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吗?”
“死透了,下面是火山口,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
“嗯,那我就放心了。”
“走吧,该回去了,他们家还有个儿子,我们得好好照顾他。”
四人转身离去,手里提着枪。枪上抹着血,枪口仍发烫。他们交换着喝一壶酒,齐声唱着歌消失在蒸腾的热气中。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此为《凯歌》,成歌于明,戚继光所作,时任浙江都司佥事。
火山口滚着岩浆,无数灰尘升起又降下,炽热的阳光穿过蒸汽,穿过山林,穿过深红的潮浪,照进浓烟中的深渊,蜷曲而巨大的骸骨上,正开出红色的花。
忽然,纵横交错的铁链晃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硫磺味的浓烟中伸出,死死抓住铁链。
手很大,伤痕遍布,皮肤如糙木。攥得紧,指缝里夹着一朵花。
大风骤起,浓烟如山漂移,把花和手一并吞噬。岩浆喷涌而出,森林很快化为灰烬,烧不完的的灰烬中,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
十年后。
一块石头背后有两个人,只活了一个。
九狐狸在第一天晚上就被蜈蚣和毒蚊子咬了,皮炎和燎泡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中部。由于没有妥善的处理措施,那些大燎泡一会儿功夫就破裂流血,开裂的皮肤不断渗出血液,迅速溃烂化脓。九狐狸给自己注射了氧可酮止痛,但雨林里的环境只能让伤口越来越烂,直到九狐狸开始意识不清。
季垚意识到了着弹员的糟糕状况,他几次离开狙击枪帮九狐狸处理手臂上的伤。季垚的腿上也有地方被咬了,他明白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九狐狸这样。疼痛感和对疼痛的恐惧一直包围着他,季垚觉得雨林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正义,没有邪恶,没有恐怖分子,也没有反恐联盟,只有黑暗和死亡。
“我想去打点新鲜水。”在季垚把自己的第三个医药包拆开后,九狐狸说。
“不行,你一动就会被当成活靶子。”
九狐狸嘴唇发紫,他的眼睛也向外鼓着,像是随时要掉出来。九狐狸拿起身边的枪,按住季垚拆药包的手,把身子往西边挪去,说:“我快死了。但他不知道我们有两个人。”
季垚停住了手,他明白了九狐狸的意思。九狐狸抬起一根手指,顶在气孔密布的石头上,指向白石头所在的方向:“永远向前看,像魔鬼那样盯住他。”
九狐狸贴附着地面,用他溃烂成黑色的烂手支撑身体,往西边的小溪移动。季垚看了看表,早上七点,无数人在这时从梦中醒来。他架着枪,向前看,九狐狸在余光里渐渐缩小。季垚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剧痛从腿上和嘴唇上传来,他咬烂了下嘴唇,鲜血流进嘴里。
丛林中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枪响。然后重归寂静。
当军士长派出的救援队找到季垚时,他已经无法自行挪动身体了。人们将他的手指掰开,拿走了他的枪,然后把他抬上担架送进机舱里。救援队在溪边找到了九狐狸的尸体,他的头上有一个被子弹打穿的洞,流着一条血线。九狐狸的右手烂完了,七八条肥大的蚂蝗正紧紧吸附着伤口,扭动着身子往里钻。他的手直直地朝溪流伸着,想把手伸进溪水里冲洗,但还差最后一米的时候就被打死了。
*
季垚从梦中惊醒。他在梦中看到了蜜蜂和狮子,还有紫色的烟雾。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a.m.。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低头看着绣在雾蓝色布面上的金色龙纹。这手工编织的瑞士长毛地毯是一流的,又厚又软。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他扭头看了眼门上的毛玻璃,外面有几个晃动的人影,但都不是要进来的。季垚去寻了一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光亮的镜面照出一张略显憔悴的年轻面孔,深陷的眼窝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医生穿过走廊,和几个同事点头打了招呼,拿着试剂盒打开了病房的门。他轻声哼着调子,步履轻盈,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神情。医生进门后就看到季垚正对着镜子举起手机,他问道:“在干什么?”
