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垚沐浴后穿着衬衫和长裤,躺在床上翻一本书。衬衫是旧的,袖边都翻毛了。他只在休息的时候穿,衣服上留着许多褶皱,多半是被季垚躺着压出来的。宽松的亚麻色高尔夫长裤挂在他腿上,下面露出一截脚踝,新换的膏药零散地沿着小腿贴上去。腿上的绷带刚在不久前拆掉,露出缝针之后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大腿中部,溃烂化脓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脸上露出伤疤,植皮手术后留下的,东一条西一条,很淡,但一直没有消掉。本想找个时间做手术,但一直拖延、拖延,仿佛永远在忙碌,永远抽不出时间。
玻璃窗前挂着百叶帘子,遮挡了外面的光景,只能听见单调的风声,乘坐着喀俄涅的战车,从广漠的雪原上飞驰而过。这种自然之声带来一种深沉的忧郁,团团围住季垚房中的一屋灯光。
季垚抬手枕着头,一手撑在书本,垂着眼睛看书页上的内容。他戴着眼镜,但眼镜遮不住他的不愉快的表情,下压的嘴角让他看起来忧思满怀。书上的某一页写着:“于浩歌狂热之际中看见恶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他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眉峰紧蹙,似乎那几句话在这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魔鬼,正在几行铅字中扭动着难看的身体。季垚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只铅笔,把这两句话圈起来,在旁边写上两个字:狗屁。
写完之后他像是得到了发泄,把书和笔一并甩开,抬手遮住眼睛,呼出一口气。刚在浴室里自/慰过一次,季垚觉得下/半/身有点累,但身体里依旧空落落的。房间里开着供暖系统,不至于太冷,刚洗完澡后身上还留着热气,脖子和手上的红晕甚至没有散去。
像是被气到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季垚大口地喘着气,胸脯起起伏伏,拉开的衬衫领子下边露出他的项链和胸牌。半晌过后他放下手臂,搭在腹部,睁着眼睛看上方的天花板出神。
每个夜晚都这么难捱。季垚默默地数着日子,撇过眼梢看见墙上的电子钟。等五个秒数跳过去之后,他闭上眼睛低声骂了一句,翻身坐起来,捡起刚才被扔在地上的书和笔。
找来橡皮把“狗屁”两个字擦掉了,他把橡皮屑拍掉,再仔细地把皱起来的书页抚平,坐在床边,低头看摊在膝盖上的两页纸。灯光照在他手边,温温柔柔地匍匐着,像只狐狸。
看到后来季垚不气了,他的脾气他自己也没弄清楚,有时候忽然气上了头,看什么都觉得烦躁。现在符衷不在了,没人来抚慰他的疲惫,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精明强势的一面,都以为他永远冷静、永远精力充沛。加之外面一摊子的琐事,季垚觉得自己的神经在被一只火苗慢条斯理地灼烧,这火苗不急着把他摧毁,只是反复无常地折磨他。
桌子下边的抽屉有三个,放着季垚从朱旻那里拿来的药品,还有一些镇定剂和安眠药。他把最上面一个抽屉拉开,在一堆文件纸下边抽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原先被他认为是狗屁的两句话抄上去。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后,季垚转了下钢笔,自言自语了一句:“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他觉得这句话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季垚重新躺回去,听到风在敲打他的窗户,像是有谁在外面呼唤他。季垚听了会儿风声,在这样的风声中,满目凄凉的北极换上一副卑湿的样貌,远远地伸展开去。风暴让极昼暮霭沉沉,半圆形的海岸线阴郁地呈现暗蓝的颜色,而在冰山顶上,漂浮着乳白色的烟雾,活像是一缕缕的炊烟。
“我听见狂风从我的窗外经过,好像在喊我的名字。但我知道这只是幻觉,过于思念某个人时所产生的幻觉,希望我不要被幻觉打倒。失眠的日子很难熬,但我知道这日子总会过去,‘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我的耳边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季垚停下笔,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写下去:“我的生活就像普希金那首情诗。现在,我来到了诗的中间阶段,‘在穷乡僻野,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的岁月就这样悄悄流逝......’。我知道诗的结尾是一个美妙的高/潮,等到灵魂重新觉醒,一切都有了生命、眼泪和爱情。我也明白等我走过这一程泥泞,必定会云开见月、柳暗花明。”
