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垚收到星河的反馈结果,显示基地中暂无危险。在潜艇与廊道对接完成之后,季宋临在季垚的要求下开放了权限,星河接入了基地的武器系统,将所有武器收归坐标仪所有。
“这地方是你自己建起来的?”季垚压着季宋临的手,用枪顶着他后背穿过廊道。他警觉地盯着周围的环境,一条大鱼从廊道外游过,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离开了。
季宋临的外套被脱走了,上身罩着束缚衣,紧紧绷住他的脊背和腰部,两条皮带往下拉紧,扣在大腿上。他脚上的靴子箍着皮扣,将裤腿整齐地扎进去,靴面有些旧,但干净、整洁、结实。
沿着荧光警戒带走了几步,季宋临摇摇头回答:“不是我建的,在劳工被撤走之前,这座海底基地就已经完成了。”
“不对。”走在执行员后面的杨奇华说,他手上提着两个箱子,“我十年前也来过这里,就是跟你们这群老家伙来的,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来这里,更别说海底基地了。”
季宋临闻言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站在后面的杨奇华。他的目光在杨奇华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得出来他是在努力回想这个人到底是那一号人物。季垚押着季宋临,他这次没有催促,挑起眼梢看了杨奇华一眼,将季宋临的手铐收得更紧些,晃得当啷作响。
“你那时候也在‘方舟计划’的队伍里?”季宋临问,他朝杨奇华走过去一步,却被四杆枪锁住,动弹不得,“你在队伍里是做什么的?”
“哦,‘方舟计划’,你居然把名字准确无误地说出来了,连我都从未向别人提起过呢。我是研究人员,生物专家,现在也是。”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杨奇华说,他一边说一边匆忙偏头去看外面浮游的发光生物,手里的箱子随着动作晃动,“你他妈的又是谁?”
季宋临看着生物专家的视线跟着游鱼四处转动,抿抿唇,垂下眼睛说:“那时候我是执行指挥官之一。”
杨奇华的视线终于被季宋临这句话给收了回来,他甚至无暇顾及一只长着长脖子的奇特生物了:“原来你就是‘神秘的指挥层’中的一个?你们在那时候可是从未露过面,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要紧的大事。”
“大坝和建筑群确实没有修完。”季宋临接下去说,“但那只是‘方舟计划’的一部分。在计划开始的同时,我们另外组织了秘密部队,前往北极冰海,在水下修建了军事基地。”
“所以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在我们这些呆瓜的视线之外?”杨奇华伸开手臂,他情绪激动时动作幅度就比较大,“难怪你们这些长官都不露面,原来你们是藏在这片海底闷声干大事啊。”
季宋临向杨奇华道歉,但杨奇华没有接受。杨奇华扶着腰,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一腔想认识新物种的热血此时全部被浇灭了。对峙半晌后季宋临翻了翻手掌,说:“‘方舟计划’撤退事件我知道,那次大撤退撤走了所有了劳工、研究人员和四分之三的战斗部队。但幸运的是,这座基地在撤退之前刚好完工了。如果没有它,我不知道我将怎么生存下去。”
“大撤退是你的主意吗?”