“拍照片。”季垚回答,他默默地把手机放下来,滑动了几下手指后按灭屏幕,去旁边的诊疗机上躺下来。
“恢复得不错,”医生按按他的头顶,“医疗部给你做了植皮植发手术,除了头发摸起来有点硬,其他都很好。你是个奇迹之人,死神这都没把你勾走。”
季垚把手平放在腹部,盯着顶上的照明灯默然了一会儿,说:“算命的跛脚半仙说我至少能活到一百岁,我这条命连上帝都只能自顾自搓着手暗暗心惊。”
“鬼怕恶人。”医生一边把试剂瓶的盖子敲开,把针管插进去吸取药剂,“你对你现在的长相还满意吗?”
针管从试剂瓶里抽出来,医生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活塞,然后把细细的金属针头对准季垚手臂上的静脉刺了进去。等一针管的药注射完了,季垚才回答:“并不满意。”
他指指脸上的疤痕,很淡,其实无伤大雅,但季垚介意。
医生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针管装进密封袋里扔进回收通道:“你得感谢成都医疗中心的医生们全力以赴才把你的命抢救了回来,还把你的脸修复了95%。”
“这些烧伤疤痕能去掉吗?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再回答我,大猪。”季垚皱起眉,眉尾压了下去,“如果你没办法给我遮掉这些疤痕,我就有本事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
“我知道,长官,谁还能说你是错的呢?我们专门为你订购了一种遮掩伤疤的药膏,俄国产的,把它涂在脸上能就让你永葆青春。”
季垚转开视线,轻飘飘地眨了下眼睛:“别打广告了。说说看,三个月里有没有人来探望过我?”
医生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有一个。”
“真糟糕!是谁这么好心?我一定要在报告上记上一笔。”
“是执行部的年轻士兵,看军衔是个尉官。他长得很高,形象也很好,令人眼前一亮。每次都由我接待他,不得不说与他讲话是一件愉快的事。总之这是个不错的人。”
季垚盯着医生的眼睛看了会儿,他的眼睛尾部留着几条细细的疤痕,看起来像皱纹。季垚沉思了一会儿,转过脖子,挺立的鼻梁耸在面颊中央:“这个时候你应该把编号和名字告诉我。”
医生做完了例行检查,从打印机下面拉出几张纸钉在一块儿,塞进文件夹里,说:“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告诉你的,要知道的话我早就和盘托出了。他也没说过自己姓甚名谁,不过他就是来了,来了好几次,专程来探望你的。”
季垚默默无言地笑了笑,并没有做出什么表情。他撇着眉毛从诊疗机的床上撑起来,按着手臂上的针孔,把双腿挪下去了,换了个话题:“总部还留着我的资料吗?有没有除名或降级?”
医生抽出水笔开始转,想了一想,点点头说:“资料还有,备份都在总部的档案室里。你没有降级,你升官了,三土,你现在是一级执行指挥官。恭喜你。”
这个消息让季垚露出了笑意,他抬着眼皮看了医生,确认他没有说谎。季垚走到床边去,端详着外面险恶诡谲的黑暗世界,一会儿后他就不笑了。一缕忧郁之气萦绕在他心头,有种悲伤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他打倒了。季垚的记忆还停留在某个久远的时刻中,窗外的灯光犹如漂浮的幽灵,巨大的落地窗上照出他白剌剌的倒影。
“有什么新任务交给我吗?”
