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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薜荔斜墙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95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肖卓铭在起床号响起之前就走出了休息室的房门,事实上,她的房间里一晚上都亮着昏昏的灯光,以便随时能从床榻上下来去抢救病人。肖卓铭穿好棉袄去洗漱,再把桌子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画着人体肌肉和骨骼的纸头整好,塞进文件夹和背包里,出门时回头看了眼时钟,然后顺手取下挂在墙上的白褂子。

路过的执行员朝她打招呼,天刚蒙蒙亮,寒风势头稍小,海浪经过了躁动的一夜,此时像个疲惫的酒鬼,躺在冰层下发出呼噜的鼾声。走廊的弧形舷窗上全是冰晶,肖卓铭抬手抹掉那些雾潞,硬结的冰块哗啦啦地掉下来,在她的靴子上砸得粉碎。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海鸟扑棱着翅膀从这头飞到那头,飘扬的旗帜发出呼卷的声响。

下一截楼梯就是生物台的实验室,旁边的标本储藏室锁着金属门。肖卓铭背着包走进实验室的门,看到杨奇华正在给针管灌药:“噢,老师,能这么早就看到你在工作,真是令人振奋。”

杨奇华看了眼实验室墙壁上显示的时间,说:“没想到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比平时又少了一些。你呢?你也起得这么早,是要去检查伤员吗?”

“啊,是的,老师,我正打算去九号监护室看看情况。”肖卓铭挎着自己的白褂朝杨奇华走过去,她没打算把背包放下来,“等起床号响了我就要准备给执行员们注射抗冻剂。”

针管里灌好了药,杨奇华把手伸进玻璃舱中,小心地将针头推进狐狸的毛皮下:“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只狐狸上药,好在它很争气,正在一天一天好起来。你看看它,多漂亮。”

杨奇华把空掉的针管放在一边,温柔地抚摸着狐狸的头和身体,帮它把毛梳顺。狐狸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胡须和耳朵都翘着,随着呼吸翕动,四只爪子像踏着雪一样洁白。

“它真漂亮。”肖卓铭俯身离狐狸近些,“我们还得感谢这只狐狸,是它驱散了我们的孤独。执行员们都很喜欢它,我经常在注射抗冻剂的时候听他们这样说。”

狐狸像是听懂了肖卓铭的话,它拨动了一下四肢,抬起上半身,甩甩脖子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杨奇华忽然笑了,他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狐狸正甩着大尾巴,盖在教授的手背上。

“有关蛇和爬龙的DNA鉴定弄出来了吗?”肖卓铭问,她环视一圈冷冷清清的实验室,闻到淡淡的化学药品味。

“所有收集到的样本都提取了血液测定DNA,正式的报告我昨夜刚做完,打算今天上交给指挥官。蛇类大同小异,与零号标本极其相似,但都没有零号标本那么完整,处在进化的初级阶段。也许等这些蛇再进化个一亿年,说不定它们就能拥有零号标本那样金刚不坏的神奇技能了。”

“所以零号到底是什么生物身上的东西?”

杨奇华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还得继续探险呢,我们才刚刚走出第一步。”

“噢,好吧。”肖卓铭说,她把头发挂到耳后去,抖开医官帽子戴上,说起另外的事情,“听说潜艇的事了吗?潜艇上居然有个活人,这不可思议。”

“昨天深夜我还看到潜艇的艇长被押送到指挥官的办公室里去接受审问,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放出来。”杨奇华把狐狸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我猜我们肯定又有新任务了。”

肖卓铭歪了下脑袋,然后把眼镜推上去,没说话。她看看时间,把背包往肩上送送,说:“我得去检查九号监护室了,那里面是个麻烦。”

杨奇华点点头,肖卓铭临走前蹲下身揉了揉狐狸的耳朵,算是招呼和告别。狐狸一直摇着尾巴,在杨奇华脚边绕圈子。肖卓铭出门的时候它小跑了几步追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走。

“你也要跟着我学医吗?小狐狸。”肖卓铭站在监护室门前翻找自己的胸牌,低头轻声问狐狸,狐狸抬着头看她,“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人的样子?”