“有一部分是。”季宋临说,“我只是参与了决策,你知道的,重大决策拟定之前都要举行会议,然后投票表决。我只是举起手投了一票而已,正是这一票救了你们所有人。”
杨奇华盯着季宋临的眼睛,身上穿着洁白硬挺的白褂子,裤子的皮带上绑着枪和圆盘炸弹。他欲言又止,反复多次之后他才无所谓似的晃晃手里的箱子:“原来我们的命运就被你们这些人拿捏在一票之中吗?噢,听起来我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不然我也不会在十年之后重新回到这里,故地重游;也不会正好遇上你这个衰鬼,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呢。”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干什么?你说我回来干什么?我是个生物专家,衰鬼,我这次必须得弄到世界上第一条活龙标本。我为这事耿耿于怀十年了。”
“噢,活龙标本,原来你也是冲这个来的。”季宋临撇了下眉毛,语气有些讽刺,“那看来你这次也要失望而归了,你们不可能抓得到它,而且它根本不是生物。”
杨奇华笑了一声,走上前去,这时他离季宋临只有一步之遥了:“事实证明只要活得久,啥东西都能让我看到。我还有下一个五十年好活呢,老家伙,而你就不一定了。”
“你真该用你装满了专业知识的漂亮大脑好好想想,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
“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个。当第一条人鱼从北冰洋打捞出来的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但后来我不是照样全盘接受了吗?不是明不明白的问题,而是承不承认的问题。”
“你真是一位好学者啊。”季宋临说。
季垚冷冷地说了一句“闭嘴”,将季宋临扳回去,押着他继续往前走。杨奇华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停顿了一阵子,耿殊明穿着冲锋衣从后面走上来,把肩上的箱子的挂带往上拨一拨,看了眼前面的队伍,拍拍杨奇华的手臂,说:“别担心,我们都是好学者。”
“你才是好学者,衰鬼。”杨奇华丢下一句之后径直提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他看起来怒气冲冲,连背影都带着火药味。
耿殊明看了眼跟在旁边的邵哲升,挑了挑眉毛:“幸好小高没下来,不然他就会看到自己的老师被另一位教授骂衰鬼了,这太糟糕了。不过杨教授的脾气真差啊。”
邵哲升看着杨奇华的背影笑了笑,肖卓铭从旁边经过,指挥两个执行员把重塑舱抬过去,一边给自己戴上手套,说:“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惹他,他是个坏脾气教授。”
“那我一定是好脾气教授了。”耿殊明说,他这么想着,心里愉快起来,带着学生继续上路,很快就追上了杨奇华的脚步。
季宋临在打开基地外墙金属门之前经过了复杂的身份验证程序,最后一个和星河一样的电子音提示“允许进入”,门才从两边打开了。季垚把枪口挪上去,顶在季宋临脖子下方,在进入基地的同时密切注视着内部的动静,执行员进门后迅速转向查看两边隐蔽处是否藏有暴徒。
“这座基地可以抵抗核弹爆炸,就算核弹正中基地中心。”季宋临说,他们进入一层宽敞的圆形大厅,四面都镶嵌着巨大的屏幕,几万个不同的画面轮流跳动,看样子是这里是监控室。
“身份验证这么复杂,等你真正能进入基地避难的时候,你早就被冲击波炸得灰飞烟灭了。”
“那倒是。”季宋临冷淡地答应了一句。
季垚环视一圈监控屏幕,季宋临经过中央控制台时顺手按掉一个键,所有的屏幕瞬间熄灭了:“监控关掉比较好,我想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穿过监控室后来到走廊,所有的灯都自动亮起来,站在走廊上能看到下方漂浮着立体全息影像。影像池的面积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以至于邵哲升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掏出了笔记本。
“这是全息投影池,”季宋临说,他垂眼看着下方幽蓝色的光幕缓缓升起来,最后停在适当的高度,“‘卡尔伯’检测到有新的客人——就是你们——它自动把这座基地的投影放出来了。”
