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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更漏西厢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1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能从季宋临的话语中听到符阳夏的名字,是季垚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情。季垚在季宋临回答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双颊,一方面是出于尊重,一方面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不寻常的情感变化来。这个时候应该让林城坐在一旁,犯罪心理学的高材生,单纯又狡猾,说不定他能一眼看穿季宋临的心思,那季垚必定也不会如此大费脑筋。

季宋临颊畔和眼尾的皱纹丝毫不落地看进季垚的眼睛里,他在心里悄悄计算父亲的岁数,而眼前这个男人恰好与这个岁数相符,也许还要更年轻上一些。季宋临说话的时候眼中分明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神情在游移不定——仿佛人在深深陷入往事回忆中时,那种错乱、晕眩之感。

而这种游移不定在他说到符阳夏的名字的时候,忽然消失殆尽。就像他坚定了某个事实,在一堆杂乱无章得无从下手的回忆里,只有这个名字让他能坚定不移、确信如此。

在回答完之后季宋临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头剥下一瓣橘子含在嘴里,感受汁水在嘴里化开,酸味甚至盖过了本来的甜蜜。他吞下橘瓣,点点头,重复了一遍:“符阳夏,我记得是他。”

“嗯,符阳夏。”季垚放下手里的碟盘,视线落在旁边一碗晃晃荡荡的酸模汤中去,“我原本以为你们不会认识的,至少这个名字不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但现在真令我吃惊。”

季宋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似的,不假思索地接下去:“他是符衷的爸爸。符衷,那个现在正在我的海底基地里等待命运的执行员。在我看到他胸牌上刻的那个名字时,我就知道我得救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一直在等着他来吗?等着符衷来救你?荒唐透顶,你们都未曾见过一面。不要满嘴跑火车,也不要试图和我的执行员扯上什么关系,我最讨厌这种人,无论是谁。”

“不,不,儿子......指挥官,我见过他,在他还小的时候。”季宋临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但他仍极为克制地摇着头,几次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见过他不止一次,我知道他的父母是谁,知道他何时出生,何时上学。我甚至亲自参加了符阳夏的婚礼,那是在1996年的秋天。那时候你也还小,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季垚没有说话,他用绢布擦拭着手里的枪,然后旋上消音器。季宋临撑着扶手,在季垚的沉默中继续说下去:“你们曾经也见过,在早些年的时候,还记得吗?我曾带着你去拜访过符家,你曾和符衷一起坐在别墅的池塘边上赏花观鱼。在你们的童年里,都有过彼此的身影。你记起来了吗?指挥官,我说的难道还不够证明我自己吗?”

窗外忽然有探照灯划过,结满霜花的玻璃在几秒钟内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马上又熄灭下去。涛声挣脱沉甸甸的海水,从冰层的缝隙中涌出,有大鱼从冰下游过,倏尔又钻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季垚也像那条有着紫黑色鳞片和箭一般的长喙的大鱼一样,在季宋临几乎是全新的话语里陷入一种茫然的黑暗中。他擦拭枪柄的手指几乎紧绷到发白,思维跟随着季宋临的话回到青年、少年、童年,在他近二十年来不曾回忆过的领地里,他已经记不清那些年月的样子,也无法在其中找到符衷的影子。

“你说的事情都太久远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十岁以前的事情,时间已经把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季垚把枪放在一旁,撑着手,嗅闻漂浮在肩头的橘子清香。

季宋临似乎有点泄气,他颓然的揉揉眉心,阖上的眼睑显露出一种疲态。半晌之后他问道:“那你还记得一些什么呢?你的记忆在什么地方是最深刻的呢?”

“在你离开之后,每一天我都认真地活着。”季垚回答,他现在虽有戒备,但已经在渐渐相信季宋临,“大学应该是我最难忘的日子......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很难忘掉。”

“有什么人在深刻地影响你吗?”

