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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度岁茫茫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9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士官隔着一层铁栅栏给季宋临戴上手铐,后者没有表示任何不服从的情绪,他看起来冷淡、不甚在意。并不带有凶气的断眉和他眼下三枚淡色泪痣让他更像一位感伤的艺术家,终日与画笔和大提琴作伴,混迹于各种中上层社会的所谓艺术沙龙,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

季宋临跟在士官身后走上楼梯,来到冰冷的空气包围中,夜里站岗的执行员背着枪守在底舱入口,他们的睫毛上结着雪白的霜花。季宋临听到浮冰碎裂的声音,在冰层下方,海水蠢蠢欲动。

“你跟着指挥官多久了?”季宋临忽然问,他们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雪花像雾一般朝过道中席卷而来,昏暗中透着幽蓝的光,仿佛是一个月色满庭的好日子。

士官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季宋临,往往看到他与季垚相似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打我进入时间局开始,我就跟在他手下了。”

季宋临跟着他穿过一盏一盏的壁灯,偏头看着旁边反光的警戒带,他看到警戒带上标注的“EDGA”,说:“你看起来很年轻,让我猜猜,你大概入局五年不到。”

“胡乱揣测别人的心思不是个好习惯,艇长,你现在最好闭嘴。”士官站在连接处的舱门前,等待身份验证后放行,“我入局多少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季宋临没有说话,他站在士官背后,挺直的脊背让他看起来格外高挑,他的神情仍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甚至有些刻薄。舱门打开后降下电梯,季宋临走进去,抬头看到角落里的摄像头。

摄像头照到季宋临的脸之后将影像传到季垚办公室的电脑上,季垚靠在椅子里,舱室中点亮了一盏灯,叫人调成了温黄色——季垚不喜欢白光,白光让他感觉寒冷。

他撑着扶手,一手把烟送到嘴边,一手拿着文件在浏览。转过眼梢瞥到电脑上的图像,按下暂停后截取了图片,电脑自动开始检索,确认身份。对比过庞大的人像数据后,跳出提示“无匹配对象”。季垚慢慢含着一口烟,吐出去,让自己的睫毛因为烟雾晕染而泛着灰白。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到另一边去按下播放键,埃米纳姆的声音低低地流淌出来。

“指挥官。”门外有人报告。

季垚答应了一声,坐直身子,抖落烟灰。门打开之后士官带着季宋临走进来,朝季垚立正行礼。季宋临站在士官身后,双手被铐在身前,他仍穿着长外套,肩上颤抖着两片虚弱的雪花。

士官出去之后,季垚沉默着抽了一会儿烟,手指滑过桌上的文件纸,随意地挑拨了一下。房间里开着换气系统,不断有新鲜的干净空气泵进来,灯光下的烟雾像一尾受伤的鲤鱼。

“我该怎么称呼你?”季垚在吐出最后一口烟之后说,他在问季宋临,却一直垂眸看着桌面,声音犹如一滴水珠挂在荷叶边缘,将落不落。

“随便什么都可以。”季宋临说,他动了动手腕,手铐撞击着发出当啷声,“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你看,我刚从禁闭室里被带过来。”

烟燎到了指头,季垚瞥了一眼站在离他办公桌不远处的季宋临,然后把烟摁灭,轻轻摩擦着手指上被烫出来的一个红点。他看看旁边的电脑,点点头:“你确实什么都不是,我查不到关于你的信息,人像识别失败了。能让星河的识别不出身份,你是第二个,我遇到的第二个。”

季宋临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但他的目光一直轻轻地落在季垚脸上:“第一个是谁?”