“卡尔伯?”季垚问,他看着投影中巍峨耸立的灯塔、庞大而簇集的信号站、导弹发射井、地下掩体、核弹存放窖,在紧挨着基地的海扇边缘则是规模惊人的石油炼化工厂,数十座锥形炼化井在平坦的峡谷底部形成“火山群”。海底平原则被开辟成某种大型武器的试验场,在边缘处钻下深达数百米的壕沟,沟中埋藏有能量罩生成和发射装置,在试验场使用的时候用来充当隔离墙。
“啊,是的,基地里的人工智能叫‘卡尔伯’,这一点我应该跟你说过的。”季宋临看着投影,蓝光涂抹在他匀称有致的嘴唇上,眼里藏着眷恋和缅怀,“卡尔伯,意思是北极星。”
季垚看到了季宋临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怀念,以及薄雾一般淡然而宁静的目光,就像冬霾刚霁,透过纯净的绿松石看去,看到远方的雪山都被染上透明的绿意。
他不知道这种一尘不染的目光究竟是为何而起,而季宋临在说着北极星的时候,又在透过这层绿松石眺望谁。季垚在那时候突然觉得,季宋临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干净、最轻盈的那一个。
“卡尔伯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吗?我看你每次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满怀了深情。”季垚在前往基地底部的电梯中问,六个执行员将季宋临围在中间,但这并没有让他有丝毫恐惧。
“原来我每次都满怀深情吗?我自己可没注意到。”季宋临在长时间的停顿之后说,“‘卡尔伯’这个名字的由来,又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电梯到底了,季宋临走出去,季垚始终死死扣住他的双手,手里的枪一直没放下来过,说:“你的故事可真多啊。”
侧面传来两声狗吠,季垚猛地勒紧季宋临的手和脖子,护卫员的枪口对准了一只从转角处跑来的狼狗。狼狗摇着尾巴,在枪口前停下,徘徊了两圈,迟疑着不敢靠近。
狐狸趴在肖卓铭手中的玻璃箱里,无精打采地搁着下巴,翘着耳朵注意外头的声响。在狗吠声响起之后,狐狸忽然动了两下身子,晃得肖卓铭差点没站稳,整个人就要摔下去,所幸被扶住了。她把箱子抱起来,狐狸的爪子正扒在玻璃上,指甲刮得呲啦作响,它朝狼狗呜呜叫了两声,在箱子里追着尾巴团团转。
季宋临瞥了一眼,说:“这只狗是我养的,狐狸也是,它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好伙伴。让你的人把枪放下来,它不会咬你们的。你最好也让后面那位女士把狐狸放出来。”
狼狗的喉咙里滚着咕噜噜的声音,低头嗅着地板,踩着急切的步子在执行员的枪口外扫尾巴。狐狸扒着前爪站在箱子里摇晃,扭头对着季垚张嘴叫唤,肖卓铭看了季垚一眼。
“把枪放下。”季垚命令道,“肖医生,把狐狸放出来。”
执行员放下枪退回去,肖卓铭弯腰打开箱门,狐狸一跃而下,尽管后腿还瘸着,它仍像一团火一样奔向狼狗,绕着它的伙伴打转。威风凛凛的狼狗和狐狸碰了碰鼻子,抬起一只前爪在狐狸的背上顺了两下毛,当作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它们像是阔别许久的老友,见面时仍保持着浓烈似火的热情。
季垚看着这两只兴奋的动物打闹纠缠,他冷硬的唇线略有缓和。狼狗绕过几个执行员来到季垚脚边,绕着他转了两圈,轻嗅季垚身上的气味。狐狸在远些的地方坐下来,抬起前爪缩在胸前,竟然朝着一群人类作了一个揖。
执行员们的眼睛里露出笑意,他们全副武装,面罩蒙着脸,沉重的机枪被抱在怀里,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弹药。在基地里的时候,他们都受过这只狐狸的恩惠,狐狸在灾难过后凄凉的冰天雪地中给予他们许多快乐和希望。它永远像一团火在风雪中燃烧,像普罗米修斯的火种,落进砭骨的寒风和荒芜的原野里,点亮了天上的星辰。
“它们确实是一对好伙伴。”季垚轻声说,“连我也忍不住羡慕一番了。”
“它们从小跟着我环游四海,孤独的日子里,我们就相依为伴。狼狗把符衷带到了我面前,而你刚好救了这只在风暴中跑散了的狐狸。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当你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被磨灭之后,却发现在另一处灰烬中,还有星点的火星在跳跃。”
“这并不奇妙,这只不过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往前走,不要浪费时间。”
