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凌晨三点,“艾布希隆”号正平稳地行驶于白令海,庞大而坚硬的船体破开冰层,缓缓往海峡驶去,底部的红漆在耸起的碎冰中若隐若现。暴风雪没有停歇,狂风正永不疲劳地从北极吹来,在“艾布希隆”号驾驶室的屏幕上,云图显示大半个地球已经被云层覆盖,蛛网的电光已经很久没有照亮过天空了。
船体两侧亮着舷灯,在风雪的模糊下,像两排灯笼正要飘上天去。海冰随着轮船的移动而被压碎,发出喑哑的呻吟和聒噪,不安分地被推挤到两旁,犹如被犁铧翻起的土浪。此时驾驶室里空无一人,中央屏幕上写着“自动驾驶”,船员和船长要在早晨六点才会醒来。
第一值更官即使在这样凄惨恐怖的暴风雪之夜里,仍然恪尽职守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和他一同守夜的是第二值更官。他们已经航行了一天一夜,运送一批武器和物资到北极点去。
水手在舷廊上巡逻,门窗紧闭,百叶窗已经放下了,容易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门板此时也被锁上,并用蒲席包裹住。大副站在瞭望口,正在移动望远镜,视野中只有茫茫的海面,隐约能看到极远处海峡的黑色轮廓——两条手臂般环扣在一起,起伏的礁石隆出水面,像蠢蠢欲动的可怕的水鬼。
“距离海峡还有36海里。”大副说,他看了看手上的时间,“希望六点之前我们能顺利通过那里。”
“该死的风暴。”长着浓密胡子的二副给他递去一瓶温热的烈酒,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用手背擦去酒渍,“没日没夜地吹着,北冰洋现在估计早就冻得硬邦邦的了。”
“越往北走越困难,海冰太厚了。希望风暴早点停下来,它早就折腾够了。你知道这场风暴是怎么回事吗?”
二副撑在屏幕前滑动了几下按钮,把酒瓶放在一边,说:“我怎么会知道,大自然的事情,我们怎么猜得透呢?你看看这云图,欧亚大陆都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风眼现在在北纬30°。”
大副抬起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喝了口酒热身:“我们还算幸运,处在风暴旋臂的外围,受到的影响还小一点。新闻里全是关于灾害天气的报道,有的城市已经被大雪埋葬了。”
“噢,真糟糕,气温太低了,这片海域的洋流也出了问题,行船越来越吃力。”二副撑着腰站在甲板上,拧起毛茸茸的眉毛,“希望北极点的基地能稍微多撑一会儿。”
“要是他们能多撑一会儿,也不至于叫我们去支援了。他们肯定遇到了大麻烦,那里是全球时间局的联合基地,上空飘扬的国旗多到你数都数不清。”
“为什么各国都争先恐后地扎堆进军北极?现在北冰洋全被时间局占满了,还有不计其数的天文台和水下基地。那里是有什么宝贝等着他们去挖掘吗?”
大副搭在望远镜上,小幅度地挪动角度,一边说:“据说科考队在北极发现了虫洞活动之后留下的痕迹,还探测到了远古时期的时空波动,与空洞膨胀系数有相关性。这么振奋人心的发现,时间局当然趋之若鹜。如果谁率先解决了空洞问题,那可是不得了的荣誉,可以被写进人类史流传下去了。”
驾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的信号流,二副戴上耳机,听了半晌之后他对大副说:“我们收到了一个SOS求救信号。”
