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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春意盎然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9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班笛回到无菌舱时,林城已经醒了,又开始咳嗽,肖卓铭不得不给他取下了呼吸机,两个医生按住他的肩膀。为了给林城保暖,舱室里的温度很高,尽管防护服里开着恒温系统,还是觉得闷热难当。肖卓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转瞬就过去了几百行,她的额头上渗出汗水,但没法擦去,内衬紧紧贴着后背,潮潮的,被汗水打湿了。

“肖医生,指挥官转移了一台冷冻舱过来,他命令我们马上将病人强制冷冻。”班笛进入玻璃门,把一个存储器插入接口,“这是录音,有关林长官病症的一些解释。”

肖卓铭把听筒接到防护面罩的侧面,撑着呼吸机听录音,半晌之后她把话筒挂掉:“谁给出的解释?毒血因子是什么?我没在他体内发现任何外来物,全都是他自己的。”

“他说海水被什么东西的血污染了,进入人体之后这个人就完了。是体内的时间出了问题,器官不再受控制,或者说加速衰老,人还没死就开始腐烂,就好像他的时间变快了。”

“这又是什么言论?谁给出的解释?”肖卓铭质问,她踹了呼吸机一脚,机器却岿然不动。星河的电子音突然想起,无菌舱舱底打开,一台冷冻舱升了上来。

班笛抿唇思索了一阵,匆忙赶去冷冻舱旁输入执行指令编号和识别码,说:“是那个潜艇的艇长,他似乎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还说他杀龙王,龙王的血液就是毒血因子。在他口中,有无数人经历过像林长官这样的病症,最后一批一批地死去了,就死在他面前。”

肖卓铭扶着腰休息,她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过了,双腿酸痛得像拖着脚镣。林城还在咳嗽,脸涨得通红,因为痛苦而泪流满面。医生一边给他注射药剂,一边用真空抽水吸去他脸上的泪水。

“那个艇长?老天,我们连他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不过他跟指挥官长得真像啊,太像了,他妈的。有无数人死掉了,就他活了下来?这又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朱旻医生应该会对此展开研究的,说不定艇长体内有什么抗体,这样就能把林长官救回来了。”班笛输入一长串字符后,冷冻舱门打开,照明灯同时亮起来,星河的屏幕显示正在输入医疗报告和林城的身份信息。

林城的口中溢出血液和白沫,胸腹僵硬,紧拽着栏杆的手指上暴露出青筋,皴裂的皮肤下面全是青紫的血斑,这样的斑点遍布他的四肢。肖卓铭把他扶起来,块状、粘液状的混合物很快从他口中呕出,肖卓铭的手有点抖,她只得抬眼看着班笛,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朱旻?好吧,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在那个混球身上了,希望他能做个好医生,把抗体找出来吧。”

“我想他应该能很快的,”班笛走到肖卓铭身边,帮她守着呕吐物的清理器,他闻到带有腐臭气息的血腥味,“朱旻医生看起来就很可靠的样子。”

“他很可靠的样子?我要笑了,班笛,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打算再去跟他多打几架。好吧我承认,朱医生对指挥官确实是很负责的。他经常抱着搪瓷杯喝枸杞呢,杯子上还写着‘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不,肖医生,杯子上明明写的是‘共产主义好’。”班笛说。林城吐完了,连抬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班笛小心地撑着他的背,让他平躺下来,开始清理他的口腔。

肖卓铭沉默了一会儿,摊摊手:“我晓得个屁。”

将碳棒从林城口腔中拔出,他的呼吸才变得通畅起来。林城大口地喘气,单薄的胸腔激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有恶魔破体而出。他动了动手指,眼睛眯着,他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了。

“医生......肖医生。”林城开口道,班笛按着他的额头和喉咙,才让林城能发出声音,“指挥官找到人接替我的工作了吗?”