“没有。你忘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得好好休息,难道你还想重新回那战场上去吗?”医生抿抿唇,“你遭遇的已经够多了。”
医生靠在窗边,两根手指夹着烟,打火机的火苗跃起一点明黄色的光。他咬着烟尾在火焰上点了一点,紧接着腾起了一阵白雾。医生眯着眼睛抽了一口,马上就剧烈咳嗽起来,他连忙吞了一口温水。季垚看着他,烟雾在房间里漂浮着,就像他们刚才的对话。
“你是医生,怎么还抽烟?”季垚撑着手,朝他抬抬下巴,“给我一根。”
“你的声带刚装上变声器,伤口还没好全,不能碰这些刺激性的东西。”
“细香烟也行。”
医生眯着因为熬夜而显得疲惫、昏然欲眠的眼睛审视他,忖度半晌后把细香烟的盒子递了过去。季垚取了一根,在盒盖上敲了敲,然后放进嘴里,自己点燃了火机。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樨香气顿时弥漫在了房里的各个角落,季垚吐出一团烟雾来。
一阵轰鸣从高空落下来,一万米之外的云层背后,有交错的电光转瞬即逝,飞机拉着尾焰与浮云一同往西边漂移。季垚信手翻阅文件,这是刚刚从下面部门里递上来的。他自从下了战场之后就一直待在成都,总部就特许他不必再过问时间局的事。
“在过去三个月里,蛛网统共出了两处问题,都被解决了。”医生不停地转笔,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然后他就把笔转飞到了地上。
季垚点点头,文件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翻动:“谁上去解决的?”
“第一次是执行部0578,符衷。第二次是维修部0632,何峦。”
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文件页翻到出任务记录上,执行员的照片都印在上面。季垚仔细看了看,0578,符衷,执行部A级专员。
“哦,是他啊,他是个可造之才,是个很有胆量的人。”
“你说谁?”
季垚浑似未闻,没回答医生的问题。不过医生本就没有打算等他回答。季垚凑近了点看符衷的照片,他眼睛近视,他想再把这照片看得清楚一点。符衷有一副好相貌,他的双眼平视着画面之外的人,让人觉得他仿佛是活灵活现的。季垚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就只是几个接口松了一点,上去接好就行。没有开火,没有交战。别担心,这儿不是非洲。”
“嗯。”季垚心里平静了些,移植的头发有点遮眼睛,季垚把它梳到后面去,“我都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了。”
医生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有些刺耳,季垚吓了一跳。医生走到一边去接电话,季垚最后看了一眼符衷的照片,合上了文件夹。季垚悄悄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了刚才发的那一条微博,很快地刷完评论区翻到最底下,他就是奔着最底下那条评论去的。
果不其然,那个叫“细腰”的ID又是万年不变的第一个评论。评论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发了个爱心,系统自带的那种。季垚垂着睫毛,默不作声地点开“细腰”的头像,进入微博界面,空空如也,像个马甲账号。季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这是他常做的动作,虽然每次点开头像都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医生挂了电话,叫了两声三土,季垚正看着手机发呆,没应。医生推了季垚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
“有事?”季垚摁灭手机扔在床头。
“总部打电话叫你回去,专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季垚点了点脚尖,手指夹着芳香四溢的香烟送到嘴边含了一下,说:“有没有说明是什么要紧事?”
