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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桀失龙逄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0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执行员对季宋临说,他看了眼正踩着梯子进入潜艇内部的季垚,“就算你那张该死的俊脸长得跟指挥官一模一样。”

“我要耍什么花样也不会招呼到你头上。”季宋临撑着手,一边把控制屏幕从顶上拉下来,他不去看执行员,“遭殃的是你,你们,不是我。”

执行员抬起枪顶在季宋临肩上:“你放屁,你再给我这样那样扯嘴皮子,我会让你坐着轮椅上天堂。”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拿枪指着人犯?”季垚下到潜艇内部后整理一下自己的围巾,在打开的指挥舱顶盖中,镶嵌着几乎要滴下来的蓝色的天空,薄纱似的纤云倾斜着挂在外围。

“因为他说我们会遭殃。这个老混蛋。”

“注意言辞,不然你就是个混蛋。就算是对人犯,也得表示基本的尊重。这是规矩,你不应该没有规矩。”季垚说,他微微皱着眉,神情似乎不悦,“把枪给我放下来,士兵。”

季宋临站在屏幕面前输入基本数据,他淡然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甚至吝啬得没有去看季垚一眼。执行员睃了季宋临一眼,退后一步,收了枪朝季垚行礼。

“指挥官。”季宋临忽然叫住季垚,他把自己的外套穿好,走到季垚身后,抬头眯起眼睛看了看顶上漏下来的一束光,“我有个请求。”

季垚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给自己戴上战术手套,再把指环当着季宋临的面套在无名指上。季垚的视线在指环上停留了一会,复又抬起眼睛说:“能不能把那只狐狸带下去?”

“哪只狐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指挥官,别装傻。那只红狐狸,我见你抱着它开过会。”季宋临比划了两下手势,侧身给人让路——潜艇里的空间十分狭窄,“我想把它带下去,这个要求不过分。”

季垚撩着眼皮,他似笑非笑地抬着嘴角,手指转着指环,让光线在五指间游走。路过的执行员背着背包,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一会儿,又匆匆忙忙地钻进下一个舱里去了。

“他们长得真像啊。”人们私下里都这样小声说,连跟着二等兵下去查看反应堆的机械师们此时也忍不住嘴碎起来,尽管舱中高温袭人,他们的额头上很快起了一层大汗。

潜艇外面的基地甲板上传来号子,一声一声震着玻璃似的北极的空气,发出当啷的回音,然后又一阵风一样消失到雪原底下去了。纤云还挂在那里,天空依旧蓝得刺眼,几乎逼人落泪。

季宋临站在指挥舱的楼梯下方等着季垚答话,他偶尔偏过头看看外面,抬手遮掩天光。季垚点了点鞋尖,手指在指挥台上敲了敲,说:“那狐狸是你养的?”

“是的,当年它还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狐狸,是我把它养大的。它驱散了我很多孤独,当我坐在望远镜下探测星空的时候,它也会蹲在我脚边,等我把他抱到镜筒前,告诉它那是哪一片星云。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狐狸,你应该也知道的。它能和你一见如故,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这令我感到吃惊。”

季垚笑了笑:“我以为那只是一只野狐狸,刚好跑到了我身边,刚好被我救下。我当时是多么高兴啊,我得到了一只狐狸的垂怜、一点自然的恩赐,我起码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

说完他歪了下脖子,打开肩膀面对着季宋临,把两把唐刀卡进背上的暗扣中,收紧了脖子继续说下去:“我没想到这原来也是你的把戏,全都是你早就写好的剧本。季宋临,你还真是有点本事。那口井是你们挖的吧?井下的炸药也是你埋下去的吧?你知道吗,符衷就是被你那口井给害的;我这条腿,也是被那些炸药炸伤的;我有很多执行员,是在撤退过程中被炸死的。”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季宋临点头,他别开视线,手指顶着小指指根,“对不起,我这样做只是想制造和你见面的机会,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想到。”

“其实那时候你就在附近对吧?嗯?爆炸发生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说哪件事,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装傻。要不然你为什么能那么恰逢其时地出现,刚好就把符阳夏的儿子救了?你一直都潜伏在海里,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弄得一塌糊涂、一片混乱,还眼睁睁看着你儿子差点被炸死。你好有本事啊,季宋临,我的这副铁石心肠,一定继承于你。”

