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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无限嗟呀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0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肖卓铭从第二层廊道进入巡回舱内部,通过门检后再次进入消毒室进行深度消毒,目的是杀灭身上携带的远古病菌,否则回去之后可能引发大规模疫情。肖卓铭这些天一直皱着眉,嘴角也很少有放松的时刻,而她的忧伤多半来源于林城。肖卓铭想不明白林城的病,每当碰到难关的时候,肖卓铭的神色就轻松不起来。

用纱布蒙着眼睛的执行员正坐在轮椅里,被护卫员推进休眠舱。肖卓铭把自己的衣服和箱子锁进壁柜里后,换上防护服,进入休眠舱给执行员换最后一次药。

护卫员在肖卓铭出来之后小声地问她:“怎么这么多伤员?看起来战斗规模还不小,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肖卓铭站在休眠舱前输入指令,舱门缓缓关上了,门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强制冷冻的倒计时。肖卓铭摘下防护服的头盔,拉下面罩,重获新生一般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看着倒计时有规律地跳动,沉默地踩了踩鞋跟,一会儿之后才简单地开口:“我不知道我们在跟谁战斗,好像整个自然都在跟我们作对。”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说我们遭遇了前所未见的自然灾害。”肖卓铭说着走向另一间休眠舱,她要给每位伤员都做好检查,“火山喷发、地震和海啸,每一样都是你意想不到的。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一些前所未见的怪东西。飞机上送下来的东西你难道没有看过吗?光是不明生物的标本都有几百件了。”

护卫员没有再说话,他忧心忡忡地看看一个个拥挤的休眠舱,门前闪烁的屏幕犹如高远的夜空。肖卓铭沉默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她在关上最后一扇休眠舱门后,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肖卓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看时钟的习惯,也许是在登上坐标仪之后,也许是在某个通宵做实验的夜晚,也许是在露台上和某位素不相识的执行员一起看星星时。在肖卓铭的日记本上,关于“回溯计划”的一切总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每一个字都响彻着时间的脚步声,而她也越来越觉得时间在悄悄绞紧自己的咽喉。

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尽管他们与时间打交道。

肖卓铭最后进入符衷所在的一级防护舱室,旁边紧邻着标本储藏室。冷冻舱架在圆台上,肖卓铭进去之后灯光自动亮起来,她扫了冷冻舱一眼,确认状态正常后拉开底下的柜子,把符衷的金属箱塞进去。肖卓铭没有立刻关上柜门,她蹲在地上盯着金属箱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膝盖。

“希望你醒来过后能好好地把季垚记住吧,符衷。”肖卓铭拉过控制屏幕,调整冷冻舱的参数,关闭了舱内的壁灯,“算我求求你了。我看你们两个真的是糟心,真不幸,太不幸了。操/他/妈/的。”

她说完后没有再看符衷一眼,甩掉身上的白褂后离开了舱室,在外面锁上舱门。距离发射还剩下十五分钟了,星河开始在广播中发出提醒。肖卓铭最后一个进入休眠舱,她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控制台上看了看,灯正一盏一盏在她头顶熄灭,最后只剩下应急灯还在闪烁,不甚明澈地照亮了舱门旁钉着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字写着“规范操作”。

躺进冷冻舱里的时候,肖卓铭忽然想起上一次躺进去时的情形,她算了算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恍惚之中猛然忆起,却觉得已经过去了许多个季节。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会回来,她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要过多久才能听到“回溯计划”顺利完成的好消息。她无法想象未来的日子,也无法想象连绵不绝的大雪,正在以怎样的姿势盖住一座又一座的山头。

肖卓铭看着冷冻舱的舱门渐渐关上,正对着她的是一盏小灯,光线刺眼。她闭上眼睛,紧绷的神经放松下去,就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但她此刻仍觉得无比安宁。就像林城所说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只有在躺进冷冻舱里时,她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停下来歇歇了。

在这个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有很多,肖卓铭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就像破晓时分升起的星星有很多,太阳只是其中一个。

未来,那是未来的事情了。时间平缓地流过生活,而生活像敞开的花园,给人们留下广阔的余地。肖卓铭今年22岁,独自度过了十五个新年。她坐在公寓的落地窗旁边看烟花散开在空中,那些在新年夜里翘首期盼着未来的人,往往一会儿就散去了,而她则继续待在烟火清凉后留下的阴影里,忐忑不安地计划着自己的未来,继续前行。

