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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星移斗转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8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季垚平淡地说,一束光缀在他肩上,从发丝间穿出,末端氤氲着一团蜡烛似的光圈。他说话时很少去看季宋临,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黄鱼肉焖的酥烂,筷子一碰,就从鱼骨上剃落下来。

“符衷对你这么重要吗?”季宋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坐在季垚对面,夹了一根油麦菜,却没有入口,“只有看到他平安了你才能放心?”

“当然,他很重要。每个执行员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更别说是符阳夏的儿子。我只是一个执行指挥官,我承受不起军委副主席的问责和报复,‘回溯计划’所有人都承受不起。”

季宋临咽了下喉咙,捏着筷子,却不怎么动手。他的目光在饭菜上扫视一圈,再看了看季垚的脸色:“会上军事法庭吗?”

季垚的筷子停顿了一瞬,很快他继续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饭来。季宋临在不亮的光线中只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目,惊鸿藏在偃月下,被掩去了锋芒。季垚把鱼骨剃掉,白嫩嫩的鱼肉浸在浓稠的酱汁中,像他们某次做/爱时,符衷把红酒滴在季垚大腿上的样子。季垚没去动鱼肉,把盘子挪到季宋临面前,换下了他面前一钵叶子菜。

“嗯,法庭当然要上。”他说,勺子搅着盘里的浓汤,芋艿在汤中起起伏伏,最后被季垚舀起来送入口中,“我已经能想到我回去之后会是什么情形了,在牢里蹲上三年,然后送去枪毙。”

他说着自己并不光明的未来,却像闲谈似的,未曾表露一分忧虑或者恐惧。仿佛未来的一切与他无关,未来是个什么样子,他无从想象,也无暇顾及。翻山越岭跋涉了八万里之后,他只想卸下身上的镣铐和重担,找一棵不大的树,挨着溪水,然后在树根旁坐下来小憩。他也许会累得一下子就睡过去,梦里见到赤松子在下棋,忽地一觉醒来,树已参天,斗转星移。

季宋临的筷子碰着碗壁,发出珍珠落盘的声音,他看着被季垚挪过来的一盘鱼肉,压了下唇线,说:“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会被关进牢里?”

“你曾经是执行部的部长,有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出一个任务这么多人,回去之后都要被查。只要有人说出一点不光彩的事儿,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回家还是进监狱,都一样。就因为你,我下令关掉了所有监控。这是严重违规行为,总局早就把这事写进了备忘录里,我早晚要被问责到这件事情上来。”

“你难道没有留后手吗?这不应该,指挥官,你应该提早想好解决办法,而不是白白等着进监狱。”季宋临说。

季垚放下勺子,一盘子汤他就只吃了三口,剩下的芋艿泡在油香四溢的淀粉糊里,正在慢慢变凉。他用帕子揩干净嘴唇,叠起腿,撑着桌面说:“就算留了后手我也得靠自己,万事都得靠自己。别人再怎么可靠,也得保持30%的怀疑。我犯的事我自己清楚,你以为我只会等着狱警来逮捕我吗?十年过去了,季宋临,你未免太小看一位指挥官了。”

“噢,原来已经十年过去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季宋临把筷子放在一边,擦了擦手指。季垚问:“吃完了?”

“嗯。”

饭菜其实都没有动过多少,剃下来的完整的鱼肉还浸在酱汁中,一盘子的盐焗排骨几乎没有人动过。季垚垂眼看看桌面,说:“不好吃?”

“没有,只是突然不太想吃东西。”季宋临回答,他搭着手,身上只有一件衬衫,有些皱了,领口下解开了两颗扣子。禁闭室里气温不低,而且刚有医生来为他注射了抗冻剂。

季垚默然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收走餐盘后交给门外的卫兵,然后把干净的衣服递给季宋临:“换上,外面冷。穿好衣服自己出来,我带你去休息舱。”

舷窗外的白昼一直在持续,结满霜花和冰晶的玻璃上,倒映出一颗一颗的雪粒,这些雪粒折射出一个寂静的北极。季垚靠在柱子旁,光有些刺眼,他低头戴上帽子,抽出一根烟,问旁边执勤的执行员借火。执行员替他点燃打火机,火舌跳跃起来,照亮了季垚半边脸。执行员看着指挥官靠过头来,咬着烟,在火上点一点,一缕烟雾像丝绸一样展开了。

“你进时间局多久了?”季垚问,他披着大衣外套,武装带从肩上拉下来,锁进皮带里。他夹着烟,抽离嘴唇,仰着下巴吐出一口烟气,眯眼看着冰山和海水在眼前分崩离析。

执行员收好火机,挂住肩上的枪,回答:“两年多。最开始在军队里待了一年,然后被转调到时间局来了。”

季垚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看了执行员脸上的小雀斑一眼,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他抬手抹去那些遮挡视线的霜花,含了口烟气,让它在嘴里打着旋儿,再飘出去:“军队和时间局哪个好?”

