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别墅已经在太太去世后空置了许久,白逐遣散了别墅中的仆人,只留了几个老妈妈每天按时打整别墅庄园里数十个房间。七十岁的园丁住在他的小楼里,将弱不禁风的珍贵植物全都搬进温暖的室内,并铺上干草和芦席。不论是考究的别墅还是山脚下刷好了石灰水的小屋都已经卸掉了凉台上的活动栅栏,葡萄和紫藤干枯的藤蔓爬满巉岩。
白逐的车子开进庄园后,停在那棵自从赵匡胤当皇帝起就在世的松树下。松树的纸条被压断了几根,但粗壮、敦实的树干让它稳稳地驻扎在雪地里,分毫不动。
女管家来为白逐引路,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冰块,并及时为她扫去园中小径上的积雪。白逐仍在为“艾布希隆”号沉没的事情痛心不已,她脸上的表情并不快乐,眉间的愁闷挥之不去。
“夫人,这次回来还走吗?”管家在踏上门前檐廊后问,“风暴仍然没有散去,广播里都在提醒市民尽量待在屋内。您看,之前从未有过用处的古董壁炉,此时也生起了火。天太冷了。”
白逐提着皮包,站在大厅中环视四周,玻璃墙面和落地窗擦拭得晶然如新开之鉴,上凹的屋顶用巴黎铜鎏金装饰立柱和拱肋。二楼的某些房间还保留着民国初年的风格,通往上层的楼梯却又恰到好处地诠释了古典主义,梯步上铺着洒金穿花地毯,据说灵感来源于20世纪早期的插画。
别墅自从季家第一代猎场主年轻的时候就屹立在这里了,后面经过无数次修葺、装饰和扩建,形成了今天的规模。花园里种满白杨和榆树,林荫道在夏天的时候往往照应着花园深处的池塘。
“要走,”白逐肯定地说,她甚至没有脱下身上沾着雪花地外套,就这样披挂着满身风雪站在明亮的厅堂中央,“我要到簪缨侯爷的公馆去,日后也都住在那里。”
“噢,那这里要长时间空置了。”管家略带惋惜,她给白逐送来温热的开水,再去把沙发靠垫上的亚麻衬布扯平,不留一丝褶皱,“前几天有一对新人租用了这幢别墅,拍了一组婚纱照。”
白逐转到鱼缸前,低头看看白瓷缸里的清水,还有浮在水面上的莲叶,说:“冒着暴风雪来这里拍婚纱照,他们真是不辞辛苦。也好,给房子增添点喜气,看起来不至于太衰败。”
管家笑了一下,玩笑道:“年轻人似乎都赶着这场风暴在结婚,我总是接到接二连三的租房电话,但都一一回绝了,毕竟这是一幢私人别墅。似乎在他们看来,风暴要把世界都毁灭了,必须得赶在世界末日前把婚结了。”
白逐轻声笑起来,走上楼梯,踩着软绵绵的织金地毯:“我当年结婚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再升起了,整个地球都在长夜中挣扎。那时候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我们满怀希望,认为空洞危机总有一天会解决。我们不认为这是世界末日,因为人类进化了1400万年,总有办法再继续下一个1400万年。总会有办法的,其实太阳每天都在升起,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她上楼后来到太太生前的卧室,推门进去,里面扑面而来一股阴凉的气息,带着木制的家私物什所散发的香味。床榻保持原样,婚纱照还在墙上挂着,厚重的帷幔依旧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这回连角落的小窗都没有留。
“太太的卧室都让人打整干净了,一尘不染。”管家说,“这些相片不知道如何处置,就还是让它放在原处。太太的私人物品已经清理出去了,封好之后保存在地下室里,包括所有的珠宝和古董收藏。夫人,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嗯,不用了。”白逐摇摇头,她站在斗柜前,随手拿起一架相框,看了会儿之后又放回去,“过几天把消息发出去,说徐太太在家中去世,寿终正寝。叫他们都来参加葬礼。”
“好的,夫人。不过容我多问一句,太太的遗体现在在哪里呢?”