*

助理捧着文件夹,穿过敞着厚重幕布的走廊。旁边巨大的窗户亮晶晶的,倒映出廊灯,廊灯的倒影却又照亮了城市上空的大雪。助理驻足看了会儿雪花一层层堆积起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话,继续低着头赶路,直到他打开执行部部长办公室的门。

“长官,‘回溯计划’撤离人员的名单打印出来了,他们正准备发射巡回舱,所有的卫星已经就位了。”助理把文件夹推给唐霖,唐霖吐出一口烟,放下钢笔开始翻看文件纸。

办公室里萦绕着不刺鼻的烟草气息,远远地飘散到顶灯下方,使得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没精打采起来。架在办公室外的雕塑已经被冰雪弄得面目模糊,灌木丛和道路泛出黑乎乎的颜色——所有的一切都在雪中旋转着向下沉没,犹如灌木丛本身伸展着风帆,航行在茫茫的雪原中。

唐霖把烟挨在自己嘴边,眯着眼睛查看纸上印出来的名字,他没有戴手套,手背上有一条筷子长的伤疤就正好被助理看在眼里。翻到中间他看到符衷的名字,还有印在右上角的照片,他在这一页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把它盖住。

“有什么问题吗?”助理问,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唐霖手上的纸头。

“没什么。”唐霖说,他含住烟,抽出钢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章,“只是看到了个熟人,觉得有些怀念。没想到他竟然被撤回来了,撤离原因是重伤。”

助理帮唐霖把窗帘拉开,凸窗外面映出对面楼房的轮廓,玻璃墙壁上正直直地反射着光斑,这些圆形光斑散布于一片黑色背景中,像什么电影中的场景。刺眼的光线并没有让人清醒,反而把天空照得更黑,把更多的睡意带进了窗棂。

唐霖合上文件夹,手指从封面的雄鹰巨树上擦过,靠在椅子里,仰起下巴将最后一截烟烧完,红色的烟头在一片朦胧的烟雾背后闪烁。唐霖过了会儿把烟蒂丢掉,说:“你可以去给撤离人员的家属发通知了。他们撤下来之后肯定要被送回家里去,除非伤重的,还得在医院里待上半个月。名单上都有医生们给出的指示,你照着发就行。”

助理翻看了一下文件,翻到符衷那一页,看到下方本应该写着医生指示的栏目是空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指给唐霖看:“没有医生给他写指示,但从他的医疗报告来看,他的伤情似乎比别人都重。您看,上头还打着重症监护的章,给他安排的是巡回舱里的一级防护舱。这个人怎么办?”

“他是符衷,是符阳夏的儿子。符阳夏你应该知道的吧?军委副主席。前几天他刚来过时间局,你不应该对他没印象。”唐霖说,他站起身去把咖啡豆倒进斗筒里,按下“煮制”的按钮,“看看符衷的主治医生是谁,到时候把主治医生的名字告诉符阳夏就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肖卓铭。”助理说,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助理忙去接起来。

“哦,我不认识。”唐霖轻声回答了一句,反复按了几下“煮制”按钮,很快就有咖啡的香气飘散出来。

在这间办公室里,咖啡苦涩的味道已经把桌椅浸透,摆放在墙边的石楠树和佛肚竹始终伸展着蓊郁的枝叶。在另一边的小窗前,玫瑰花已经分栽了好几盆,正顺着栏杆和木柜往上抽条。大丽菊、木槿花和矮牵牛摆放在花架上,支起花架的木条已经完全被大丽菊的叶片遮挡了。每到五六月份,所有的花全都开了,簇拥在一起,打开窗户,楼下过路的行人都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助理在说完“再见”后放下话筒,唐霁刚好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浸入两篇新鲜的柠檬。

“谁来的电话?”唐霖问。

“酒泉方面来的,说卫星发射试验成功了。”

唐霖看了他一眼,抬手打开了办公室里的中央屏幕,星河自动调成了新闻界面。记者背对着开阔的发射场,打着伞站在大雪里面对镜头。远处俯卧的巴音宝格德山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通明的灯火和暴雪,湿漉漉的空气里,要让西北的山脉全部披挂上绿意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卫星已经与空间站成功对接,在控制室传来的视频里我们可以看到,隶属于格纳德军工厂的‘空中一号’实验室正与空间站合并,它将执行多舱室装载任务。”记者说,背景音里不断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成排的电线在寒风中晃动,不断掉下来冰锥。通往发射试验场的铁路旁新挖了路堑,临时盖起来的木板房仿佛同样在风雪里吱呀颤抖。