执行员看着季垚撑着手肘抽烟的样子,他有些入迷,尽管执行员并没有其他的什么想法,他只是惊奇于世界上竟有能把抽烟演绎得这么具有艺术性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就刚好站在自己面前。那些平日里说笑时提起的关于指挥官的这样那样的传闻,仿佛都在此时失去了意义。执行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指挥官的问题,他停在那里,不敢去看季垚的眼睛。

“嗯?说说看。”季垚又问了一遍,转下眼梢看着面露不安的执行员,春燕似的眉尾一笔就能飞进杜少陵的诗里去,“不要怕,说你自己的想法就行,我只是想听听。”

执行员犹豫了一会儿,才碰了碰鞋跟,说:“军队。”

季垚笑了,他没有表示什么情绪,含着烟尾问:“为什么这么说?”

“时间局太苦了。”执行员回答,他脸上的小雀斑一直在季垚的眼睛前晃,季垚隔着一层烟雾看他,不焦不躁,“我们打仗,都不知道敌人会是什么东西,我们像是在和整个自然作对。海啸、火山、地震......我永远预料不到下一个会是什么。我们还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解决空洞危机,这个希望太昂贵了,也太沉重了。......太苦了。”

他眼神闪烁,扭开头去看其他的什么地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向季垚道歉,整理好腰带后继续挺直脊背站岗。季垚没有再继续和他说话,他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不远处,背靠着整个北极,手里一根烟在慢慢燃烧。烟雾如同藤蔓,织成一张网,缠绕住他的四肢,动弹不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佛说众生皆苦,其实何止众生,天道苦,地狱也苦。

季宋临从门里走出来,他换上了和普通执行员一样的制服,现在,他可能再也不需要镶着黑白双翼的帽子了。季垚刚抽完了一根烟,散开半空中流连的烟气,示意季宋临跟他上去。

“执行部的新部长是谁?”季宋临在季垚身后问,他们穿过走廊,晚饭后的人正从餐室中出来,见到季垚都停步行礼。风变大了,季宋临听到外面呜咽的海风,预示着将会有一场风暴要来临。

季垚没有回头,他插着衣兜走在前面,永远目光平静,永远目视前方:“唐霖。你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吧?但事实就是这样。刚接到消息,唐霖从副部长升职为部长,成了时间局二把手了。怎么样,这可真是个大新闻,以后我的所有申请和报告,都要送到他面前过目了。”

“唐霖是鹿狼门下,唐家家主。虽然他一直躺在我的黑名单里,但我现在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曾经被龙牙咬过,手背上留着筷子长一条疤。”

“龙牙?”

“是的,当年我们一起杀龙王,他被龙牙伤到了,”季宋临说,他跟着季垚走下一截楼梯,“留下了疤痕。现在应该还在吧?我不知道了,这得要问问你。”

季垚回头看了他一眼:“疤痕还在,你放心。看来你把一些事情记得很清楚,原来我还以为你只记得符阳夏呢。龙王长什么样子?描述一下。”

“噢,这可不好描述,这太为难我了。不过它的样子确实跟九龙壁上的九头龙很像,于是我们就称之为‘龙王’。你可以自己想象,有些东西光靠嘴巴说是词不达意的。”

经过一条狭窄的连通走廊,尽头处镶着一块蓝色的玻璃,光射/进来之后被分割成无数个平面,在两边的墙壁上倒映出天空的脸庞。季垚很喜欢这条走廊,因为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晦暗和光明的交界。当他迎着那块玻璃走去的时候,就像走入空旷之处,走到上帝的裙摆下,走进银河的中心,看清楚每一粒灰尘的样貌,听疾风在层叠的细雨里喘息。

季宋临的休息舱就在蓝色玻璃的旁边,季垚刷开门禁,更改识别码后录入了季宋临的指纹和声纹,再把钥匙递给他。季宋临站在舱里看了一会儿,季垚站在门边说:“从此你不用再缩在潜艇里度日了,我们会为你提供物资和住所。基地里的一切只要权限允许,你都可以使用,我的医疗队会定期来给你做全身体检。但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并熟悉我们的规矩。”