季垚笑了笑,自从符衷失踪之后,他就很少笑,就算有,也是冷冰冰的,比如现在。他靠在椅背上,不去看季宋临,而是把自己的视线淡然地拉长,说:“五年前,反恐战争。我带人去解救人质,识别恐怖分子头目的时候,人像识别失败了。正因如此,我损失了十多名士兵。后来把人击毙之后,才发现他那张脸被人动过手脚,他一直都顶着一张假脸为非作歹。”

说完他小小地停顿了一下,下颚线绷起来,却并不显得紧张。那些他所经历过的刀光剑影在硝烟散尽之后重新说出口,却那么的平静、寻常、小事一桩,旧事重提所扬起的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季垚的耳畔隐隐约约地传来机枪、坦克、炮弹的轰响,这些声音曾在他刚下前线时的噩梦中反复出现,往往在凌晨两点从梦中惊醒,屋里回荡着滴滴答答的钟声。

“你上过反恐战场?是在中东吗?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那边的恐怖分子异常猖獗。”季宋临说,他听着埃米纳姆的说唱节奏,尽管他已经听了无数遍。

季垚转过眼梢,他的嘴唇在光下透着殷殷的朱红,双眼像湖水,倒映着花木,四季均有涟漪。他看着季宋临,扣着手指回答:“不,我在东非参战,那里的高原一望无际。我横穿沙漠,开着飞机轰炸丛林和城市。我见过东非的草原和雨林,乞力马扎罗山赐予我永恒的宁静。”

“原来战火已经蔓延到东非吗?”季宋临说,听起来恍然大悟又有点淡薄的沮丧,“我离开的那一年是2010年,那时候东非还没爆发大规模战争。看来我真的错过了很多事。”

“今年已经是2022年了,年关刚过不久,四月正在徐徐靠近。十二年前,2010年,我16岁;五年前,2017年,我23岁,跟随部队去了战场。”季垚算着年份,“你确实错过了很多事。”

“你加入EDGA有五年多了吧?”

“嗯,比五年长多了,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就已经进入时间局了。”季垚偏头想一想,“你这是从哪个不聪明的执行员嘴巴里套到的话吗?”

季宋临把视线挪向一边,撑起眉毛,让他额头上的皱纹显露出来。季垚从他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点点头:“那他真是不聪明。”

他们对峙了一会儿,季宋临开口问道:“所以现在我是一个失踪十年的父亲的身份在跟你对话吗?”

“噢,那这个很难说。”季垚说,他眨了眨眼睛平复情绪,脸上不悲不喜,“我是有个父亲失踪了十年,我来这里也是想找到他。但我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见面了,这与我想的不同。”

“你原本期待着能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中看到我像天神一般降临?”季宋临顶着自己的手指,“却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平淡的枯燥无味的方式见面?”

“是的,我原本以为你会在生死关头及时出现,救我们于水火,像个踏火而来的英雄,光芒万丈。这是我所期待的场面,就像任何电影中所呈现的一样,我希望会看到那样的画面。”

季宋临抿紧嘴唇,最后他用一种歉疚和失望的眼神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可是我注定不是个英雄,至少我没有成为我儿子眼中的英雄。”

“不必。”季垚打断他,他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说你自己吧,为什么星河识别不出你的身份?难道你也是顶着一张假脸?”

“他们删掉了我的个人信息。”

“‘他们’是谁?”

季宋临耸耸肩,站在季垚面前,回答:“当时跟我一起来的人。”

“具体的。别等着我一句一句问,你应该知道回答问题的规矩。”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季宋临说,“这是我的一些私事,我会慢慢解决的。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我想他们一定会刻意抹去我的痕迹,让我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你得罪了多少人?还有,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一定是得罪过的人才会想让我死,你得知道,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好的兄弟也会反目成仇。他们陷害了我,堵死了所有返回通道,我当然只能被困在这里了。我一直在寻找回家的办法,我计算星星的轨道,计算时间,计算宇宙中各种射线的性质和能量,我就是为了给自己打通一条回家的路。”

季垚垂下眼睛,手指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辽阔的、茫无际涯的大海卧在峭壁下很深的地方,在黑暗中透露出朦朦胧胧如薄雾般惨白的颜色,沉稳、雄厚的涛声显示出海洋沉甸甸的分量。风雪无一不消失在包围着它们的一望无际的冰冻荒原上,发出黑暗盲目的喧声。气温正在降低,房间里越来越冷,窗户上挂满了霜露。