外面的号子声渐渐响亮起来了,是岳上校在整队,潜艇中的执行员陆陆续续出去。玻璃似的空气被号子的声音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简直要碎裂开来,连裂开来的碎片,都是一尘不染的。

执行员路过季垚的时候会抬手行礼,却看到他和季宋临两人在对峙,季垚的眼中盛满了和北极空气一样澄澈而透明的悲哀和愤怒。执行员局促地低下头,攀着舷梯上去了。

“对不起,指挥官。”季宋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不敢再季垚脸上停留很久,压抑的嗓音中漏出一丝带着氤氲水汽的哽咽,“我没有想到会这样,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罪有应得,我罪无可赦,你所失去的一切,我将会努力偿还。”

“偿还?你拿什么偿还?那是人命,是鲜血,是人类的精神。你要拿什么偿还?拿你执行部前部长的身份吗?我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那点可怜的尊重,我将会在这里叫你一声混蛋。季宋临,我不管你以前怎样功勋卓著、荣耀满身,我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你在某些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让我感到失望。”

季垚将两条皮带绑好之后,拉住舷梯扶手,抬腿跨上去:“我曾经满怀期待地寻找自己父亲,我找了十年。我以为他会像个英雄一般出现,但实际上事与愿违。”

“是的,我承认,当时我就在海里,我承认。”季宋临说,他上前一步,语调急迫起来,“如果你要因此惩罚我,我毫无怨言,因为我确实该被惩罚一顿。我当时没有上岸,我本可以上岸的。但是你知道,如果我上岸了,那这事就说不清楚了。我想创造一个偶然的假象,让自己看起来冠冕堂皇。我知道我把符衷挟持了,你们就不会对我怎么样,还能借此见见符阳夏。”

“符阳夏,符阳夏,又是符阳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见他,甚至比见你亲生儿子还想见他?好吧,原来我只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季垚说,他踩在舷梯上,光落进他眼睛里。

季宋临忽然把身子转开,季垚用余光瞥到他很快地抬手蹭了蹭眼尾,然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咽回了肚子里。他依旧不露声色,呼出一口气后说:“对不起。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我脱离世界太久了,我的记忆还只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时候......都还年轻。”

他没有说是什么人都还年轻,他总藏山不露水,竭力地想隐藏些什么,但他的腔调、眼神和动作全都出卖了他。季垚知道季宋临有难以启齿的往事,而那些往事往往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

“嗯,你现在得学着表达情感了,不然等符阳夏来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季垚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就传来了岳上校“向右看齐”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得上去了。

岳上校已经整队完毕,季垚背着唐刀踏上甲板,站在一侧等上校来向他打报告。在季垚走到阵列前方时,背对太阳站立的执行员均朝他敬礼——这是礼仪,也是规矩。

长长斜斜的影子投射在临时甲板上,有些甚至覆盖了海上的浮冰。北极的太阳温婉地斜靠在冰山一侧,像个遮着帘子正在午睡的妇人,而旁边一座正在漂移的冰山,则是妇人脚边的白猫。

当季垚面对太阳时,他才发觉阳光如此夺目,夺目到他的双眼中竟然饱含泪水。当他低下头时,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目,帽墙上的雄鹰巨树,此时却在光下闪烁着永不熄灭似的光芒。

季垚要做演讲,这叫“战前动员”,每次出任务前,他都要照例念一段话:“......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凯歌》的声音从海面升起,在空气中颤抖着,发出沙沙的树声,最后打着旋飘到季宋临的耳中。季宋临靠在舱门上,外面的声音他全都能听见。此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小指上光秃秃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但是少了什么呢?季宋临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

他轻轻哼着《凯歌》,在指挥舱里继续工作。他的歌声不像众人齐唱时那么雄壮,而是带着孤独的悲凉,仿佛从月色照不到的花园深处传来,在多年之后反复出现在黄莺的梦中。

“重塑舱到位了吗?”季垚最后一个进入潜艇,他朝上面比划一个手势,顶盖自动关上,最后一弯水汪汪的天空也被挡在外面了,“肖卓铭医生在哪里?”