“他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你马上就能回家了,到时候会有更多医生来救治你,我们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科技,你会好的。”

林城听肖卓铭说话,嘴唇静悄悄地阖闭着,却看不出悲喜。他的眼睛隔很久才眨动一次,也是轻轻的,晶盈剔透的金丝雀就住在他的睫毛上。林城寡淡的眼神像水一样,溶解着忧郁,如同内华达山脉上的棕榈和巨砾,因为横亘于天地的大气而使得山脊呈现天蓝色。

“回家,没想到我是第一批。有多少人被撤离了?他们都和我一样重病缠身吗?”林城说话时带着鼻音,嘶哑的气声像是从地底传来。

“有四分之一的人撤离了,他们都很好,我们照顾的过来。你的两位朋友,符衷和魏山华,也被写进了撤离名单里。指挥官考虑到你的病情,给你安排了一架冷冻舱。一切都井井有条。”

林城喘了两口气:“是传染病吗?你们都穿着防护服,还把我安置在无菌舱里。我看到消毒系统一直打开着。”

“不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传染病,至少没发现被传染者。”肖卓铭说,“病因不明,考虑到潜在危险性,决定把你安放在这里。另外,你的免疫系统太薄弱了,怕受到外界病原体侵染,所以只好隔离。”

在问完其他人的事情之后,林城才在最后问起了自己,他的睫毛颤动着,瘦削的脸颊几乎已经凹陷得只剩下了骨头:“我还能活吗?医生,我还有多久可以活?”

肖卓铭紧握着呼吸机的软管,她紧了紧下巴,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班笛在这时帮她接了话,俯下身对林城说:“您还能活很久。肖医生说,我们要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就在刚才,我们弄清楚病因了,我们已经迈出了一大步,也许很快就能追赶上时间。”

“Time......”林城薄薄的嘴唇张合着,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像以前一样浓烈,但最后还是化作了叹息,“is racing with each of us.”

这是执行部的名言,在还没进入时间局的时候,林城就已经把这句话刻在了钢笔上。直到如今,那支钢笔还躺在他的行李箱里,纵使笔身已经掉漆,出墨也不顺畅,他仍然没有丢掉它。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尽管我们与时间打交道。”班笛说,他想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但隔着一层防护面罩,只得作罢,“医生们会治好您的,他们比时间快得多。”

“你也在撤离队伍里吗?中士。”

“不,我不在,长官,我还得继续留在这里。”

撤离的人不幸,留下的人也不幸。阳光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总有人不幸,但总有人要留下来。

林城看着班笛,他现在似乎连挪动一下眼珠都很困难。光线照在林城的双眼里,他的虹膜被照成了淡棕色,通透的,一眼就能看到底。上帝曾遗落了一滴露珠,这滴露珠化作了林城的眼睛。

他的嘴角像上抬起,露出微笑,渗着血珠的嘴唇干得起皮。他现在不美,英俊的脸早就被消磨得只剩下了濒死的憔悴。他的眼睛是上帝的露珠,现在太阳升起来了,露珠会蒸发成微不足道的水汽,飘散到盛开的石榴花顶端。林城呼出一口气,胸腔塌下去,他也闭上了眼睛:“人们常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的未来,终于可以歇歇了。”

几分钟后,季垚的耳机里传来播报:“指挥官,飞行员报告。所有撤离人员已经安置完毕,可以起飞。”

“准许起飞。”季垚站在被冰雪覆盖的甲板上,他身后站着基地中所有的执行员、劳工、专家和学者,此时他们都穿戴整齐,抬手敬礼,“一路顺风,祝你们好运。”

飞行器喷出气焰,甲板震动起来,连带着空气和冰山,也在气焰中变得摇摆不定。飞机浮起来,在空中转向,飞行员朝地面闪灯示意后,巨鹰忽然振翅而起,绕着飞机盘旋一圈,然后飞往南方。所有人都看见前所未见的山一般的大鸟像一片雨季的黑云,滑翔着,紧贴冰山的巅峰,疾雨似的转瞬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隐匿到天陲下边去了。

季垚戴着帽子,他衣装整肃,连武装带都紧绷在身上。飞机沿着巨鹰飞过的路朝最远的一座大冰山飞去,淡蓝色的气焰喷射了一阵后就消失,换作冲压式涡轮引擎推动前进。季垚把敬礼的手放下,他站在光亮处,长久地看着飞机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斑点,最后在凛冽的海风中彻底消失。那座冰山挡住了他的视线,仿佛翻过山野,就到了他梦中的天涯。

“一路顺风。”在遣散了所有人后,季垚独自站在甲板上轻声说,但不知道说给谁听。他仍然在眺望飞机消失的地方,一片薄云笼盖在雪原在上,季垚看着那片云缠缠绵绵,然后被扯成碎片。