大副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离开望远镜,从二副手中接过耳机,在椅子里坐下。“艾布希隆”号仍在平稳行驶,暴雪堆积在外面露天的甲板上,船头航行灯的灯光发绺似的在雪中晃动。
“一个SOS信号,就在我们前面20海里的地方。是艘潜艇?它在大陆架上搁浅了,希望我们去救它。”大副说,他调出资料,“‘西格玛’号潜艇......是艘科考艇?噢,他们麻烦了。”
“艾布希隆”号的中央控制系统突然响起警报声,电子音提醒道:“前方有鱼雷攻击,警报,前方有鱼雷攻击。自动开启水下防御系统和信号干扰系统。正在计算新航线。”
海面下,两枚鱼雷正拖着水道往“艾布希隆”号笔直地疾驰而去。前端亮着红灯,尾部绑着信号发射器。“艾布希隆”号的水下防御系统开启,一枚鱼雷被进程摧毁,另一枚侥幸绕过防御墙,直奔船底压载舱而去,几秒钟后正中船身。寂静的白令海上瞬间腾起冲天的火光,夺目的金色霎时照亮了黑沉的天空,风雪将火舌撕扯得七零八落。
“警报,警报。鱼雷击中船体,压载舱破裂,底舱开始进水,已开启自动修复程序。新航线计算完毕,艏相角2-3-2,标准舵,所有引擎全速前进。”
船上警铃大作,正处于睡梦中的船员匆忙背着枪跑出休息室,趴在舷廊上往下看,滚滚的黑烟和火焰正从右舷往上窜。轰隆的脚步声很快充斥在甲板的每一个角落里,“艾布希隆”号庞大的船体迅速偏转了方向,船头朝向海峡内凹角全速行驶。两侧的舱板上滑,露出整齐的炮管。
两艘快艇从船尾逼近,拉着长长的扇形水浪,发动机的轰响盖过了风声。艇上装有微型导弹发射装置和重型机枪,在距离船尾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他们发射了一枚“蝎尾”穿破弹。
穿破弹尖啸着往船尾奔去,击中高射炮后它又灵巧地钻进下方的榴弹舱,最后爆炸,将船尾一半的武器摧毁。船身两侧的炮管对准了飞速驶来的快艇,接二连三的炮弹冲破雪雾紧贴着冰面滑过,准确击中两艘快艇,溅起的水浪高达数十米,并且一并炸碎了将近十公里的冰层。
在快艇爆炸的前一秒,十多条绳索突然腾空而起,铁钩钩住船体栏杆。头戴巴拉克拉瓦盔式帽的多名男子在一片漆黑中登上甲板,他们立刻用机枪对船员进行了扫射,并用自动步枪砸碎了窗户,迅速进入船舱内,沿着楼梯往下到达装满武器和物资的货舱。
“船长!战情中心报告说相控阵雷达和火控雷达都无法追踪到目标,他们使用了隐形设备,很可能有EMP武器!”大副朝冲进驾驶室的船长吼道,船体剧烈地摇晃,海水飞扑到舷窗上。
“驾驶台,我是右舷瞭望。我看到追踪目标在水平位置2-3-7,发现不明船体大概在15度方向,距离五千码。请通过甚高频16与我们联系。”
大副夺过望远镜冲向舷廊,目镜中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个突出海面的圆柱形物体,正在随着海水上下晃动。这时电子警报再次响起:“货舱封锁门被破坏,强制开启。底舱进水严重,船体侧斜,右舷浮力舱开裂。一号引擎动力不足,船速下降。”
“五十一号遥控炮塔,火炮射击准备!水平位置2-3-7,五千码,左侧位置,十发,开火!”
五十一号炮塔紧急转移方向,炮口随之剧烈震动,十发火炮接连射/出,落在五千码外的海面上,那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海冰冲上天空后砸下来,冰面上弥漫起粗糙的雪尘。
“警报,潜射弹道导弹出现,反导系统开启,对撞导弹发射。”舱盖打开后导弹冲出去,迎面撞上飞来的潜射导弹,轰隆的巨响之后半空中炸开金红的火光和浓烟,烟花一样坠落下来。
“鱼雷!鱼雷!使用近程防御系统!”
“船体转向!艏相角2-3-0,水平舵,航速25节!所有引擎全速发动,转向!转向!”
