小段闲暇的时光,来记录日间的见闻。旁边开着电子日志记录仪,季垚会把指挥作战的过程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

最后写到了符衷,他握着水笔,在某一行上停留了许久,迟迟没有下笔。他左手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舱内缭绕,静悄悄地闪着银色的光。季垚垂着睫毛,两片嘴唇把烟含住,烟草冲淡了他的焦虑,却让他陷入慵倦之中。抬眼看向窗外冷清的景象,黑暗仿佛在沉入海底,雪花盖满了基地的每一处。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容,发红的眼眶表示他昨天并不快乐,今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烟了,只有在极度愁闷和烦躁的时候他才会抽烟,让尼古丁麻痹自己的神经,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痛苦。可今天不一样,在越来越浓的烟草味中,他对符衷的想念只增不减,而这也加重了他的孤独。

最后他摁灭烟头,放下笔,夹在日志本中,塞进了下方的抽屉里。他动了动腿,疼得厉害,像刀在割。绑好大衣的腰带后,他撑着手杖走出门,在去朱旻那里之前巡视了一圈哨台。

“晚上都盯紧点,别让瞌睡虫钻进了你们的鼻子里。”季垚对哨兵说,踩着沙沙的雪走过去,风扑打在他肩上,“希望你们的眼睛比星河更敏锐。”

季垚在哨台站了一会儿,看四面都环绕着躁动不安、睡意朦胧的海水,而在这一切之上,又是暗蓝色的天空。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执行员在身后叫住了他:“指挥官。”

“你有什么事要说吗?”季垚回过头问他,他戴着指挥官的帽子,帽墙上的雄鹰巨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帽檐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

执行员犹豫了一番——显然他一整天都犹豫——最后他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把这个小小的发现跟您汇报。在我第一次发现潜艇出水之前的两秒钟,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两团火。”

季垚闻言蹙起眉,他的眉尾也被牵动了:“你说什么?两团火?什么火?”

“是的,指挥官,我看到了金色的火光,就像两团火浮在半空中燃烧,我敢保证那不是潜艇航照灯的光。”执行员有点紧张,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它只出现在我的望远镜里两秒钟,当我想要回去寻找它时,却再也找不到了,然后我就看见潜艇的艏楼露出海面。”

“是浮在半空中的吗?距离我们有多远?在潜艇的前方还是后方?其他还有什么异常现象?”季垚问,他语气严厉,盯住执行员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早点上报?!”

“是浮在半空的,大概距离海面一百米。距离无法确定,因为它笼罩在雾气中。它在潜艇后方。其他没有观察到异常,它消失得太快了。”执行员吞了下喉咙,打立正,“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敢上报,因为情况虚报是违反《条例》的。”

“那现在为什么又敢了?”

执行员的手指略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收了下脖子,回答:“因为我觉得那两团火光,有点像......有点像我们以前遇到过的那个东西......龙。我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我决定向上汇报。对不起,指挥官,我没有及时提供情报,我愿意受罚。”

季垚看着执行员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他比海上的寒风更冷。警告性地严厉批评了执行员之后,季垚极为克制地命令他去领罚,然后披着满身的雪花离开了只燃着疏落几盏灯的哨台。

朱旻帮季垚拆掉腿上的绷带和药,季垚坐在稍高的桌子上,撑着桌沿,帽子取下来放在一边,上面的雪花还没有拂去。他架着一条腿,低头看朱旻小心地把内部骨骼探测接口按在他小腿上,然后蹲下身仔细地替他处理伤口周围凝结的血迹,旁边的电脑上显示出固定骨头的金属架外形。

当朱旻的清洗剂点在膝盖骨旁边时,他抬头看了季垚一眼,问:“那个叫季宋临的人真的是你父亲吗?他甚至知道我那死去的爸爸名字叫朱仕黎,而且他和你长得很像。”

季垚笑了一下,目光一直停留在朱旻手上,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又希望他不是。”

“如果他真的是季宋临,是你的父亲,那他为什么对你受伤溃烂的双腿视而不见?”朱旻说,他给季垚清理伤口的脓水。

季垚没说话,他只是前倾着身子,把眉眼隐藏在淡淡的阴影里。朱旻没有逼他回答,把一根棉签扔掉之后站起来擦干净手,说起另外的事:“地质台有个叫高衍文的人,耿殊明教授的学生。他有一个不得了的发明,分子粉碎机,我还去跟他一起研究过关于这种东西的改进和应用。确实不得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这种东西的。”

“具体的呢?”

“他制作了一个模型,做了一个小实验。打出一束电流,然后这束电流能瞬间包裹住铅块,击碎组成铅块的结构分子,打散开来,然后那块铅几秒钟就消失了。一点渣滓或者粉末都没留下,凭空消失了,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噪音、一点火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作各种各样的分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季垚静静地听朱旻讲述,说完之后他点点头:“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如果把这项技术应用到军事中,有望制作超新武器,那将是无法想象的战争了。”

“噢,我想的是把这种技术和肖卓铭医生的重塑舱结合起来,如果成功,那这种机器将能治愈世界上一切疾病,包括癌症、艾滋病,以及任何新病毒侵染。我们将不再需要研究病毒的专性攻击纳米机器人,分子粉碎技术能无差别精准消灭一切病灶,重塑损伤组织,给众多绝症带去新的治疗方案。我敢说,要是我真把这东西研究出来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

“我不去奔月,我要月亮奔我而来。”季垚纠正他,“奥黛丽·赫本的话。”

“好吧,差不多的意思。想到这里,我又对自己感到前途无量了。”

穿靴子的士官走出电梯,抖落满身的寒气,左右看了一眼,两旁的环形舷廊中均有人站岗驻守。舷廊的窗外,黝黑的海水被风翻起,形成亮闪闪的瀑布,撞击在浮冰上,迸溅出雪白的水花。

士官匆匆扫了一眼窗外,扭头下到底舱第一层。这一层处在底舱武器系统之上,是一个没有人愿意踏进的地方,因为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两旁伫立着的,是一间间锁着铁门的禁闭室。

但很少真正有人被关进这里,因为季垚不习惯随时就把人丢进禁闭室,他习惯等任务结束后一并算账,许多人都害怕他这一点。士官刷开走廊尽头的门,朝里头两位守卫的执行员招呼一声。

“在里面吗?”士官问,他把装在透明袋中的文件提起来晃一下,“指挥官叫我来带人,他要见艇长。”

拉开门上的长方形小窗,士官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亮着灯,看来人没有入睡。季宋临正脱掉上半身最后一件内衬,露出他的肌肉来,这身肌肉让他起码年轻了二十岁。士官都有点不相信,五十多岁的人身材居然和他们这些年轻执行员不相上下。

“衣服穿上,指挥官要见你。”士官开门进去说,隔着一层铁栅栏,手里提着手铐。

季宋临正把内衬脱下手臂,回头看着士官,半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光线里,胸肌腹肌以及手臂的肌肉立刻凸显出来。士官注意到季宋临身上有纹身,一个在右上臂,看不清纹了什么花样;另一处在他的下腹部,被裤腰的皮带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半是一对雄鹰的翅膀,沿着紧实的人鱼线纹上去。

对视了一两秒之后季宋临又低头扯平衣服,套上,扎进皮带里,然后裹上长外套,把围巾塞进衣领:“我才刚准备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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