雪团啪嗒啪嗒地砸在记者的雨伞上,可怜的伞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这样怒气冲冲的天气里,一把雨伞早就遮不住什么东西了。记者身上罩着橡胶雨衣,为了避免在雪里睁不开眼睛,她甚至配备了防护目镜。积雪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就埋没了她的小腿,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镜头前被光照得亮堂堂的。

记者插播了一段顾歧川的语音,这位格纳德军火公司的总裁对“空中一号”实验室寄予厚望。唐霖站在屏幕前看新闻中白雪皑皑的原野和错落其中的小树,他喝了一口咖啡,靠在办公桌上。

“装备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唐霖问。

助理摇摇头:“装备部在忙着和格纳德公司商谈,有很多零部件都要从装备部运出去。他们公司的总裁最近遇到了麻烦,据说涉及到跨境犯罪,警方正在对公司进行内部调查。”

唐霖轻轻摇晃着咖啡杯,咖啡的苦味被柠檬中和了,只剩下清淡的酸涩。过了会儿他才抬起头,发红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不健康的神色,说:“那林仪风这阵子要两头受气、焦头烂额了。”

助理抿抿唇,没有说话。

“李重岩局长在今天早晨出席了发布会,他提到,NHL-7355号飞行器的装载工作以及后期的飞行测试将全部在空间站中进行。在此期间,飞行器的命名工作也将同时展开,届时将向全社会开放意见征集渠道。”记者继续报道,“这架飞行器将搭载充足的物资和足够的武器,前往46亿年前,为正在进行的‘回溯计划’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和帮助。李重岩局长认为,‘回溯计划’的胜利与否,将会直接影响到人类未来的走向。”

唐霖放下咖啡杯,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屏幕说:“他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助理站在一边,他把眼镜推上去,摊开手说:“有了这架NHL-7355号飞行器的帮助,我敢说,‘回溯计划’必胜无疑了。您看,充足的物资和足够武器,还向全社会开放命名渠道。”

“哦,那就希望‘回溯计划’真的能必胜无疑吧。”唐霖说,他关掉屏幕,回到椅子上坐下,听风吹在窗户上,携来雪和松针的气息,“新闻上报道的和现实中真正去做的往往是两码事。”

“难道您不认为‘回溯计划’会成功吗?老天,我可不想一辈子活在黑暗里,我们得走到阳光灿烂的地方去呼吸新鲜空气了。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呢。”

唐霖撩起眼皮看了助理一眼,聚精会神地把堆在桌案上的某份文件抽出来,一边喝着咖啡:“我可没说‘回溯计划’不会成功。如果你看过执行指挥官上传到星河里的日志,你就会发现,他们经历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助理耸耸肩:“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员罢了,他们经历过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关心最后的结局就行了,我只关心太阳有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真希望你这番刻薄的话没被他们听到。”

“难道他们还有机会听到我的话吗?”

助理帮唐霖取走咖啡杯,去另一边洗干净。回来时看到唐霖捏着笔在文件上写批示,助理再次注意到了他手背上的伤疤:“长官,您手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不遮一下吗?”

唐霖翻过手,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说:“没什么,以前被蛇咬了,差点把整个手都砍掉。治好了之后就成了这样子,疤痕消不掉,也没什么好遮的。”

他无所谓似的说起关于伤疤的一切,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后重新谈起旧事,不管当时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些痛苦通通打发掉了。

“什么蛇会咬出这么长的伤口?”助理多问了一句,“我闻所未闻。”

“那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这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现在走出办公室的门,去把肖卓铭医生的名字告诉军委副主席,然后再去随便做点什么自由自在的事。”

“嗯。”助理局促地收拢手指,把文件夹抱紧一些,在两边的墙壁上,镶板和油画正被灯光照出稚嫩、轻柔的古老气息,“巡回舱预定着陆时间在是十小时后,贝加尔湖基地已经收到通知了,要想撤离人员真正降落在时间局的机场里,估计得等到明天下午。另外,康斯坦丁先生要我向你转达他的问候。”

康斯坦丁总是这么温和、亲切,好像他们是总角之交。但几天前他们还在饭桌上唇枪舌战,白逐因为“艾布希隆”号遭遇劫持的事情与康斯坦丁撕破了脸,几个家族之间的联盟已经摇摇欲坠。风雪侵蚀着时间局指挥部大楼的尖顶,正是这座尖顶让时间总局遐迩闻名,此时那镶嵌在四方底座上的锥形雕塑被雪埋住下半身,看上去臃肿不堪。