白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警告她:“别问那么多话,我说出来的就是你该听的,我没说的就是你不需要知道的。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不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规矩。”
管家不再说话,白逐的视线在几个相框上扫视了一圈,然后挪到天花板上去。天花板中央吊着灯,此时正烨烨地亮着,把房中的木柜都照得古意盎然起来。天花板上的壁画被灯光照亮了,熊熊的烈火像要从画中烧出来似的,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四个角落的四只巨鹰均以不同的姿势伸展着翅膀,在漆黑的背景底色中,画家用鲜艳的红色绘制发光的岩浆,描绘出酷似地狱的景象。
“当初画这幅画的画家还在吗?”白逐问。
“不在了,去年年底的时候人们发现他在家中去世了,享年65岁,是自然死亡。”管家回答她,“他的挚友离开之后他就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连尸体都是过了几天才被邻居发现的。”
“他没有子女,他是徐家最叛逆的一个了,前半辈子造孽,后半辈子赎罪。他能自然死亡算是他的福分。我也会像他一样活到老得不能再老然后寿终正寝吗?我造的孽可比他深重多了。”
管家没有出声,白逐并不指望谁能来回答她这个问题,她其实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善恶终有报,有些东西无需多言。房间里陷入宁静,管家又说起关于那位画家的事情:“听说画家一辈子都和自己一位挚友生活,那位挚友曾经做过道士,仙风道骨的,是个妙人。他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是道士先一步离世了。”
白逐闻言微笑,她思忖了一阵才说:“也许不仅仅只是友人而已,做到他们这个分上,已经无所谓友谊不友谊了。徐家自古高门朱户,人才辈出,个个都是顶好的璞玉。”
她像是在说一个姓氏隐秘的历史,又或者是一个家族的盛衰与兴亡,老一辈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了,而年轻的后辈们正在这条老路上越走越远。在人死之后轻声谈论起他的姓名和过去,似乎已经是对死者最温柔的缅怀和思念。在多年之后,等到卡尔伯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这些历史都将为人所遗忘,生者早已成沙成土,而死者在生人记忆中亦淡如烟雾。
“把吊灯拆掉吧。”白逐对管家说,“叫几个人来把吊灯取掉,小心一点,不要碰坏了壁画。尤其是底座挡住的那块画面,千万不要有破损或剐蹭。还有这些照片,都收进陈列柜里,用玻璃罩挡好,不要沾上了灰尘,最好都放到地下室里去,派人维护。”
她吩咐完这些之后就离开了房间,临出门前看了看墙面上那幅婚纱照,以及历代家主的油画挂像。油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男主人西装革履,眉宇堂堂,季家男子的五官极具有辨识度和继承性;女主人盘起发髻,垂着睫毛,嘴唇像红石竹花。白逐没有说什么,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径直离去了。
三叠坐在一层的客厅中等待,背后的壁炉里烧着旺旺的火,把半个别墅都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下的水流穿插而过,发出叮咚的响声,瓷缸中的锦鲤跃出水面,不过莲花已经凋敝了。
“夫人。”三叠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白逐正从楼梯上下来,看样子她是准备离开这里了。别墅的围墙外忽然停下几辆车,然后穿着礼服的新娘从车中被人扶下来。
别墅里的仆人们很快去接待,白逐站在门厅旁的落地窗前戴上自己的手套,三叠站在她旁边看新娘冒着大雪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花园,裙裾像是秋日暮色中的云霞。
“这是预定在今天的另外一对,他们提前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管家对白逐说,她看着新人在仆人指引下走上台阶,面上带笑,“是一对幸福的人。也许在少爷结婚的那一天,他的新娘一定也拥有云霞般艳丽的脸庞,还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灵动的眼睛。”
管家口中的“少爷”就是季垚,不过管家只见过这位少爷一两次面,她连季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单看着历代家主的挂像,她就知道这位少爷肯定拥有城北徐公之貌。
白逐的眼睛弯了弯,露出笑意,大概是听到了管家的祝福,让她暂时感到轻松。人群进入门厅后,仆人对新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们很快便面对白逐礼貌地行礼。白逐没过去,她远远地站在窗前朝人们点头致意。一阵风卷着雪花吹进檐廊,洒在地毯上,新娘的银色高跟鞋就置于那些雪花中间。