医生耸耸肩,这个动作就表示他一无所知。护士走进来喊他去别的病房看人,医生胡乱翻看几眼记录表,朝外面答应了一声。季垚把他撵走了,独自站在窗前把剩下的烟抽完,草木樨的味道让他晕晕乎乎,好像踩在水面上。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之后还停留在微博界面。他看着第一条评论的一个红心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想回复,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在表情里找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心。
只要他发微博,“细腰”一定是第一个回复。这个ID充满了神秘感,个人信息填的是“100岁”,当然这无疑是在鬼扯。季垚盯着“100岁”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关了手机。越是神秘就越让人想去探索,季垚就是去探索的人。他在脑子里将这个ID的一切过来过去,烟烧完了,香味淡去了,眼前的黑暗却是一成不变的。
此刻现在距离第一空洞出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这黑乎乎的天体把太阳光全都吸走了。季垚没见过太阳,他对这个发亮的大火球的全部印象停留在想象中。想象让人能有点真实感。
中午12:45,成都医疗中心的楼顶停机坪上落下了一架飞机。黑亮的机身漆着执行部的徽章——雄鹰巨树,熠熠地闪着光。飞机两边的两个进气道犹如瞪大的眼睛。
符衷从机舱里走下来,他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和靴子,绑着武装带。楼顶风大,几架直升机正在不远处的地方起落,巨大的旋桨带动了巨大的气流往这边袭来。符衷抬起手臂挡风,取下缝着雄鹰巨树徽章的帽子拿在手里,朝站在栏杆外的医生走去。旋风惊慌地窜来窜去,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来接季首长。首长现在在哪里?”符衷问,他熟稔地和医生握了手。
医生松开手比了个手势:“随我来。他就在等您过来呢。”
符衷回头看看飞机,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去,然后跟着医生进了电梯。成都医疗中心离地一千米,高处不胜寒。从停机坪到病房部坐电梯要两分钟,符衷和医生一路无话。手机响了两声,符衷打开来看了看,把那些垃圾信息删掉,再顺手查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息,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此时电梯抵达病房部,医生双手插兜带着符衷走出去,愉快地轻轻哼着歌。
季垚没在房间里,但灯已经熄掉了。病床上的被子简单地折好后放在床尾,房间里残留着极淡的木樨香,符衷嗅到了,他默默地把这个香味记住。医生对符衷到了歉,然后去外面给季垚打电话,回头告诉正在床前叠被子的符衷:“你要找的首长在餐厅里,现在是中午,没准他饿了。”
“无妨,先让他吃饭。”符衷不紧不慢地叠着被子,把它们当作行军被对待,一丝不苟地叠成方块,“季首长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他很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你要记住我之前提醒过你的话。”
符衷放好了整整齐齐被子、抻平的床单,看着医生说:“我知道,他现在需要在清醒的时候疏导焦虑。”
时间到了,医生要去查房,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你能找到季垚吗?”
“没事,我之前来过这里几次,这儿的结构已经在我脑子里形成地图了。我有首长的电话,”符衷笑着说,他这副模样任谁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他会给我指路。”
医生抬眼看看他,符衷的那张脸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医生左思右想,不过他什么都没问,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里。符衷留下来看了看季垚的房间,床头柜上摆着花,旁边放着一块徽章。符衷拿起徽章放在手心里,威武的雄鹰双翅翕张,羽毛栩栩如生。他把徽章靠在自己的帽子旁边,看着它们靠在一起,然后露出喜悦的笑容。
符衷把帽子戴上,再把季垚的徽章小心揣在衣兜里,出门后一路往餐厅走去了。
“先生你想要什么?”店员问。
季垚只思考了一秒钟,说:“冰咖啡,越冰越好,最好一半都是冰块,咖啡要最苦的那种,谢谢。”
店员多看了季垚几眼,没说什么,叫他稍等。薄衬衫和高尔夫条纹裤妥贴地穿在季垚身上,他身材健壮、体格匀称,下颚的硬线条在不偏不倚的地方收拢。季垚的站姿显示出他训练有素,即使是在最普通的时刻里,他也依然像个将领。店员觑觑季垚的双眼,那双眼里有种厉色,像蒙着两块玻璃。
手机震动了一会儿,季垚拿起来看了看联系人,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手足无措起来,摸了摸后脑,转过身接起电话:“什么事?”
“季首长,我是符衷,编号0578。”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把他拉入了一个不平静的境地里,“首长您在哪里?我这就过来。”
季垚抬起眼皮,却正好看见符衷从餐厅的侧门走进来,季垚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他。军官的新制服、亮熠熠的靴子、一个服务生正把新鲜的玫瑰花摆在显眼的位置。符衷是个面目俊俏的年轻尉官,制服的左边胸上缝有新月形的银色胸章,袖边有一道亮灿灿的银环。他神气地扬着头,在寻找些什么,这样的符衷比在照片上更活灵活现了。
“我就在你1点钟方向,目测距离20米的地方。好了,你现在该锁定目标了。赶紧过来报到!士兵!”