唐霖点点头,助理离开之后他撑着鼻梁让自己的神经得到放松,刚才若无其事地提起伤疤,但他心里并不好过。窗外重新掠过灯光、大雪、高楼和空街,而在这一切之上——是灰蒙蒙、黑黝黝的天穹。

渤海湾军事基地里,一架漆着编号的直升机出现在雪里,在地面指挥人员的安排下降落在侧方机场上部。上校扶着机门走下来,裹紧大衣后快步进入核心控制区,金属门上刻着军区编号,此时被灰白的霜覆盖住,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串数字的组合。机场上的雪被清理掉了,湿漉漉的地面露出来之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核心控制区建在室内训练场旁边,隔着一道玻璃墙,当上校从墙边经过时,他看到墙另一面的训练场里,士兵们正在仿真环境中进行野战训练。远远地传来炮声,海上的舰队正在发射导弹。

符阳夏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监视士兵训练,他穿着作战服,没戴帽子,正在与几个军官交流。上校走过去,并拢鞋跟后抬手敬礼,符阳夏轻声让军官们先离开。

“什么事?”符阳夏看了上校一眼,看到他肩上还没化掉的雪花,“你刚从港口那边过来?”

上校注意到符阳夏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他挽着袖子,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刚从训练场里上来。上校把手里密封好的档案袋交给他,说:“时间局刚来的消息,‘回溯计划’开始撤人了,撤离名单在执行部部长确认过后就送了过来。那边发来了通知,说您的儿子也在撤离名单里,重伤,主治医生叫肖卓铭。”

符阳夏绕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纸,找到符衷的那一份,很快地翻看完医疗报告,然后扔在面前的桌子上。符阳夏撑着桌子边缘,闭上眼睛。上校沉默着站在一旁,他能理解自己上司现在的心情。训练场里的喧闹声愈来愈热烈,机器在不知疲倦地轰鸣,仿真环境里的条件越发恶劣。场外,舰炮击中目标后产生的巨响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巡回舱将在十小时后在贝加尔湖基地着陆,”上校在半晌之后补充道,“然后才开始转移撤离人员。等他们真正回到时间局的机场,可能还要等待很长时间,毕竟天气太恶劣了。”

“为什么医生没有写任何批示?”符阳夏把档案翻到某一页,指着空白的一栏问,“肖卓铭医生是个什么人?”

上校看了一眼,回答:“名单是从‘回溯计划’的坐标仪传送过来的,执行指挥官已经签了字,确认无误。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医生写批示。所有医护人员的个人资料都钉在附件里,包括肖卓铭。我看过,肖医生是个高材生,错不了。她手里只有两个病人,一个是符衷,一个是林城,是执行指挥官亲自安排的。”

符阳夏能懂上校的意思,既然是执行指挥官亲自安排,至少肖卓铭不会是个庸医。符阳夏看完肖卓铭的资料表,放回去:“原来她这么年轻,我始终有点放心不下。”

“现在全世界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些年轻人身上了。”上校笑着说,“时间局的李重岩局长也发表过讲话,他认为‘回溯计划’的胜利与否,将会影响到人类未来的走向。”

“时代变得越来越年轻了,老去的只是我们。后浪推前浪,新人赶旧人,我什么时候也会被赶走呢?”符阳夏说,他没有谈论起李重岩,低头整理好文件纸,神态重新恢复到一个老将军该有的果决上去,仿佛已经从符衷的不幸中走出。符阳夏前不久刚刚失去了夫人,但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悲伤了。

训练场的喧声消减了一点,军官吹响了哨子,仿真环境解除,广播发出中场休息的提示。符阳夏看了眼下面正在集合的士兵,回身进入封锁门,指着林城的档案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得了一种怪病,病情严重,恶化迅速。是从未见过的新型病例,医生们都找不到病因,所以将他送回来了。”上校说。

符阳夏垂着眼睛浏览林城的医疗报告,他正在反复查看林城发病后的一系列症状,医生们记录的相当详细:“他们是有什么信心觉得送回来之后能治好他的病?”

上校奇怪地看了符阳夏一眼,说:“难道没有信心吗?”

符阳夏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他现在全身的脏器都衰竭了,伴有强烈呕吐和并发症。更可怕的是他的免疫系统开始攻击自身器官,我敢说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变成一滩血泥了。”

“您怎么如此确定?”