在别墅中停留了一会儿白逐就打算离开了,她一边扣上外套的衣领,一边对管家说:“别墅照常每天打扫,所有的地方都不能有一粒灰尘。家主过段时间就要回来了,真正的家主。”
“天哪,是季家的男主人吗?我亲爱的夫人,先生就要回来了吗?这是我今年听说的第一个好消息,我得把这座别墅好好照顾一下了。”管家突然语无伦次起来,在听到“家主”两个字后。
白逐没有理会管家,她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之后就走出了门廊,看到庭前冻/硬/了的石板路,以及穿梭于花圃和果园中的鹅卵石小径。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荒芜死寂的大花园里,每到夏天,便绿荫森森、溽暑蒸人,池塘里的巨石向四面八方喷出一股股清凉的泉水,伫立于池塘中央的山神雕像则沉默着谛听潺潺的水流声。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位于大兴安岭腹地的簪缨侯爷公馆,黑色的柏油公路两旁积满了雪,再过去一些的卵石滩和沙洲岛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以前这里绕着几座小岛长满了芦苇,风从芦苇荡中穿过,发出的声音犹如牧人在林中吹笛所产生的回音。此时那些芦苇已经被大雪压折了,光秃秃地连成一片。
三叠将身上的行李交付给公馆的管事后,跟随白逐下到地下实验室,他得把自己原来的身体换回来了。齐明利教授得知白逐回来之后便从实验室中走出来与她握手见面,他面色红润,身上的外套洁白整齐,熨得妥帖而硬挺,是个很神气的老人。
“实验有了新的进展,我发现了解码人体记忆的基因,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提取死人的记忆了。”齐明利说,他非常激动地告诉白逐这个好消息,“以后的提取工作就将不再依赖于人体意识,而是依赖于基因了。只需要一滴血,我就能激活任何生物的大脑,把他们的记忆一一提取出来。”
“确实,确实,教授,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我敢说你一定会因此而收到最高奖项委员会的邀请。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需要你立刻做一个意识转移手术。”
“噢,是给您身后那位年轻人做手术吗?我想起来了,这位是和平大使晏缕照先生,很荣幸再次见到您。我想您不久之后就要前往纽约开会了。”齐明利与三叠握手,朝他眨了眨眼睛。
手术之后三叠被送去单独的房间里恢复,白逐留在了实验里,她站在贴着警告标志的玻璃门外问:“所以你有办法提取顾州的记忆了吗?”
齐明利低头往文件夹上记录几笔,推开门示意白逐可以进去:“我的团队已经找到了解码人体记忆的准确DNA,只要促使这一小段基因表达,表达产物将会指引我们定向提取记忆码,包括形码、声码和意码,再经过组合,就能还原出记忆。如果有需要,经过特殊的剪辑、拼接、增删后,能组合出新的记忆。”
“就像剪辑视频一样?听起来不可思议,你太疯狂了,齐明利教授,你竟然研究出了这么疯狂的技术。”白逐说,她站在屏幕前看记忆提取技术的模拟动画。
“新的发明是建立在新的需要上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才能催生出一项又一项的新技术。”齐明利撑着桌面说,“我这辈子被黑道逼着弄出了这么多研究成果,我自己也无法想象。”
“有时候压力是灵感的来源。但我知道教授您本来就是原以为科技献身的人,就算不是黑道,您也会有如此辉煌的成就的。”
齐明利耸耸肩,动了动酸痛的脖子,说:“小时候在纸上写‘长大了要做科学家’,结果一语成谶,真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实验室。我的老搭档奎安·艾比尔已经入土了,我却还活着。”
“教授听说过科洛城中那个艺术家的故事吗?他要做一根完美的手杖,他觉得凡是完美的作品,其中时间是不存在的。等他的伙伴们全都死去了,他还活着;等科洛城湮灭成废墟了,他也还活着;等坎达哈朝代结束了,他仍然还活着,并且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只要你不跟时间妥协,时间就拿你没办法,它除了在旁边唉声叹气就没有别的用途了。”
“这些都是时间局教会你们的道理吗?我知道时间局在跟时间打交道,他们把时间看得比谁都透彻,就像你一样。”
白逐挑了挑眉毛,撇下了嘴唇,摊摊手说:“我早在2013年就退出时间局了,现在他们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我还是在里面学到了很多东西的,有关时间、宇宙和自然。”
“那也都是一些了不起的领域。”齐明利说,“科洛城的艺术家是对的,凡是完美的东西,其中时间是不存在的。不光是物品,还包括人类的各种情感和思想,亲情友情,当然也包括爱情。祖先点亮了文明,智慧之光直到现在仍高悬于我们的头顶,时间是撼动不了它一分,也一毫不能使其衰老的。”
齐明利的话让白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复了一边“智慧之光”,仿佛那才是齐明利一番话的精髓。之后白逐环视了一圈实验室,问起毫不相干的事情:“这地方还不错吧?”