失去了一号引擎,“艾布希隆”号沉重的身躯转向显得有些吃力,螺旋桨搅起水浪,因为进水而侧斜的船体几乎是贴着冰面在水上旋转。巨大的螺旋桨都翻了出来,瓦垄似的波浪不断地拍击红漆的船底,高墙一般的船身上用白色油漆喷绘着“艾布希隆”的名字。
由于及时转向,两枚鱼雷正好擦着船身划过,没有击中船体,但不幸的螺旋桨却被鱼雷炸得粉碎。“艾布希隆”号不得不停在了破碎的海冰中央,歪斜着,像个狼狈的巨人。
风雪更大了一些,海浪在飓风的助威下愈发嚣张起来,雪花一层一层地覆盖满甲板,顶上的旗帜却不肯在风雪中低头,正是这面旗帜激发了大海古老的智慧和诗意。云层滚动着往西方奔袭,海上只有一片黝黝的漆黑,“艾布希隆”号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水域,浮冰在这被水击碎的光中晃动。
驾驶室的玻璃突然被人砸碎,外面翻进来数条黑色的身影,像出没于海上的幽灵。这些幽灵把可怜的船长和他的船员们堵在角落里,用枪指着船长的脑袋,要他将货舱脱出。
海水猛烈地荡漾一下,一幢黑色的艏楼出现在视野里,原来那个位于水平位置2-3-7的不明船体是一艘潜艇。此时它已经在水下悄悄行驶了五千码,来到“艾布希隆”号旁边,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
大副和二副都被子弹打穿脑袋之后,船长才哭着同意了幽灵们的要求。幽灵将船长拖到驾驶台前,用枪压着他肩膀,勒令他立刻输入脱出密码。船长哆嗦着手指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等最后一个字母输完后,电子音提醒道:“货舱已安全脱出。”
驾驶室里又响起一声枪响,然后彻底寂静了。“艾布希隆”号的甲板往两边分开,货舱被推出来,漂浮在水面上。幽灵用滑索回到潜艇上,快速进入潜艇内部。随后潜艇再次发射两枚鱼雷,准确无误地击中船身,两团火光激烈地迸发之后,这艘即将穿过白令海峡的巨轮熊熊燃烧着,悄无声息地沉默到永恒的冰海里去了。
海上重新恢复宁静,火焰被淹没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光芒,平整的海面上只剩下碎裂的冰块。再过几个小时这片海域就会重新上冻,将黑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涂抹干净,只留下寒风仍在这里窃窃私语了。
此时是四月三日凌晨三点三十分,距离白令海峡36海里。潜艇携带着货舱再次潜入水底,它的艏楼上同样漆着白油漆,仔细看看就能辨认出来——“SIGMA”,西格玛。
“艾布希隆”号失联的消息在当天上午九点传到白逐的耳朵里,原因是船只没有及时到达北极点,航行控制中心却失去了它的联系。“艾布希隆”号隶属于中国船舶集团有限公司,而白逐是公司的董事之一。两小时后,控制中心给白逐发去消息,“艾布希隆”号确认沉没,全体船员丧生,船上所有物资和武器都被劫走,肇事者疑为鄂霍茨克海海盗“金枪鱼”组织。
“战争行为......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白逐在午餐的大理石餐桌上对康斯坦丁说,“‘金枪鱼’在向我们宣战,他击沉了我的船,还抢走了我船上的货舱,这群混蛋,罪无可赦!”
众人在圆桌旁围坐,林仪风坐在白逐右手边,唐霖则在林仪风的对面整理巾帕。康斯坦丁从侍者手中接过路易十三的红酒,给自己斟了一杯,于是镶满金丝装饰的精巧房间里顿时香气四溢。
“冷静一点,白夫人。我们得想想,‘金枪鱼’为什么只抢了你的货舱。按照常理,他们总是要劫持几个船员,然后问船东漫天要钱。”康斯坦丁说,“你的货舱里载了什么?”
白逐双手交叠,放在面前铺着厚蕾丝的桌垫上,她抬起眼睛盯着对面的俄国人:“我的货舱里载了什么?你问我‘艾布希隆’的货舱里载了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里面装载的是运往中国时间局北极点基地的物资,以及获得准许的武器,我的货舱里没有一粒灰尘是违法的。北极点的基地正等着‘艾布希隆’号给他们带去希望,可现在却被海盗洗劫一空了?”
“是的,白夫人,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可是‘金枪鱼’他们你也知道,他们不光抢劫你,他们还抢劫我的货船,导致我损失了不少军火。他们就是一群臭苍蝇,漫无目的地乱飞,叮一个是一个。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您应该也习惯了。”
“习惯?我当然习惯。我有多少走私给你们的军火是在鄂霍茨克海被抢劫的?好吧,这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情,我能忍则忍。但这次不一样了,康斯坦丁,他们在白令海里抢劫了我的货船,残忍地杀害了中国船员,拖走货舱之后就扬长而去了。那不仅是我的船,也是我的国家的船,船上飘扬的是中国国旗!而且他们身负重任,因为北极点还有一大群人等着他们!”