季宋临没说话,肖卓铭和朱旻跟在季垚身后,朱旻手里提着金属箱,但这并不是他常用的医药箱。狼狗和狐狸并排走着,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方。重塑舱由四名执行员护送,转过一道回廊后来到一扇合金门前。这一层挤满了这样的合金门,密密麻麻,像个蜂窝,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休眠舱。门上亮着牌子,上面写着编号,表示每间休眠舱的拥有者。
季宋临输入密码后转开沉重的阀门,季垚注意到这扇门的牌子上写着符衷的名字。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握着枪的手甚至有一瞬间使不上力。有股热流从心底泉涌而出,像是地底的温泉,从石头缝隙中喷薄而出,凭借岩石也无法阻挡的力量,在慢慢冷却的蒸汽中,化作一道彩虹。
“如果我在这扇门背后没有看到我想看的人,那你的脑袋就会被我亲手割下来丢进炼化厂的炼化井里。”季垚收了枪,转手抽出背后的唐刀,横在季宋临的脖子上,刀身倒映着明光。
阀门转开后休眠舱自动打开,执行员弹开防护盾,枪口呈战斗队形对准内部,朱旻和肖卓铭被围在中间保护起来。肖卓铭握紧拳头甩了甩手腕,朱旻则把手放在腰后的枪上。
卡尔伯的提示音消失之后,舱门完全打开,里面的灯光相比之下有些暗淡,从地板上流淌下来,像泉水一般从每个人的鞋尖上淌过去了。季宋临站在前面,喉结擦着刀锋滚过,说:“他就在里面。”
“进去。”季垚在后面推了一把季宋临,横着刀跟他一起进入。休眠舱中温度比外面更低,朱旻打了个哆嗦,把衣领扣紧一些。
舱室不大,几名执行员进去之后就显得拥挤起来。一台冷冻舱横在支架上,卡尔伯正在调整数据,周围墙壁上嵌着的屏幕开始显示内容,嗡嗡的响声在发光地板下震动。
季宋临在冷冻舱旁边停住,垂着眼睛说:“看到了吗?他就在这里。我把他从海里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但我知道他不能死。我没能让他醒过来,只好放进冷冻舱里,向你们求助了。在冷冻舱里时间是静止的,你可以看舱门上显示的时间,他现在仍停留在一周前的某个时刻。”
季垚手上用了一点力,刀刃嵌进季宋临脖子上的皮肤里,一丝血线很快渗了出来,血珠沿着脖子的曲线往下滚落。他偏过头,透过玻璃舱门看到躺在里面的人,符衷的鼻梁挺立着,眉骨下是深邃的眼窝,这种深邃在他闭眼时尤其令人着迷。也许是光线的原因,苍白的皮肤上阴影格外浓重,留在脸上的伤口没有结痂,还保持着新鲜的红色,和他石榴红的嘴唇一样。
心跳几乎已经快到让季垚难以呼吸,这些天积存的波澜都汇集在此刻,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由于贴得很近,季宋临也感受到了季垚胸腔里的强烈泵动,还有一种醇酒一般馥郁的情感,从一个人身上迸发出来,很快便充斥着整间舱室。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季宋临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季垚侧着头,略显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不管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气在努力克制,那双藏着桃花春水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的多情。这是季宋临从未在季垚眼中看见过的神情,但他曾经在别人的脸上见过——在遥远的过去,相隔了那么多年。
“你他妈的给老子站好。”季垚握紧刀柄,提起膝盖顶在季宋临的腿弯处,回过头更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往后退开一步,“肖卓铭,给他做全身检查,我要看到他的医疗报告。”
旁人也许听不出来,但季宋临离得近,他能感受到季垚说话时嗓音的颤动。那是一种隐忍至极的声音,仿佛有一块滚烫的木炭塞在季垚的喉中,而他仍要假装若无其事地发声,继续冷静自持地指挥。肖卓铭听到季垚的点名之后快步上前,一抬起眼睛就正好对上季垚的视线,季垚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水光,而她在那视线中看到了扑面而来的一个铁石心肠的指挥官的全部深情。
肖卓铭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那些多日以来的猜测、揣摩,都在此刻得到了验证。关于执行员和指挥官,关于符衷和季垚,关于温柔和浪漫,关于爱情和英雄。