“确实不错,毕竟这里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实验室之一。我的老伙伴奎安·艾比尔生前总想着来这里一睹真容,但他终究没能实现这个愿望。”齐明利略带遗憾,“现在我来帮他完成遗愿了。”
“艾比尔教授曾在格纳德军工厂的‘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待过,那个实验室位于太空,军工厂的专属实验室,在全世界也算是非常了不起的。”
齐明利忽然笑了一下,说:“看来艾比尔和我能互通有无、取长补短了。我没去过‘空中一号’,但我想我也没机会去了。不过没关系,等我一板棺材入了土,我就能去找艾比尔继续谈论没谈完的话题,顺便让他给我仔细讲讲‘空中一号’的神奇之处。”
白逐点点头,不予置评,淡淡地往旁边的隧道舱看了一眼,背过身子离开了实验室:“那希望教授能尽快把新技术运用到实践中,我非常急迫地需要顾州的记忆。”
齐明利同样很淡地答应了一声,他没出实验室,手里摆弄着两只手套,口罩被拉到下巴下面。他靠着桌子揉眼睛,半晌之后抬起头看着顶灯眨眨眼,发出轻微的叹息。
簪缨侯爷的公馆同样经过岁月的磋磨和王朝的更迭,门前的榆树知道望帝的杜鹃何时飞过这里,垣墙上攀爬的蔷薇认识曾啼唱过三国故垒的黄鹂。后山景区中仍保留有宋元明清时不同风格的建筑,雀替斗拱、碧瓦飞甍,庭院园林均依山而建,而这些都曾属于侯爷公馆的一部分。由于年代久远,不再适合住人,都被开辟为了向公众开放的温泉公园。
温泉后方的纳什雷金风格的建筑则出自俄国建筑师之手,基部四角,其上又建有八角塔楼。精细而保存完好的外墙装饰让这颗隐匿于大兴安岭深山的瑰宝成为侯爷公馆中最夺目的一笔。
八角塔楼的灯光还亮着,风雪铺盖在外墙的石棱中,仅露出镶嵌在窗框边上的藤蔓装饰和形似葡萄的雕像。白逐提着衣摆沿着楼中的螺旋楼梯走上去,她听到楼上传来很轻的圆舞曲。
房间门是虚掩的,绣着金边的酒红色窗帘只拉了一半,灯光从房里洒出来,倾泻到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在对面的另一层窗上投下房间里的倒影。风还是很大,雪片将窗棂死死压住。
白逐搭着手,站在窗边往里看,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弄出任何声响。音乐从门窗的缝隙中泄露出来,一阵烟雾一般消失在风声里。门内的圆形小厅中有人在跳舞,四个青铜立柱撑起整间厅堂,柱子上的蜜蜂被涂上了金漆,上半部分刻着松鼠葡萄的花样。
白逐知道唐初被锁在这幢瑰宝一般夺目的楼里,但她不知道唐初竟然会有心情跳舞。一旁的音响里放着某一支圆舞曲,而唐初则在这样宁静的音乐中舒展四肢,在摆满了花的厅中舞蹈。
唐初穿着宽松的上衣和长裤,灯光穿过薄纱一般的衣服勾勒出她瘦削的身体,这身体上残留着电击疤痕、毒品注射针眼、捆绑留下的淤青以及鞭伤。这些痕迹都昭示着唐初拥有并不宁静的生活。
此时花香和音乐淹没了她,她沉浸于孤独的舞蹈中,并没有注意到白逐站在窗外,也没有在意屋外苍山白头、风雪连天。白逐的视线落在小厅旁边被帷幔遮掩的地方,那里露出书桌的一角,堆积如山的书籍压在上面,摊开的白纸以一种随意的姿势躺在一堆同样摊开的书中间。
白逐离开了塔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第二天早上唐初被人带进餐厅,白逐正坐在餐桌前等待。她穿着晨衣,但首饰都佩戴妥帖,与昨天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套,绿松石在耳朵下闪光。
“你最近在公馆生活得不错?”白逐放下手中的报纸,搅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一边抬眼问唐初。
唐初坐在侧首,白色的上衣外罩着灰羊绒的线衫,袖口整齐地外折,所有的纽扣都规矩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她叠着双手,目光有些冷淡,回答:“唐霖很长时间没来找过我麻烦,我当然活得不错。前阵子有人送来几片碟子,说是唐霖叫人送的,刚好是我喜欢的那几首。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但我听着音乐还是挺高兴的。”
白逐笑了笑,往咖啡里丢了两块糖,说:“你的舞蹈是谁教的?”