“因为我曾见过有人这样死在了我面前。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上校哦了一声,没有多想,重新说起林城:“他肯定一落地就要送进重症监护室,说不定还得送上太空。”

“打着‘空中一号’实验室的算盘?”符阳夏说,他最后合拢文件,一同塞进档案里,扣好封口,“‘空中一号’现在已经被空间站征用了,忙着帮时间局跑腿呢。”

“就只是一个病人而已,实验室里肯定有地方让肖医生搞研究的。”

“哦。他们真是太不幸了,怎么会染上这种怪病,希望得病的只有林城一个人。林城,他是时间局装备部部长的儿子,有林仪风的面子在,李重岩不会不坐视不理的。”

说完他走进中央控制室,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旁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些重要文件的复印件,多半已经是文物了。两边插着国旗和军旗,一名士兵正把收下来的国旗叠好,放进玻璃柜下方的抽屉里,转身向符阳夏敬礼。

符阳夏把袖子放下来,他额头上的汗水已经被中央控制室里的冷气蒸发干净了。他穿上外套,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满载货物的卡车亮着车灯,在风雪里刺戳出数道光柱,它们在空旷的场地里压出弧形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填满。更远处,一整排的照明灯沿着道路延伸出去,低矮的库房连成一片,一直铺展到飞机场边缘。此时,飞机场的航空灯向天空射/出白色的光柱,簇拥在一起,无数架战机正在起起落落。浓黑的天幕下偶尔闪过一两朵火花,那是军舰在开炮,蛛网的电光在云层中惊走。

这只是在日常演习和训练,但看起来却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战争。符阳夏撑着窗台,中央控制室里宽阔的弧形瞭望台让他能把整个军事基地尽收眼底。他眯起眼睛,皱着眉看战机超低空掠过。

“‘回溯计划’撤回了这么多人,看来他们的遭遇并不乐观。他们有向时间局发出过支援请求吗?”

“没有,”上校说,“没有听说‘回溯计划’问总局要过支援,顶多有几次物资转运的申请,而且多半是实验器械,想必他们的科研活动比较活跃。”

符阳夏撇了撇嘴巴,扣紧双手,从窗户前离开:“看来他们已经不太信任时间局了。执行指挥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上校摊开手:“为什么这么说?”

“时间局擅自撤走独立电子轨道,导致通讯断开,造成人员伤亡,我儿子就是因此才身负重伤的。如果你是指挥官,你会怎么想?你不了解季垚,但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李重岩局长甚至花费了许多心血研制出了NHL-7355飞行器,打算举全国之力为‘回溯计划’提供帮助,确保计划能成功。”

“他只是为了计划能成功,但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执行计划的人。他只想要结果,而不管过程。新闻上报道的和现实中真正做出来的是两码事。我了解李重岩,我也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呢?”

符阳夏笑了笑,看着上校的眼睛说:“他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让‘回溯计划’圆满完成,解决掉空洞危机,为全人类带去光明的未来啊。你看看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空洞危机已经威胁到了所有国家,它现在与每个人的命运都息息相关了。”

上校没有再说话,符阳夏良久之后才开口:“时间局的一堆烂摊子,想让一群不明就里的年轻人去收拾,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但谎言总有被揭开的一天,所以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上校踩了踩鞋跟,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军队和‘回溯计划’的后备队要一直待命吗?军官调动的文件上头已经批准了,连部队都已经抽调完毕。我们什么时候能动身?”

“没有等到‘回溯计划’的求救信号,就必须原地待命,包括时间局的后备队。我们还得时刻提防着一触即发的战争,我们要担心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个冬天太长了,希望它能早点过去。”

说完他放下笔,递给上校一张纸条,说:“在时间局确定撤退人员落地时间后立刻帮我安排回北京的飞机。”

*

“现在他能已经获得和我们一样的自由活动的权利了吗?”杨奇华看着季宋临被送入自己的休息舱里,站在季垚身后说,“他穿着我们的制服,还能住在休息舱里而不是禁闭室,他是谁?”