他摘掉手套,不顾寒风把五指暴露在空气中,看到无名指上那枚指环,他在指环上流连了许久。符衷回去了,他的一切都正在从自己身边消失,正在被遗忘,正在死亡。季垚知道自己的冬天在此时真正降临,白昼极短,夜晚极长。他将忍耐一季寒冬,伸出不再漂亮的手掌,从头到尾抚摸自己的岁月,把记忆捂暖。而昔日,桃熟瓜烂,春意盎然。

“他们已经走了。”朱旻拉好衣领走上来,兜着手提醒季垚。

“我知道。”季垚垂眼把手套重新戴好,不再有所留恋,坚硬和冷冽重新回到他眼里,“我只是想再看看,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向他送别了。”

朱旻笑笑,挺起腰,不远不近地站在季垚身边,他们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你得乐观点,让阿里斯托芬住进你的脑子里,就像我一样。肖卓铭医生叫我要乐观,而我照做了。”

季垚没说话,他把衣袖整理好,打开的肩线让大衣妥帖地绷着他的背。双腿匀称,笔直有力,紧扎的腰带增添了这种力量感。朱旻觉察到季垚的气质变了,时间在季垚的身上转了一个圈,背过身去,让他又回到了从前,重新拾起过去的那副样子。

碎掉的空气重新恢复平整,太阳长久地停留在空中,让人觉得时间并没有逝去,但钟表上的数字提醒人们现在已经是黄昏了。海水静悄悄地,有熊从远一些的地方经过,站在隐蔽的地方等待着海豹上岸,它大概饿极了,正瞅准机会饱餐一顿。海鸟呷呷地叫,悉悉簌簌地抖动羽毛,猛地扎进水里,再出来时,嘴里衔着一条银亮的小鱼。

狐狸忽然从基地的封锁门内跳出来,它火红的颜色与众不同,尤其是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白色中,它充当了一种调节剂。季垚像往常一样弯下腰把狐狸抱起来,圈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它。

气氛忽然因为这只狐狸变得缓和起来,送别时的薄薄凉意也在此时被风吹散了。狐狸伸出前爪扒在季垚胸前,季垚用手指点点它的鼻尖。在最后看了眼空旷的天际后,季垚转身,面对与符衷不同的方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转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从桃源的美梦中醒来,整饬自己,迎着渐渐崩溃的暮色义无反顾地继续远征。

“你在忧愁什么?”朱旻问,气温有些低了,他跺了跺脚,“你明明已经报了仇,还安全送走了一飞机的人,你应该高兴一点。还有什么在困惑你吗?”

季垚看着对面的建筑群,黑塔仿佛把那些光线全都吸收过去据为己有,它比周围的一切都耀眼。相比之下,旁边的建筑更像是垂垂老者,灰扑扑地耷拉着脸,坐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就算他已经给一农场的奶牛都挤完了奶,但也没看见有客人从小路上过来。

狐狸蹭了下耳朵,蹭在季垚下巴上,他笑着揉了一把狐狸的头,一边用令人笑不起来的语气说:“我在想唐霁的事情。”

“他有什么好想的?你已经把子弹送进他的脑袋了,”朱旻折了下手肘,脚尖踢在旁边的冰堆上,踢碎了,“尸体还是我看着扔进海里的。你大仇得报,还有什么好想的?”

季垚绷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他戴着眼镜,压在帽檐下方,也许是五官太过标致,总是令人自然而然地就忽略了他眼中的烦忧之情。季垚要操心的事比朱旻多得多,所有的人一切都要他来拿主意,季垚经历过离散、战争、瘟疫和死亡,他生来劳累、负重前行,等他意识到自己被忧伤浸透之后,却再也找不回除忧伤之外的情绪了。

“你可能觉得我大仇得报了,但我还得仔细想想。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我一直都十分不幸,那为什么这次偏偏如此幸运呢?我用三颗子弹就解决了仇人,并且自己毫发无伤?”