门禁刷开后里头的灯光自动亮起来,狐狸低着头嗅嗅地板,轻悄悄地踩着步子跟肖卓铭一块儿进去。它后腿瘸掉了一只,走路的时候一跳一跳,几次试探着把脚放下来,但都没有成功。

肖卓铭走进门才发现原来有人已经比她更早到了这里,看样子是一个晚上都在这里。肖卓铭站在原地,把肩上的包取下来,放在一边的桌上:“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中士从椅子里站起身,挂上步枪,朝肖卓铭走过去:“医官好。中士班笛,林城台长的下属。林长官说他想来这里看看病人,所以我们一直在这里。”

“一直?”肖卓铭反问了一句,她打量了一下班笛身上的制服,认出了肩上中士的肩章,“你是说他一晚上都在这里?”

“不,医生,长官后半夜一直在不停地咳嗽,我敢说他一直都没有睡着过。大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说他要来这里看看,我就扶他过来了。之后他靠着冷冻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不过谢天谢地,他没有再咳嗽了,看起来做了个好梦。”班笛说,他跟着肖卓铭走到冷冻舱旁边,尽量把声音放低。

林城斜着身体靠在冷冻舱旁边,缩着双腿,身上盖着毛毯和大衣——这些都是班笛从外面找来并仔细替他掖好的。林城的脸被毛毯掩住大半,只露出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他睡着了,看起来宁静而安详,这种安详把他身上的衰败之气驱散了不少,让人觉得他的身上能开出红艳的虞美人来。

一缕颤抖的光从狭窄的窗户入口飘飘忽忽地弥漫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淡红色光晕,尽管吝啬,却通透、澄静、辽阔而遥远。在充满沁凉寒气的早晨,难得馥郁的晨曦覆盖满了林城的后背。

班笛蹲下身给林城拉上大衣,抬头对肖卓铭说:“长官他看起来真的很糟糕,整晚整晚地不停咳嗽,有时候甚至还要呕吐。医生,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你们怎么不把他治好?”

“他得了很奇怪地病,我叫不出名字。找不到病因,恶化却又异常迅速,医疗队资历最老的医生也为此大伤脑筋。但我们一直在努力救治,中士,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

“不,医生,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最好的医生。”班笛说,他站起身,离林城远一些,怕惊扰到了他的梦境,“我只是......有点担忧,你知道,林长官也是我们的战友。”

肖卓铭摸了一下鼻子,脱掉棉袄后换上白褂,有些局促地用手背蹭着白褂的口袋:“我知道,我们不能抛弃任何一个战友。但你相信我,相信我们,林长官一定会好的,好吗?”

班笛刚想说话,林城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很小声地咳嗽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在晨曦中艰难地睁开眼,带着朦胧的鼻音问:“中士?”

“长官。”班笛回答了一声,去扶起他的背,问他身上感觉怎么样。

林城坐直身子之后拉下身上的毛毯,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问班笛现在几点钟。班笛回答他“起床号还没响”,肖卓铭就把林城的衣袖捋上去,在他的手腕上绑好探测线。

“肖医生,你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林城喘了两口气,靠在椅背上说,班笛去另一边给他打来热水。

肖卓铭站在监护仪前守着数据变化,回答道:“不早了,本打算过来检查一下魏山华的情况,刚好遇到你。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林城微微地笑了一下,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他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大衣和围巾中,枯槁的双手伸出袖管,像一具干瘦的尸体被滑稽地套上了夸张的寿衣。他的面容明明那么年轻,此时却像个垂暮的老人。

“魏山华是我的朋友,我们关系匪浅。”林城说,他动了动睫毛,扭头看着冷冻舱,“我想多看看他,毕竟看一眼少一眼。因为我知道我快完了。”

班笛拧好了毛巾,轻轻敷在林城的脸上,然后小心地帮他擦拭,一边说:“不,您会活得好好的,医生们肯定能找到治疗办法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坚持下去,长官,您会好的。”