康斯坦丁把酒杯挪到一边,向前探过身子:“白夫人对着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毕竟不是我把你的船击沉的。难道你是想把这事赖在我头上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白逐压着手指,隔着一张摆好了瓷盘的圆桌和康斯坦丁对视。她耳朵下摇晃着水滴状的珍珠,露出来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有两百年历史的钻石项链,这是她最爱的收藏品之一。
她抬起两边嘴角,嘴唇上涂着鲜艳而饱满的莓果色口红,勾勒出鲜明利落的唇线,面颊上只有极少几条皱纹,说:“事到如今我还真是不得不想一想,为什么‘金枪鱼’总是和我过不去。是不是就算我的船走的是德雷克海峡,也能在那里遇上阴魂不散的‘金枪鱼’组织?它就像个幽灵,永远跟在我身后。”
“你什么意思?”康斯坦丁的语气开始变得尖锐,满屋子的酒香和花香也掩盖不了那股针锋相对的紧张感。
“我什么意思?康斯坦丁先生聪明得很,你不应该不明白。”白逐说,她的脖子收紧了,大方领的上衣露出她两条锁骨,左边肩上挂着灰紫色的貂皮,用一块伞形胸针别住,“我今天必须得把话挑明了说,我很难不怀疑那个所谓的‘金枪鱼’组织不是你杜撰出来的。其实鄂霍茨克海的海盗就是你手下的黑手党吧?你自导自演一出戏,让货物和钱财全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林仪风放下餐刀,他只小小地尝了几口法国血鸭,便用巾帕擦拭嘴角。闻言撩起眼皮看了白逐一眼,不紧不慢地将巾帕叠好:“噢,难以置信。”
“夫人空口无凭就指控我自导自演,这似乎说不过去。走私的军火船十有八九会被打劫,你作为船东,船上的安保力量似乎十分敷衍,你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拿到货。现在恶人先告状了?”康斯坦丁质问道,他面前的一盘火腿、一盘鱼子酱配煎饼丝毫未动,“还有这回的‘艾布希隆’沉没事件,一艘巨轮,居然几下就让人给击沉了?嗯?你就是想栽赃嫁祸吧?”
“那只是普通货船,能够配备的武器力量本就有限。走的是比较安全的白令海峡航线,只是为了去送一次货而已。何况风暴这么大,海盗不会出来活动。可谁又能想到,即使在这样恶劣的航行条件下,那些恬不知耻的海盗居然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劫外国货船呢?”
在两位昔日生意伙伴唇枪舌剑的时候,唐霖一直默不作声地切着火腿,淋上融化的淡奶油,就着一盘三文鱼鸡蛋葱豆饭吃着他的午餐。他穿着整齐的西装,衣领上别着胸针,头发端正。
唐霖似乎对“艾布希隆”号沉没的事件漠不关心,他也对白逐的愤怒和猜疑漠不关心,饭桌上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在吃完一半火腿之后他放下刀叉,晃了晃半开放状的郁金香杯,很浅地抿了一口干邑白兰地。而这时白逐和康斯坦丁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白逐侧着头,脖子上的那串项链闪着细碎的光。
“康斯坦丁先生,”唐霖放下酒杯,捏起巾帕揩拭嘴唇,“吃完这顿饭我就离开贝加尔湖了。我得回北京去,你知道,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不得已的原因。”
林仪风把目光放在唐霖身上,唐霖正温和地与康斯坦丁说话,交叉着双手,手背上有一条筷子长的发白的伤疤。林仪风小口地嘬酒,让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一会儿,感受着夜莺在蔷薇上歌唱的氛围。白逐的长眉紧蹙着,整整半天过去了仍没有松开,双眼里笼罩着贝加尔湖上空的风雪般的阴云。
“你呢?白夫人。”唐霖忽然叫了白逐一声,“我猜你大概也赶着回去吧?公司里是不是要找你开会了?一艘船沉没了可不是件小事。”
白逐侧过头看着唐霖的脸,罕见地没有表示厌恶的情绪,而是微微地笑起来:“啊,是的,唐霖,我确实要回去了。不光是公司里,侯爷的公馆也等着我去打理。”
“噢,我差点忘了,白夫人还兼顾着簪缨侯爷。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公馆里变成什么样可就难说了。”
“我不是侯爷,唐霖,我父亲才是。不要总是让我来纠正你,你得知道我的规矩。我是主门,你是次门,北冥的祖训说得很清楚,要主次分明、尊卑有序。”
“我跟你不在一个师父手下。”
“那也一样。北冥是六个门的总称,祖师爷立的规矩要所有的门生都遵守,你当然不能例外。”
唐霖笑了笑,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把自己手上的伤疤盖住,起身离席。桁架上搭着他的外套,唐霖取下来给自己穿上,站在镜子前收紧自己的领带。白逐简单而又不情愿地和康斯坦丁告别之后起身拿起自己的风衣,搭在手上推门出去了。
“恭喜你啊,唐霖,升官了。”白逐拉紧风衣腰带,站在飞机升降平台上对唐霖说,“终于把老部长熬走了,现在执行部都被你拿在了手里,这滋味很棒吧?”