朱旻看了季垚一眼,拍拍他的背,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积水结成了冰块,正倒映出他的面容和水汪汪的一小片蓝天:“别想那么多,我知道一路上不容易。说不定就是老天看你太苦,这回想让你轻松一点呢?你看,老天硬要把你和符衷拆开,老天硬要让你死去活来,老天硬要把你拖住不放......他明白自己对你太刻薄了,得改。”

季垚笑笑,抱着狐狸往封锁门走去,离朱旻远一些,说:“我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也是被上天抛弃的那一个。天堂和地狱我同时享有,只不过现在天堂已经离我远去了。”

朱旻说:“我听肖卓铭说过,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你会成为英雄,不管是在哪方面的意义上。等这次任务顺利结束了,你的名字将会被许多人记住。”

“我敢说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了,因为坐标仪在贝加尔湖发射前,我做过演讲,全球同步直播,联合国大楼里都是我的声音。大猪,你不明白,我到底承受着什么,你不明白。”

“那你现在总不会再发病了吧?你的那些噩梦,已经在几十分钟前一并沉到海底去了。”朱旻淡淡地说,光洒在他鼻梁上,“你还真的帮他把宋尘送了回去,三土,你真的很善良。”

“宋尘是个可怜人,他无缘无故卷入到我和唐霁的仇恨中来,却亲手被我击杀。他太可怜了,他本不该如此,他才十九岁。原本年后就要转正了,却不幸死在了这里。”

朱旻提起膝盖,活动一下关节,眯起眼睛说:“太阳公平地照耀在每个人身上,但总有人不幸。”

季垚笑笑,淡声道:“我们都是些可怜虫。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执行部的部长换人了,唐霖走马上任,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噩梦还没结束,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太阳只是一颗晨星。”

他进入封锁门,没有再看朱旻一眼。甲板上人声寂寂,极昼的北极没有夜晚,但朱旻却在此时无比希望黑夜降临。他没有跟着季垚进门,而是站在被光照到的地方,看永不沉落的太阳。

道恩背着箱子从门里出来,他给朱旻递去掉漆的搪瓷杯:“刚煮好的茶水,按照你平常喝的,加了杜仲雄花和桂圆子,据说能御寒。”

朱旻把杯子接下,喝了一口,点头对道恩说谢谢。道恩没急着离开,他伸伸手臂,打了个哆嗦,才觉得浑身舒畅起来。朱旻看到他背上的箱子,问:“刚从实验室出来?”

道恩看了眼后头,按住头上的帽子,免得被风吹跑,他的金色头发此时与阳光融为一体。他很喜庆地笑笑,搓搓手,说:“我又解决了一个难题,计算出了一个重要的数据,这个数据将会为我打通很多障碍。我还用仪器定位到了一段DNA片段,我初步猜想那一片段会与神经系统遗传疾病相关。你看,一大片未知领域正在向我敞开大门,我前程似锦。”

朱旻听完后笑起来,他捂着搪瓷杯,刚煮出来的茶水有些烫人,他不住地挪开手,然后揉搓手指。道恩忽然问起季垚的情况,朱旻抿唇想了想,说:“他现在也许不会像以前一样发病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说起来这些天我一直都待在实验室里,没怎么和指挥官接触。他还好吗?我那里有一份他的全部神经系统的电子档案,充当了我的研究样本,那个重要数据就是根据这份样本计算出来的。”

“他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他往后可能会有点变化,你最好谨慎一点,他的脾气其实不太好的。”

“会有什么变化?”

“一些心理上的变化,情绪、行为之类,总之会比以前恶劣一点。道恩你很幸运,有幸经历这么温柔可亲的指挥官。你知道吗,我以前天天被他痛骂呢。”

道恩笑起来,大概是嘲笑朱旻不争气。他想了想,耸耸肩说:“指挥官对我一直都很严厉,他就像一杆枪一样强硬。噢,朱医生,我可从来没觉得他温柔。”

朱旻拖着尾音哦了一声,捧起杯子喝口热茶,踩踩鞋子,让自己暖和起来。半晌之后朱旻才撇撇嘴,说:“他变得太多了,跟以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你没见过他以前蛮不讲理的样子,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也不管事,嗜睡、脾气暴躁,活得相当糟糕。他后来好多了,你们见到的是个收敛了棱角的指挥官。不过他现在又把棱角放了出来。”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这么多?”道恩问。

“一个人。”

“一个人?”