季垚的目光从窗边转到季宋临身上,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他忽然有些心虚,把符衷的名字说出来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同时他又是如此渴望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然后告诉全世界关于他们的神往、灵感、生命和爱情,而那必将会比“回溯计划”更激动人心,更令人充满希望。

最后季垚仍没有袒露自己的心迹,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会让人抓到把柄的情绪,微笑着把话题引到季宋临身上去:“还是说说你吧,说说看,你在等谁来救你?”

“好吧,说说我自己,毕竟我现在是被威胁的那一个。”季宋临无奈又挫败地摊摊手,手指按在嘴唇上,“我之前说我在等一些人......其实并不准确,我从始至终等的就只有一个人。”

“能让你守在这颗空旷的星球上忍受孤独时还在不停等待的人,必定非同凡响。你是在等妈妈来吗?”

季宋临似乎有些惊奇,放下手指,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是夫妻,你们相爱。丈夫失踪了,妻子不应该心急如焚地去寻找吗?而落难的人最期待的不正是爱人有一天能来拯救自己吗?这是人之常情。”

季宋临忽然笑了,季垚没理他,拢着外套在桌前坐下,把盛着酸模汤的盘子挪过来,搅了搅,汤的表面很快浮起一层泡沫。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汤很清淡,有点薄薄的苦涩,已经微凉了。

等季垚把第一口汤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越来越热烈,胀痛的酸涩感充满了整颗心脏。季宋临的笑意浅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惆怅:“但很不幸,我得承认我不是在等你妈妈。”

勺子停顿了一瞬,季垚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眼,棱角分明的下颚动了动,然后低头舀起下一勺汤:“那我也得承认妈妈好像也并没有多么着急着要把你找回来。至少我没感觉到。”

“好吧,我就猜到了会是这样,她就这个样子。”季宋临压了下眉毛,断开的眉尾随之牵动起来,“我等的人就是符阳夏,但他一直没有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希望一点一点破灭,等待的欲望也被消磨殆尽。我明白,万事得靠自己,我得想办法自救。但就在我对一切都不再有信心的时候,上帝把符家的后代送到了我面前。”

“所以你想怎么样?你想以此为要挟把符阳夏引出来吗?符衷是符家的独子,世系的末代,世界希望的中心,你可真会打算盘。”

“我没那么坏。”

“但我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季垚用融化的奶油和热黄油浆液裹住灰绿色的鱼子,放了些洋葱泥上去,“你跟符阳夏究竟有些什么过节?深仇大恨,非要不死不休?”

季宋临没有像之前一样很快地回答,自从他们开始谈论起符阳夏之后,季宋临每说一句话都仿佛经过千万遍考量般精细而谨慎,这次也不例外。他的情绪早在几分钟前就平静下来,靠着椅背,自然地叠起双腿,然后把手扣在一起,拨弄小指指根。外面海潮的窃窃私语忽然变成了喧哗,仿佛被压迫的人群正在起义,而风雪正无情地鞭挞着荒芜的原野。

季垚若无其事地低头吃着裹着热黄油的鱼子,另外又就着一碟索然无味的菊苣沙拉填饱自己已经饿到烧心的胃。季宋临看着他吃饭,叹了口气,说:“仇恨只在我跟他的感情中占很小的一部分,我与他是世交,几十年纠缠不休,可能还要纠缠一辈子。直到我们当中谁死了,就结束了。”

他似乎已经把结局看得很透彻,也许当季宋临在海底潜航时、在望远镜中看到银河另一头的星空时、在梵天睡去醒来的床边时,他就已经推演除了自己的命运和结局。

“那还是不死不休。”季垚说,他看着碟子里的菊苣沙拉少了一半,细碎的香葱沫被他拨弄到一边,“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对他怎么样,这是我好心地在提醒你。他是符衷的父亲。”

季宋临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否决。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这些年见过符阳夏吗?如果我记的没错,他应该是个军官,毕竟符家是军将世家。他还好吗?这些年来。”

“......他很好。我只见过他几次,所以你不要寄希望于我身上。符阳夏现在是军委副主席,在2018年被选上的,现在仍在任职。如果幸运的话,他也许会连任也说不定。”

“原来他都已经坐上军委副主席的位置了,时间真快啊,仿佛我只做了一个梦醒来,老朋友们就大变样了。”季宋临的语调忽然轻松了一些,似乎听闻了什么喜事,“他也终于实现了他年轻时的梦想,兑现了他的诺言。原本我以为,十几岁的人说出的话不算话,可我现在发现我简直大错特错了。”

“十几岁?”