卡尔伯执行指令,打开了冷冻舱,但并没有开启复苏程序。肖卓铭将重塑舱组建好之后接入卡尔伯系统,开始转移人体。符衷被封在重塑舱中,肖卓铭放出射线,对他进行全身检查。
第一张影像报告打印出来之后,肖卓铭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她盖上纸,犹豫不决地踮踮脚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他的大脑出了一点问题。”
肖卓铭不敢去看季垚,她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手指反复揉搓着报告纸。季垚在一阵短短的沉默之后扭头看了躺在重塑舱中的符衷一眼,撇着眉尾问:“什么问题?把话说清楚,肖医生。”
“嗯。”肖卓铭张张嘴发出一个音节,摊了摊手,纸头哗啦啦地响,“你知道,他的后脑曾经受过伤......脑震荡......那是在飞行考试的时候,还是我亲手帮他治疗的。指挥官,请原谅我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么令人伤心的事情,但你应该明白,他那次受伤之后就留下了后遗症。所以我曾经跟你说过,每次出战之前一定要提醒他注意保护后脑。”
“所以你是想说,他这次又被伤到了头部,并且比之前更严重了?”
“是的,指挥官,虽然我也不想承认。”肖卓铭眨了两下眼睛,很快地看了季垚一眼,“这张报告单上写得很明白。我刚才看到他的后脑上有很深的伤口,颅骨开裂......脑组织不同程度受伤,嗯,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了。我现在真庆幸他被及时冷冻起来了,不然的话,他很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了......说不定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我们都忘掉了。”
肖卓铭一边说一边顶着自己的手指,她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季垚没有答话,肖卓铭话中那些极其刻意的委婉已经说明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真相。朱旻靠在一边的墙壁上,抱着手臂,默不作声地听着肖卓铭发言。他注意到季垚的表情,下压的眉尾如堂前鹧鸪,总是在纷纷的细雨里用催人泪下的腔调悄声说着城东城西的故居和心事。
朱旻想起了那枚戒指,此时仍在季垚的手指上闪光。他明白这段爱情的苦难和禁忌,在戒律森严的军队里,一名普通的执行员和指挥官之间却产生了爱恋之情。两个男人,是世人所不容的伦理,虽然有人一直在为此而奋斗;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身份地位,在军规军纪的禁锢下,稍有不慎就要上军事法庭;出一次任务就是枪林弹雨,子弹满天飞,死亡始终如影随形。
在旁人看来,他们是那么的自在而轻松,却不知道这背后到底隔着多少山水万重。他们要忍受异样的眼光,毕竟不是谁都像朱旻医生一样开明严谨;他们要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接吻做爱,人多的时候要忍住那汹涌的爱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擦肩而过;他们要直面死亡,就算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仍然要前往。
至此,那些会议桌上暧昧的视线、会议桌下勾缠的皮鞋、偶尔不经意间牵起的手指、看似寻常的关怀和问候、无意中的掂酸吃醋,全都得到了理解和原谅。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朱旻想,大概从季垚烧伤之后就开始了吧?或者更早之前?朱旻想不出来了。
肖卓铭掀开符衷上衣的一角,右下腹留着一个钢筋捅穿后的血洞;在他的左手手心,同样有一个孔洞,是被带着倒刺的钢筋扎透的。其他地方同样伤痕遍布,肖卓铭每把衣服掀开一分,季垚的心脏就跟着收紧一分。他假装平静,却在某个时刻再也装不下去,眼泪忽地就涌了出来,他慌忙眨动眼睛,泪珠子却坠下去砸在了衣领上。
“衣服哪里来的?”季垚问季宋临,他想转移自己的注意,“他身上的衣服是谁的?他原来的衣服呢?”