“指挥官。”肖卓铭侧着身子从舱门弯腰跨出来,扶正头上被挤歪的帽子,朝季垚打报告,“已经锁进货舱里了,两个执行员守着,不会出错。”

“嗯。”季垚点点头,往舱内看了一眼,“潜艇上都是一群男人,你方便吗?”

肖卓铭把散下来的头发收进医官帽里,推了下眼镜,往后看一眼舱内穿梭的执行员,耸耸肩:“我成天都在一群执行员中间工作,我没什么不方便的。执行员们都很有礼貌。”

“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打报告,如果有谁骚扰你,我会让他下半生做不成男人。”季垚说,他从穿白褂的杨奇华手中接过玻璃箱子,放在季宋临手边,然后搭着扶手进入前辅机舱。

箱子里趴着一只红狐狸,正翘着耳朵注意外头的动静。季宋临看着季垚把箱子放好后便面无表情从他身边擦过,他垂下眼睛,动了动睫毛。狐狸仰着下发出呜呜的叫声,季宋临伸手进去揉了揉狐狸的耳朵。在杨奇华教授的照料下,狐狸恢复得很好,皮毛像一团火在烧,把昏暗的潜艇都照亮不少。

岳上校接替了季宋临在指挥台的位置,他曾经做过潜艇的副艇长,此时仍宝刀未老。季宋临被铐上双手后带到艇长休息室,季垚正坐在里面等他。那把椅子是季宋临曾经坐着计算天体运行轨道的地方,桌上的稿纸和书籍都按原样摆放,季垚正叠着腿在浏览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抬起眼睛就看到季宋临被人带进来。

“把柜子门打开。”季垚在执行员退出去后说,他放下手里的纸,指了指旁边上锁的书柜门。

季宋临从躺柜下的抽屉中提出钥匙,卸掉了锁。季垚站在敞开的柜门前,上下看了一眼,踮踮脚尖:“不是书就是早就绝版的碟片,看来你的生活过得很艺术。最底下那层是什么?”

“航海日志。”季宋临把一叠笔记本抱出来,季垚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看到牛皮内封,用浓黑的墨水笔画着黑白双翼。

他在那个徽章上停留了许久,手指轻轻擦过光滑纸面,墨水甚至还散发着香味。抬眼看看季宋临,对方绷着嘴角,一言不发。季垚继续翻看内页,每一页上都写着具体的日期和时间。

翻完之后他把笔记本丢回去:“就这些?全都是你在潜艇里生活时的见闻?给每个鲨鱼群取了名字,给一棵海带量了长度,长到400米后就把它收割了......老天,你怎么尽记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知道我想看的不是这些。”

“可我就只有这些。”季宋临看着满桌摊开的笔记本,再一本一本小心地叠好,“这是我每天的生活,我孤独地活着,只能依靠给鲨鱼取名字作乐。尽管只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是我生活过的证据。等哪天我死掉了,未来的人们在一艘废弃的潜艇上发现我腐烂成白骨的尸体,还不至于找不到我活过的证据。”

“证据。”季垚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把手放进裤子的口袋里,“嗯,证据,你说得也没错。其他的呢?你十年前出任务的日志,我要看的是那个。我劝你乖乖拿出来。”

“不在我手上。”季宋临停下整理笔记本的手,看了眼季垚,“很好笑是不是?我自己写的日志本,结果不在我自己手上。指挥官,这次我没有说谎。”

季垚咬了下嘴唇,他把旁边的椅子踢开一点,发出刺耳的声响,伸手过去揪住季宋临的衣领:“你滑头得很,你自己数数你统共在我面前说过多少真话。如果日记本不在这里,那请你把它们藏身的地点正确地说出来。你也别试图搞什么陷阱、调虎离山之计,在星河面前,你那些陷阱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把戏。”

“被人拿走了,不,应该说是被人抢走的。他们串通起来对付我,沆瀣一气。我敢说他们肯定把日记本的内容改掉了,更不用说电子日志。你们的人工智能叫什么名字来着?星河?你知道吗?我出任务的那个时候,人工智能叫‘卡尔伯’,意思是‘北极星’。”

“但是现在卡尔伯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

“啊,是啊,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季宋临被揪着衣领,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还手,“所以你们拥有漫天星河,但是再也找不到那颗能指路的星星了。”

季垚收紧手指,把季宋临扯到面前,几乎要和他的鼻尖碰到一起:“别给我扯东扯西,就算没有星星,我们靠自己的头脑,照样能回家。告诉我,行军日记本在哪里?被谁抢走了?”