唐初闻言看了白逐一眼,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她就恢复平常了:“从小就学舞蹈,曾在最好的舞蹈学院上大学,但是我大学没读完。至于是什么原因,你应该心里明白。”
“因为唐霖把你绑架了?一绑就是十年。”白逐说,她喝了口咖啡,“合着你那个哥哥也被唐霖控制了,在外面为非作歹。唐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你看,连我也这么说。”
“我哥在外面为非作歹?”
“啊,是的,他曾经谋害我的亲生儿子。”白逐笑着说,仿佛她在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儿子曾因此到阎王跟前走了一圈,结果人家不收,又给送回来了。唐霁为了保你,揽下全部罪过,被捕入狱。之后呢,他又趁机越狱了。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为非作歹?”
“你调查我?”
“是的,唐初,我让人去查过关于你的资料,我供认不讳。我了解了你的家庭,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这么恨唐霖。我不得不说,你的家庭际遇是个悲剧。你们三兄妹,小时候明明欢喜得紧,到后来却反目成仇、分道扬镳。这滋味不好受吧?那些一尘不染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白逐切着布雷顿汉姆火腿冷盘,炙烤过的三文鱼下铺着鸡蛋薄饼,吐司面包和特意准备的茯苓夹饼旁边摆着蒙切谢特的红酒。她不紧不慢地陈述事实,总是有恃无恐的样子。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特意叫我来一起用早餐,应该不会只为了炫耀一下你能查出人底细的本事,再对我冷嘲热讽一番?”唐初问,她无所谓似的耸耸肩,面前的早餐分毫未动。
“想想你亲哥哥唐霁在外头做的好事,足够让他被枪毙好几回了。光是他谋杀我儿子这一条,就罪无可赦了。你觉得他一个人斗得过我吗?斗得过我的家族吗?斗得过一整个黑帮吗?”
“当然不,有些事情我心里清楚。唐霖用我来要挟我哥,我哥他做那些事是被迫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唐霖。希望你能清楚这一点。”
“当然,我正想这样说呢,你抢在了我前头。”白逐放下手,盯着唐初的眼睛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唐霖。只要你能证明所有的坏事都是唐霖一个人做的,那你和你哥,就能全身而退,再也不用受那个混蛋压迫了。”
唐初撩了下头发,撑着额头说:“你这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吧?夫人。你们两家人争斗,黑吃黑,把唐家斗倒了你自然能捞到一大笔好处。这些道理我明白。”
白逐始终面带微笑,用白布擦了擦酒瓶,给唐初斟去一杯:“不过是殊途同归,各取所需罢了。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仇,只不过仇家正好是唐霖罢了。尝尝这红酒,味道应该不错。”
“你会让我哥全身而退吗?他可是曾经谋杀过你的宝贝儿子的人,而且他现在还活着。”唐初摇晃着酒杯,看通透的酒汁折射出光芒。
“当然,我向来说话算话,毕竟我代表的是一个大家族。没有什么能比杀死唐霖更让我感到畅快了,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需要我那些法律书的帮助吧?不管怎样,我都是被威胁的那一个。”
白逐没有回答她。唐初笑笑,撑着餐桌,和白逐碰了碰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