“啊,是的,在我们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的时候,大概是十八,或者十九。他是一切的开始。”

季垚停下搅拌酸模汤的勺子,尽管汤已经凉透了,几乎要泛起冰碴子。他把嘴里的菊苣磨碎之后咽下去,扯过巾帕揩了揩嘴唇。上抬的眼帘让他的眼睛轮廓曲度分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不太明白季宋临这句话的意思,季宋临没有把话都讲清楚,藏山不露水,似乎在隐瞒一些事情,又或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季垚没有追问下去,他把盘碟推进回收通道,留了一盘麝香葡萄和哈密瓜。办公室里的橘子香味仍没有散去,它被冰冷的空气浸泡过后也变得异常凛冽起来。

“为什么总是说符阳夏的事情?你甚至都不问问妈妈,好像符阳夏比你自己的家人更重要似的。你真是令人难以理解,我万万没想到我们在这里浪费了将近半小时,居然是在讲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季垚有些躁气,肚子里窝着一团火,顺手扯过旁边的碟盘,“告诉我,这只狐狸代表什么?”

“狐魃门下。”

“详细说说看。”

“是黑帮组织,下面有六个门,每个门都有自己唯一的徽章标识。狐魃门下就是这只笑面狐狸,它看起来漂亮极了。”

“哦,黑帮,瞧瞧我又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语。”季垚扣起手指,正好露出他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继续说下去,除了狐魃门下,其他五个门呢?”

季宋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斟酌了一会儿回答:“鱼龙门下、腾蛇门下、鹿狼门下、鲲鹏门下。”

“还有一个呢?说下去,我帮你数着呢。”季垚转了下钢笔,他在白纸上记录下谈话内容,“现在才说了五个,还差一个。”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季垚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抬起眼睛看对面的季宋临,视线越过眼镜框,季宋临的面容融化进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季垚把眼镜推上去一些,露出他挺直突出的鼻梁。

季宋临依旧风度地叠着双腿,大衣从他两边坠下去,打着流畅而漂亮的褶皱,腰间的皮带也因此显露出一位老人锋芒尽敛的气质。肩膀打开着,季宋临的身姿容易让人想起旗帜,笔直有力的肩颈让他仿佛挑着大漠孤烟和铁马冰河。此时他的目光越过季垚落在他身后,落在镶嵌于壁板的一块巨大的雄鹰巨树徽章上。

鹰的翅膀向上提起,翅羽茂密、强健而锋利,每一根纹路都逼真至极。季宋临的双眼里倒映着雄鹰,缅怀的情绪让他看起来悠远,眼下三枚清淡的小痣却像眼泪即将滴落。

“还有就是我自己。”季宋临说,他的目光从徽章移到季垚脸上,唇角上挑着,忧郁的腔调与笑意相得益彰,“鹫鹰门下。”

“你自己?”

“是的,是我自己,季家归属于鹫鹰门下。我今天终于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我亲爱的儿子,你是季家的后代,未来的季家家主,甚至是鹫鹰门主。”

季垚捏着钢笔,保持写字的姿势与季宋临对视,这似乎是他们见面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对视。季宋临的话在季垚的脑中滚了一圈,像颗珍珠,落于玉盘之上。海潮低矮下去了,酝酿着下一次愈加悲愤的怒吼,仿佛什么猎狗在森林中狺狺狂吠。雪山的冰川垮塌下来,冰架开裂,倾斜着砸进海水里,激起冲天浪花和巨响。

“你和妈妈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如果不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事情,我恐怕到死也不知道我的妈妈——白逐女士——居然也是在黑道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她是白家,归属于鲲鹏门下,标识是一对翅膀,黑白双翼,我想你一定见过。”季宋临指了指季垚办公桌旁的小方桌,“它就在我的帽子上,EDGA执行部的徽章,我一直没有摘下来。”