“是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肖卓铭接下去说,她从监护下方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纸,走到林城身边去,“你看,这是检测结果,情况比之前有所好转。这是个好兆头,会越来越好的。”

林城咳嗽了一阵,没说话,班笛给他清理干净了面部,接着给他擦拭双手。狐狸忽然轻盈地跳上台阶,来到三人脚边,用尾巴扫了扫林城的靴子。肖卓铭正弯腰给林城注射药剂。

“漂亮的狐狸。”班笛说了一句。

肖卓铭把狐狸抱起来,托着它的尾巴。狐狸乖顺地蜷起腿,用舌头舔自己的脚爪。林城看着狐狸,露出微笑,肖卓铭把狐狸抱过去一点,林城抬手捏了捏狐狸的爪子,像是握手。

“你好。”林城对狐狸说,像是和友人打招呼。他的目光终于在此时焕发出和晨曦一样馥郁的色彩,而那缕悄悄爬进窗户的光线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淡去了。

狐狸在林城说完“你好”之后张开嘴发出呜呜的叫声,似乎是在回应。三个人都笑了,班笛也伸手掂掂狐狸的前爪,笑道:“你看起来真像个天使。你是来拯救我们的吗?小家伙。”

肖卓铭在给林城做完常规检查之后,班笛扶林城离开了监护室。走之前林城把捂热的日志本塞回怀里,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冷冻舱的舱门,当作是与魏山华告别。

出门前肖卓铭忽然叫住班笛,把他拉到一边,问:“是你在照顾他的起居吗?”

“嗯,算是。我是他的下属,平时自然要帮忙,更何况他现在一天比一天糟糕。”

肖卓铭撕下一张纸,用水笔很快地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班笛:“以后就麻烦你平时多照顾他一下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就用传呼机拨这个频,然后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班笛低头看看纸条,点点头:“好的,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肖,生肖的肖。”肖卓铭回答,把水笔别回口袋。

“好的,肖医生。”

“你呢?你的名字怎么写的?”

“班笛,班超的班,芦笛的笛。”

“嗯,班笛。”肖卓铭点了点鞋尖,“不错的名字。”

起床号响起之后,基地才迎来的新的一天。当班笛把林城送回休息室之后,他背着枪出门去换班。当他来到露天的悬廊上时,雪花正擦过檐头飘落在旗杆的底座旁。他透过风雪看到远远的天际浮游的一朵灰云如何被颤抖的霞光染成红色,而霞光又是如何被云层吞没,闪烁了一下之后就消失殆尽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基地上的人们看不到。天上的云层是风暴的余烬,海上的浓雾里悬浮着浑浊的火山灰。太阳每天都在起落,只不过人们的眼睛总是被烟尘遮挡。

肖卓铭和其他的医官一个一个给执行员注射抗冻剂,并给他们做好记录。有个执行员坐下来之后对她说:“你听说了潜艇的事吗?医官。”

“当然,我一早就知道了,这是不得了的大新闻。”肖卓铭回答,她戴着口罩,换上一支新的针管,“现在整个基地都在传这个新闻。”

“噢,那确实。”执行员说,他把衣领解开,露出脖子,好让肖卓铭找到下针的地方,“医官见过潜艇上那个人吗?戴着执行部高官的帽子,不过看样子已经是过时的了。”

肖卓铭把针管刺进皮肤,神态自若地将药剂推下去,说:“没见过,真不幸。但是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因为指挥官刚才下了命令,要让我们八点整准时给他进行全身体检。”

“我敢说那一定是个传奇人物,毕竟这太离谱了。不过等会儿你就会发现更离谱的事情。”

“什么事情?”