他把枪从腰后抽出来,顶在季宋临的腹部,然后上了膛:“你不说我就让这把枪替你说了。”

“好吧,好吧,指挥官,我亲爱的......”

“别跟我说这几个字!”季垚扽了季宋临一下,把枪更顶进去几分,“别想着跟我套近乎。”

季宋临被扽得胸口闷痛,他吞了吞喉咙,垂眼看着季垚,斟酌半晌之后才开口:“被那几个人拿走了......符家,符阳夏,还有姓李的......顾家那个老家伙也参与了,他也是其中一个。”

他不断地眨动眼睛,脸上的皱纹牵动起来,这才让他看起来有了些老态。季垚踩了踩脚跟,睫毛垂下去打量了季宋临一眼,点点头:“你早该把这些人供出来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一直在隐瞒他们。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那一个吗?难道你不应该对他们深恶痛绝吗?我真想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包庇谁?”

“我没有包庇,我只是不想提起这件事情。有时候我在想,仇恨是永无止境的,在无休止的复仇中变成黄土白骨的,是我们自己。我想忘掉那些仇恨。”

“但你是做不到的,你永远都做不到。”季垚说,他的长眉压在眼睛上方,缭绕着阴鸷的冰冷气息,“我也有仇恨,而我一定要复仇,就算一辈子活在噩梦之中。”

季宋临想说些什么,但季垚掐住他的喉管,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除了那几个还有谁?一个一个说出来。”

“还有唐家,鹿狼门下的唐家家主,唐霖。他是回去的那四个人之一。符阳夏、李重岩、顾歧川和唐霖。我说完了,就这些,一个不落。”

“符阳夏是军委副主席,还跟你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重岩是时间局的局长;顾歧川手里捏着一个军火集团;唐霖的屁股底下坐着EDGA副部长的办公椅。你当年的战友们可都是些不得了的人物,结果最后他们合起伙来对付你?”季垚挪开枪,枪口在季宋临的心口处点了点,松手把他推开,转身走出了艇长休息室的门,“这是个阴谋。”

门被季垚关上,很快外面就传来上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下潜”的命令,警示灯亮起来了,艇员在舱室间穿梭,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士官背着枪在某个倒霉的二等兵屁股上踹一脚,骂一句“懒鬼”,催促他快点去守着后辅机舱。

二等兵戴上帽子匆忙离开了,潜艇缓缓动起来,离开临时甲板,开进漂浮着碎冰的海水里。它撞开冰块,在基地中执行员们的视线里渐渐下沉,留下两行白浪,倏尔就散进凉悠悠的海水里。

“导航定位明确吗?”季垚拉住扶手走到指挥舱,几个机器艇员给他让路,季垚看了那些机器人一眼,没说话,环视了指挥舱一圈。

岳上校正站在控制屏幕前听报告,季垚来时他刚好听完最后一个,将话筒挂回去之后朝季垚行礼:“导航定位明确,目标清晰。各个舱室运转正常。我们正在水下50米航行,绕过一座大冰山群之后将会继续下潜。目标位置在大陆坡和大洋底的交界处,位于深海扇上。”

“那倒是个与世隔绝的藏身的好地方,希望他不要给我们假地图和假信息。”季垚低头看屏幕上显示的路线,“武器系统完善吗?要注意与基地的通道联系保持畅通。”

“都井然有序,刚才从基地上传下来了一批物资,畅通无阻。武器系统正常,潜艇携带的火力足够单艇对抗一个舰群,还能将海底的洋脊夷为平地。”

“那最好不过了,打起精神来,在冰山群中行驶可不容易。”季垚说,他把帽子戴上,俯身跨出低矮的舱门,看到一位执行员正在往墙壁上的壁挂里塞上一沓一沓的报纸。

执行员见到季垚后立正敬礼,指了指壁挂里塞满的纸头,说:“刚从基地上传送下来的东西,测试通道畅通性用的。一堆报纸,我想又有许多新闻等着我们去了解了。”