“衣服是我的,他原来的作战服被血浸透了,已经不成样子,我给他清理好伤口之后就把他的衣服换掉了。洗干净之后放在冷冻舱底下的柜子里,你打开就能看见。”
季垚把季宋临交给了两名执行员,提着刀走到冷冻舱旁拉开底柜,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衣服。他将衣服抱出来翻看编号,确认无误,递给了旁边的朱旻。
肖卓铭完成了检查,在电脑上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然后将检查记录查看码告诉了季垚。她把符衷身上的衣服理好,但没有关上舱门。休眠舱里安静下来了,肖卓铭看着季垚,慢慢摘掉手套,她欲言又止,最后摸了一把鼻子,别过脸去撑着腰保持沉默。狼狗坐在舱室的角落里,狐狸却在众人的脚边徘徊,用脸蹭蹭季垚绷着皮靴的小腿。
“出去。”季垚淡淡地说,声音在舱室里叮当作响,碎掉了似的,“都出去。”
“最多只能开舱十五分钟。不然由于时间错乱,他会有危险的。”肖卓铭提醒道,她按下了衣兜里的秒表,瞥到墙壁上跳动的时钟。
季垚没说话,他手里提着刀,寒芒照亮了房间。肖卓铭从他身旁擦过,抬手示意执行员都出去。朱旻走过去把手里的箱子递给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符衷,撩起眼皮觑觑季垚的脸色,抿抿唇,低头离开了。狼狗和狐狸留了下来,等休眠舱的门关上之后,狼狗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季垚旁边,挨着他,翘了翘尾巴。
唐刀回鞘时发出铮铮的刀鸣,季垚打开箱子,里面叠着执行部的制服,后领的编号表明这些制服属于符衷。他俯身给符衷解开上衣的扣子,脱下来之后再把制服给他一件一件换上。季垚看到他裸露的胸膛,这里曾是他夜里取暖的地方,有时候半夜两点从噩梦中醒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符衷怀里,那时候他就感觉自己见过了凌晨两点的太阳。
此时的符衷没有呼吸,胸口的皮肤是冰凉的,也没有起伏。季垚没有立刻把衣扣扣上,他垂着眉目,手指从符衷胸前滑过,描画着胸肌的轮廓。他不说话,身旁的两只动物也保持缄默。稍微拨开制服衬衫的衣边,季垚脱掉手套,把手放在符衷的左边心口,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脚底,让他整个人都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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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符衷没有醒,童话毕竟是童话。有的人闭上眼睛之后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有的人就永远被埋葬在了长满风铃花的草地下。
把衣制服穿戴完毕之后,季垚从箱子底部拿出最后一件黑风衣给符衷裹上,他将风衣扣子打整整齐,然后系上腰带。他抚摸了一下腰带扣,再帮他摆正腰上的那一颗扣子,撩起眼皮看了看符衷的起落分明的五官。
做完这些之后,箱子被季垚放在地板上,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坐在重塑舱旁边。符衷仍躺着,笔挺的制服包裹着他的身躯,双目阖闭,平静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有些冷硬。在季垚的记忆中,符衷总是很温柔,他的眉梢挑着笑意,万种情思全飞在眼角。他仿佛天生就这样,有的人生来就是一块璞玉,放在清水碟子里,蘸着朱砂,在自己的心头盖上一笔。
狐狸来到季垚的皮靴跟前,季垚俯身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狐狸坐在季垚的怀里,立着上半身,机敏伶俐的眼睛看着重塑舱的符衷。狼狗也在季垚身边坐下来,伸着舌头,耳朵一耸一耸。
“符衷。”季垚在擦干眼泪后说,他的声音像松下的泉水,明月照亮了石上的青苔,“我要把你送回去了。请允许我来向你告别,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基地是十年前‘方舟计划’的遗物,建在北极海底平原边缘,耿殊明给这片平原取名为‘orientem’,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十五分钟后,你会被送进返回通道,回到你自己的故乡。北京在下雪,我今天刚看到的新闻,很大的雪,整个城市都被风雪掩埋了。”
“我见到父亲了,他叫季宋临,他是EDGA的前执行部部长,他还活着。我的父亲十年前参加了‘方舟计划’,但他被人设计陷害,所以一直没有回来。”