“啊,是的,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那人为他付出太多了,指挥官就是在他的影响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可是全都看到眼里。指挥官遭遇的不幸太多了,而那个人为他提供了庇护。”

道恩望着被海冰分割成东一块西一块的海水,有人在阴沟里看到月亮,而他在纯净的海水里看到了夕阳:“听起来是一段不错的故事,在晚饭前我想听听这其中的细节。”

朱旻当然不会告诉道恩其中的细节,难道他要说严厉威武的指挥官是被爱情滋养得这么活色生香的,并且已经被情人按/在/床/上/操/熟/了?朱旻不敢想了,他自己都没有性/生/活经验。

“胡乱在背后议论长官可不是件好事,况且还是最高长官。”朱旻说,他垂着眼睛,掀着杯盖喝一口,天寒地冻,茶水一下就变凉了。

“你议论得可比我多得多,你甚至还说他活得相当糟糕,朱医生,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形容词。”道恩顶顶朱旻的手臂,然后继续揣着袖管,把宽大蓬松的围巾压住,免得被风吹飘。

朱旻抹去嘴唇上的水珠,笑起来:“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瞎说大实话是要被盯上的。”道恩说,他心情愉快地踢了踢脚尖,“朱旻医生等会儿去实验室看看吗?你最近一直在外面跑,一会儿进潜艇下海,一会儿坐飞机去出什么任务。”

“你是想念我了吗?”35岁的朱旻眼尾堆起了皱纹。

道恩停顿了一下,转而歪了下脑袋,笑道:“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好吧,我承认,朱医生,你不在实验室里的这段时间,我还是挺想你的。和你一起搞研究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很期待。”

朱旻把最后一滴茶水喝下去,盖上杯盖,看了看杯身,上面写着“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他扭头和道恩对视,道恩碧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要纯净,这个加拿大的漂亮男孩每次都能让朱旻在心里称赞很久——称赞他的一头金发,称赞他碧波荡漾的眼睛,称赞他每时每刻都像石竹花般红艳润泽的嘴唇。

果然长得美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有人喜欢,连朱旻这个成天埋首于工作,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娶了医院当老婆的老男人,也会时常因为道恩而心神不宁。

“道恩,你是不是在我的茶水里加蜂蜜的时候,偷偷吃了一勺?”

“哦,是的,我偷吃了一勺。对不起,朱医生,你的蜂蜜太香了,含进嘴里化掉的时候就像掉进了花丛里。”

“难怪你的嘴巴这么甜,蜂蜜味儿都要把海风的味道盖过去了。”

他们笑起来,道恩的脸颊红扑扑的,也许是冻的,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道恩抬起手捂住脸颊取暖,他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蓝色大眼睛看看朱旻,然后又腼腆地转开了。

朱旻的神色在喜悦之后忽然忧愁起来,他转转杯子,说:“不过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研究神经症了,亲爱的道恩医生。”

道恩捂脸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瞬,几秒钟后他不自然地笑笑,放下手,抄进衣兜里:“为什么呢?难道你也要被撤离吗?可是飞机明明刚刚才飞走啊。”

“不是撤离,我不走,我还得继续待在这里,亲爱的,不要紧张。”朱旻伸手搭住道恩的肩,看样子像是把他揽在怀里,他们一同走向封锁门,“我们进去说,外面太冷了。”

道恩进门后从朱旻的臂弯里钻出去,拉下围巾,塞进衣领里。他的双颊被风吹得通红,鼻尖更甚,白皮肤衬着,如同熟透的蜜桃,轻轻一碰就软了,流出芳香四溢的汁水来。

朱旻把杯子洗干净,烘干后倒上热水,捂着取暖。工作舱里的人正准备去下面吃晚饭,多半是热气腾腾的土豆泥和酱汁厚重的焖黄鱼。朱旻稍等了一会儿,等舱室里的人都走空了,他才说:“我另外有一项新任务,有一个病人得了一种怪病,前所未见。我得带领团队寻找治疗办法。这可能是一项大工程,会很麻烦,我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日子有的我好受了。”

“哦。”道恩在盯着朱旻看了一会儿才愣愣地发出一个音节,他顶着手指,却不知道把视线放在哪里,“是什么样的怪病?传染病吗?”