他说完搓了搓手,在季垚面前局促地徘徊了两下,然后抬手摸了摸帽子,弓着身子离开了。季垚从报纸堆里随手抽了几张,摊开来,报头的时间是2021年3月,看数字,已经月底了。

已经四月了,季垚想,故乡的春天来了吗?当春风随着羌笛吹过玉门关的时候,昆明化冻,柳树新稍,连屋檐上残留的冰块都是白色的,带着草味。说不定会早晨会起薄雾,红尾山雀的翅膀尖梢挑着昨夜的露水,果园里的葡萄藤正从睡眠中醒来。在黑暗降临之后,人们喜爱的纯洁是包裹大地的薄雾,而不是雾层外蔚蓝的太空。

他翻看了几页,几乎每一版报纸——不管是中央报纸还是地方日报,都用了大面积的篇幅来讲述同一件事情:军委副主席夫人徐颖钊女士在墨尔本机场恐怖袭击中丧生。

“徐颖钊。”季垚轻轻地念出那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只在符衷的档案中见过。对于符衷的妈妈,季垚几乎没有印象,但在看到报纸上登出的照片之后,他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从心底蔓延开来。人死总是令人伤悲的事情,不管是谁,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爱人的母亲。

季垚很快把报纸翻过去,攥在手心里,靠在休息室紧锁的门板上,抬手捂住眼睛。他觉得有些胸闷,张开嘴喘气,眼眶却一下子热起来,手心里沾上了一点湿漉漉的水汽。他在那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父亲被自己铐起来锁在屋里关禁闭,母亲与自己形同陌路。他无比悔恨自己没有把十七岁之前的每一天都记清楚,他疲于追赶时间,却把自己的过去给丢弃在了后面。

拉开门上的小窗后季垚把一叠报纸塞了进去,哗啦啦地洒在金属地板上,正好飘落在季宋临脚边。摊开的报纸上印着符阳夏和徐颖钊的照片,光晕把那一小块地方照亮,倒映在季宋临的双眼里。

望远镜舱里,杨奇华绕着望远镜转了两圈,他在仔细研究这个大家伙。潜艇进入冰山群,在缝隙中穿行,岳上校命令潜艇下潜到200米,从底部绕过。巨大的白色冰体环绕在潜艇四周,肖卓铭趴在小小的舷窗前往外看,偶尔能看到迅速游过的银色鱼群,像一阵烟雾般,忽地就消失在视野里。

“我想起了去北极科考的那一次。”肖卓铭说,朱旻坐在旁边擦拭他的医官帽,“跟这里的景象差不多,但没有这里这么纯粹而洁净。北冰洋的水下各种潜艇穿梭不停,很热闹。”

杨奇华推了推眼镜,斜靠在舷窗旁往外看一眼,然后迅速在纸上记录什么东西:“相比之下这里就太孤独了。绝对黑暗,鱼类和哺乳类是这里的主宰,没有声音,只有洋流在奔腾。”

潜艇两边的探照灯亮着,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水域,更深的地方连光线都无法到达。潜艇中少有人说话,守在反应堆舱里的机械师和反应堆兵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些闲话,多半是与指挥官有关,或者是关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这时都能作为谈资。有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都能笑很久,毕竟他们总在备战状态,笑意已经很少见了。

指挥台传来播报,提醒人们潜艇将持续下潜,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穿过了冰山群,来到海底平原上方。杨奇华戴着透光仪往外探看,他不肯错过这样一个绝佳的观察海洋生物的机会。耿殊明抬着手指在窗户上滑动,旁边的电脑里显示出海底平原的扫描地图,他语调快速地给学生们讲解,兴奋地比划着手势——他给这片平原取了个名字叫“orientem”,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orientem?”季垚在听完耿殊明的话之后笑着重复了一遍,“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个阳光明媚的名字,听起来充满了希望。”

“等海底露出水面,这里就成了一块大陆,会长满植物,海洋生物会朝着陆地进发,带来新一轮的繁荣。太阳每天从这里升起,光线洒满平原,照耀着所有的生命。”耿殊明说。

季垚笑了笑,撑着横杆俯身往外看,说:“果然太阳都是从深渊里升起来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棵扶桑树呢?上面住着金色的太阳鸟,翅膀上燃烧着火焰。”