唐霖在整理自己的袖扣,他抬头看看天窗外的雪花,看那些白色的固态水渐渐将天窗的棱架填满。他似乎是满不在乎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点点头,笑道:“棒极了,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不知道在十多年前季宋临当部长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呢?我想应该是的。”
“在他当部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晾着呢。你虽然在鹿狼门下,但前头还有五个家族死死地压着,现在也是。你只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恰好赶上了时间而已。”
“那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生在了一个好时代里,就算火车绕行了世界一周,我还是赶在你前头。你已经退出时间局了,黑白双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我劝你最好把手收敛一些。我现在是部长,我将会全盘接手‘回溯计划’的指挥任务,白夫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逐冷冷地笑了一声,和天窗外呼啸的风雪一样寒冷。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拢着风衣的衣领登上飞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随手抽出一本书看起来。
飞机在暴风雪中飞行了将近了三小时,才降落在加格达奇嘎仙机场,驶进私人预留的停泊位置。白逐戴上帽子,顶着风从外侧走廊穿出机场,她的手套上很快就盖满了一层雪。
奔驰照例停在外面等她,雪已经埋了好几层,公路上的清雪车正在工作,道路两旁的黄杨树已经彻底被埋在雪下了。当白逐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她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的荒芜和冷清。
三叠和她一同回来,从另一边坐上车,取下头上的帽子,整理了一番头发。空落落的公路此时显得格外宽敞,楼房中稀疏的灯光奄奄一息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风雪犹如一堵灰色的高墙,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一切人类的痕迹都压垮、吹散,再披上属于自然之神的坚不可摧的戎装。
“再过几天我就动身前往纽约,联合国大会建设和维持和平会议将在4月24、25日举行。”三叠说,他将电脑打开,“我的演讲稿已经准备妥当了,有关资料已经整理完毕,包括劫狱、贝加尔湖惨案、鄂霍茨克海海盗。黑客和专员已经开始在各大论坛上散布这些消息,多方媒体的沟通工作正在稳步进行。我会在纽约居住时继续完成这些工作的。”
“辛苦你了,大使先生。”白逐看着前方丝带一般的公路,路旁惨白的灯光让周围的楼房都变作了凄凉的棺材,“但麻烦你把今天的‘艾布希隆’号沉没事件也整理进资料里,我等会儿要参加公司董事会议,会后我会得到有关这次事件的详细资料,到时候转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三叠答应了一声,敲击了一会儿键盘,沉默了一阵后问道:“夫人,‘金枪鱼’组织是真的存在的吗?”
白逐笑了笑,撑着额头,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船只确实会被莫名其妙劫持,我说的都是实话,证据确凿,谁能怀疑我呢?只要能达到目的,谁又会去管你用了什么手段呢?”
车子转过一个弯,广告屏刺目的光亮倒映在车窗上,他们此时正处于昔日繁华的市区中心,但此时却透出惨惨戚戚的可怜模样。商场外部的霓虹灯还亮着,数不胜数的奢侈品店铺仍不辞辛苦地开着门营业,尽管有时整整一天都没有顾客光临,只有檐廊上的雪悄悄诉说着城市角落里的秘密。
广告屏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三叠百无聊赖地撑着车窗,忽地看见屏幕上跳出顾歧川的照片,那个掌握着一整个军火集团的顾家家主,此时正在被主持人评论道:“......在上个月发生的西藏冈仁波齐山区交火事件中,警方查明不法分子使用的不人道的子弹均来自于格纳德军火集团。目前,格纳德军火集团的董事长兼党组书记顾歧川先生正在接受警方调查,希望顾先生能尽快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逐显然也听到了新闻,她不露声色地斜靠着身体,看奔驰的车身从玻璃幕墙上飞驰而过,雪擦在玻璃上发出声响。半晌之后她才抱怨似的小声说了一句:“还真给老子整进局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