季垚转向一边,把搁置于播放机旁的帽子取过来。播放机里仍循环播放着埃米纳姆的音乐,声音很轻,一团烟雾般漂浮着。季垚看了眼帽墙上那对金属雕刻的双翼,然后放在手肘边。

“你说对了,这确实是执行部的徽章。但在2013年的时候它被换成了雄鹰巨树,就是我帽子上的这枚。黑白双翼章被废弃了,永久保存于档案馆中。”

季宋临像是早就有所预料,他对季垚的话并不感到惊奇,说:“是的,当你的人下来把我押上去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胸前的雄鹰了。我明白,双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你把衣服上有关时间局的标志都取下来了,但为什么没有把帽子上的徽章也一块儿取下来?”

“衣服没了标志照样能穿,但倘若帽子没了帽徽,那就一无是处了。我想努力把时间局忘掉,把我的过去忘掉,但我做不到。总得留下点什么作为念想,毕竟那是我曾经生活过的证据。”

他的话如同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漂浮,一个如同烟圈一般即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念头。

季垚吃了一颗麝香葡萄,但他之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葡萄粒之后,他把播放机关掉,音乐戛然而止:“根据你这顶帽子的形制来看,你当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高级指挥官?如果这顶帽子不是你从谁那里偷窃来的话。”

“是的,那时候我是执行部的部长,最高指挥官之一。但相比之下,你比我强多了,你这么年轻,就已经独挑大梁带领着这么多人征战四方了。果然后浪推前浪,新人赶旧人。”

季垚对季宋临的话不予置评,他从文件纸中挑出一张,浏览了一遍说:“2008年,你去过西藏吗?跟谁一起去的?去那里干什么?”

“哦,那这又是遥远的记忆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季宋临说,他把一条腿放下,皮靴踩在地板上,整理了一下长衣的下摆,“我去过那里,符家、季家、杨家、肖家、何家。你要问我我们去那里干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做了一些考察,还计划在冈仁波齐的一处盆地里修建一座塔。仅此而已。”

季宋临的回答与季垚手中的资料别无二致,基本吻合。季垚低头把纸翻过去,说:“一座塔?哦,确实有一座塔,看来你不是在胡诌。这里也有一座黑塔,看来早在2008年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如何建立起异界桥梁,好把这里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球上去?”

“嗯,可以这样说,但也不准确。我们只是在做实验,在试探,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季垚提起笔,然后把笔尖重重地压下去,发出“笃”一声闷响。季宋临被这声音吸引过去,季垚透过眼镜看着他:“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颗星球的?我敢保证你们肯定在决定修建黑塔之前已经掌握了有关这里的大部分信息,不然你们不会这么愚蠢地冒险。回答我,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资料?”

“我说了,我们是为了解决空洞问题才来了这里。所以我们和你们一样,你们怎么来的这里,我们也一样。”季宋临皱起眉回答。

“放屁,你这个满嘴谎话的老混蛋,别把什么好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扣。你不觉得你的话里漏洞百出吗?你自己算算时间,去西藏在先,来这里在后。你说你在西藏的时候就已经计划要修塔了,按说那个时候你都还没来过这里,都还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呢,你哪里来的这个想法?总得有个由头让你决定这么做。别跟我说你是个先知,或者是什么做实验,我只要你讲清楚因果。”

季垚严厉地质问,他握着钢笔拍在桌面上,装着麝香葡萄的碟子震动了一下。季宋临的脖子收紧了,视线下移,嘴角的肌肉紧绷而起,他显然陷入了挣扎之中,这让季垚更加确信他一定有什么秘密在极力隐瞒。

等待了一阵仍不见回应,季垚咬紧了后齿,甩开钢笔后站起来,拖过旁边装好消音器的枪,踹开椅子后走到季宋临面前,把枪顶在他额头上,同时拔出了旁边刀架上的唐刀。

“我没有想到这把枪居然会有用处。”季垚逼着季宋临抬起下巴,盯着对方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五官,眉梢全是怒气,“如果你够聪明,你就不会这么做了。”