“那看来你并没有把这条路打通,”季垚歪了下脑袋,“而是很幸运地等到了我们?你希望我们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吗?返回通道随时为你敞开,迎接你的将会是新鲜、美好的现实世界。”

季宋临摇头,他否决季垚的话:“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需要我的帮助。就算返回通道敞开着,我也不会回去。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我得把一些东西了结掉。”

“什么东西?说具体一点,不要模棱两可。”

“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季宋临说,“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见过它。我追逐它很久了,从大陆到海洋,从南极到北极,我去过这颗星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嗯,你去过任何一个角落。”季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含在嘴里,掂在舌尖,像是要从中品尝出一点不寻常来,“那当你驾驶潜艇向我们驶来时,有没有注意到潜艇后方有什么异常?”

季宋临按着自己的小指指根,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你是指哪方面的异常?潜艇后部的舱室都运转正常,螺旋桨没有损坏,我们前进得非常平稳而顺利。”

“我的瞭望员说他在你潜艇后方的海面上发现了两团火,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基地,然后转瞬即逝了。我敢保证他没有看花眼,所以对此我希望你能合理地解释一下。”

镣铐相撞发出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响声,季宋临想活动双手,但不得不受到限制。他的眼神由镇静转变为诧异,这还是他登上基地以来第一次出现的表情:“你看到它了?”

季垚双手撑在桌上,背后的壁板空出来一块,镶着巨大的执行部的雄鹰巨树徽章,旁边竖插着黑鹰旗。他的帽子端正地放在右手边,银色的檐花簇拥着帽墙正中一只振翅的银质雄鹰。

“我见过它三次。第一次在森林里,第二次在雪山顶上,第三次在幻觉中。”季垚说,他简短地叙述,总是带有军官所追求的极简和乏味,“它没有对我们造成伤害,甚至还救过我们。燃烧的双眼、庞大的身躯、云雾一般没有定型,能在云层中腾飞,我们叫它龙王。”

季宋临整理了一下外套的纽扣,虽然纽扣一颗也没有散。他紧绷的嘴唇忽然放松了,眼里的诧异像露水般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很好,好极了。”

“你的表情可不是像你说的这么回事,你现在笑得别提有多僵硬了。”季垚向前探过身子,鼻梁上的眼镜让他看起来锋芒更甚,“说说看,它是怎么回事。”

“它就是我一直在追逐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是那么的神秘、可怕,而又无处不在。它似乎执掌着这里时间的变化,我想这一点一应该早就料到了。”

“你追上它了吗?”

“没有。”

“你要杀死它吗?”

“可能。”季宋临停顿一秒,又接下去说,“但不一定。这里头的关系很复杂。”

季垚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继续追问,说起另外的事:“你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

季宋临没回答,季垚看了看他的眼睛,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密封好的牛皮纸袋,露出上方的联合国标志:“‘回溯计划’,来这里寻找空洞产生的原因,理论基础是蝴蝶效应。”

季垚笑了一下,手放在身前,细长漂亮而劲道的手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他摩挲了一下戒指,说:“那刚好,我们的目标也是龙王,如果是它造成了空洞的产生,那我们会不顾一切代价毁灭它。这是时间局下达的命令,我是执行指挥官,我得遵守命令。希望你没有和它建立感情,不然到时候谁都麻烦。”

“这当然不可能,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建立感情呢?”季宋临垂下睫毛,然后又抬起来,“只不过我希望在毁灭它之前最好能对它有个了解。”

季垚把印有联合国徽章的纸袋放在手边,状若无意地听着季宋临说话,最后他没有顺着季宋临的话说下去,而是问起最尖锐的问题:“那你在十二年前登上坐标仪来到这里,是想干什么呢?做事情总得要有个目的,请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跟你们一样,我们也想找出空洞产生的原因,这是全球都在研究的课题。”季宋临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下,“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发现了这颗星球上丰富的资源和能源,它还存在着某种脱离现今物理和化学体系之外的再生方式,可以说这些能源可以无穷再生、取之不尽。”

“所以你们打算建立某种传输方式,把这颗星球的物质资源输送到46亿年后去?噢,你们可真是有奇思妙想。你们是怎么打算完成这项伟业的呢?”