末了,他看看之前写下的字句,在刚要把日记本合上时,又抽出笔在最后添上一句:“我只能用这样的想法来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行了。”
写完后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和行军日志本放在一起。桌上叠着几本薄薄的书,最上面是《斯拉夫神话》。季垚盯着神话书的封面看了会儿,抬手把笔扔进笔筒,倒了几片安眠药在手里。
他掀起被子盖住自己,抱着已经洗净烘干的外套大衣入睡。关灯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安眠药生效,等睡意漫上来,把他浸透。怀中的衣服散发着海盐的香味,无论怎么清洗,那股香味永远附着在上面。
安眠药发作很快,恍惚中,他听见房间里有人在交谈。符衷帮他抖开旧衬衫,挂在衣架上,用熨斗把褶皱熨平,然后喷上鼠尾草的香水。自己刚从浴室里出来,带着满身的水汽,笑着问他要不要在房间里过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鼠尾草香,窗外的风雪在此时悉数退去,只余下温暖的余音。
符衷已经不在了,在这间房里的只有季垚自己。那个帮他熨平衬衫的人是谁,那个缠着红泱泱的香气从浴室里出来人又是谁。
季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坠入了梦中,在安眠药和镇定剂的麻痹下,他在梦里见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的生活。在这时,虫鸣鸟叫,草长莺飞,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独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响起之后,季垚从房间中走出。他不会睡到很晚,即使服用了安眠药。早晨醒来之后,他扶着疼得几乎要裂开的头,努力想回忆起昨夜的梦境,最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醒得挺早,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朱旻说,他正插着一只手在实验室外面的舷廊上抽烟,看了眼旁边走过来的季垚。
风的呼呼声比昨天更加令人心酸,基地外部高大的立柱不失尊严地、若有所思地被锁在冰壳中。本来应该伫立着旗杆的台座上光秃秃的,雪已经把所有阶梯都掩埋了,看起来像座棺材。
季垚整理脖子上的围巾,脸上看不出疤痕——他已经用特制的膏药遮住了。季垚扣好大衣的腰带,站在舷廊的玻璃前往外看一眼,说:“你醒得也挺早,看来昨晚睡得也不错。”
朱旻耸耸肩,吸一口烟,吐出来:“我昨晚一直在实验室里,你忘了吗?我通宵了。而且我现在依旧很清醒。”
他自鸣得意地笑了笑,似乎为自己能通宵一晚上仍保持清醒感到高人一等似的。季垚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打理着衣袖,然后把帽子戴好:“哦。你那里有药吗?”
“什么药?”朱旻把烟从嘴里拿下去,抖了下手指,烟灰簌簌地落在脚边,“前天我才给了你一箱药,帕罗西汀又吃完了?吃太多要人命的,我不想到时候被拉出去枪毙,求您惜命。”
“治早晨起来头痛的药。”季垚说,“帕罗西汀还有很多,你放心。”
朱旻转过身,胯顶在窗户旁的立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季垚,悠悠吐一口烟:“又做噩梦了?”
“嗯。”
“梦到唐霁了?还是符衷?”
“梦到你了。”
“我去你妈的。”
朱旻专门把烟取下来骂了一句,然后继续咬着烟尾,身体斜靠着立柱,在一团烟雾中盯着季垚沉默不语。季垚等了一会儿,把手套戴好后,朱旻还没说话。季垚瞟他一眼,说:“有药吗?止痛药也行。”
“我在想呢。”朱旻回答,烟被他夹在两片嘴唇中间,说话的时候就跟着上下抖动,于是烧得更快了。
“想好了吗?如果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我先走了。”季垚皱起眉,他看了看时间,对着窗外的大雪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气。
朱旻抱着手臂,停了一会儿后点点头,站直身子:“你最好去做个全身检查,让道恩医生帮你看看。他现在也要做研究,说不定能从你身上发现点什么新东西。药我一会儿给你。”
“嗯。”
季垚踩踩鞋尖,转身离开了,经过朱旻身边时停下来问了他一句:“跟道恩医生相处得好吗?”