唐刀被季垚反手提起来,刀尖抵在季宋临的大腿上,只要稍稍一用力,刀刃就能贯穿腿骨,将他钉死在座椅上。季宋临看到刀身反射着寒芒,上面倒映出自己的双眼,而这场景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他面对季垚的威胁并没有挣扎,更没有反抗,似乎不以为意。对峙半晌之后他把目光从唐刀上挪开,垂着眼睛说:“好吧,原来你一开始就在套我的话,而我居然丝毫没有发觉。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一切,那我在继续撒谎也没有任何意义。我承认,我们当初来这里,确实不只是为了解决空洞问题。”

“继续。”

“2006年的时候,有一份秘密文件忽然从西藏泄出,而我所在的黑帮组织,拿到了那份文件。你一定无法想象,文件上记载的内容就是与这颗46亿年前的地球有关,这确实令人震惊不已。我们几个家主仔细研读文件之后,决定联合时间局和军队,开展穿越行动,验证文件内容的真实性。事实证明,内容是真实的,只是我们失败了。”

“文件是怎么被你们拿到手的?原作者是谁?现在那份文件在哪里?”

季宋临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季垚又把枪顶重了一些,刀尖下压。季宋临在收紧脖子和锁骨之后,拽紧椅子扶手:“是簪缨侯爷,鲲鹏门主,白令秋的师父。她私自出了185亿,从西南的地下情报组织头目手中买下了文件。也正是因为那份文件,给我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和仇恨。185亿,买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终于听到我想听的东西了。”季垚几秒钟后轻轻地点点头,淡漠的神情让他比窗外的雪风更冷冽,“那份文件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在其他几个家主手里,十多年的争抢,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争抢?我不能想象能让你们这些帮派首领趋之若鹜争斗不休的东西到底有怎样惊人的魅力,或者说巨大的利益?你们贩卖毒/品、走私军火、黑白通吃、坏事做尽,手里捏着几千几万个亿,还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你们的兴趣呢?我想不明白。”

季宋临苦笑了一下,断开的眉尾在寥落的灯下给他添上了悲伤的一笔,他看着季垚说:“指挥官,请允许我现在用一个父亲的口吻告诉你一些你应该要知道的事情。你得要明白,对一个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组织来说,所谓赚钱已经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一部分了。有一样东西,我们在天地间寻找,但一直没有找到。但我确信,这次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代人身上。”

“你们在找什么东西?我已经从不止一个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季垚说,他心跳快了几分,是那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和慌张。

沉默了一会儿,季宋临松开紧拽着扶手的手指,望向霜花结满的窗户,隐约能瞧见海岸线的轮廓——他的眼睛忽然也像这黑夜中的海水一样变得深远起来了:“时间、宇宙和自然的秘密。”

季垚盯着季宋临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枪从季宋临的额头上挪开了:“你们好大的野心。”

“是的,我们的征途是一段漫漫长路,是一个深渊,是一片星辰大海。”季宋临看着季垚把刀提开,“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季垚拿枪对准季宋临旁边的一块空地,扣下扳机,枪震动了一下,但没有子弹打出来。

是空枪。

季宋临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季垚没有理会他,把空匣卸掉之后,他重新上了一条装满子弹的弹匣,说:“我们得要继续远征,一如我们当初远征而来。”

“你相信我的话了?”

“相不相信我心里自有分寸,有些事情我要去亲自验证。但如果你在撒谎,说了几句假话我就往你脑袋里灌多少颗子弹,不管是谁,包括我的亲生父亲。”

季宋临没有说话,季垚把手铐重新给他锁上,季宋临看到他手指上的戒指在闪光:“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戴着这枚戒指?”

季垚动作顿了一下,抬手看看,然后轻飘飘地回答:“大学纪念戒指。”

“那上面一定刻着你的名字了?”季宋临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季垚抿着嘴唇,把唐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刀鸣。他没有顺着季宋临的话说下去,冷淡地把腰带扎好:“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明天我将会安排任务,我得看见符衷出现在我面前。”

“你很在意那个执行员?”