针管拔出来了,执行员用棉花按住针眼,拉起衣领和外套,说:“你会发现那个人跟我们的指挥官长得太像了。真的,他们太像了,气质也很像。等你亲眼见过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胡诌了。”

肖卓铭笑了笑,由于有口罩遮挡,笑意并不明显,只是眼睛弯了弯:“那听起来确实太离谱了,我能预感到,八点钟的时候你一定会趴在体检室外面的玻璃墙上往里偷看。”

执行员闻言轻轻地笑出声,站起身让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扣好衣领后塞上领巾:“医官你猜错了,八点钟的时候我要在哨台盯着望远镜,我可不想因为擅自离岗而被指挥官关禁闭。”

他们都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肖卓铭继续低着头按住下一个执行员的肩膀,让他把头侧过去一些。墙上的时钟亮着,距离八点钟还有半小时,体检室里已经有人在准备仪器。

季垚和岳上校一同走下楼梯,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大衣,排扣整齐地罗列于他的胸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衣服里面缝着的编号其实是符衷的,不过肩上胸前那些闪耀的徽章仍能让过路的执行员们都停步、立正、行礼,季垚同样抬手示意。

“坐标仪上来了消息,警告我们如果再不开放监控系统,就切断我们的燃料供应。”岳上校把平板递给季垚,“时限是在八点整。”

季垚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嗯,那就踩着八点整的脚后跟开放监控系统。我会亲自给坐标仪打报告的,我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官,恕我直言。”

“嗯,你说。”

“这样真的不会被法庭找上吗?基地里这么多人,万一哪个不聪明的人做了不体面的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岳上校忧心忡忡地比划着手势,他洪亮的嗓门在此时毫无了用处。

季垚在哨台后面的封锁门前停下脚步,他站在倾斜的玻璃舷窗旁往外看,帽檐压在他眉毛上方,灰羊绒围巾凸显了他的下颚线条:“你害怕上法庭?”

岳上校拉紧制服下摆,说:“难道您不怕吗?上了法庭没一个好结果,总能有理由让人蹲牢房的。”

“既然他总能有理由,又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是这一个呢?你好好想想,岳上校。”季垚说,他确认哨台的执行员在岗后离开了封锁门,“希望你不要做那个不聪明的人。”

季垚扶着栏杆往下走,上来的执行员侧身给他让路并敬礼。岳上校站在上面好一会儿才下去,他的脸色有些阴郁,嘴角鼓起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并不平静,甚至有些不服和愤怒。

“好些了吗?林专家。”季垚走进林城的工作间,里面站着三三两两的执行员正在对着一截烧断的电线评头论足。林城见季垚走进来,刚想起身行礼,却被季垚阻止了。

“早上医生刚来给我检查过,我好点了。医生跟我说检查结果比之前好转了不少,这是个好兆头。”林城说着便笑起来,扶正头上的帽子,“我想我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噢,我刚接到医生递交上来的检查报告,确实比之前好多了。别担心,林专家,你是被上帝垂怜的人。”

林城笑了笑,看到季垚身后的岳上校,抬手行了个礼,然后把目光转向别处。季垚低头看看林城的工作台,指指旁边一个黑色的小匣子:“有什么新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林城如实回答,“也许我需要到潜艇上去看看,说不定信号传导和放大装置在潜艇上。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会是个小东西,很可能是个庞然大物。”

季垚点点头:“我会安排的,之后有的是机会。不过你要注意身体,如果吃不消就不要强撑着。医生们会想办法的,相信他们。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林专家,请允许我这么做。”

“当然,首长,您尽管吩咐。”

季垚看了眼时钟,说:“八点钟的时候去把全部监控系统开放,并打一个合理的书面报告个坐标仪。你知道要在报告上写什么的。八点钟,一定要分秒不差。”

林城答应了,因为这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季垚离开林城的工作室之后回头吩咐岳上校:“去安排一个会议,所有台长必须与会,三阶以上官职人员必须与会,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整的时候,季宋临被送进隧道舱,肖卓铭和朱旻在获得权限允许之后开启了所有仪器。屏幕上跳出面部识别影像,肖卓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低头在纸上记下数据,轻声说:“长得确实很像指挥官,太像了。”

朱旻站在一旁听到她的话,没说什么,抬手把一张屏幕拉下来:“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离谱,现在你亲眼所见了,你得承认这是真的。”

“自从上了‘回溯计划’的坐标仪,我遇到的离谱事儿还少吗?不少了。啥东西都能给我整碰上,回去之后,我又有好多故事可以讲了。这都是些好故事。”