“好极了。”朱旻不假思索地回答,似乎本来就应该这样,而等他认真思考过后,他还是会这样说,“他是个很棒的学者,未来一定大有所成。他性格也很好,跟他在一起不会不自在。”
“你当然不会不自在,不自在的人是他。你也一样,大猪,你也是个很棒的学者,前途无量。”
季垚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正当他要离开时,朱旻吸完最后一口烟,叫住他,然后把烟蒂丢进回收通道:“我要到MSC实验室去。”
烟雾散开了,仿佛不曾存在过。季垚歪了下脖子,说:“这么快就要用到RNA体外翻译体系了吗?”
“差不多。MSC实验室设备先进,地方也大,在里面做实验应该体验很棒。”朱旻扣着手指,两只大拇指轮流打架,“我想尽快找到‘毒血因子’和致病基因,至少在下一个染病者出现之前,能把治疗方案完善起来。我需要季宋临配合我们的研究计划,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季垚抿唇想了想,回答:“你可以自己去找他,事前事后给我打报告,并每天汇报研究进程。如果他不配合就告诉我,我会处理的。”
“如果他够聪明,他就应该知道不配合我们是最愚蠢的行为了。”
季垚笑了笑。朱旻撩开白褂,手撑着腰,说:“他说他杀死了龙王,龙王的血污染了海洋......既然龙王已经被杀死了,那我们又在追寻什么?”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早就意识到这里面有个漏洞了。他说的话错误百出,自相矛盾,今天是这样,明天就变成了那样。他说他之所以一直待在这里,是想找龙王,想杀死它。但是他后来又说,龙王已经被杀死了,血还污染了海洋。前言不搭后语,杀死过一次的生物又怎么可能让他有机会杀死第二次。”
“龙王就是空洞的来源吗?”
“按照季宋临的一套说辞,看起来确实是的。”季垚眉尾下压,“你应该知道,他在会议上发表过讲话。就算他满嘴谎话,那套理论倒还是令人信服的。”
朱旻放下手,掂着手指,抬起头看窗外的连成一片的白色的原野,海水已经深埋在冰层下了。几片雪花怯生生、急匆匆地从舷窗上掠过,寒风却欢快地打着呼哨。
他在这样的景致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好吧,希望在龙王出现之前,我能把‘毒血计划’结束掉。到时候如果真的开始打仗,有人不幸吞食了海水,至少我们不会慌张了。”
“希望好运能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照顾到我们。”季垚说,“我们太不幸了。不光是我,你们也都太苦了。我会安排下潜的,趁现在起床号还没响,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联系上肖卓铭医生?林城在她手里,我非常关注林专家的病情,我需要肖卓铭提供资料。”
季垚思考了一会儿,把手抄进衣兜,回答:“很快的,他们再过几小时就能在贝加尔湖降落了,肖卓铭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们的。别担心。”
“但愿她不要把我们忘了。”朱旻摸着鼻子小声说,“那个站岗的执行员怎么样了?他不会还站在外面挨冻吧?你看看外头都成什么样了,老天,求您心软一点吧。”
“站岗时间是36小时,没到时间不许结束。这是规矩,进了执行部,就要遵守规矩。星河会监控的,等冻晕了就叫人抬进去。我不会真要他命,我只是想让他长点记性。”
季垚说完后就离开了,甚至没有与朱旻道别,朱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呼吸同样冰凉的空气。季垚变得越来越冷了,这是朱旻当时脑子里的念头,过了会儿他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季宋临买好了早餐。执行员从他身边路过,故意不轻不重地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盘子里金黄的浓汤晃出来,溅在季宋临的前襟,满身都染上了味道。
执行员没有道歉,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离开了。季宋临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动手,去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下。挨着窗,他把窗前的挡板抬上去,好让自己能看见外面的白皑皑的雪原。
现在那些执行员都把他当俘虏看待,季宋临心里是知道。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忧愁,事实证明有过非凡经历的老人,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外界的眼光的。他揩去衣上的汤汁,神态自若地吃饭。
“平时在潜艇上,早饭吃什么?”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季垚空着两手,叠起腿,向后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季宋临。
季宋临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会儿,瞟了眼季垚帽子上的雄鹰巨树,说:“把白菜、土豆和胡萝卜煎好,加水煮熟,加点揉成小团状的面粉,就当早饭了。味道还不错,我很喜欢。”
“嗯,听起来确实不错。”季垚说,他脸上笑意很淡,只比雪天的颜色浓上一点,“衣服上怎么弄的?”