季垚没有回答,他在舱门关上后离开了这一层,杨奇华一直跟在他身后。季垚兜着两手,没戴帽子,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边,显得他面色疲惫。他站在那整面墙宽的蓝色玻璃下,看飞雪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抬手把敞开的大衣衣领扣上,系紧皮带。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不是吗?教授。刚才在储物舱里,他说出了爬龙的来历,我想你一定也听得很清楚。黑塔能够产生空间门,类似于小型虫洞,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误打误撞被搬运过来的。它甚至还能折叠空间,不过这就是耿殊明教授所经历的另外一件事了。”

杨奇华盯着季垚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之后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的,倒是像那么回事。不过指挥官,我劝你不要太相信他,他不明不白的,谁知道究竟是什么人。”

季垚闻言微笑,说:“我知道,教授,多谢你的提醒。时候已经不早了,您可以回去休息。明天我会安排基地里一部分人下潜,转移到海底基地去居住,陆上的风暴太强烈了,得避一避。”

“我也要下去吗?”

“是的,教授,我让星河调查过,海底基地里有非常先进的生物实验室,以及顶尖的设备。包括您参与了程序编写的RNA体外翻译体系,所有的设备都存放在那里。”

“RNA体外翻译体系?”杨奇华皱起眉,“那台机器怎么跑到海底基地去了?光是编写那台机器的程序都愁白了我一半的头发。”

季垚笑着说:“不管它是怎么过去的,反正它还好好的在那里。明天会有很多研究员和您一起下去,你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研究了。”

杨奇华拎着防护服的头盔,瘦削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他低头推了推镜架,说:“希望那个海底基地能安全点吧。不过光是听到有了更先进的实验室让我做研究,我就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您不老,教授。”季垚看了看杨奇华梳理整齐的头顶,夹杂着一半白发,“您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啊,那看起来我确实能长命百岁了。”杨奇华笑起来,他向季垚说过再见后便离开了。季垚独自在蓝色的玻璃下站了一会儿,那块玻璃的蓝色像是黑夜里露出的一小块碧蓝的天空。

栏杆上落满了雪,谁能想到在今天早上,阳光还曾在栏杆上和一群海鸟流连。栏杆不知道自己下一面会迎接什么,季垚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能活到一百岁吗?季垚想,一百年太长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明天。符衷还在的日子里,季垚觉得70亿年不过是一朝一夕,现在符衷不在了,他觉得一朝一夕就是70亿年。

季垚离开了玻璃,他去了一趟符衷的休息室。他不愿意回到自己的休息舱里,即使开着暖气,他依然觉得冷彻骨髓。用黑卡刷开门禁,明明这间休息室已经空置了许久,但屋内却忽然有暖气扑面而来。

【微博@秦世溟。】

季垚就这样站在犯罪现场,站在无意中撞见的一场丑事前。一切丑态、龌龊和不堪,全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没有遮挡,连阴影都在此时遁形,无影无踪。一切都门庭大亮、一览无余。

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高一点的执行员刚要说话,季垚却赶在他抬手敬礼前,摘掉手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执行员被一掌扇到嘴角开裂,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起来,但他仍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事情?”季垚问。

“因为这里没人,而且刚有人来检查过。”

季垚扇了他第二个耳光:“你不应该来这间房的,蠢货。”

说完他看了一眼执行员旁边的人,对方慌张地别开视线,不敢与季垚对视,敞开的衣领下露出鲜红的吻痕。季垚抬了抬下巴,绷紧了脖子,盯着执行员的眼睛问:“他是谁?”

执行员被季垚眼镜背后透出来的严厉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开闭了几次,几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他是我......男朋友。”

舱室里寂静下来,能听见小窗外传来涛声,而这涛声不知道又进入了多少人的梦境。季垚站在两人面前,他身上的压迫感在不大的房间中膨胀,如同一双利爪,准确地扼住对方的咽喉。

“你们不是第一次了吧?以后要做挑个好地方,其他哪里都可以,就这间房不行。”在执行员惊恐万分的等待后,季垚才出人意料地冷冰冰地开口,“你今夜去封锁门外站岗,36小时,中途如果擅自离岗或擅自与其他人员说话,站岗时间加倍。你关禁闭,八天,并记入档案。我会让医生来为你们注射药剂,抵消抗冻剂作用。立刻执行!”

他用最平静的腔调说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封锁门外气温低至零下50度,加上暴风雪,已经无人在户外站岗,寒风卷过来,瞬间就能把立柱冻上一层冰。而禁闭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些季垚都知道,但他丝毫没有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风雪冷,但季垚更冷,他铁石心肠,胸口住着一万只毒蝎,他站在那里,就能让风雪绕道而行。说完后季垚不再看两人一眼,侧身戴好手套:“滚。”

作者有话说:

完整见微博@秦世溟。下章插花艺术,万字。下章微博2020.03.05更新,长佩2020.03.07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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