“我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一间称得上‘房屋’的屋子了。”季宋临说,他走出来,站在玻璃下。这块玻璃横亘在基地的瞭望台和二层甲板之间,季宋临站在那里,背着光,只剩下一个侧影。在他的头顶,天幕包着一汪水,倾斜而圆润,丝状的薄云正哄闹着被灰蒙蒙的霾气驱赶开。疾风从远处弧形的冰山顶端袭来,山顶泛着冷冰冰、湿漉漉的光,太阳大概已经意兴阑珊了。

季垚帮他带上门,然后上锁,说:“即使在射电望远镜旁边的天文站里,你也没睡在屋子里过吗?”

“从来没有。我一般会在夏天的时候上岸,因为冬天的天气状况一向不好。冬天是大地休养的时刻,我不愿意去打扰它。夏天的时候,日光强烈,暑气蒸人,我让卡尔伯打开制冷系统,就能在天文台里待三天。傍晚,等太阳落山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有霞光的时间,我支起凉台,躺在上面听艾米纳姆的专辑,一直到蛩声夜响。我会一直在露天的凉台上过夜,直到我再次回到潜艇里去。”

“听起来你过着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你知道吗?你把我们绝大部分人想过的生活都给过掉了。”

季垚说,他走在季宋临前面,两人一同擦着玻璃走到另一边去,光滑的地板像是冰面,倒映出他们的被拉长的影子。窗户忽地震动一下,风声穿过封锁门传到季垚耳中,当他扭头看外面时,大团的雪花混杂着疾风从面前席卷过去,淅沥而凄冷的北极的暴风雪,马上就要降临在基地上空了。

季宋临捏着自己的小指指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细数上面的纹路,说:“这生活听起来美妙,但也很孤独。尤其开始想念某个人的时候,这种孤独尤为更甚,简直能把人逼疯。”

“你在想念谁?”

季宋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当季垚回头看他时,季宋临只是抬起眼睛朝他笑笑,额头和眼尾的皱纹昭示着他经历过许多难捱的时光。季宋临把自己的眉毛和鬓角都修理整齐,胡须刮得很干净,下颚线凌厉、棱角分明。他永远都穿戴得得体有致,就算是待在禁闭室里,他也保持着衬衫的整洁和熨帖。仿佛随时都能穿上西装出席婚礼现场,或者随时都能坐下来,与老友畅谈。

“你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是在等着什么人来见你吗?”季垚问,他露出笑意,把自己的头发撩到脑后,帽子则取下来扣在手肘上。

“是的,虽然我不确定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我总得以最好的姿态迎接他。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也许他再也不回来了。如果有一天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你视野里,那时候你就该庆幸,你穿了最好的衣服,梳了最整齐的头发,长了最俊俏的脸,仿佛一直以来的等待,仅仅只是过了一个上午而已。”

“包括我吗?”

季宋临笑了,说:“你是其中之一。”

风小了点,但雪变大了。天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阴下来,原先那些含水的天空、湛蓝的海水,此时都变成了灰色。海鸥结三伴四地降落在基地甲板上,在背风地找食,远远地传来熊吼声。

两个执行员冒着风雪在甲板上收旗,他们身上很快结起了霜花,但仍然小心地把旗帜叠成三角形后装进盒子里,送到了总控台去。星河放倒旗杆,免得它在风暴中受损,季垚看到旗杆底座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雪。封锁门外亮起警示灯,气象台接连着发布了几道红色预警,星河在广播中提醒人们封锁门即将关闭。

外部巡逻的执行员在接到通知后进入基地内,瞭望台上的燃着疏疏几盏灯,望远镜已经合拢了,星河打开了电子侦察和监控。季垚看着风暴越来越临近,他此时的心情比任何一个执行员都更加忧虑,但他努力想让自己轻松起来,只得低下头揉了揉眼睛,问:“你有什么等待的经验吗?怎样才能让自己不在等待中失去希望?”

“没什么经验可言,我只不过是比别人更惜命,更不想死。我想回家,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回家的办法,环游海洋、探测深空,都是耗时的工作。当我们怀揣着对某个美好时刻的向往,然后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伟大的事业中去,就会发现时间竟如此之快,俯仰之间,就过了一千年。”

说完之后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在等谁吗?”