“没什么,不小心把汤洒掉了。”季宋临低头摸摸打湿的前胸,轻飘飘地回答。
季垚的嘴角抬了抬:“是被人撞的吧?我都看到了。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好像很喜欢说谎。”
季宋临撩起眼皮看了季垚一眼,然后低头把一块切好的饼送进嘴里:“没什么好说的。”
餐厅里的炊事官来问季垚要点什么,季垚笑着要了一杯草莓酸奶。等酸奶放在他面前后,季垚舀了一勺吞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一边:“那我问问你,龙王死了吗?”
“死了。”季宋临很快地回答,似乎根本没有思考过,他仍然低头把一块松饼切成小块,每一块上面都留着蔓越莓和杏仁碎,“但确切地说,它还活着,只不过换了种方式。”
“不要自相矛盾。你最开始说你在追寻龙王,去了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后来你又说龙王被你杀死了。你最好想个像样的理由把这个漏洞补上。”季垚搭着手,他没有再去碰草莓酸奶。
旁边过路的执行员均停步朝季垚行礼,匆忙瞥一眼季宋临,然后离开了。季宋临从不理会他们,他只专注于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和窗外的大雪。
过了会儿松饼只剩下一半了,季宋临放下勺子,揩了下手指,说:“我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龙王确实被杀死了,但我确实还在追寻它。我没必要说谎,说谎是愚蠢的表现。”
季垚扣着双手,胸前的徽章熠熠生辉:“希望你能一直记住这一点,说谎是愚蠢的表现。为什么它被杀死了,你却还在追寻它?难道还有很多个龙王吗?”
“当然不是,龙王只有一个。”
“你不可能杀死同一个龙王两次,就像你不能杀死同一只生物两次。”
季宋临喝了一口温水,笑道:“我说过龙王是生物吗?”
“那倒没有。”季垚摊开手,草莓酸奶在他手边冒着甜蜜的香气,季垚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就像以前在哪里闻见过,“所以你详细说说看,这里头有什么玄机呢?”
他说完后不紧不慢地搅着勺子,把几粒鲜亮饱满的草莓碾碎,混进浓稠的酸奶里,变成一种淡淡的粉色,然后他把杯中混合均匀的粉色送进嘴里。他忽然领略到了草莓酸奶的美妙。
季宋临撑着手肘,晃晃手里的玻璃杯,说:“当它还是生物的时候,我们杀死了它,亲眼看着它的血如何流干,然后血肉又是怎么被烧毁殆尽的。这是实话。然后我们都以为它死了,宇宙中没有龙王这个东西了,但我发现我错了。”
季垚没有说话,抬眼看着季宋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扭头去看窗外的飞雪:“龙王以生物体的形式被杀死过一次,但它仍然以非生物体的形式继续存在着。”
“非生物体?”
“是的,指挥官,这也是实话。一开始,我没有料到它的血会出问题。”季宋临眯起眼睛,外面雪地上反射的白光有些刺眼。
季垚用绢布揩干净嘴角,杯子里的草莓酸奶还剩下一半。他重新靠回椅背,抬起手指敲自己的手背,神色冷淡地说:“它的血流进了海水里,然后出问题了?确实有问题,看看这海水把我的执行员害成什么样了。”
“不光是这一点,问题远远比这个严重得多。海水变成了毒水是小事,只要不进入人体就万事大吉。我们真正要面临的问题是,龙王的血液和海水融合在了一起,而它也正在海水中孕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餐厅中的人越来越少了,执行员们多半已经离开,只有餐台后面还有几个炊事官在煮咖啡,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味道。季垚看了眼旁边的一大片空位,把头发撩到脑后去。
“你看,你果然找了个不错的理由来填补漏洞了。所以你到处追寻它,又是想干什么呢?”季垚整理好自己的围巾。
季宋临把目光从窗外挪回来,眼下的三枚小痣在这时增添了他眼中的忧郁:“ 龙王正在孕育,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有一部分精神体发育完善,可以脱离海水活动,被我们发现。”
“所以你是想找到这一部分发育完善的‘精神体’?”季垚看了眼桌上吃剩的食物,“要来杯咖啡吗?这里的炊事官煮咖啡的手艺很不错。”
炊事官听到了指挥官的话,手里拿着擦了一半的咖啡杯,晃着抹布接了一句:“前两天还有人嫌弃我煮的咖啡有一股烂书味儿。”
季垚回头看了炊事官一眼,笑道:“那他一定钻进书柜啃过烂书了。”
众人都笑起来,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季垚抬手示意季宋临继续说下去,抬手看了看时间。季宋临压了下唇线,说:“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我是想测出这些精神体活动的规律和范围,然后确定龙王成体会在哪里出现。”
“现在龙王已经发育到哪一步了?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季垚摸着下巴,向前探过身子,“它这次还会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体形式吗?”