朱旻歪了下脑袋,他的头发盘起来之后塞进防护服的帽子里,鼻梁上架着防护目镜:“等我有孩子了就讲给他听。”

“你不是不打算结婚,打算光棍一辈子吗?”肖卓铭说,她撑在隧道舱上,扭头朝站在外面的季垚比划一个手势,表示她即将进入下一步检查。

“谁跟你说的?”朱旻停下手指,回头看着肖卓铭把一个开关打开,“我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当然不是你,朱医生,咱俩见面只有斗殴的分,你哪来那闲工夫讲你那美好的未来生活。”肖卓铭等着电压表上升,“从别人嘴巴里听来的,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朱旻咬了咬嘴唇,回过头继续自己的工作,转过眼梢就看到外面站着道恩——金色头发的林奈·道恩医生。道恩站在季垚身后,兜着双手,看着朱旻抬头一项一项报告着电脑上的数据。

半小时后,朱旻拿着报告单从里面出来,他把帽子和目镜摘掉了,身上还挂着防护服。季垚正坐在外面的椅子里接听来自坐标仪的通话,伸手接过报告单,在膝盖上摊开来。

“俘虏都要做全身体检,这是执行部的规定,我必须得履行。”季垚在结束通话后对站在两个执行员中间的季宋临说,“所以请你谅解。”

季宋临没回答,他离开体检室前穿上了橘色禁闭服,虽然有些狼狈,甚至手上还铐着银手镯,但并没有让他的气势减弱半分。他很懂得规矩,手脚都摆得严整,连脊背都不曾弯下一分。

肖卓铭弯腰在给季垚分析报告单上的项目栏,翻到中间一张照片时,她把纸抽出来:“这是俘虏身上扫描到的纹身,图案很清晰,纹身没有受到破坏。”

季垚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下方的注释。肖卓铭抽出水笔点在其中一张上说:“这一处在右上臂,看样子是张鬼脸图。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想指挥官您也一样。”

“这张是雄鹰巨树,与执行部的徽章相同,连鹰翅膀的羽毛都一根不少。”肖卓铭继续说下去,“纹身的位置在下腹部,一直延伸到......生/殖/器/官上部。”

“噢。”季垚在肖卓铭说完后挑起长眉,眉尾下压,像飞燕,“这真是个让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地方。难为你了,肖医生。”

“无妨。”

季垚把印着纹身图案的纸放下,叠起双手,靠在椅背上对季宋临说:“体检结果显示你很健康,除了有些小毛病,其他再好不过了。令人难以置信,一个独自生活在这里这么多年的人,居然会这么健康。你身上也很干净,没有病菌,就像天天在仔细地打理自己。不得不承认,你确实过着不错的日子。”

“是的,指挥官,我每天都认真地打理着自己的生活。我按时洗漱,修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如果有必要,我会喷上一点淡香水。就算孤独,也得要活得干净而雅致。”

季垚微微地笑,他叠着腿,长衣从椅子边缘挂下去,锃亮结实的靴口紧紧绑着皮扣。季垚垂下眼睛,撩起膝上两张纸,问:“这两个纹身是怎么回事?说说看。”

“鬼脸是我的代号,鬼脸阎王。”季宋临回答,“雄鹰巨树是我的家徽,把家徽纹在身上,没什么不妥吧?”

“为什么与我们的徽章一模一样?”季垚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帽子,帽墙上镶着金属,“这应该不是巧合。”

季宋临的视线在帽子上扫了一圈,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说:“不是我与你们一样,是你们和我一样。这本就是我的家徽,是你们剽窃了创意。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这里面应该有个好故事。”

“是啊,好故事。”季垚放下腿,把报告单整理好送回肖卓铭手中,拍了拍衣裳站起来,“这座基地里全都是好故事。这里所有人都知道,2013年的时候,黑白双翼章被停用了,然后换成了雄鹰巨树,也就是新一代的执行部。这里头难道没有耐人寻味的东西吗?我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