“首长好!0578,符衷,前来报到!”符衷根据季垚报的坐标赶过去,打完立正后抬手行礼,鞋跟碰在一起。他腰间扎着锃亮的皮带,肩章在灯下闪闪发光。
“稍息!”季垚看他脸色放松了点,才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符衷一番,从他的鞋尖看到头顶,一处都不落下,“你有什么事?”
符衷整理表情,克制地换上不是那么明显的笑容:“总部叫我来接首长,首长您看我们可以出发了么?”
季垚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知道他认为满意了才别过脸去:“上一边等着,我买东西,中饭还没吃。”
“您的冰咖啡。”店员把咖啡递出来,咖啡没多少,剩下的全是冰块。
季垚愉快地付了钱,他的心情忽然就变好了,忧郁之气也一扫而空了。热腾腾、喜洋洋。季垚思索着这种微妙的心情变化,他含了一口咖啡,忽然把杯子递到符衷面前晃了晃:“想要吗?”
符衷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奕奕神采,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但季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秒。符衷捏着手指磨了磨,眼睛看向别处,犹犹豫豫地指了指:“我可以自己买。”
“嗯。”季垚点头,飞快地皱起了眉毛,“你他妈事情能不能别这么多?说一句想要很难吗?”
“啊,这——”符衷脸皮薄,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遮遮掩掩地盖住已经发红的耳朵。
季垚假装阴沉地瞪着这个人,然后他快速拉过符衷的手,把杯子塞到他手中。冰咖啡冰得有点过分,符衷哆嗦了一下,忙接住了。季垚说两句“这才像话”就走到另一边去买饭,回头问道:“你吃过了吗?”
“没有!”符衷正把咖啡往嘴边送,闻言忙挺直脊背不假思索地回答。
季垚神气活现地笑了一下,他把自己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这件事给抛到九霄云外了。符衷悄悄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现在的季垚脸色红润、皮肤紧绷,双眼中透露出勃勃生机。他趁着这惊喜之余很快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吞入喉咙,他竟然也觉得这味道是如草莓糖那样香甜香甜的!
“给你买的,加了煎蛋。爱吃不吃,不吃给钱。”季垚把餐盘推给符衷,自己在桌子前坐下。
季垚低着头挑着盘子里的菜,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把肉全都挑出来放在了符衷的碗里。做完这些之后,季垚才端起碗来吃饭,符衷注意到他的手指上留着淡色的疤痕。符衷捏着筷子停顿了几秒,问:“长官,为什么把肉都给了我?”
“这是上级对下级的关怀。”季垚抬眼看看他,“如果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你,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符衷盯着他。季垚与他对视了一阵,又补充了一句:“医生建议我少吃肉食,不好消化,因为我现在刚出院。所以我就把肉挑给你了,现在你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份,你该说什么?”
“谢谢首长。”
季垚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符衷神色动了动,视线徘徊了两下,季垚仍是埋着头没有看他。符衷紧了紧手指,低头夹了一片瘦肉闷声吃起来。其实季垚给他买的都刚好合胃口,他不知道季垚究竟是有什么魔力。
“总部叫我回去干什么?医生不肯告诉我,你总得实话实说了吧?”季垚问道,他喝了一口冰咖啡。
“俄罗斯贝加尔湖基地的负责人来了,说要与我国合作一个项目。您是一级执行指挥官,这种场合不能没有您出面,所以总部派我来把您接回去。”
季垚搅着玻璃杯里的冰块,让它们碰着杯壁,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季垚喜欢听这个声音,他热衷于玩这种游戏。他搅了会儿后停下手指,撑着桌板看对面的符衷,好整以暇地问道:“真的是总部主动派你来的吗?”
符衷停下筷子,掂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引人遐思地撩起眼皮,随后把唇线抬了上去:“当然,不然还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