“拿这可就难说了,指挥官,它是在不断进化的,杀死一次就进化一次,而且很可能是杀不死的。前阵子精神体活动频繁,但后来忽然全部销声匿迹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你说的精神体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团黑雾,有两只燃烧的眼睛?”
“啊,是的,我们都见过。今天我终于可以敞开了说了,那就是龙王的精神体。那是一种全新的存在方式,是一种类似于人类意识和思维的抽象概念,已经脱离这个维度了。”
季垚抬起眉毛,他的眉尾下压,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事情。他垂下眼睛抚摸自己的手背,说:“我见过它三次,一次比一次强。第一次没发生什么,只是露个面。第二次它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了一条巨蛇,但这还只是停留在物理攻击层面。第三次的时候,它侵入了我的大脑,让我产生了强烈幻觉。”
“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季垚想了想,他忽然发现这些事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将近有一个世纪了:“看到一个人在朝我招手,走进了才发现那是我自己。我还看到军队驻扎的场景,就在那口井旁边。”
“哦。”季宋临答应了一声,“你看到的是当年我们驻扎时的情景,‘方舟计划’是带着军队一起来的,当时我们在那里驻扎了很多天。”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嗯。”季宋临点头。
季垚同样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到原点上去:“所以龙王孕育到哪一步了?它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来?”
“我觉得它很可能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因为精神体在一段时间的频繁活动之后忽然销声匿迹,可能是回到某个地方,进行最后的组装程序。等所有精神体发育完毕,龙王就将从深渊中醒来。精神体一次比一次强,那也就意味着最后诞生的东西,可能已经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了。”
“‘深渊’是哪里?”
“你觉得呢?”
季垚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会儿才开口:“它的精神体总是在夜里出来,龙王应该喜欢黑暗。每次出来是都有大雾或者降水,看来它适应湿度大的水环境。所以够黑、湿度够大、够安全的地方,我觉得只有在海底了。我想不出还有哪里比海底更适合作为它的孵化场。”
季宋临笑了,他蘸了一滴水,沿着杯子边缘抚摸:“现在,你该相信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了吧?”
“当我们把谎话说成真话后,那这里面就确实有问题了。”季垚笑着说,他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帽子戴上,将手套叠好,“去换身衣服,等会儿下潜,到海底基地后,我给你看点东西。”
季宋临捻着手指,靠在椅背上,偏头去看窗外的雪,他的侧脸在白茫的雪光中显得冷清、干净:“所以有些时候不是别人在说谎,而是你们见识的还太少,还无法理解。”
“是的,征途万里,我们才刚跨出第一步呢。”季垚戴上手套,他没去看季宋临,“但我们会慢慢见识到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餐厅里只剩下季宋临一个人。炊事官站在餐台后整理杯盘,看着季宋临坐在那里,却分明觉得这个男人不孤独。一个小时后,季垚召开会议。基地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季宋临是执行部的前部长,并且现在仍是他们的长官。早上故意撞到季宋临的执行员,在众人面前向季宋临赔礼道歉,罚了三班巡逻。
至此,基地里所有人见到季宋临都要避让一步,抬手行礼。
季垚从会议室出来,走下舷廊时看到封锁门开着,围着一群执行员,白衣服的医官正把一个人从外面抬进来。星河报告说人被冻晕了,季垚很淡地扫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没说话。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扑进来的雪花沾在他肩头。等人群散去了,封锁门被关上,将呼啸的风雪挡在了外边。
*