“他是我的执行员,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我不紧张他紧张谁?”季垚的语气激烈起来,“他是我的战友,执行部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战友。他还是符阳夏的儿子,你明白这一点。”

季宋临在季垚略显激烈的语气中愣了一瞬,似乎是有什么话触及了他的内心:“嗯,确实,执行部不该放弃任何一个战友。你和他真是关系匪浅,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的样子。”

“说不定等我到你这个年纪了,我也会这样说的。”

季垚把两把唐刀架在一起,刀柄的錾金流光溢彩。季宋临点了点脚尖,说:“长的那把叫连山,短的那把叫归藏。和那条叫芥子的项链一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全都传到了你手上。”

“毕竟照你的说法,我是季家的后代,是未来的季家家主、鹫鹰门主,是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季垚停顿了一下,“就跟符衷一样。”

“确实,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这代人身上。我们终将老去,而你们正当年轻。”

季垚没有回答。

半晌之后,季宋临点点头:“明天我会给你们带路的。”

“你最好老实点。如果最后我发现这是个乌龙,你将会被投进反应堆里当燃料。”

“就算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当然,说谎的人、陷害我的人,全都罪无可赦。不要说我铁石心肠,我生来就这样,我的身躯生来铁石结构。”

季宋临抬了抬眉毛,仰起下巴,叹息了一声,说:“好吧,你真是硬心肠。另外,我想问问你,你们当中应该没有人去碰过下面的海水吧?”

季垚皱眉:“怎么了吗?”

“别去碰海水,这是我给你们的忠告,也别试图用这些海水来淡化。如果不慎进入人体,那这个人就完蛋了。”

“你确定你不是在危言耸听?我的专家给海水做过分析,成分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有毒物质。”

“海水被污染了。”季宋临说,“被血污染了,整片海域都是一个血池子。”

“那你为什么整天待在水下?”

“那是迫不得已的事。只要不进入人体就没有关系。”

季垚在对讲机中叫来外面的守卫,季宋临临行前问了季垚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腿怎么了?”

手指掂着葡萄送到了嘴边,季垚听见季宋临的话后顿住了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葡萄含在嘴里,冷笑了一声:“被你埋在地下的炸弹炸断的。”

季宋临被押走了,季垚站在桌前,手指蘸着一滴水在桌上研磨。他忽然想起朱旻的话——“如果他真的是季宋临,是你的父亲,那他为什么对你受伤溃烂的双腿视而不见?”。

这样想着,右腿又开始疼痛起来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离开办公室,来到一间空房间,这间屋子名义上是分给符衷的,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物品。

季垚从里面锁上门,从柜子里抽出符衷的日志本,坐在桌前翻看起来。虽然他知道里面不会写什么情情爱爱,但他能透过字迹让自己的相思得到减轻。那些相思,像荒草疯长,萋萋满了古道。

他没回自己的休息室,等房间稍微热起来之后,他脱掉身上的外套准备睡觉。将大衣挂上桁架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衣柜门,从里面取出另一件留着海盐香气的外套。

符衷所有的制服都整齐地叠放在衣柜里,内衬的标签上缝着他的档案编号——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季垚坐在床边,把自己外套上的肩章、胸章小心地取下来,再一样一样和符衷的对换。他就像在完成一件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伟任,带着一种喜悦又心酸的情绪,周身被香气所萦绕。

两个人等级不一样,徽章标识也不一样。好在衣服的形制相同,只要把章换好了,除了里头的标签,其余看不出不同。

做完所有之后,他把原来自己的那件外套挂进衣柜里,衣服上的级别标识已经全部换成了符衷的。季垚关上灯,屋子里陷入冷清的孤寂中,他把衣服抱在怀里,拉上棉被,然后把脸埋进属于符衷的衣服里。让那股熟悉的海盐香味包裹住自己,就像置身于爱人的怀抱中。