“他和你的父亲符阳夏有很深的感情,每次说起符将军的时候,他总是满怀深情。父亲的行军日志本上记录了‘方舟计划’的全部细节和真相,但最后这些日志本都落入了图谋不轨的人手里。真糟糕,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也许我马上就能完成任务顺利回家。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分别叫符阳夏、李重岩、顾歧川和唐霖,一群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大概没想到季宋临还活着。”
“我不知道你回乡之后还会不会回来,但我得一直待在这里,待到任务完成,或者不幸战死。我们已经探寻到了‘龙王’的踪迹,也渐渐明白了这颗地球上的时间在以什么轨迹向前运行——螺旋式前进,所以时间相对变慢。‘龙王’复制了地球,安放在46亿年前这个节点里,清空了节点里其他的事物,而导致时空错乱,使得空洞危机降临在了我们头上。”
他说完停顿一下,抬起湿润的双眼,眉下扫着阴影:“说说我们的过去吧。符衷,我爱你。但是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时候了,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有想到会发展这样,也许那一天我以为是普通的一天,但事实上那一天影响了我整个后半生也说不定。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被错过的,但我庆幸我没有错过你。符衷,我很庆幸,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我曾有过一尘不染的时光,我也曾在乐土上生活,在父亲失踪之前,在你进入大学之后。”季垚说,他听着墙上时钟在跳动,“现在,我坐在这里,坐在你旁边,在与你共处的最后十分钟里,细数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
“星河的前辈叫卡尔伯,上一代的人工智能,我现在就坐在由卡尔伯控制的休眠舱里,怀里抱着一只狐狸,脚边蹲着一只狼狗。卡尔伯的意思是北极星,总是以星辰来命名。”
季垚平静地叙述,他的神色不见悲喜,仿佛只是午间小叙,片刻之后这些话语都将消弭于无形:“星辰。符衷,我曾有幸和你在漫天的星辰下散步,而心无旁骛。那时候时间似乎无比宽裕,所有的事情都有空去做,世界是全然开放的,只等着人们去从容探索。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于远古的星尘,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而我们也将重新化作宇宙的尘埃。这样想来分别并不可怕,我们会在70亿年后重逢,在浩瀚的太空中,在正在生成的星云里。”
“符衷,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重逢的念头和希望。我常跟下属说,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在真正接触过时间的本质之后,我们就将明白,时间其实并不存在,46亿年只是人类给地球的推理,并不是地球真正存在的时间。我们以为70亿年很漫长,但站在更广阔的维度上看,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蜉蝣朝生暮死,它同样认为一生很漫长。但站在人类的角度,只不过太阳升起落下的一段过程而已。符衷,我们被时间挟裹着向前飞奔,既无从呼救,又不肯放弃挣扎。你不要像我一样,为了追赶时间而疲于奔命,却把自己的过往遗忘在了身后。符衷,你不要像我一样失败。不要寻仇,但要有仇必报;不要杀人,但要杀该杀之人。”
余光里的时钟一直在变化数字,季垚从未哪一刻觉得时间竟如此清晰可闻,仿佛它就在自己脚边。
“符衷,我爱你。”季垚说,“я люблю тебя,是‘我爱你’的意思。你的大脑有所损伤,可能会影响你的记忆。等你醒来时,你已经躺在自己家中了。到时候你会把我忘掉,你会忘记我的名字、我的样貌、我的声音、我的一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烟消云散了。但我希望你能记住‘я люблю тебя’的意思,岁月很漫长,而爱如同岁月,连绵不绝。”
季垚看了眼时间,还剩下最后五分钟,他低头摸了摸狼狗的脖子,狼狗抬起头用鼻尖嗅闻季垚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心。狐狸在他怀里蹭着耳朵,季垚的衣服上沾了狐狸毛。
门外,肖卓铭看了眼手里的秒表,抱着手臂倚靠在阀门上,踩着自己的鞋跟。她扭过头看旁边无聊地开始比手指的朱旻,问:“你觉得指挥官在里面干什么?”