“说不定呢?”朱旻把帽子戴上,挽起头发打个结,“这是一个神话般的世界,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我们得一直这样探索下去。”

季垚没有说话,背对着他们,搭着顶上的横杆,尽管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黝黑和微弱的幽光。潜艇轻轻震动了一下,指挥台来了报告,说潜艇在垂直下潜,深度超过了1000米。

舱内只有机器的嗡响声,守在机械舱里的执行员抬起眼镜看看上方,很快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再默念了几句祷词。林城坐在无线电室里,狭窄的桌面上架着电脑,他得紧盯着电信号的变化。垂直下潜的通告发出之后,林城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按着胸脯喘了两口气。班笛见他像是要发病,忙去叫来了肖卓铭,扶走林城后接替了他的工作。

“那地方在水下将近2000米的地方。”耿殊明看着地图说,他把手放在唇边,有些紧张地呼出一口气,“看样子我们快到了。希望别出事。”

季垚点点头,瞥见肖卓铭从舱门口钻进来,问:“林专家还好吗?肖医生。”

“给他打了针,喂了一点药,好点了。”肖卓铭胡乱捋一把头发,把口罩拉下去,“我让他先坐着休息了,电信号有他的人在看着。指挥官,他本不应该下来的。”

肖卓铭站在望远镜旁边,垂手看着季垚的背,舱中忽然陷入沉默,一直在摆弄自己帽子的朱旻撩起眼皮看了季垚一眼。季垚没有转身,他踩了踩鞋跟,低头看自己紧握着横杆的手,手背上青筋纵横,皮肤皴裂留下的小裂纹让这双原本漂亮的手变得粗糙起来了。

“嗯。”季垚压下眉尾,嘴唇动了动,“但是有些东西没了他不行。他跟我们是一路人,你们得明白,自从这艘潜艇出现之后,我们就得想办法欺骗坐标仪和时间局的视线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肖卓铭摊开手,然后斜着身子撑在望远镜上。

季垚拍了拍横杆,转动一下手上的戒指,思考了很久才说:“这里面就有很长一段故事了,等有时间了再慢慢讲。现在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掉进了一个阴谋里。整个‘回溯计划’都是陷阱,而我们是陷阱中的困兽,你,你们,当然也包括我。连我也被算计了。”

肖卓铭盯着季垚看了一会儿,再转向朱旻。朱旻倚着壁板,脚下踩着一条金属杆,在感受到肖卓铭的视线后,他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并且早就心知肚明的样子。

“噢,好吧,先生们。”肖卓铭点点头,环视一圈周围的学者们,比划了几下手势,“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阴谋,但我知道‘回溯计划’确实有点问题。现在看来,问题大了。”

潜艇停在水下2000米的位置,地图显示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几条鱼擦着舷窗游过,杨奇华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却发现那都是些机械仿真鱼,大肚子里装着的是齿轮和炸药。邵哲升咬着水笔,用手肘当支架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第一次潜航经历,他写道:“如果我能活着回去,这必将成为我一生中最伟大、最难忘的几个小时。”

季垚把季宋临从艇长休息室里带出来,那时候季宋临的膝上正摊着报纸。他们进入指挥舱,季垚用枪顶着季宋临的后脑,让他将潜艇驶进基地的泊位里。潜艇转了个方向,侧面靠近海扇,然后一条机械臂从黑暗中伸出,伸展成为廊道,准确无误地对接在潜艇侧方的卡口上。泵动机开始工作,迅速抽走了廊道内的海水,季宋临打开了侧方舱门。

武装执行员守住舱门口,季垚将束缚衣给季宋临套上,双手铐在身后。廊道中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了,通往基地内部。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卧在倾斜的海扇上,此时正在逐层点亮的灯光中醒来,睡意朦胧地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黑的海水里朦朦胧胧地廓清出一座军事基地坚不可摧的轮廓,高地上的光线颤抖着,像是那些死去的星星坠落在了这里。

“不走吗?”季宋临看了周围的执行员一眼,视线在两只黑洞洞的枪管上扫了一下,“他就在里面等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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