香气在呼吸中越来越浓烈,强烈的芬芳伴随着强烈的思念,幕天席地而来。季垚在这样的幻想中睡去,梦中有人在举办婚礼,有人在弹钢琴,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2-518号休息舱中,林城已经咳嗽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在睡前按照医生的指示服用了药品,但昏睡了没多久之后就剧烈的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是特聘专家又是台长,生病之后就被分配到单独的休息舱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另外有一个干净的小洗手间。此时桌上摆满了药品,角落里摊着行军日志本,笔甚至没有上盖。

林城翻起身子伏在床沿咳嗽,蓬松的被子下露出他一截瘦削的手臂,还有嶙峋的肩膀,随着咳嗽而不断颤抖,整个人都呈现病态的羸弱和灰败感。他捂住胸口,疟疾发作之后忽冷忽热,他抱紧身体,不断地打着寒战,发出呼呼的喘气声。

电子时钟在墙壁上默默地跳动,红色的数字刻板地变化着,并不为了林城日益加重的病情而停留。桌上的钟表滴滴答答,林城抬起头看看,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眼睛干涩又酸胀。

他在被子下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尽管暖气系统分外照顾这里,但他仍感觉透骨的寒冷正在磨蚀自己的五脏六腑。林城咳嗽着坐起身子,伸手拉过旁边的大衣披上,倒了几颗药在手里,就着温水吞下去了。他没有开灯,晦暗的房间里偶尔会透进来探照灯的光晕,一会儿之后就挪走了。

吃了药之后才感觉安心些,他在床沿枯坐了一会儿,想闭上眼睛,明明大脑和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了,但总也睡不着。他缩起腿,捂着嘴猛地咳了两声,却发现手心全是咳出来的血。

这时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像是在试探,然后有人在门外问他:“长官,您还好吗?您已经咳嗽了一晚上了,需要帮助吗?”

是中士的声音,林城半天之后才辨认出来,他的思维已经由于生病受到了影响。中士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林城很快洗去手上的血,强撑着嗓子答应了中士一声,然后坐下来给自己绑鞋带。

中士在门口等候了一会儿,走廊里亮着疏落几盏灯。一会儿之后房门打开了,林城正把大衣裹好,领子里塞着围巾保暖。他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凹陷的脸颊被围巾托举着,像一张面具。

“长官。”中士叫了一声,把枪挂到背后去,伸手扶住林城的手臂,“您看起来太糟糕了,我在隔壁听您咳嗽了几个小时,这样下去您会垮掉的。”

林城摆了摆手,呼出一口气,冒着白雾。他关上身后的门,搭着中士的手腕,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外走:“中士,带我去9号监护室,我想去看看我的一个朋友。”

“要把医生叫来给您检查身体吗?医疗队里有人值夜班,他们肯定会帮您诊疗的。”

“不,不用了,睡前才让医生来看过,我吃药就好了。”

林城出示了证件,守卫帮他打开了9号监护室的门,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起来。监护室中央的圆台上架着冷冻舱,此时正在工作。林城在中士的搀扶下才能走上台阶,在冷冻舱旁边坐下来。

他拢好大衣盖住膝盖,侧身靠在冷冻舱的舱壁上,手搭着玻璃往里看。魏山华躺在舱中,双目阖闭,脸上有结痂的伤口。冷冻舱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魏山华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中士问:“这是您的朋友吗?”

“是的,我的朋友,我们关系匪浅。”林城回答,“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可他再也没睁开过眼睛。他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林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飘落在地上。中士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林城放下手,拉开大衣的纽扣,从怀里取出日志本,摊开来,翻到没有写完的那一页。

中士守在林城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捏着一支很新的钢笔在纸上写字。钢笔笔尖刻着小王子和狐狸,他们依偎在一起。林城斜靠着冷冻舱,通常写几行就不得不停笔咳嗽,但他的脸颊稍有了些血色。

基地里人声消沉,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中士看着林城在脑后扎起的头发,像只雏鸟似的藏在围巾的褶皱里,疏落的灯光照亮了地板,也照亮了异常苍白的他。海鸟夜不归宿,在基地的上空和栏杆上啼鸣,声音像在招魂,一声比一声凄凉。

作者有话说:

后天休息,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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