“当然是说点悄悄话了。”朱旻说,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搓搓手,“不然为什么把我赶出来?”
“哦。”肖卓铭说。
朱旻放下手,抄进衣兜里,瞟了眼被执行员押住的季宋临,说:“你说符衷的大脑出问题了?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刚才的检查结果你是用屁股看的吗?朱医生。”肖卓铭抬着眼皮看朱旻,“你觉得我有胆量去唬指挥官吗?恐怕他比我还更清楚一点呢。呆瓜,我敢说符衷的记忆肯定完蛋了。”
朱旻点点头,胡乱抹了把嘴巴,不安地踩着脚后跟:“那他可真是不幸极了。他们两个都很不幸,我见证过太多次了。”
肖卓铭敲了敲手指,看秒表只剩下两分钟了,她站直身子准备开阀门:“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墙上的时钟显示还剩下两分钟,季垚平静地坐在符衷身边,他此时不急不躁,仿佛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安宁。他把狐狸放下去,站起身,扶在重塑舱边缘。
卡尔伯发出了提示音,季垚知道时间到了。他忍住泪意,俯身在符衷的额头上亲吻:“我爱你。”
“一路顺风。”季垚拿着手套,轻轻从符衷的脸颊旁扫过,最后帮他整理了一次风衣腰带。
肖卓铭按掉秒表,扳住休眠舱的阀门,正要使力转开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季垚从里面走出来,正把指环给自己套上:“重塑舱舱门已经关闭了,可以直接带走。走吧,回去了。”
朱旻悄悄注意着季垚的脸色,见他神色安定,与平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一些。肖卓铭带着执行员进去拆除重塑舱,季宋临看着季垚的眼睛,但他没有看到任何波澜。
“带走。”季垚淡声命令押住季宋临的执行员,侧身给肖卓铭让路。他在弧形栏杆旁停留了一会儿,转着手上的戒指,朱旻同样留了下来。
“你就这样把他送走了?”朱旻说,他很快地扫过季垚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在15分钟里说完了?”
季垚微微地笑了,回答:“说完了。原本我以为分别时我会有千言万语要讲给他听,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刻,却只剩下一句‘一路顺风’了。大猪你难道不知道吗?有句话叫‘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
“又开封。”朱旻轻声接下去。
朱旻站在季垚旁边,摸着嘴唇思量了半晌,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开口:“你爱他,对吧?”
季垚没有惊异,也没有尴尬或者恼怒,他只是平静地看了朱旻一眼,然后垂下眼睛:“嗯。我爱他,胜过一切。”
“仅仅只是因为军队里没有女人,才让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吗?”
“肖卓铭医生不就是女人吗?还有不少女专家和女学者,她们都是女人。”季垚微微地笑,手搭在栏杆上,“我是爱他这个人,不是爱他的性别。”
“是什么能让你如此坚定而执着呢?”
“生理上的吸引,以及我自身的孤独和野心,还有他对我旷日持久的暗恋。我们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庇护和救赎,他是上帝,上帝在人间。”
“佛说众生皆苦。”
季垚拍了拍栏杆,看着海底基地的穹顶正在慢慢打开,晶莹的黑色海水里,成群的鲸鱼和蛇颈龙在游弋:“何止众生,天道苦,地狱也苦。我在地狱里打滚,却在天堂里享福。”
作者有话说:
后天休息,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