季垚同样没有回答他。季宋临没有多问,他只是淡淡地笑笑,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走进一扇敞开的门里。季垚在心里考量季宋临说的一番话,他那时候还想不太明白。不过等他四十多岁的某个晚上,夜深人静,窗外传来夜莺的啼叫,他独自躺着关了灯的屋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想起了从前,他才突然明白了二十年前季宋临这些话的意义。

朱旻撑在道恩旁边和他一起对着对面屏幕上投影出来的幻灯片指指点点,实验室的门突然响了,季垚走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季宋临。朱旻站起身,道恩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季宋临身上。

“指挥官。”朱旻打了个招呼,他把身上的外套脱掉了,露出白褂子里面的花毛衣,看起来喜气洋洋,“来的正好,道恩医生有了一项新成就,他正打算要告诉你。”

道恩拍拍朱旻的手臂,让他嘴巴不要那么快。季垚闻言笑起来,他与道恩握了手——自从符衷撤离了之后,季垚忽然对道恩没那么抵触了。

“是什么样的成就?能在这时候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道恩医生,你一定是给我们带来好运的那一个。”

道恩理好鬓发,笑着把眼镜取下来,抽出一份钉好的文件纸递给季垚,说:“计算出了一个新数据,有了这个数据就能建立方程。还定位到了一小段特殊的DNA,这段DNA可能与神经症的发生源头有关,除此之外,我还能进一步研究遗传学相关的内容。指挥官,我太高兴了,我觉得自己被上帝眷顾......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一边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哭起来,忙抬手去擦。朱旻扶着他肩膀,道恩的眼眶到鬓角都变成了水汪汪的红色,一缕金发垂下来,贴在颊边,漂亮得烟火俱绝。

“这是好事啊,道恩,这是好事,你为什么要哭?你看,新领域已经向你打开,你将会作为第一个开拓者,被人永久铭记。你还年轻,前程似锦,未来一片光明。不要哭,亲爱的,不哭。”

朱旻一直都叫道恩“亲爱的”,以前是出于礼貌,后来叫习惯了,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往往脱口而出。道恩扣着朱旻的手指,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掉眼泪,泛红的蓝眼睛嵌在眼窝里,被水光一润,连季垚都忍不住惊异这个男孩的漂亮。

道恩攥着帕子,丢在一边,神色总算变得轻松起来,他把话题转移到季垚身上:“指挥官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找朱医生安排任务,就刚好碰上你有这么一桩大喜事。”季垚说,他的神情并不像道恩印象中的那么冷淡,“真庆幸我来了这一趟。我们打扰到你做研究了吗?如果有的话,我想我最好还是早点走开。”

“没有,指挥官,刚才我只是和朱医生讨论了一下关于‘回溯计划’的任务进度。朱医生觉得‘回溯计划’马上就要圆满完成了,我觉得不会,因此我们又打了赌。”

“赌注就是我身上这件花毛衣。”朱旻说,“道恩医生觉得我这件衣服很好看,他说他很喜欢。”

“屁,我根本没说过我很喜欢,我只是觉得好看。”

“道恩医生,我教你中文可不是用来说脏词的。”

季垚正低头处理平板上发来的通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抬着嘴角微笑,打断他们的争执:“安静一点,先生们,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关于教中文是不是用来说脏词的,这不重要。”

朱旻停住嘴巴,他靠在道恩旁边的桌板上,伸着腿说:“我们可以就在这里说事吗?您后面那位艇长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穿着我们的制服,还没有戴手铐?”

季宋临抬眼看看朱旻,没说话。季垚翻了下手,皱着眉在平板上打字,简短地回答:“我给他卸掉手铐的,衣服我让他穿上的。现在他不是俘虏了,他是实验人。”

“噢,我知道了,指挥官,您来找我一定是为了那个怪病。”朱旻分开扣紧的双手,他在人前总是对季垚使用敬称,十分客气,“看来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的忙了。”

季垚转身走到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前,把平板放在旁边的转流感应台上,将平板中的资料直接转移到中央屏幕上。他打印了一叠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抽出水笔签上名字,然后按手印。

他把文件交给朱旻:“临时开展实验项目的权限证明书,我已经交到你手里了,从现在开始生效。实验人员已经找齐了,挂名了一个肖卓铭,她会在46亿年后与你们联系的。”

朱旻翻看附件,印着实验人员的名单,他在最下面找到肖卓铭的名字。手指在“肖卓铭”三个字上剐蹭了一下,朱旻不动声色地合拢文件,收进自己的背包里,说:“基地里的实验仪器可能不够,得想办法弄几台过来。晚饭后我去了一趟二号实验室,把所有需要的机器列出来了,在这里。”

他把纸头递过去,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名称。季垚夹着纸边看下去,一边在平板上做记录,然后另外调取了一份文件:“这些得从坐标仪上运过来,可能需要点时间。朱旻,有一台机器坐标仪上没有,还得报告给总局去,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这台机器是必须要有的吗?”