“不能确定是不是传染病,但病情很严重。病人是林城......你知道他吗?就是那个侧写专家,监测台的台长,看起来轻飘飘的,很有灵气。”朱旻描述道,他忽然说不下去,戛然而止。

道恩点点头,他站在空落落的舱室里,虽然暖气系统开着,但他还是觉得冷,丝丝缕缕的,直往肺里钻。他沉默了一阵子,把手放在衣兜里捂暖,说:“他怎么样了?”

“他被撤离了,跟着回去的还有肖卓铭医生。肖医生专攻的是免疫学,拿过奖,有四个学位,据说她现在正在攻读第五学位。”朱旻说,“有她跟着回去,再加上高科技,我觉得很可靠。”

“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你怎么也会这句话了?”

“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大家都这样说,这句话难道不对吗?”

“这句话最先是肖医生说的。”

“哦,是她吗?”

朱旻嗯了一声,看看墙上的钟,比划了一个手势:“到晚饭时间了,我们一起去吗?填饱了肚子才好干活,亲爱的。”

道恩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拨弄一下,他的包里似乎装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道恩背起来并不轻松。他取掉头上的帽子别在腰上,撩了把头发,说:“打个赌吧。就赌今天的晚餐是酱汁焖黄鱼、萝卜烧牛肉还是盐焗排骨。来吧,赌注就是我脖子上这条围巾,我输了就把围巾给你,我自己挨冻。”

“我赌酱汁焖黄鱼。”朱旻说。

“我赌盐焗排骨。”

道恩挨着朱旻一同走下楼梯,朱旻看他背包背得辛苦,伸手给他卸下来,挂在自己肩膀上:“装了什么宝贝这么沉。”

“我的模型,很贵重的,我都随身带着。里面还有指挥官的神经系统影像资料,一些草稿纸、一只水杯、一台电脑,还有几本日记本。”道恩笑着看朱旻,含着下巴埋在围巾里,“当然沉。还是我自己背吧,怪不好意思的。”

朱旻侧了下身子,避过道恩的手,径直往下面走去了:“我怕你等会儿会赌输,所有现在就帮你背了。不然你又要把围巾给我,又要背着这么沉的东西东晃西晃,太不幸了。”

他说着笑起来,外套领子里露出花毛衣的边,时间虽然带走了很多东西,但有些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比如朱旻是只老孔雀的事实。道恩朝他说了谢谢,抄着衣兜扇了扇廓形的毛呢夹克衣摆,抬起两条被衬托得又细又长的腿,踏着皮靴跳下楼梯,挨着朱旻,轻轻地蹭到了他的手臂。

“就算我不能和你一起研究精神病,但是我和你还是一个实验室里工作的。”朱旻在饭桌上说,面前摆着一盘酱汁焖黄鱼,葱花还洒在上面,“所以你不必担心。”

“噢,我没有担心,我只是有点失落,因为没有人帮忙了,我一个人比较吃力。但我自己可以解决的,我前程似锦、一片光明。”道恩坐在他对面,把围巾取下来,递给朱旻。

愿赌服输。朱旻没说什么,愉快地接下了,叠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道恩空着脖子,打了个寒噤,然后低头动勺子,把一碟子浓汤分给了朱旻一半。

禁闭室里,季垚打开铁栅栏,拉开门时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把菜盘子放下,一碟子土豆泥、一盘焖黄鱼、一钵各种蔬菜混炒,另外加了一盒盐焗排骨。这些东西摆好之后,他从手腕上抽出钥匙,拆掉了季宋临手上的镣铐。

“坐着,”季垚说,他在方桌另一头坐下来,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眼,从腰上抽出沙鹰,上膛后放在一边,“吃饭。”

季宋临坐下来,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灯管镶在不高的天花板上,地板下也亮着朦胧的照明灯。有点暗,但刚好能照亮桌上的饭菜,油汪汪的,散发着香气。季宋临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腕,掂起勺子,舀起米饭送进嘴里,他鼻挺眉高,低头时只能看见鼻梁上的光亮。

在看见季宋临动口之后,季垚才开始喝汤,他舀了几口饭,停下筷子说:“吃完这顿饭你就可以出禁闭室了。”

“嗯。”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放了吗?”

季宋临吃了一块鱼肉,咽下去,抬眼看季垚正从钵中夹出几片菜叶,回答:“为什么?”

“因为该找的人都找到了,该撤的都撤了,该办的事都办了,我现在有的是工夫来对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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