“那座黑塔。我们想用那座塔作为起始站转运资源,终点站则建在了冈仁波齐的一处盆地里。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原理。”

“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季垚回答,“齐明利教授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论文,但目前还没得到验证。”

季宋临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我们本来想验证的。”

“但很明显,你们的计划失败了,并没有无穷无尽的能源传输过去。”

“确实。”

“然后呢?继续说下去。”

季宋临抚平大衣上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然后扣上手指,斟酌了半晌后说道:“在我这么多年的研究和追踪中,我发现龙王和这里的资源之间,有种奇妙的平衡关系。”

“你是想说,龙王控制着时间,通过时间的循环变化来让资源再生,以维持这颗星球的运转?”有什么疑问忽然迎刃而解,“难怪这里生机勃勃,原来时间在这里不是向前流动,而是围绕着中心不断循环?”

“就像粒子振动,时间在这里振动了至少46亿次,有可能更多。”季宋临补充道,“而造成这种独特时间运动方式的核心就是‘龙王’。由于这种循环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永生不死的世界,除非‘龙王’想让谁死......或者说‘消失’。但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样循环的方式,到底是封闭循环,还是螺旋式前进,我没有弄清楚。”

季垚蹙起长眉,手指敲着桌面,问:“那这颗星球又是怎么来的呢?‘龙王’是如何复制出与46亿年后的地球一样的风景的呢?”

“假设这里的时间呈封闭的环状运动,也就意味着这颗星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龙王’控制着时间,可以自由往来无数个时空,也许它某一天来到46亿年后的那个时空,爱上了那个美丽的地球,然后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美丽世界作为自己的安身之所呢?它最后把家安放在地球起源的那一刻,改变了那个时空原本的样子。不光如此,它还把月亮一同带了过来。为了消除辐射影响,它占用了将近往后三亿年的时间。”

“所以我们找不到43.74亿年前的岩石样本,是因为那三亿年里的痕迹都被清理掉了,换上了这颗复制的地球?”

季宋临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交错着一些发白的伤疤:“这只是我的猜想罢了。我还猜想,可能就是因为那次大清除,造成了时空波动,产生了空洞。”

“再经过蝴蝶效应的放大,最后灾难降临到了我们头上?”季垚说,“真糟糕。所以我们有什么办法消除这个影响?”

“这是我们共同要解决的问题。”季宋临摊开手。

“我不管你之前遭遇了什么,你不必今天一晚上就把你过去十年的经历统统抖出来,这没有必要。”季垚说,“我问你,你愿意跟我们合作吗?跟时间局北京总局合作,季宋临先生,看在我们目标相同的分上。”

“当然,我愿意跟你们合作,这毫无疑问。我在这里等了将近三年,才等来了你们,我又怎么会放弃你们这跟稻草呢?我不想再继续孤独地海底怀念家乡和故人......那些我爱的人。”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切生活保障,但你的潜艇要收归我们的武器系统。你必须为我们提供情报和资料,把所有你知道的关于这颗星球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帮助我们完成任务。”

“我很乐意,也很荣幸能再次为时间局效力。”

忽然有人敲门,季垚应了门之后戴着白帽子的炊事官走进来,给季垚送来两个橘子、一盘菊苣沙拉和一碗酸模汤:“按照医生的建议给您送来的食物,您需要补充足够的维生素。”

炊事官把盘碟摆在小桌上,两个橘子挨着菊苣沙拉的瓷碗,温黄的灯光照在上面,黄澄澄的反着光,皮儿像火一样在烧。季宋临看着炊事官手上的动作,视线从鲜艳的橘子上轻飘飘地扫过。