“2013年我已经不在你们那个地球上了,谁知道你们会换徽章,而又恰好换到我的家徽呢?”季宋临动了动手腕,马上就被执行员押住了,“去问问你们的上司,时间局的局长,也许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季垚盯着季宋临的眼睛,像一把刀悬在那里。季宋临情绪激动,被执行员压住之后不得不弓起身子,但他依旧抬着头和季垚对视。季垚搭着手,衣服上的银扣整齐地排下来,让他像一座青铜打磨的雕像。他的面色不为所动,半晌之后扭头淡淡地吩咐:“蒙上面罩,押到顶层会议室去,单独预留座位。不得使用暴力,不得做出伤害俘虏的举动。”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朱旻说,他正把防护服放进消毒间,兜着白褂走出来,罩上外套,“但也离真相不远了。”

“你有什么高见,大猪?”季垚把手套戴上,前往最近的楼梯,朱旻提着文件袋跟在他身后。

朱旻沉默了一会儿,转进一条没有人的空走廊,说:“我觉得局长可能确实有问题。你想想,他来问过我很多次有关你的医疗报告,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季垚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他正把帽子戴上,看起来更加威武,“可能是因为我姓季,我的姓氏妨碍到了他,让他不得不总是针对我。”

“想想雄鹰巨树,出现在你父亲身上的纹身,他信誓旦旦说那是他的家徽。家徽,你们都姓季,你的父亲十年前不知所踪,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执行部的徽章突然被换掉,时间,你仔细地想想时间,我们都在与时间赛跑,在与时间打交道。三土,这里头有一个阴谋。”

季垚停下了脚步,但他只是停顿了一瞬,就走进了电梯:“你也嗅到阴谋的味道了吗?”

“一股腐烂的硝烟味,越来越浓烈了。”朱旻说,他站在季垚旁边,和他一起前往顶层会议室。

沉默之后电梯到达顶层,人员正在陆续进场。季垚走出电梯门时看到一缕光线匍匐在会议室的门边,颤颤巍巍地往里头蜿蜒。舷窗一角被晕染成红色,云层破掉了一块,露出亮晶晶的天光。

他看了这缕光一会儿,直到红色被金色取代,才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关上门,把那束光挡在门外。云层的漏洞被补上了,乌云让天色更加晦暝。

林城作为监测台的台长,照例要与会,会议结束之后他就被送去诊疗室。肖卓铭滑着凳子坐在他旁边,帮他摆正头部,然后调整顶上灯架的角度,随口问道:“我们有新任务了吗?”

林城点点头,手放在身侧的扶手上,看着一盏温黄的灯悬在上方,说:“决策书已经下发了,我们将要动身前往北极,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满目疮痍之地。”

“北极?”

“啊,是的,肖医生。”林城吞了下喉咙,小声地咳嗽,“潜艇的艇长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他说他的基地建在北极的海底,而符衷就在那里。”

肖卓铭斜着身子去敲击键盘,很快就有数字跳上去。她把头发抹到脑后去,点点头道:“北极,我曾经去过那里,那是极寒之地。”

林城的手指动了动,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灯光,然后轻轻闭上眼睛。肖卓铭踩着凳子腿,手里拿着水笔,在等着电脑分析结果出来之前,她一直注视着窗外的光,淡淡的金色,攀援在窗棱上,犹如春天的常青藤。而她却找不到这束光究竟来自于哪里。

基地忽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往北方移动,在呼啸的风雪中逐渐加速,大雪化作一条条的鞭子,抽打在基地外部。他们从结满鱼鳞状冰块的海面上空飞驰而过,被海啸淹没的樱桃林只露出了几根枯瘦的树枝,此时成了海鸟暂时落脚的地方。随着基地的移动,人们逐渐看到天际的间隙中出现了霞光,连绵的云层在慢慢崩解,最后散布于极北之地的天空中。

太阳低矮地悬在冰山上方,这轮红色的巨盾紧靠着一面巨大的冰墙。这里有世界上最长的昼夜,太阳一落就是半年。天空呈现冷冰冰的蓝白色,天陲堆积着鲲鹏翅膀似的团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基地上的人们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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