“当然,指挥官,我写出来的都是不可或缺的。哪台机器坐标仪上没有?”朱旻问,他站到中央控制台前,季垚给他指了一个最长的名称,这个名称的定语就有二十字。

“体外翻译和杂交体系,朱旻,你要的这台设备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那是运不过来的。还有一台在格陵兰岛,一台在西伯利亚的冷融合核武实验室,另一台在俄克拉荷马州。”

朱旻盯着中央屏幕,拇指在嘴唇上流连。很显然,他现在陷入了焦灼中,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在寄往格陵兰岛、西伯利亚或者俄克拉荷马州的信件中用什么语气陈述自己的困境。

季宋临走到朱旻旁边,把写着机器名称的纸挪到自己面前,俯下身来仔细校对。朱旻撑着手,低头看季宋临的侧脸,然后看到他的手指顺着一列铅笔印往下滑,最后停在“体外翻译”几个字上。季宋临在这个名称上停留了一会儿,直起腰,对季垚说:“我觉得你应该打开卡尔伯系统,查找一下卡尔伯的数据库。如果我没记错,海底基地的地下实验室中放置着一台这样的设备。”

“星河,接入卡尔伯系统,执行代码KEB-69537-0172-5-TCAM。搜索卡尔伯在MSC海底基地的数据库,目标搜索物‘RNA分离纯化与Nothern杂交体系’、‘RNA体外翻译体系’。”

“卡尔伯系统接入完毕。搜索完毕。目标搜索物位于MSC海底基地的地下实验室,编号MSC-011,全称为杂交新物种临时研究所。定位明确,无干扰,是否采取攻击行为?”

“冷静点,星河,你是个good boy,不能一来就开启战斗模式。”季垚瞥了一眼旁边,却发现代表战斗模式的开关并没有打开。

星河的头像一直悬在光线组成的投影池中,他此时开着适应性逻辑系统,开口回答:“不是星河开了战斗模式,是卡尔伯。卡尔伯只有战斗状态,他不会像星河一样善解人意。”

季垚偏头看着季宋临,后者点点头,说:“卡尔伯就是为了战争才被造出来的,它只有战斗模式,它为了战斗而生。在卡尔伯主机的记忆里,只要定位了一个目标,那么下一步就是摧毁目标。这是计算机形成的记忆,就像人的条件反射一样。”

星河听了季宋临的话,它的量子主机里经过一番模拟神经系统的运算之后,说:“你看看你把人家都折磨成什么样了。”

“你这话跟谁学的,星河?”

“我不知道。”

“你真的很爱偷听。”

“偷听也是一种学习方法。”

“放屁,我劝你不要太聪明。”

“放屁,朱医生。”

朱旻抡起拳头揍了星河的头像一拳:“我他妈揍你!”

投影池里的光线波动了一下,星河的头像被朱旻一拳打散,几秒钟又重新组合完毕。季垚拔高嗓子骂了他们一顿,实验室里才静下来。

“这两体系的设备全球仅有四台,为什么你这里会有?”季垚问,他把MSC-011的资料从卡尔伯内部调取出来,瞥了季宋临一眼,“而且型号还与‘空中一号’里的那台一样?”

季宋临摊开手:“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发明,只不过是别人剽窃了创意。你去找杨奇华教授,他参与了机器程序编写,还用它做过很多实验。”

“看来这些设备是后来才转运到海底去的?毕竟杨教授根本不知道有海底基地的存在。”

“是的,在他们撤离之后,我们把这些珍贵的仪器都转运到基地保存起来。”

季垚看了看MSC-011实验室的全称,点了点手指,说:“你们是不是在用那些设备做什么违反道德的生物实验?它的名字令人不适,‘杂交新物种’,这个实验室用来干什么的?”

“......一些必须要做的科研任务。”

“哦。”季垚点头,不再多言,抬起手指点在海底基地下方,MSC-011实验室所在的地方,“看看,朱旻,你要的东西在这里,就在我们脚底下。就近原则,看来我们得下去一趟了。”

“下去了就上不来了,”朱旻耸耸肩,转过视线去看道恩,却发现道恩也在看他,“我要被困在海底的实验室里搞研究了。真糟糕,亲爱的道恩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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