“给监测台的台长林城送去了吗?多给他送一些新鲜水果和蔬菜,他严重缺乏维生素,得了坏血病,这样下去可不行。以后可以把我的那一份拨去给他。”

“已经送去了,指挥官,都是医官亲自去配的食材,我们只负责烹饪。”炊事官把盘子拿在手里,“但林长官的病情还是不见好,几个医官都很发愁,我们也没办法。”

季垚闻言不语,他敲着手指,神色并不轻松。半晌之后他礼貌地送走了炊事官,掂起一个橘子朝季宋临示意一下:“你要吗?”

“不,我不吃橘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它看?”

“哦,有吗?”季宋临摇头,“我不喜欢吃橘子。”

季垚随意地点点头,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拿起橘子走到季宋临面前,塞在他手里,然后打开了他的手铐。他把手铐挂在一边,取下桁架上搭着的毛呢外套穿上,没有系扣子和腰带。

“不吃也得吃,没听炊事官说吗?得补充足够的维生素。”季垚整理好衣领和袖口,抄着衣兜站在桁架旁的窗前听外面幽怨而喧闹并且越闹越凶的涛声。

季宋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橘子从他左手手心滚到右手手心,看起来满腹踟蹰。最后他把拇指按在橘子顶上凹下去的地方,说:“你是在想orange的事吗?”

季垚睃了他一眼,点点脚尖,没有吭声。他抬着下巴,呼出的气息散作白雾消失在鼻尖,仿佛云杉林中清晨缭绕的烟雾。在他的双眼里,半圆形的海岸压倒了这个睡意朦胧、躁动不安的夜晚的一切喧闹,远处的山冈上伫立着一丛丛焦黑的松林,像是修女裹着黑天鹅绒站在一起可怜地瑟瑟发抖。隐约能听见曾经回荡在风里的松涛和泉水声,但这些声音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出现了。

“嗯。”季宋临笑了一下,笑得惨淡又忧伤,现在他更像一位忧伤的艺术家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探测到这条信号。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做的。”

季垚低下头,眉目舒展,似乎并不担心解开了手铐的季宋临会做出什么攻击举动。他想了想,淡淡地说起:“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高原上的鬼脸,用红磷和易燃物绘制而成,遇火即燃。恰好等着一场暴雨,恰好点燃了红磷,火光恰好照亮了水幕,照亮了这片藏在镜像中的海洋。而进入这里需要巨鹰指路,那些巨鹰,也是你豢养在雪山下的宠物?”

“它们不是宠物,它们是猎鹰。”季宋临剥开橘子皮,“确实,你想的没错,那是我豢养的猎鹰,我训练它们。你知道,在大兴安岭的时候,我经营着猎场,经常驯鹰。”

“是的,我记得。”季垚回头走向办公桌,抄起桌上一叠纸,递给季宋临,“我还记得去内蒙古的草原,你指着天上的雄鹰跟我说,男人要像雄鹰一样勇武、刚强、不惧死亡。”

季宋临接过纸,微微地笑,说:“那是你八岁的事情,这我记得很清楚。季家是驯鹰世家,能驾驭百鸟。这些你应该不知道......不过你妈有没有跟你讲过?”

他含了一瓣橘子,一张一张翻看文件纸,抬头看看靠在桌边的季垚。季垚伸着腿,腿上新换了药,没有之前那么疼。他听了会儿播放机里淌出来的音乐,回答:“她没有,什么都没讲过。”

“哦,这样吗?”季宋临看着季垚有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蹙起了眉毛,手放在了膝盖上,“嗯,那你现在该知道了。你妈......她还好吗?”