十小时后,贝加尔湖基地的地面发射场成功捕捉巡回舱,强制冷冻解除后,肖卓铭披上外套走出休眠舱。她有点头晕,这是超长跨度穿越后会产生的正常反应。巡回舱外部的金属防护罩打开,露出玻璃,肖卓铭站在栏杆旁看到铺天盖的大雪埋葬了贝加尔湖畔的山脉和森林,她几乎已经认不出这是曾经生活过的地球了。
墙上的电子钟变了,显示现在的时间是2022年4月10日,晚上8点53分。肖卓铭靠在栏杆上,弓起背,捂住眼睛喘气。此时有种钝痛袭击了她的心脏,仿佛与老友经年不见,久别重逢。
星河响起提示音,空中悬廊对接完毕,一级舱门打开。肖卓铭从柜子中取出自己的箱子,回头看了眼巡回舱内拥挤的休眠室,穿过消毒通道后与其他的医官们一起走上悬廊。那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轻盈地飘出去,被留在了身后,留在了过去的时光中。
康斯坦丁已经提前做好了接待准备,肖卓铭进入地下基地后被送往休息室。北京时间局的专机已经停泊在了地下机场,安置好伤员后就能立刻起飞。肖卓铭进入开满暖气的单间屋子,放下箱子,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垂手缄默了良久,才脱下身上的风衣挂起来。
“受到极端超低温天气影响,北半球四分之三的机场关闭,交通瘫痪。多地物资紧缺,支援调配困难。多国遭受史无前例的经济大滑坡,国际局势日趋紧张。关于低温天气的起因,学术界已经有多种看法,据相关部门研究,低温的源头是北冰洋底的欧亚海盆,紧邻罗蒙诺索夫海岭。根据驻扎于北极的时间局临时基地的公开资料显示,他们还在此地探测到了极为复杂的虫洞活动,一股前所未见的时间乱流正在黑暗的北冰洋底悄然出现。”
肖卓铭躺在床上,听电视屏幕里传出播报声。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壁画,过了会儿才闭上眼睛,痛快地骂了一句:“干/他/妈/的。”
过了几分钟后她与符阳夏通话,肖卓铭知道符阳夏是谁,但她在军委副主席面前并没有表现紧张和局促。肖卓铭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算对方是美国总统,她依然会这么做。
“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点不好解决的问题。”符阳夏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这样的声音。
符阳夏站在中央控制室的风窗后面,撑着桌面,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抹到后面去:“是什么样的问题呢?”
肖卓铭说:“后脑受到重击,颅骨都开裂了,脑震荡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记忆会因此出现严重的错乱,更糟糕一点,变成植物人也说不定。请原谅我这么说,符先生,但事实就是这样。”
符阳夏闭上眼睛,抬手揉眉心,他在长时间的一阵沉默后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问:“他现在在哪里?”
“冷冻舱里。一直都强制冰冻,没让他醒过来,醒过来他就完了。”肖卓铭回答,“在完全治好他的大脑之前,我们是不会让他醒过来的。这是执行指挥官的命令。”
“......谢谢你。”
“不必。”
“你是说他的记忆会受到影响对吗?”符阳夏问。
“是的,符先生,千真万确。他会把自己以前的事都给忘了,忘掉家人,忘掉朋友,忘掉一切出现过的人,或者永久地失去记忆能力。我想您应该不希望看到这么糟糕的结果。”
符阳夏抿唇沉默了半晌,风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多半是卡车在日以继夜地工作。黑沉沉的天幕上时不时划过电光和导弹的尾焰,风窗上被化掉的雪弄得湿漉漉的,灯光被水珠晕开,明晃晃一团,歪歪斜斜地拉着长长的水渍。
肖卓铭在电话机前等待了一会儿,才等来符阳夏的回答:“你们不用乘坐时间局的专机,另外会有一架飞机去接你们。降落地点飞行员会告诉你,你不用担心,我会与贝加尔湖基地和时间局说明白的。”
“我手里还有另外一位重症病人,情况同样不乐观,所以我想这可能有点麻烦。”
“那位病人是林城吗?我知道的,我看过你们所有人的资料,我了解你现在的情况。”符阳夏停顿了一会儿,“我会安排好他的。”
“我必须得跟这两位病人待在一起,我是他们的主治医生。‘回溯计划’那边还有一个医疗研究计划,我是成员之一,我必须和林城待在一块,他是实验体。”
“我明白,肖医生,我明白。你当然能他们待在一起,我会支持你的研究计划的。所以请你安心地进行你的工作,其他的我会安排好的。”
肖卓铭默然,过了几秒钟后回答:“您能保障我的安全对吧?”
“是的,这毫无疑问。”
“谢谢您,符先生,您想的比大多数人都周到。”
“不必。”
他们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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