季垚笑笑,但看不出感情,点点头说:“她很好,一直都很好。她有很多事情都瞒着我,你也一样。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那张鬼脸图是怎么回事,就在你手上,铁链组成的鬼脸。”

季宋临低着头,他几次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都没变成一个词语说出来。思量了许久,他才捻着纸边,用一种驱散阴霾似的口吻回答:“好吧,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这确实我的手笔。我训练那些巨鹰,给它们系上铁链,按照一定轨迹飞行,就能组成一幅鬼脸图。我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我希望如果有人再次来到这里,他能够注意到这些巨鹰和这张鬼脸,然后把我救出这里,带我回家,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的土地上去。”

“为什么是用鬼脸,而不是用其他的什么图案呢?”季垚闻着飘起来的甜丝丝的橘子香味,看季宋用双手撑住自己的鼻梁,闭上了眼睛。

相隔不久之后季宋临才用他喑哑但是和谐的嗓音说:“鬼脸代表的是‘鬼脸阎王’,就是我。这是我的代号,一种隐晦的联络方式。”

“我可不知道你的代号叫‘鬼脸阎王’,看来你并不是期待着我能来找到你。说实在的,我们曾经还为这张鬼脸大伤脑筋。”季垚踩了一下脚后跟,“orange也是,为什么不是apple、banana而是orange,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想给谁发信号?”

季宋临的嘴唇颤抖着,他的双眼在季垚厉声的逼问下涌上一层水雾,灯光在眼前变得模糊而没有边界。他别开视线去看窗外廓清的海岸线,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回答:“我以为会是我曾经的那些朋友和兄弟,我以为他们会回来,他们也一定会认识这些暗语和标记。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来。在我水下潜航的时候,星辰已经在头顶旋转一圈了;在我种下土豆收获的时候,太阳已经在银河的另一头了;在我把身上那些属于时间局的徽章取掉的时候,梵天已经睡去醒来无数次了。”

“你没有想到我会来?”

“是的,我没有想到。”季宋临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沿着脸颊滚下,拖出晶莹的泪痕,他忙抬手擦去,“我以为老辈的事情不会加之于后辈,我以为他们都应该有良心,但事与愿违。”

他把眼泪擦干净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只有仍有悲伤萦绕在他周围。季垚默不作声看着他整理自己的情绪,就像看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又分明能感觉到季宋临身上那种孤独和失望正在悄悄地影响自己,仿佛自己的情绪在与他共鸣。大概他们一样孤独,只不过季宋临所经历的孤独更加深彻、更加动人,更加刻骨铭心。

等屋中一切声响消失之后,季垚先开口:“你的潜艇怎么来的?说实话。我在你的潜艇餐室中找到了这些照片,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贝纳伯格号。”

他把叠好的照片亮给季宋临看,季宋临撑着膝盖,如实回答:“那确实不是贝纳伯格号,那是沉没的切尔纳伯格号。它突然出现在海滩上,看样子是搁浅在那里。那是在我被抛弃之后的大概七天,整颗星球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天醒来后看到海滩上出现这么一艘潜艇,里面的艇员已经全部死去了,我为他们举行了葬礼。然后修理了潜艇,改了它的涂装,改成了贝纳伯格。”

“它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切尔纳伯格号在2011年5月沉没于白令海峡。”

“我不知道,也许是掉进了虫洞里,正好出现在我面前。我说过,我运气很好。这也恰好证明了虫洞是真实存在的,也许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也可以证明了。”

季垚对他的话不予置评,回过身子从桌上抽出一张碟盘,说:“《The Eminem Show》,你最喜欢的说唱歌手的专辑。怎么样,我可是很懂你的心思。”

他指了指播放机,似笑非笑地端详着碟盘的封面,然后翻过来,指着角落里一个记号笔画的笑面狐狸问:“这个标记又是怎么回事?一只狐狸。专辑是谁送给你的礼物吗?”

“啊,是的,这是一件礼物,来自狐魃门下——符家,符阳夏。”季宋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明显与之前不同,似乎有什么激烈的情感在爆发,而后又像一群灰雀忽然从茅草屋顶惊起,沿着倾斜的透明的天空洒落到另一座屋顶,一场微风一样消失在对声音极度敏感的秋天的田野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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